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当月老长兄重情谊 揽寿宴旧友两离分

老酒馆 高满堂 第1页,共2页

贺义堂从外面走进来。三爷说:“回来了?走热了吧,去后面泡壶茶歇会儿。”

贺义堂瞪眼:“三爷,你这话可有弦外之音啊!你是不是嫌我出去了?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整天游手好闲白吃饱。你们心里咋想的,我是一清二楚。不瞒你说,端茶倒水的活儿,我没干过,为啥没干过,因为我是掌柜的出身,开店和赚钱是我该琢磨的事。你们别看我整天好像没事一样,其实我心里一直在琢磨,脑袋就像陀螺一样,连睡觉都转个不停。这酒楼哪里还有问题,该怎样做才能留住更多的客,赚更多的钱。我要不琢磨这些事,难道让雷子和亮子琢磨吗?让老蘑菇和半拉子琢磨吗?看来你是不信啊,也好,等我把事办成了,瞪裂你们的眼睛!”

夏夜,贺义堂坐在二楼桌前喝酒,他时而紧皱眉头,时而眉头舒展。陈怀海走过来问:“贺掌柜,你不睡啊?”“我正考虑问题呢,你先睡吧。”贺义堂喝着酒说。夜深人静,贺义堂被酒带进了美妙的梦境……

赤日炎炎,陈怀海、贺义堂、三爷、老蘑菇、半拉子坐在桌前挥汗如雨。雷子和亮子站在贺义堂身后,给他按摩肩膀。陈怀海满面红光大声说:“要说人有本事,是干啥都行,就拿贺掌柜来说,他单刀赴会,力战群雄,拉来这么大一个买卖。老酒馆不但赚了钱,从今往后,这名声更大了,贺掌柜可是咱老酒馆的恩人啊!”三爷睁大眼睛说:“我们这回算开眼了,贺掌柜不愧是留洋回来的,念的书多,琢磨的都是大事,我们这些人捆成一把,也比不了啊!”老蘑菇拍着手:“是啊是啊,咱们得敬贺掌柜一杯。”半拉子蹦过来:“一杯哪行,得三杯。”几个人一起给贺义堂敬酒。贺义堂得意洋洋,哈哈大笑。众人掌声如雷。

一声炸雷把贺义堂震醒。外面风雨交加,雷鸣电闪。贺义堂面对窗外黑暗的夜空,脑子一片空白。

早晨,陈怀海把三爷叫到自己屋里,指着炕上的一套衣服和一双鞋说:“三爷,我这套衣裳和这双鞋不穿了,你试试。”三爷奇怪:“大哥,这衣裳和鞋跟新的一样,你咋不穿了?”

陈怀海说:“当时看着款式不错就买了,懒得试,来家一上身,小了,回去人家又不给换。没多少钱的东西,你能穿你穿吧。”三爷换上衣裳和鞋,大小正合适:“大哥,你这是给我置办的行头吧?”“你想得美,趁着这会儿还没开门,跟我出去走走。”陈怀海拉着三爷走了。

二人走到一个理发店外。陈怀海硬拉着三爷进去理发修面。从理发店出来,三爷的面貌焕然一新,很精神。二人走在街上,陈怀海发现衣服的肩膀处开线了,就要去前面的裁缝店缝缝。

陈怀海和三爷走进裁缝店,见一位中年女子正在桌案前忙着,女子白白净净,长得挺标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干练劲儿。

掌柜的走过来热情招呼。“掌柜的,我这衣裳开线了。”陈怀海说着脱掉外衣,放在桌案上。“翠英,你赶紧给陈掌柜缝好。陈掌柜,你们随便坐,我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回来。”掌柜的说罢走了。

陈怀海和三爷坐在案子旁边看翠英缝衣裳。陈怀海捅了三爷一下低声说:“你跟人家学学啊。”三爷低声应着:“我会,不用学。你要不信,我跟她比比。”

“我还真就不信了,比比就比比。”“就一处开线的地方,咋比啊?”陈怀海立即把另一个袖子也扯开了。

三爷和翠英各把一只袖子开始缝。翠英腼腆地微笑,不紧不慢地缝着;三爷面露紧张,针线似乎不听使唤。陈怀海一旁监视。

不一会儿,翠英低声细语:“我缝好了。”三爷咕哝着:“不急,慢工出细活。”

陈怀海等三爷缝好,拿起衣服看了叹口气道:“三爷,我看你还是留这儿得了。你看看,人家缝了八针,而你缝了十多针,这不是浪费针线吗?再说你缝得都鼓起来了,能好看吗?赶紧拜师吧,不如人家就得跟着学。”他穿上衣服往外走。

三爷也要跟着走。“你去哪儿?不是让你在这学吗?家里有我呢,放心吧。”陈怀海走了。三爷一脸疑惑:“这是哪一出啊?”翠英羞涩地低头细语:“您坐啊!”

