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高先生诚心送厚礼 金小手重生报大恩

老酒馆 高满堂 第1页,共2页

小雪飘飘。夜晚,陈怀海和贺义堂搂着膀子摇摇晃晃走进酒馆的大门,他俩有些醉了。贺义堂嘟囔:“陈掌柜出马,事成一半,再加上我,那不就妥妥的了?”

陈怀海咕哝:“贺掌柜费了不少口舌,出了不少力。价钱还算公道。不管咋说,酒楼的铺子谈好了,这就是喜事啊!”贺义堂喊:“‘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走,回屋接着喝。”

桌上摆着酒菜,高先生坐在桌前喊:“陈掌柜,您这是喝醉了吗?”陈怀海站住:“是高先生啊,欢迎欢迎!”“得意洋洋,看来您是碰上喜事了。”“高先生,等我的酒楼开张了,您可一定得过来捧场啊!”

高先生说:“还用等到那时候吗?我现在就捧您的场呢。来,喝一口?您都喝成这样了,也不差这一口了,来,我给您满上。”高先生倒酒。

陈怀海擎起酒盅:“借您的酒敬您,先干为敬。”陈怀海把酒喝了,咂巴着嘴,“味不错,好酒!高先生,我先回屋了,您慢慢喝。”

第二天上午,冯先生等五个酒客进来。冯先生说:“这都是我的朋友,全是大连街上有脸有面的人。”陈怀海笑着:“幸会幸会,冯先生,我沾了您的福了。”

冯先生让那四个酒客先去坐,他跟掌柜的聊两句。

陈怀海问:“冯先生,您这是要请客吗?”冯先生说:“是朋友请吃饭,就看好你这馆子了。来过好几回了,还是我说你这酒馆不错,让他来的呢。还是你这馆子硬实,酒好菜好,请朋友吃饭不丢面,脸上还抹油呢,亮堂。”

陈怀海笑了:“看来今儿个我得送您酒啊!”冯先生说:“不用送,我那姓高的朋友说在你这存了好酒,特意叫我们过来喝。”

陈怀海点头:“姓高?我想起来了,确实有一位高先生,四十来岁,中等个头,保养得挺好,小脸白嫩白嫩的。”“就是他,陈掌柜,你先把他的酒给我们烫上。六个人,先来一斤二两吧。”冯先生说罢去陪朋友了。

三爷说:“高先生的烧刀子还剩三斤二两。”陈怀海让亮子从高先生酒坛里打一斤二两烧刀子烫上。

冯先生等五个酒客坐在桌前等高先生。高先生走了过来:“莫急莫急,我来了!临时有点急事,让各位好友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等一会儿酒上来,我自罚三杯。”冯先生说:“早就给你烫上了,等着喝吧。就是你存这的烧刀子,你不是说酒不错,请我们喝吗?”

高先生刚要说话,陈怀海走了过来招呼高先生。高先生说:“陈掌柜,您不必客气,我知道您最近忙,在选新酒楼的地脚,可再忙也不能顾此失彼。人站在板凳上是高了,可没踩稳,翻到板凳下面,崴了脚脖子,就没以前高了。万一摔躺下了,那不和地面一般高了?”

这话有些不好听,陈怀海望着高先生不解。冯先生说:“高兄,你这话是何意啊?”陈怀海只好说:“高先生喜欢开玩笑,每回来都跟我逗两句。行,你们唠着,我让人把酒菜端上来。”

高先生又说道:“酒菜都要端稳当了,别一脚高一脚低,万一摔了酒壶翻了盘子,可别怪我没提醒您。”陈怀海说:“这您放心,掉地上的东西全算我的。”

冯先生皱眉:“高兄,你今天怎么了?提前喝醉了?”高先生说:“山东老酒馆的酒好,一进屋闻着味儿就醉人,这要是喝上了,脑袋一迷糊,说不定得捅出多大的乱子。万一闹腾起来,再砸了招牌,这脸可就丢大了。”陈怀海望着高先生:“老酒馆的酒好着呢,不上头,您就放心喝吧。”“那要是上了头砸了招牌呢?”“就是把这老酒馆一把火烧了,我都不埋怨一个字!”“好,这话硬气!上酒!”

