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风趴在酒窖内的褥子上,他缓缓爬起,拄着酒缸站起来,喘着气一点一点朝外挪,没挪几步就栽倒在地。他朝门口爬着,忽然看到一双脚站在眼前,他一抬头,有手猛击他的后背,一口淤血喷出来。
一个人影问:“顺畅了吗?”老北风说:“舒坦极了。”“老北风,我跟你腚的日子可不短了。我真想杀了你,以解当年的心头之恨。”“你不是已经给我下毒了吗?药我喝了,你不用惦记,赶紧走吧,一会儿想走都难了。”“谁给你下毒了?爷不玩儿下三滥的手段!看在你拧下六个日本鬼子脑瓜子的分上,敬你是条汉子,我改主意了。”人影说罢消失了。
陈怀海拿着酒壶酒盅进来,看到老北风躺在地上,急忙把他扶起来。老北风笑着:“兄弟,我这壮行酒不用喝了!”
陈怀海把老北风遇到的怪事告诉三爷。三爷说:“老宝贝说街上不太平,不能连累你;还有扔进院里的那些药;再加上这背后一掌,都是谁干的?我糊涂了。老警察的那些话更奇怪。不管咋说,老宝贝是藏不住了,要走得赶紧走。我可不是怕事……”陈怀海说:“我明白,你是怕夜长梦多,拖久了,想走都走不掉。虽说街上大网套小网,罩得严实,得把网豁个口子!”
夜晚,陈怀海来到酒窖对老北风说:“大哥,对不住你,我这藏不住了。”老北风说:“你不用送我走,把我扔大街上就完事了。我留着这半口气,等见到日本小鬼子,再骂他两声就又赚了。”
陈怀海说:“大哥,这都啥时候了你还开玩笑。”老北风说:“你听大哥一句话,别送我走,风险实在是太大,弄不好得把你的命拉进去。”
陈怀海斩钉截铁道:“这事就这么定,我的命拴你身上了,你要是不听我的,咱俩一起凉快!”
上午,一辆马车载着酒缸、酱缸走在街上。老警察骑马迎面走来拦住马车问:“拉的啥啊?”车把式说:“酒和大酱。”“哪家的?”“山东老酒馆的。”
老警察下马走到马车前拍着酱缸说:“给老酒馆的陈掌柜捎句话,天热,小心大酱坏了长蛆,熏着日本人就麻烦了!”车把式连连点头:“我记下了。”
车把式赶马车来到酒楼外,酒馆的人忙着往里搬酒缸、酱缸。三爷小声对陈怀海道:“警察说‘大酱别长蛆,小心熏到日本人’。这话里有话啊!上回他来搜查,因酒窖门上锁而没搜,这回又给你捎这句话,他一定知道老宝贝在咱们这儿!”
陈怀海皱眉:“他知道了为啥不动手呢?看来老宝贝确实该走了!”
太阳爬上一树梢。雷子、亮子、半拉子、老蘑菇把酒缸、酱缸抬到马车上。车把式拿绳子捆酒缸、酱缸。陈怀海对车把式交代着什么,车把式连连点头,鞭子一响,马车走了。
酒楼的人在二楼聚齐了。陈怀海望着众人推心置腹道:“各位兄弟,我让你们跟我担惊受怕,对不住了!可我也没有办法,逼到绝路,只能铤而走险。但愿他能走出鬼门关,可万一有了闪失,大家赶紧跑吧,从此泥牛入海,不能再回来。我们毕竟兄弟一场,往后不管天上地下,逢年过节都想着点,都念叨一声……”他说着哽咽了。三爷说:“大哥你别说了,兄弟们都明白。等着也是等着,兄弟几个喝顿酒吧。亮子,把菜端来!”
