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老北风诛寇英名在 伪警察皮黑良心存

老酒馆 高满堂 第2页,共2页

陈怀海问:“不好意思,您没事吧?”算命瞎子说:“撞上铜墙铁壁了,能没事吗?”陈怀海说:“要不咱找大夫看看去?”算命瞎子问:“你是谁啊?”陈怀海说:“我是山东老酒馆的陈怀海陈掌柜。”

算命瞎子摸着陈怀海的手,皱紧眉头。陈怀海欲抽回手,但被紧紧握住了。

算命瞎子神秘地说:“杀气缠身,大难将至啊!”说着伸出手。陈怀海掏出钱放在算命瞎子手里。算命瞎子搓着钱:“碰上爽快人了,送你一个破解之法,回去赶杀气,去晦气,贵在神速,赶紧决断,不然追悔莫及,躲不过杀身之祸啊!”

陈怀海问:“赶杀气是啥意思?”“你不是开酒馆的吗?你那酒馆里有杀气!”算命瞎子走了。

陈怀海把算命瞎子的话悄悄对三爷讲了。三爷皱眉:“老北风一直在酒窖里待着,除了你和那个大夫,没人见过他。难不成是那个送他来的车把式漏的风?”陈怀海摇头:“那个车把式要不是稳妥人,还把老北风送咱这干啥,早交给警察局领赏去了。吕大夫我信得过他。”

三爷说:“有没有可能是关东山的人听说老北风到大连了,猜测他在你这儿呢?说不定是那个算命的胡说八道,几句话正巧赶上了。”陈怀海疑虑重重:“不对,他故意撞我,就是想跟我说那些话。他要是故意撞我,那就是说他已经知道老北风在我这了,可我俩不认识,他为啥要提醒我呢?这也算是为我好啊。”

三爷说:“不会是你想多了吧?你俩不认识,他没必要帮你,所以他说的都是糊涂话,赶巧了而已。”陈怀海点点头:“走着看吧。”

老北风在酒窖内吃饭。陈怀海说:“大哥,那吕大夫的医术不错,他能治好你的伤。”老北风放下碗:“怀海,你还是把我送走吧。街面上有不少人盯着我,他们早晚得摸到你这来,那时我想走都走不了,你还得被我拖累死。”

陈怀海警惕起来:“你听谁说街上有人盯你的?有人来了?”老北风说:“我猜的。除了你和大夫,谁还能来。你赶紧把我送出去!”

陈怀海问:“前两天你还说治好了病再走,这咋突然说走就走?你一定有事瞒着我。”“你别问了行吗?再问就坏了规矩了!”老北风说着扶酒缸缓缓站起来。陈怀海上前搀扶老北风,被推开了。老北风松开酒缸走了两步,晃了晃险些跌倒。陈怀海又扶住老北风:“大哥,你这一身重伤往哪儿走啊?给我留下!”

陈怀海一直在思索是谁透露了风声。他把酒楼后院转遍,又进到厨房看看,再从一楼看到二楼,没有发现可疑之处。他站在二楼窗前向楼下街面逡巡,忽然想起那天车把式送大酱缸来的情景。当时,酒店的人忙着搬大酱缸,陈怀海看着街面上匆匆来去的行人,恍惚中,看见有个算命瞎子在人流中盯着大酱缸,又恍惚中,算命瞎子的身影消失了。

就在这时,陈怀海看见算命瞎子正站在酒楼门口喊着:“这是山东老酒馆吗?陈掌柜呢?”陈怀海赶紧下楼说:“您来了?我就是陈掌柜。”

算命瞎子说:“是不是,一摸便知,把手伸过来。”陈怀海递过手。算命瞎子摸着陈怀海的手:“就是你,错不了。”

陈怀海说:“楼上坐。”算命瞎子摇着头:“不敢坐。”“我请您喝酒。”“就怕有命喝,没命活啊。”

陈怀海说:“我胆子小,您可别吓唬我。”算命瞎子低声道:“杀气腾腾,直冲九霄,不速决断,悔之晚矣!”说着转身走了。

这天,吕大夫在给老北风检查过腿伤后说:“伤势有所好转,继续按方用药吧。”

陈怀海和吕大夫走出酒窖,二人心情都很沉重。陈怀海问:“他还能活多久?”

