第十四章 算命瞎寻仇反相助 谷三妹赌酒逞英豪

老酒馆 高满堂 第2页,共2页

谷三妹开始在老酒馆干活儿了,她把桌椅柜台擦得锃光瓦亮,接着又擦地。她忙完楼里忙外面,挥舞着扫帚扫院子;她在厨房杀鸡;她在酒楼后院洗衣裳,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

七天后的晚上,酒店全班人马为谷三妹饯行。陈怀海说:“各位兄弟,谷三妹在咱们酒馆干了一个礼拜的活儿,受累了。明天她就要回家,今晚这顿饭,是感谢谷三妹。来,大家一块儿敬谷三妹。”谷三妹说:“陈掌柜,你太客气了!是我砸碎了酒坛在先,欠账还钱,我在你这干活儿是应该的。”

陈怀海说:“别看谷三妹是个女人,可她是个讲究人,是个义气人,敢承担,好样的!”三爷说:“自打谷三妹来了,咱这酒馆的桌椅和地面,每天都干干净净,亮亮堂堂,客们没少了夸啊!”

老蘑菇说:“谷三妹洗衣裳也洗得干净,我那满衣裳的油腻子,全让谷三妹给洗没了。”半拉子说:“我那衣裳都破小半年了,懒得补,谁想谷三妹都给我补好了,针线平整,跟我娘缝的一样好。”

谷三妹摆手:“等等,你们这是真夸我还是逗我玩儿呢?”

老蘑菇认真道:“上有天下有地,中间有……有掌柜的,要是有半句假话,掌柜的饶不了我!”半拉子说:“我都把我娘搬出来了,敢说假话吗?”

三爷说:“谷三妹,我们大家说的都是掏心话,多谢了!”陈怀海说:“光嘴上说谢不行,得喝啊,来!”众人擎起酒盅。

谷三妹环顾众人:“先别急着喝,我得说两句。刚才你们说的那些话要都是真的,那你们舍得我走吗?都不吭气了,怎么样,都是满嘴假话吧?”陈怀海说:“谷三妹,你这么泼实能干,我们当然舍不得你走啊,只是……”

谷三妹打断道:“不用说,我明白了,大家都舍不得我走,我也舍不得大家。今天这杯酒改名了,叫入伙酒,喝了这杯酒,我就是老酒馆的人了!”她擎起酒盅一饮而尽。众人擎着酒盅全愣住了。陈怀海放下酒盅:“谷三妹,咱说好是干一个礼拜的活儿,然后就清账了,你不能言而无信啊。”

谷三妹反驳:“是说好了,可大家都舍不得我走,我还能非走不可,冷了大家的心吗?离地三尺有神灵,你们别说刚才说的都是假话!”陈怀海只得找理由:“我们是舍不得你走,可就算舍不得也要舍得,说实话,我们这酒馆不缺人。”

谷三妹笑着:“是不缺人,可我来了以后,是不是好上加好了?”陈怀海坚持道:“咱别再唠这事行吗?摔碎酒坛的账已经还清了,你回家吧。”

谷三妹大声说:“我知道你们耷拉半张眼皮看不起我,看来我得给你们亮亮能耐了。陈掌柜,咱俩打个赌行吗?当着老酒馆的面就赌酒,咱俩喝顿酒,我要是把你喝趴下了,就留在老酒馆。你要是把我喝趴下了,我立马走人,没半点埋怨。”她逼视陈怀海,“你咋不说话啊?”

老蘑菇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半拉子哈哈大笑。三爷笑着:“谷三妹啊谷三妹,你别闹了行吗?张嘴前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啊!你知道陈掌柜能喝多少酒吗?当年在金场子,寒冬腊月,陈掌柜为了能让我身上多一件羊皮袄,和金把头斗酒,他喝塌了一个酒铺子!把金把头喝趴下,而他呢,踩着酒坛子出来了!谷三妹,别闹了,回家吧。”

当时的情况是,一排酒坛子倒扣在地上,从酒铺门口延伸出来。陈怀海穿着厚厚的老羊皮袄,踩着酒坛子一蹦一跳地从酒铺里走出来,他摇摇晃晃,可就是没从酒坛上掉下来。那金把头也上了酒坛子,可还没走出酒铺呢,就一头栽下去,撞倒了顶梁柱,酒铺就坍塌了。

谷三妹并不理会,她倒了一盅酒:“陈掌柜,喝了这杯酒,咱俩这个赌就定下来了,哪天比你定。”陈怀海只好说:“随时恭候。”二人一饮而尽。

赌酒就在陈怀海住处里屋进行。桌上摆着两坛酒。陈怀海和谷三妹坐在桌前,老白头坐在一旁任裁判。

“小酒盅喝着麻烦,用大碗。”老白头拿酒提子给两个碗倒满酒,“今天这个酒是输赢酒,谷三妹赢了,就留在老酒馆,谁也不准赶她走;谷三妹输了,自己离开老酒馆,不能埋怨。赌酒开始,先喝第一碗!”