陈怀海冷着脸走到柜台前说:“我就纳闷了,咱没得罪过那位高爷吧,他咋就跟我顶上了呢?见面就拿话顶我,真是要了命了!”三爷说:“我更纳闷,顶上了就别来呗,他还总来,这是图啥呢?大哥,死猫烂狗狼眼兔子头的东西多着呢,啥样的没有啊,说不定他就是找事来的,找完事就舒坦了。你就当没看见他,别搭理他就完了。我伺候他们。”

亮子把六个酒壶放在桌上。冯先生拿过酒壶:“菜还没来就上酒了,这是喝还是不喝啊?”高先生说:“都不是外人,没啥讲究,喝吧。”

冯先生刚要倒酒。高先生说:“算了,不喝这酒了,咱们开坛新的。”冯先生说:“高兄,这酒都烫好了,也端上来了,就可这个来吧。开坛新的也喝不了,还是先把你这坛存酒喝完再说。”

高先生坚持让把桌上的酒全拿走。冯先生说:“我明白了,一定是这酒好喝,你舍不得了,我尝尝。”冯先生说着拿过酒壶往嘴里倒。高先生伸手打落酒壶喊:“赶紧收走,开坛新的烧刀子!”

亮子把六壶酒拿走了。冯先生等五个酒客都不吭声。

高先生说:“咱兄弟几个,大江南北地跑,聚在一块儿不容易,哪能喝剩酒呢,要是传出去,我还有脸见人吗?”

冬夜,陈怀海从外走进屋里,他关上门朝里屋走去。里屋传来鼾声。

陈怀海问:“是人是鬼啊?”鼾声继续。“兄弟,我可想死你了!”陈怀海急忙走进里屋。金小手坐在炕上,手里握着一炷香,笑眯眯地望着陈怀海。

陈怀海望着金小手,不禁热泪盈眶:“好啊,浑身一个零碎都不少,我拿酒去。”金小手说:“酒都备好了,大哥,你就上炕吧。”

二人坐在炕桌前。金小手拿出酒壶酒盅倒酒:“大哥,你咋知道是我呢?打个呼噜也能听出来是我?”陈怀海笑:“你就是放个屁,我都认得你。”“幸亏你不是我的仇家,服了!”“我也服了,服你这能耐啊!”

金小手说:“见到阎王爷了,我说我是孙猴子的师弟,叫金小手,赶紧把我生死簿上的名字勾了去。阎王爷说孙猴子的师弟,都是自己人,勾了吧。一转眼,我就回来了。”陈怀海笑:“还是好兄弟吗?你倒是把我的名也勾了去啊!”“我能忘了你吗?生死簿我看清楚了,你是长命百岁。”“够意思。兄弟,你是演了一场大戏啊,精彩!”

金小手擎起酒盅:“道上的兄弟把我劫走了,警察局怕丢人,就找个地方,放了空枪,把这事悄悄压下去了,也在日本人那有了交代。”陈怀海说:“干了!”

二人一饮而尽。

金小手起身跪倒:“大哥,我回山东老家见到我娘了,我娘抱着我的那些家当,满脸老泪,嘴里念的全是你的好。大哥,我跟你说过,愿意为你拧脑瓜子摔响儿,叫我干啥吧,一句话的事。”

陈怀海说:“赶紧起来。兄弟,你今后有啥打算?”金小手说:“逗日本小鬼子玩儿呗。把小鬼子的脑袋拧下来,来个乱炖。”

陈怀海推心置腹道:“我这锅大,炖得开。大哥还是那句话,没地去了,到大哥这来,热好炕,烫好酒,能热热乎乎踏踏实实地睡个安稳觉。另外,你的那坛酒还存在酒架上,啥时候来咱俩啥时候喝,你不来谁也动不了。”

真是肝胆相照啊!金小手感动得热泪滚落。香燃到虎口,金小手擎起酒盅一饮而尽,站起身说:“走了,别送。”他跳下炕朝外走。陈怀海擎起酒盅:“山高水长,兄弟脚下有数!”

杜先生来到老酒馆,三爷忙招呼。杜先生指着柜台上的“跑舌头”酒竖起二指。三爷让亮子给杜先生烫二两“跑舌头”。

杜先生坐在桌前。几个酒客和他热情招呼,请他说评书。他只是拱了拱手,并不讲话。陈怀海走过来,杜先生朝陈怀海笑了笑。

陈怀海奇怪:“不言语,把嗓子落家了?”他走到杜先生近前,“多日不见,还拿把上了,看来我得给你添道菜,好好孝敬孝敬你。”杜先生只是笑。

亮子把酒壶放在桌上。杜先生倒了一盅酒。陈怀海说:“你是讲评书的,咋喝起‘跑舌头’了?要是跑了舌头,不就把饭碗砸了吗?换个酒喝吧。”杜先生的眼圈红了。陈怀海问:“哟,这是咋了,我哪句话说错了?”杜先生端起酒盅一饮而尽。陈怀海坐下:“兄弟,你是不是碰上啥难事了?有事跟老哥哥我说,啥坎儿咱都迈得过去。”杜先生摇摇头又倒酒喝酒。陈怀海夺过酒壶:“你不说我可急了!”