“病入膏肓,我已尽力,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吕大夫犹豫一下说,“陈掌柜,大红桥上今儿早挂了三颗人头,说是老北风的同伙。那些人头龇牙咧嘴,据说是被日本人抓到后,放狼狗咬死的。您也知道,我家里有老有小,我……我不能再来了。”说着把一个包裹放在桌上:“这些药您先用着吧,大连街的药房和诊所都被盯上了,再买药一定要小心。”

陈怀海连连感谢:“我全明白,吕大夫,您能这样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夜晚,陈怀海备好酒,把兄弟们叫到一起说:“大红桥上挂了三颗人头,说是老北风的同伙,这事大家都听说了吧?”

半拉子说:“要不是菜板绑着身子,我还想去看看。”老蘑菇说:“不就是几个脑袋吗,有啥可看的!”雷子和亮子也说没啥看头。

陈怀海郑重道:“各位兄弟,我还是那句话,沙金儿备好了,想走赶紧走,我不但不埋怨,往后还是好兄弟。”

三爷说:“大哥,咱爷们儿能从关东山里闯出来,凭的就是两个字——命大。当年命大,老了命都长成倭瓜了,更大,咱不怕!”

几个人都说不怕,不走。陈怀海擎起酒杯:“我敬大家。”众人干杯。

陈怀海提着食盒顺台阶走进酒窖,他看老北风蜷缩在被子里,闭着眼睛,就喊他吃饭。老北风闭眼不语。陈怀海推了推,他还是不说话。陈怀海使劲推了几下,老北风的眼睛开了一道缝。陈怀海摸了摸老北风的额头,好烫!

老北风轻声说:“怀海,我不行了。”陈怀海说:“你等着,我去找大夫。”

“不要难为他。我的病治不好了,能死在亲人这心里踏实。”“可我心里不踏实!”

陈怀海匆匆到吕大夫家求医,一个老头告诉他,吕大夫回山东老家了,临走时说最少半年才回来。

陈怀海很失望地走在大街上,他来到一家中医诊所外,很想进去,可一想到吕大夫曾经提出的忠告,只好打消了念头。

陈怀海回到酒楼,看到老警察站在柜台旁,几个警察正在楼上楼下搜查。陈怀海问:“官爷,这是咋回事?”老警察说:“不要紧张,例行公事。”

陈怀海望着三爷。三爷微微点了点头。老警察问:“三爷,你点头是啥意思?”

三爷说:“我的意思是说官爷您确实办公事呢。”老警察盯着三爷:“谅你也不敢说假话!”

一个警察走过来说:“酒窖门上着锁呢,打开吧!”三爷说:“掌柜的,昨天你把酒窖钥匙拿走了。”陈怀海摸兜:“确实在我这,走吧。”

老警察仰着脸:“一晃都过晌午了,还有好多家没查,时间紧迫,查大不查小,收队!”警察吹响口哨,众警察纷纷走出酒楼。

老警察走到酒楼门口,忽然转身说:“陈掌柜,你去大红桥看那三颗人头了吗?”陈怀海说:“那东西哪敢看,吓死人!”“能吓着你?你是开馆子的,杀鸡宰猪,见血的事多着了。没事还是去瞅两眼吧。”说着,老警察大步走了。

陈怀海低声问:“酒窖他为啥不搜了?”“不是说忙了吗?”三爷悄声说,“搜也不怕,我把老宝贝藏起来了。”“你从哪儿逮着的风?”“那个算命瞎子来了,说警察挨家挨户地搜。看来他一定知道老宝贝在咱们这儿。”

陈怀海疑虑道:“也可能是他闻着风了,可摸不到老宝贝藏在哪儿,你这一动,他就摸到了。”三爷说:“我要是不把老宝贝藏起来,警察来了咋办?”

陈怀海说:“进退两难,这就是他高明的地方。可前段日子,老宝贝说街面上不太平,他又是听谁说的呢?”三爷说:“越来越乱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给老宝贝再找个安稳地。”“要是被人家盯上了,咱们不管藏在哪儿都藏不住。”“那总不能就这么敞开晾着吧?”