雷子和亮子搬来一个大箱放在桌子上,木箱里有二十多枚手炮。三爷说:“这是给日本小鬼子准备的菜,一人四个菜,大家分了吧。”
老警察骑马跑到老酒馆门口勒住马,抬头望望二楼,立刻催马追赶远去的马车。马车停在路边。老警察勒住马问:“你咋停住了?”车把式说:“官爷,马尥蹶子了,我看看它想干啥。”
老警察扫视周围,见不远处有个算命瞎子坐在青石上给路人算命。他低声说:“你要听清楚,要按我说的路走,往北走,穿过锣锅巷,上了四腿桥,下桥右拐,直走不到二里地,有一片树林……”
一队日本巡逻警察骑马从马车边走过。老警察跟日本警察摆手打招呼:“长官,我正查着呢。”日本警察队长问:“车上装的什么?”“酒缸和酱缸。”
日本警察下马。老警察也下马。日本警察队长拍着大缸,一个缸一个缸地拍,突然,他的手停在一个缸上一摆手,两个日本警察跳上马车,掀开缸盖,提刺刀朝大缸里刺着。紧接着,两个日本警察又掀开其他的缸盖,朝里面望着、刺着。
老警察闭眼,脑海里出现幻象:酱缸里,老北风的后背露出来,刺刀不断刺进他的后背。老警察听到日本警察队长喊可以了才睁开眼,他看见两个日本警察跳下马车,刺刀上沾着大酱。众日本警察骑马走了。车把式跳上马车收拾着:“弄得到处都是大酱,这可咋收拾啊!”老警察扫视周围,算命瞎子没影了……
下午,算命瞎子走进酒楼高声喊:“可拿手的菜赶紧给我摆一桌子!”三爷笑着:“您是一个人吧?说笑了不是?”算命瞎子说:“把你们陈掌柜给我叫来!”陈怀海快步走过来:“您来了,楼上请!上好酒好菜!”
陈怀海、三爷、算命瞎子坐在二楼。算命瞎子说:“老北风已经出城了。”陈怀海擎起酒杯:“恩人,我敬您!”算命瞎子说:“要敬就敬三杯。”陈怀海连喝三盅酒。算命瞎子拍手:“爽快,够交!”
三爷说:“大哥,我还蒙在鼓里呢,赶紧讲讲。”陈怀海笑着:“说来也简单,我这段日子琢磨,要是真有人知道老北风在咱们这儿,就一定知道他是怎么来的。好,咱们怎么来就怎么走,要把眼睛全吸在马车的大酱缸上,这样,老北风就好走多了。可不管咋走,都得换身行头,我看这位算命先生在街上走得多,大家伙都眼熟,就是碰上警察也不会引起注意,所以我昨天半夜去找他,管他借了一身行头,给老北风穿上了。”
算命瞎子说:“我咋也没想到,你鸟悄地把我住哪儿都弄清楚了。”陈怀海说:“谁让你说我有杀身之祸来着,不把你跟住,能避开祸吗?”
三爷问:“老北风为啥跟着马车走呢?”算命瞎子说:“老北风腿不好,他走不了多远,没有马车他能出去城吗?没人,他就坐车上,碰上警察了,他就支摊算命,就这样走走停停出了城。”
三爷又问:“我还有一事不明白,想请教这位兄弟。”算命瞎子摆手:“你不用问,我直说得了。我跟老北风有仇,是要命的仇,我从哈尔滨追他追到这里,就为了要他的命。我知道老北风进了你们酒楼,可不知道他藏在哪儿。我多次提醒陈掌柜,就是为了让他送走老北风,我好借机报仇。可陈掌柜就是按兵不动,直到那次警察来搜查,我来报信,你给老北风换了地,这下我就全清楚了。我来酒窖见到老北风,看他为杀日本小鬼子被伤得那么重,他的那股热血把我烫醒了。我要是把他杀了,那我不是跟日本小鬼子一伙了吗?这种人,我杀不起!”
三爷竖起大拇指:“您真是这个!”算命瞎子也竖起大拇指:“你们都是这个,我这次来到大连街,没白来!”