陈怀海顶替三爷,正站在柜台里打酒,见三爷走进来,笑问:“这么快就回来了?”三爷说:“不回来还能住那儿啊。”“你学得咋样?”“挺好。”“你师傅咋样?”

“也挺好的。说话客客气气,办事利利索索,是个实在人。人家还留我吃饭,我哪好意思啊!”

陈怀海认真道:“留你就是稀罕你,该吃。一回生两回熟,往后人家再留你吃饭,一定得吃,要不就是驳人家的面子。”三爷笑了笑:“裁缝店掌柜的还夸你呢,说你是个敞亮人,是个讲究人,说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交朋友。”“你说了半天,说的全是掌柜的。我是说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长得标致,又心灵手巧,看样子是个持家的好手。大哥,你要是喜欢,我帮你把话递过去。”

陈怀海笑道:“屁话,这是我给你找的媳妇!三爷,你该找个伴儿了。”三爷说:“大哥,你也该找个伴儿了。”

“我心里只有孩子他娘,死活都得见一面。”陈怀海说,“我打听了,翠英人不错,你要是看好了,我和掌柜的撮合撮合,抓紧把事办了。”

陈怀海拽着三爷走进自己屋里,硬把他按坐在炕沿上:“柜台里有老贺盯着,你现在的活儿就是找媳妇。”三爷笑着:“找媳妇急啥啊。”“老苞米了,一搓都掉粒,还不着急,等你满身的苞米粒都掉没了,光剩个瓤子,想找媳妇都找不着了。”

“找不着就找不着呗,咱俩这样不挺好吗?”

陈怀海说:“上一边去!等我有窝了,还能搭理你吗?你就听我的,找个媳妇留个后,老了也有个照应。”三爷问:“你看翠英她行吗?”

“不是一般行,是非常行!知道怎么让女人喜欢你吗?你去买上好的点心给翠英拿过去,就说要跟她学裁缝活儿。唠多了,你就知道她喜欢啥了,然后你就买给她,一来二去,这事就成了。女人脸小,爷们儿脸大,找媳妇就得主动点,明白吗?”陈怀海说着从兜里掏出钱塞给三爷,还给三爷扑打后背的灰尘,又抚平衣裳,念叨着,“跟翠英多唠唠,顺着人家的话讲,万一哪句对不上茬了,你也要按住性子,毕竟咱是爷们儿,心得宽绰些……”三爷的眼睛湿润了……

陈怀海来到柜台前,对站柜台的贺义堂说:“我最近给三爷说了个媳妇,他有时候要去看那个女人。三爷不在,我在我站柜,我不在你就得辛苦辛苦了。”贺义堂点头:“行啊,这都是我该做的。”

陈怀海交代:“站柜这活儿瞅着轻快,实则重中之重,一定要眼快、嘴勤、手急,还要稳稳当当……”贺义堂不耐烦了:“我也开过馆子,也当过掌柜的,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下午,陈怀海站柜台,他看见三爷红着脸进来,就问:“点心买了?”三爷讪笑:“买了。”“人家爱吃吧?”“不爱吃。她说她喜欢吃咸的。”

陈怀海逗笑:“咸的?这事好办,等下回你送她二斤大粒盐。”三爷乐了:“没想到,你在女人方面也这么在行。”“当然!我是有媳妇的人,你是生瓜蛋子一个。讲讲,人家咋说的?”“她看到点心,嘴上说破费了,脸上却是眉开眼笑,这不是口不应心吗?这样的女人,能要吗?”

陈怀海说:“屁话!这怎么叫口不应心呢!这是客气。女人家脸皮薄,嘴上说不要,其实心里早都乐开花了。下一步就是趁热打铁,得把风匣拉足了,千万不能泄了劲儿。”三爷吞吞吐吐:“大哥……人家说想来咱酒馆坐坐。我琢磨,才认识几天啊,她张嘴就要来,这样的女人,不安分吧?”

陈怀海抬手朝三爷胸口了一拳:“三爷,这句话我可等好久了!今晚就请贵客来!”

请贵客就在二楼。三爷说:“大哥,咱一楼吃就行,非上二楼干啥?”陈怀海说:“这叫人往高处走。等好事成了,你俩爱蹲哪儿吃蹲哪儿吃,我懒得管。”“别啊,开头你管上了,就得一管到底。黏上你有吃有喝有媳妇,不黏才是傻子。”

听到雷子喊“来了”,陈怀海和三爷赶快下楼迎接。翠英含羞低头站在酒楼门口。

陈怀海给三爷使眼色。

三爷这才说:“大哥,这是翠英。”陈怀海笑着:“翠英啊,三爷天天跟我说起你,把我的耳朵都塞满了。”三爷红着脸:“我天天说了吗?”