陈怀海和谷三妹端起酒碗就喝。老白头问:“用不用歇会儿?”陈怀海望着谷三妹:“用吗?”谷三妹笑着:“要不你歇着,我喝一坛后等你?”

老白头又倒酒。陈怀海和谷三妹再喝。陈怀海和谷三妹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陈怀海端着酒碗望着谷三妹。谷三妹端着酒碗望着陈怀海。陈怀海打了个酒嗝,把酒喝了。谷三妹也把酒喝了。

老白头问:“还能喝吗?”陈怀海双手把着桌子,舌头大了:“这事得问谷三妹。”谷三妹靠着墙喝醉了:“还没躺下一个呢,喝吧!”

陈怀海说:“谷三妹,我就不明白了,干活儿的地方有的是,你为啥非要到我这啊?”谷三妹摆手:“少说废话,你还能喝动吗?”“这点酒算个啥,来,接着喝。”“这么喝也没啥意思,走,跟我出去。”

街尾,两个秋千挂在树上,陈怀海和谷三妹分别坐在一个秋千上,二人手里擎着酒壶。谷三妹说:“外面风凉吧?那就荡起来吧?荡着喝,更风凉。”二人荡起秋千,边荡秋千边喝酒。在秋千交错之间,两人撞酒壶干杯。

老白头站在一旁喊:“喝了大半辈子酒,头回碰上这种喝法,开眼了!”

酒喝光了,陈怀海和谷三妹摇摇晃晃从秋千上下来。谷三妹笑望陈怀海:“你都站不稳了。”陈怀海咧嘴:“是你站不稳了,眼珠子晃来晃去,看我都是晃的。这点酒算个啥,走,回去接着喝!”

“回去干啥,就在这定输赢吧。”谷三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针撒在地上。

“针上见输赢,谁捡得多,谁赢。”“头回碰上这场面,都把我看愣神儿了,好,都听我的。”老白头坐在秋千上喊,“准备,三,二,一,开始!”

陈怀海和谷三妹俯身捡针。陈怀海犹如醉八仙,摇摇晃晃地捡针。谷三妹的脚下像踩着棉花,一脚轻一脚重,她闪转腾挪,捡起一根根针。陈怀海刚要捡起一根针,谷三妹来个猫扑老鼠,夺走那根针。陈怀海又找到一根针,谷三妹手疾眼快,把那根针夺走。老白头荡着秋千,望着二人笑。陈怀海和谷三妹捡针夺针,二人撞到一块儿,双双倒在地上。陈怀海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谷三妹躺在地上也睡着了。老白头哈哈大笑,不小心从秋千上张罗到秋千后面去了。

最后,老白头宣布:谷三妹捡到十八根针,陈怀海捡到六根针。谷三妹胜出。

夜晚,老酒馆的人坐在一起准备吃饭。谷三妹说她不吃,回去了。陈怀海说:“忙了一天,咋能不吃饭啊!下回给她带点饭菜回去。”

众人正吃饭。砰砰两声,窗户被砸碎了。三爷、老蘑菇、半拉子、雷子和亮子从楼里急忙走出来。两个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人站在门外。

半拉子喊着:“大半夜没事干,跑老虎窝耍横来了,你们哪儿来的?砸我家窗户干啥?”小棉袄上前一步问:“这不是陈怀海的馆子吗?那就砸对了!”

半拉子冷笑:“原来是寻仇的,逮住你们洗干净,抬菜板上剁了!”小棉袄瞪眼:“你是谁啊,滚一边去!我找陈怀海,他死了没有?”

半拉子忍不住了,冲上前抡拳便打。小棉袄从后腰抽出一把尖刀,朝半拉子扎来。半拉子闪开,又扑上去。小棉袄一顿砍杀,半拉子左躲右闪,衣裳被刀子划开了。半拉子打落小棉袄的帽子,小棉袄露出一头长发。半拉子愣住了。桦子偏着膀子哧哧地笑。

老蘑菇大笑:“半拉子,你让个娘们甩了一刀,这笑话可够在酒馆笑半年。”

小棉袄喊着:“我再问一遍,陈怀海死了没有!有口气就给我爬出来!”