陈怀海提议:“那就赶紧把眼镜摘了,咱们喝个痛快吧?”算命瞎子摇头:“这屋里都是亮堂人,冷不丁摘了晃眼睛,先这么着吧。”
两天后,老警察坐在酒楼二楼喝酒。陈怀海拿着酒壶酒盅走过来坐在老警察桌前倒了一盅酒:“官爷,我敬您。”老警察笑问:“稀罕,这么些年你是头一回开着店门喝酒吧?”“为了您,我破回例。”“在我眼皮底下,玩儿了个瞒天过海,你这是羞臊我吗?”
陈怀海低声诚恳道:“都怪我没弄明白您的心思,要是早清楚,就不会瞒着您。路上的事我都知道了,我还知道那包药是您扔进来的,除了您,没人能干这事。您公事公办,满身血性,陈某佩服。”
老警察盯着陈怀海:“我早看出你不是省油灯,果然如此,往后我得多瞅瞅你。”陈怀海说:“那太荣幸了,欢迎您常来,话不多说,谢了!”二人干杯。
贺义堂跟在豫菜张后面问:“我那四十九条建议你看了咋还不改啊?”豫菜张反问:“不改咋了,你还管着我了?”
贺义堂说:“我不是管着你,是管着这饭馆,有毛病就得赶紧改,不改不红火。”豫菜张满脸不悦:“你那馆子倒是改来改去的,到头来,不都改黄摊了?店里人手不够用,脑袋别总转没用的事,明白吗?”
贺义堂一根筋道:“我是发自肺腑之言。做生意得有长远打算,不能总低头盯着脚尖,得抬头往远看。陈怀海说过,不是,是我跟他说过,这开饭馆啊,不外乎三个字,酒、菜、人,酒好菜好,人更得好,从古到今,那些贼眉鼠眼,恨不得拿眼睛把顾客兜里的银子剜走,虱子掉锅里还要数数几条腿的生意人,有发财的吗?生意人,为何生意后面还要加一个人字?人不行,没生意!”
豫菜张拧眉道:“你说谁人不行?谁贼眉鼠眼?你天天盯着我,我看你就贼眉鼠眼!”贺义堂说:“我……我这不是盼着你早点把那四十九条建议看完吗?”
豫菜张脸铁青:“你写的那些都是啥啊,还大头宝焙面?大头宝身上能站几根面条啊?这饭馆是我的,我想改就改,不想改就不改!你想施展能耐,自己开馆子去啊!”贺义堂尴尬地望着豫菜张:“咱俩在商量,你火啥啊?”张妻端着药碗走过来问:“这又吵吵啥呢?把药喝了!”
贺义堂来到自己住的屋里,把几件衣服包起来嘟囔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也难不住!”豫菜张的老婆过来喊贺义堂吃饭。贺义堂冷着脸:“我不饿,麻烦你跟张掌柜说一声,我走了。”
张妻细言细语:“贺掌柜,你能听我说两句吗?你那四十九条建议我看了,真是用心写的,大多处写得不错。你也知道,我家老张患病,被病折腾得心烦气躁,跟我也动不动就发火,你别跟他一样。你来了后,店里店外地忙活,尽心尽力,替我们两口子操了太多心,也给我们省了不少心,我和我家老张都感谢你啊!我知道你是念过大书的人,心眼敞亮,我替我家老张给你赔不是了。饭菜都好了,吃饭吧。”贺义堂讪笑道:“你别这么说,也可能是我太急了。”
夜晚,豫菜张坐在炕上喝药。老婆站在一旁:“大夫说了,你把这服药喝完病就能好不少。啥事都得往好了想,日子才有奔头。当家的,你今儿个不该跟贺义堂发火。别那么训人,跟训狗一样。”豫菜张说:“当初他没地儿去了,我赏他一口饭吃,还不能说他了?他要是怕说就别在这儿待。”
老婆劝说道:“人家贺义堂不也是为咱家买卖好吗?他要是不想管,还费劲巴力地跟你讲那些干啥?你脑袋病糊涂了,油盐不进了?你既然收留了人家,给人家饭吃,就好好待人家,别最后用了心花了钱,却赚了嫉恨。贺义堂来了以后,饭馆生意不比之前有点起色吗?你不也轻快不少吗?安下心来,养病要紧!”