老警察坐在桌前喝酒,陈怀海走过来打招呼。老警察说:“陈掌柜,忙着呢?最近咋看不见人儿了?”陈怀海说:“最近眼睛也不知咋了,模模糊糊,完了,上年岁了。”“是上火了吧?”“天热,火大。”

老警察摇头:“不对,眼仁儿通红,是不是病了?”陈怀海点头:“等插空找大夫看看去。”老警察说:“坐下唠会儿?”陈怀海无奈地坐在桌前。

老警察说:“陈掌柜啊,你说咱们认识一晃好几年了,你这酒馆变成了酒楼,一开门就客来客往,不容易。”陈怀海说:“那得感谢您啊,都是您关照得好。”

老警察一笑:“我秉公办事,从来没关照过任何人。安顺良民,相安无事,为非作歹,绝不放过。陈掌柜,你咋火烧火燎的?往常你这张嘴不甜啊,今儿个咋抹上蜜了?是想快点把我打发走吗?”陈怀海说:“嘴甜是想留住您啊。”

老警察低声道:“这话越说越甜了。陈掌柜,咱这是日本人的天下,日本人对大连都有了百年设计了,你识点相,好自为之吧。外面天罗地网,关卡重重,我说不说你都看得清楚,确实是插翅难飞啊!”

陈怀海眨眼:“官爷,您是不是喝醉了?我这酒馆前前后后空地方不少,您想去哪儿屋歇会儿都行,我把解酒茶给您泡上。”

老警察望着陈怀海笑了:“陈掌柜,我在好汉街各家店铺留的都是这些话,听了不要紧张,也不要多想,公事公话,公事公办嘛。对了,我还得再添一句,仗义是好东西,聪明也是好东西,可这世上不缺更聪明的人,脑袋尖顶上了,总有被顶瘪的那个。所以万事得小心,聪明不要被聪明误了!”

夜晚陈怀海在酒窖内给老北风喂药。老北风喘着气说:“怀海,你能不能别逼我了?把我送出去吧。”陈怀海说:“大哥,你这是在逼我啊!这世上我可能就你这一个亲人了,你就忍心把我扔下吗?”“可我不能把你的命捎走啊!”

“捎走就捎走呗,你是英雄好汉,我跟着你走,也走得亮堂。”

老北风摇头:“你可气死我了!”陈怀海说:“咱老哥儿俩都别气了,你把药喝了,踏踏实实养病。养好病,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我管不着。”

陈怀海从酒窖出来,院里静悄悄的。忽然,一个包裹从院外的一棵树上扔下来,落在院里。树叶摆动,不见人影。陈怀海赶紧提着包裹走进自己屋里把包裹打开,里面是七包药。陈怀海笑了。

陈怀海又给老北风喂药。老北风咂巴着嘴:“这药味不对,新方子?找新大夫了?”陈怀海说:“昨晚有人把药扔进院里,保准是吕大夫的药。”“要不是吕大夫呢?”“除了他,没人能干这事。”

老北风沉默片刻:“怀海,我实话跟你说,已经有人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

陈怀海问:“日本人的刀?”

老北风说:“日本人的刀是明的,我说的那把刀是灯下黑。这么说吧,自打我从哈尔滨监狱逃出来,一路上就总觉得背后有个影儿瞄着我。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可他就是不下手,这也是我琢磨不明白的地方。也难怪,我在江湖这么些年,虎嘴拔牙,狼嘴抢肉,得罪的人太多了。我在监狱里,他们没办法,等一出来,他们就逮到机会了。”

陈怀海问:“你说街上有人盯着你,指的那人是他吗?”老北风颤颤巍巍地接过药碗,把药全喝了:“怀海啊,一会儿我断了气,就把我扔海里去吧,我这身皮肉宁可让鱼虾吃了,也不能留给日本小鬼子!这药应该是我说的那个仇家送来的。”他笑着,“多好的事啊,我不死会给你招来大祸,我一死,赚了个干干净净,轻轻快快,他这一手出得好,正好遂我的愿了。”

陈怀海后悔莫及:“大哥,你……你为啥不早说,这可咋办啊?!”老北风笑着:“好办,趁着我身子还软和,给我套件干净衣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