杜先生示意要纸笔。陈怀海让亮子把纸和笔拿来。杜先生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把纸递给陈怀海。陈怀海看到纸上写着:舌头惹事了,没了。

杜先生拿过酒壶,对着嘴喝光了酒,朝陈怀海笑了笑,缓缓站起朝外走。陈怀海抱住杜先生说:“兄弟,你别走了,今后就在我这吧。”杜先生轻轻推开陈怀海,眼含热泪,拱手告别。

寒风猛烈,杜先生的大褂在风中鼓荡着……

春天的夜晚还很凉。老酒馆的人全都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酒菜。

陈怀海环顾大伙说:“转眼开春,明天咱们这山东老酒馆也要搬家了,各位兄弟,今晚咱们喝顿关门酒。这几年,兄弟们跟着我起早贪黑,风风雨雨,不容易……”贺义堂插言:“都是自家买卖,出力不应该的吗?这有啥可说的。”陈怀海点头:“不管咋说,咱兄弟在大连街算站住脚了,这就不赖……”贺义堂打断:“吹大了,在好汉街站住脚而已,离着大连街远着呢,埋头看路,不能骄傲。”

陈怀海一笑:“贺掌柜,要不你讲得了。”贺义堂说:“不能喧宾夺主,这是规矩。”陈怀海接着讲:“从明天开始,咱们就搬到新酒楼去了,等上了新酒楼,不管生意咋样,大家还得像往常一样,脚得踩在一楼,稳稳当当,踏踏实实……”

贺义堂又插嘴:“生意好了行,要是不好还稳当啥?踏实啥?得赶紧找出毛病,立马改正。那么大个酒楼,那么大个摊子,支巴起来不容易,倒了可就是一眨眼的事,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切不可大意了!另外呢……”

半拉子烦了,噌地站起来盯着贺义堂。贺义堂吓了一跳:“你要干啥?”半拉子瞪眼:“坐累了,起来伸伸腿。”

陈怀海干脆让大家边吃边说。贺义堂说:“我再插一句,酒楼新开张,得闹出响动来。总得放挂鞭吧,要不谁知道开张了?”陈怀海擎起酒杯:“贺掌柜,老酒馆从开张那天起,到今天为止,从来没闹出过响动,平平静静,稳稳当当,挺好的。来,干了!”大家开始吃起来。

贺义堂问:“我想起个事来,那酒架上的存酒还搬走吗?”陈怀海说:“当然得搬走。”贺义堂说:“很多客都不来了,还搬去干什么?再说有的坛子里就剩几两酒了,搬去了多占地方。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哪位酒主人已经不在人世了,那酒留着多晦气啊!”

陈怀海斩钉截铁道:“我不信鬼不信邪只信人,就是剩一滴酒也要给人留着!这是规矩。人不来,酒等人,就是等来冤魂野鬼,我也得敬着!就为了他们是我陈怀海的朋友!”他到酒架前伸手抚摸着酒架上的一坛坛酒,深情地说,“老朋友们,咱们要搬新家了,新家的名字还叫山东老酒馆。你们的酒我都存着呢,也一块儿搬到新家去,我在新家等着你们。愿你们都平安,都能再来啊……”

上午,老酒馆的全部人马从酒馆后门走进来,大家再收拾收拾,马车来了就搬东西。鼾声从柜台处传来,一个人躺在柜台上睡着。大家一看,原来是那正红,瘦得都脱相了。贺义堂上前要把那正红叫醒,陈怀海说搬家不急,让他睡足了。

三爷说:“那可不行,一觉闷到天黑就麻烦了。”陈怀海说:“麻烦啥,咱改天再搬呗。”三爷问:“大哥,你是说宁可耽误了吉时,也得让他睡足了?”陈怀海点头:“就是这意思。”

贺义堂竖起大拇指:“讲究!”“讲究?是说那爷我吗?”那正红翻个身,差点从柜台上掉下来,被人扶住了。他睁开眼睛,吓了一跳:“我这是做梦吗?”

三爷说:“那爷,你的梦醒了!”那正红回忆半晌:“想起来了,我昨晚喝多,走错门了,实在对不起。”他一再道歉,倒退着走出老酒馆。

“那爷把咱们老酒馆当成他的家了,这是多难得的情谊,我不该跟他绝交。”陈怀海说着出门去追那正红:“那爷,您等等。”那正红转身看着陈怀海,躬身道歉:“陈掌柜,对不起,我真的走错门了,下回我再也不敢了。”

陈怀海诚心道:“那爷,我的新酒馆要开张了,是个二层楼,后院有客房,您要是不介意,就去我那住吧。”

那正红唠叨着:“你应该说我要是没地儿去,就去你那住。我知道,你给我留着面子呢。多谢好意,我心领了。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这是老天爷对我的磨炼,他要委我重任了!陈掌柜,我没骗你,好事真的不远了。皇帝在新京改年号了,现在是康德元年!知道为何叫康德年号吗?康德取康熙皇帝年号和光绪皇帝庙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