陈怀海走出来,看着小棉袄和桦子。小棉袄盯着陈怀海,忽然提刀朝他扑来。

陈怀海高喊:“小棉袄!”小棉袄猛地站住。陈怀海又高喊:“桦子!”桦子偏着膀子哧哧笑。“你……你俩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啊……”陈怀海哽咽了,他走上前欲搂小棉袄,小棉袄猛地抽了陈怀海一个耳光。“孩子,我是你爹啊!我想死你们了!”陈怀海的眼泪涌出来。小棉袄一挥手:“少跟我套近乎,赶紧把两泡尿给我憋回去,造饭吧!”

小棉袄和桦子狼吞虎咽地吃饭。陈怀海坐在一旁说:“好不好吃,不好吃爹再给你俩换几个菜。慢点吃,锅里还有呢。”小棉袄和桦子闷头吃着不说话。

三爷端两杯水过来。小棉袄说:“拿水糊弄我姐俩呢?上酒!”陈怀海只好说:“那就喝一口吧,三爷,来二两柔的。”小棉袄抬头瞪眼:“柔的喂鸡呢?上劲大的,先来二斤,我跟我兄弟一人一斤。不喝热乎了睡不着,冷啊!”

陈怀海哽咽了:“孩子,你们到爹这不喝酒也冻不着了。”小棉袄撇嘴:“又来了,咋娘们唧唧的!你是陈怀海吗?我听说陈怀海是个嘎嘣脆的爷们儿啊!”

陈怀海问:“孩子,你们这些年去哪儿了?”小棉袄说:“还能去天上啊,地上溜达呗。”“自打你俩在干饭盆丢了后,我找你们找了五年,去过山场子,水场子,金场子……”“那是你乐意找!我娘呢?”

陈怀海说:“我找你俩找了五年,你娘在家等我五年,后来我回来了,她又没影了,邻居跟我讲,她被一个货郎骗走了。那个货郎说我伤到了,回不来了,要带你娘找我,你娘相信,跟他走了。”

小棉袄乜斜着眼:“你这是啥运气啊,咋坏事都坏在你身上了?看你这日子过得不赖,把屋里的女人叫出来吧,陪我喝点。”三爷提着酒壶过来:“棉袄,你爹这些年铁了心等你娘,等你们俩,他啥外心思都没有。”

小棉袄一脸不屑地接过酒壶倒了盅酒,一张嘴把酒扬进嘴里,眼泪涌了出来。陈怀海颤声道:“孩子你别哭,往后在爹身边不受屈儿了。”小棉袄一瘪嘴:“谁哭了?酒劲顶的!”

安排好俩孩子睡觉,陈怀海回屋,激动得无法入睡。三爷过来陪他说话。陈怀海说:“就跟做梦一样,这俩孩子突然就冒出来了,他俩是咋走出干饭盆的?又是咋找来的呢?那干饭盆可是个谜,能走出来不容易。”三爷说:“别着急,等他俩哪天一高兴就全说了。不管咋说,这俩孩子来了就是天大的喜事。”

陈怀海说:“他俩丢在干饭盆的时候,一个八岁,一个六岁,十一年过去了,一个十九岁,一个十七岁。他姐俩这么多年不知道遭了多少罪!”三爷宽慰道:“人活着,就有救;能聚上,就是福分。眼下俩孩子回到你身边,你这当爹的早晚能把他俩的心烘热。”

陈怀海点了点头:“这俩孩子都大了,老挤一块儿不是个事。”三爷说:“小棉袄不说了吗,打小他俩就挤一块儿,没她在桦子害怕。”

陈怀海琢磨片刻,还是要去看看他俩,要不睡不踏实。他来到俩孩子睡的屋里,轻手轻脚地坐在炕沿上。小棉袄和桦子躺在炕上,桦子鼾声阵阵。小棉袄手里握着刀突然跳起来。桦子惊醒了,他猛地爬起,哎哟一声。

陈怀海急忙站起说:“是爹。”小棉袄问:“你大半夜的来干啥?”陈怀海关切道:“看看你们啊!桦子,你身上哪里不得劲儿吗?”桦子不说话,躺下蒙上被子。小棉袄尖声大气道:“你赶紧出去!记着,往后进来打招呼,刀子没眼睛,说放血就放血,不含糊!”

陈怀海出去关上屋门。小棉袄把刀压在枕头下,拍着桦子:“姐在呢,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