陈怀海瞪眼:“怎么没说?我有证人,贺掌柜,你说说。”贺义堂大声说:“碰上人了,三爷保准得提起翠英;没人了,他就对着酒坛子念叨翠英,全是翠英的好。行了,你们快上楼,我去催菜。”

陈怀海、三爷、翠英坐在二楼桌前,桌上摆着丰盛的酒菜。

陈怀海拿起酒壶:“你俩都坐稳当了,我来倒酒。今天翠英能来咱们酒楼坐坐,是三爷和我都求之不得的事,欢迎欢迎!”三爷说:“翠英,陈掌柜为了招待你,早早就关了酒楼的门。”翠英细语道:“陈掌柜,我只是过来看看,没想到这么麻烦您。”

陈怀海说:“这有啥麻烦的,酒楼里就是酒菜多,也没啥好菜,千万别挑。”翠英说:“这还不是好菜啊,比过年的菜都好。”

陈怀海:“你看三爷真是上心思了,这菜可都是他准备的。翠英啊,三爷知道你喜欢吃甜的,这道菜就是甜口的。”

饭后,翠英走了。三爷躺在炕上,闭着眼睛,满脸醉相。陈怀海站在一旁说:“你能喝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吗?少跟我装醉!”三爷说:“我也不想醉啊,可今天不知道咋了,一喝就醉,是不是太高兴了?”“翠英是个不错的人儿,你得抓紧点,夜长梦多,别给放跑了。”“放心吧,她跑不了。”

过了几天,翠英提着两条鱼走进酒楼,她和贺义堂打招呼:“贺掌柜,您忙着呢?”贺义堂说:“不忙,怎么还带鱼来了?”翠英说:“路过鱼摊,看鱼新鲜,顺手买了两条。”贺义堂说:“三爷在里面,快进去吧。”

翠英大大方方走进厨房,老蘑菇知道翠英是三爷的贵客,对她挺客气,帮她很快把鱼炖好了。

三爷屋内,桌上摆着一盘鱼,三副碗筷。三爷和陈怀海走进来。翠英说:“这是我炖的鱼,你们尝尝我的手艺。”陈怀海说:“到了我们这儿,还让你下厨,实在不好意思。”

翠英笑着:“这有啥啊,我到这就像到家了一样。”陈怀海说:“这话讲得好,翠英啊,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你来了千万不要客气,想吃啥喝啥尽管跟三爷说。三爷,这是翠英炖的鱼,你得先动筷。”三爷说:“你是一家之主,你得吃第一口。”

“吃个鱼让来让去的,你俩也别客气了,我来。”翠英夹起一块儿鱼肉。陈怀海说:“给三爷。”三爷说:“给我大哥。”“谁也不给,我自己吃!”翠英笑着吃了。

陈怀海和三爷也吃起来。

过了一会儿,翠英说:“都不吭声,我这鱼炖得不好吃?”陈怀海说:“哪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我媳妇就是炖鱼的好手,她那鱼炖得味都能透进鱼骨里。鱼肉吃光了,咂巴鱼骨头,都能喝顿酒。唉,这些年人不见人,鬼不见鬼的……”他缓过神,“这说了些啥啊,你俩吃你俩的,我去前面忙了。”说着起身走出去。

吃过饭,翠英收拾碗筷就进了厨房。老蘑菇、半拉子站在厨房外张望。陈怀海和三爷走过来。老蘑菇问:“掌柜的,咋让客人来厨房干活儿啊?”陈怀海反问:“你俩咋没把住门呢?”

老蘑菇说:“她一头拱进去就不出来了,我俩还能把她赶出去?”半拉子说:“就是啊,这不是看三爷的面子嘛。”陈怀海说:“三爷,她是你的人,你去把她请出来。”三爷硬拉着陈怀海一块儿进去。

二人进了厨房,见翠英在刷碗洗盘子,擦灶台,忙得满头汗。陈怀海对三爷低声道:“你快说,别让人家干活儿了。”三爷说:“翠英啊,陈掌柜说你别忙活了,去歇会儿吧。”翠英说:“马上就干完了,这活儿也不累人,就手的事。”她提起菜刀,“这刀钝了,我拿前面磨磨去。”说着款款走出去。

陈怀海说:“你看,手脚多麻溜多利索,是个泼实人啊!”三爷说:“看来我这辈子有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