夜深了,街上静悄悄的。一个男人悄悄走到谷三妹家门外轻轻敲了敲门。门一开,男人立刻闪进去关上门。
酒客宋看见了这一切。第二天夜晚,他也照猫画虎,来敲三妹家房门。谷三妹开门问:“你是谁?”酒客宋龇牙一笑:“妹子,我是你情哥哥!”
谷三妹欲关门。酒客宋把腿伸进门里:“还没唠完呢。一个人憋屋里多闷啊,咱俩唠唠嗑,唠困了搂着睡一觉,多舒坦啊!”谷三妹又要关门。酒客宋拍着衣兜:“哥哥兜里可装满银子,进屋数数?开门吧!”说着使劲顶开门走进去迅速关上门……一会儿,酒客宋从屋里出来,佝偻着身子跑了。
很晚了,酒楼里还剩不多的几个酒客。酒客许对酒客朱说:“我看到宋爷进到街对面那女人屋里去了!”酒客朱淫笑:“我就说那是个半掩门,你们还不信。轻快活儿,来钱快呗。要不你也去尝尝滋味吧,省得惦记。”
俩人正说着,酒客宋佝偻着身子从外面一头拱进来,面露痛苦地坐在酒客许桌前,拿起桌上的酒壶就喝,他把酒喝光,打了个酒嗝才说:“那娘们会功夫,她一脚把我的子孙布袋踢爆了!”众酒客大惊。
这时,谷三妹走进来,不慌不忙地坐在一张桌前。酒客宋看见谷三妹,他起身欲走。谷三妹剜他一眼敲了敲桌子,酒客宋只得站住。谷三妹面对众酒客大声说:“我叫谷三妹,今儿个当着各位的面撂下一句话,今后谁要是再敢打我的主意,要是再敢跟我说骚情话,我绝饶不了他,断子绝孙是轻的!”她话音一转,“不好意思,打扰了,喝酒吧。”然后起身大步走了。
一辆装着满车炕席和两坛酒的马车停在酒楼外。陈怀海问:“这是谁让送来的?”车老板说:“不清楚,人家就说把这一车新炕席和两坛酒送给山东老酒馆的陈掌柜。”陈怀海点头:“保准又是老客儿们送的。这都是人情,让我咋还啊!都抬里面去吧。”雷子和亮子扛起炕席,朝里面走去。
谷三妹走过来:“陈掌柜,忙着呢。”“忙着呢。”陈怀海欲抱酒坛。谷三妹说:“你放下,我来。”陈怀海看着谷三妹:“你能搬得动吗。”
谷三妹一把推开陈怀海:“小看我啊?”她一使劲,身子晃了晃抱起大酒坛,摇摇晃晃朝酒楼走去。陈怀海只得在一旁伸手护送着走进酒楼。雷子赶过来喊:“赶紧给我!”谷三妹咬着牙:“前面带路!”雷子抱住大酒坛,谷三妹不给,亮子上来帮忙,撕扯中大酒坛落地摔碎了。
谷三妹说:“我把酒坛打碎了,我赔。”陈怀海说:“要不是雷子和亮子上前帮忙,酒坛也摔不碎,这事不全怪你。这酒不用你赔,赶紧回家吧。”
谷三妹坚持着:“我要是不把这账了了,后半辈子都活不顺当。”陈怀海笑道:“那酒是别人送的,多少钱我不清楚,你想赔也没法赔啊。”“那也得赔,陈掌柜,要钱我是没有,我在你这干一年活儿,算是把这笔账了了。”“在我这干一年活儿?我还有事呢,你别闹了行吗?”
谷三妹一本正经:“我没闹,这事要是定不下来我不走,你关门我就在你门口坐着。”陈怀海无奈:“这样吧,你在我这干一个礼拜的活儿,干完这笔账就清了。你要是不答应,现在就回去。”谷三妹笑了:“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