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正红破财表忠愿 贺掌柜沦落穷帮工

老酒馆 高满堂 第2页,共2页

那正红摸着满头散发,突然高喊:“你要了我的命啊!”说着扑向矮胖浪人。矮胖浪人把辫子扔给尖嘴猴腮浪人。辫子在空中飞来飞去,那正红跟着辫子来回跑,他突然冲向矮胖浪人。矮胖浪人闪身躲开,挥刀砍向那正红,那正红的胳膊被刀划伤,血染衣袖。众人袖手旁观,不敢上前。

矮胖浪人收起刀:“今天我心情好,留你一条狗命!”那正红疯了一样扑向矮胖浪人。矮胖浪人拔刀转身刺那正红,刀尖就要刺到那正红的胸口,陈怀海猛然从后面抱住那正红的腰,仰身倒地,刀刺空。

矮胖浪人提着那正红的辫子走了。一个大红灯笼滚落在那正红身边。

那正红散发蓬乱地坐在街边的青石上。陈怀海站在一旁说:“您伤得不轻,赶紧去看大夫。”那正红声音微颤:“我的命都没了,还用看大夫吗?没了辫子,皇上不认识我了,活着还有啥意思,不如死了!”

陈怀海劝说着:“您能听我一句话吗?世道早变了,您惦记的那些东西都是梦,假的!就算有皇上,那也是日本人的皇上!您醒醒吧!”“不管谁的皇上,皇上就是皇上,有了皇上,我就有了主心骨,就有了家,有了命!”那正红缓缓站起,“你一介草民懂什么?妄言国事,大罪!”他拍拍屁股走了。

第二天,那正红来老酒馆请陈怀海喝酒:“感谢您救了我一命,这杯酒我敬您。”陈怀海说:“我的规矩是酒馆门开着我不喝酒。”“给我开回面儿,别客气行吗?”“您在我这老酒馆,从今往后比客人还客气。”

那正红皱眉:“陈掌柜,您这话啥意思?”陈怀海正色道:“我已经跟您说过,那是日本人的皇上。日本人成立了‘满洲国’,这是国耻;你倒惦记着加官晋爵,这叫认贼作父!日本小鬼子都蹬鼻子上脸了,您还拍巴掌叫好,这叫背叛国家!”那正红争辩:“不管是谁的皇上,皇上就是皇上!我就知道皇上是真龙天子,他做的事肯定对,你等草民不懂!”

陈怀海长叹一口气,擎起酒盅说:“为你开面儿,仅此一回,喝了这杯酒,你我从此不要往来!”二人干杯。

贺义堂靠在破躺椅上讲着:“乞讨看起来容易,不花钱,干赚钱,伸手就有。就算这个不给,那个不给,总有人会挂不住面子,或者善从心头起,手一松,钱就来了。可这钱是人家的,饭是人家的,咱白吃白拿不公道。人活这辈子,不能光为了这张嘴,还得混个脸面不是?”一个乞丐说:“先生,我们是乞丐,天生就是讨饭的命,没脸没皮。”

贺义堂摇头:“此言差矣,讨钱得出力,出力吃饭,天经地义,别人挑不出毛病来,到哪儿都能直着腰板,这就是讨得有脸面。乞讨要文明,要文艺,要问心无愧。什么叫文明呢?就是要懂礼貌,要说文明语,不能强要,更不能死缠烂打;文艺是要有才艺,吹拉弹唱得会一样;问心无愧是要对得起良心,不能装假骗人,要讨得光明正大,天地可鉴!行了,等找空再讲吧。”

这天,乞丐刘和众乞丐围桌子坐着,桌上摆着酒菜。大家等着贺义堂,都不耐烦了,纷纷议论:“好酒好菜摆上,他倒拉尿去了,急死人!”“不用出去干活儿,整天躺着等饭吃,饭来了还不急不忙,咱爷们儿都得饿着肚子等他,这是养了个爹吗?”乞丐刘摆手:“都少说两句,要是没有老贺,咱们能讨来这么多钱吗?能吃上这好酒好菜吗?老贺对咱们有恩,得敬着。”

贺义堂走进来坐在主座上说:“肚子不舒坦,多蹲了一会儿,人都到齐了?你们怎么不吃啊?”乞丐刘说:“这不等你嘛。”

贺义堂高兴道:“够意思,这才是兄弟。来,都吃吧。”乞丐刘拿起酒壶给贺义堂倒酒:“先生,你受累了。”贺义堂老实说:“我在屋里待着,你们在外面跑更辛苦。”几个乞丐都诉说自己出外乞讨受的苦。

贺义堂说:“讲起来都不容易,看来就我最舒坦。我知道,你们开始看我不顺眼了。我在屋躺着,身子舒坦,可脑子累,我得琢磨,不琢磨你们能吃好喝好吗?各位兄弟,你们只看到眼前这桌饭菜,吃了这顿再惦记下顿。而我看的不只是这桌吃喝,是今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吃喝。我开过饭馆,当过掌柜的,后来碰上点事,砸了买卖。但我可以东山再起,只要兄弟们听我的,多多赚钱,咱们早晚有一天就开饭馆去,每个人都是掌柜的!”

众乞丐张着嘴,表情木讷,眼睛都盯着桌上的饭菜。“好了好了,都吃吧。”贺义堂刚一开口,他的筷子还没伸出去,众乞丐就抢着吃开了。

这天,贺义堂一身西装皮鞋,戴着墨镜,大摇大摆来到山东老酒馆外,扭头看到对面的贺家老宅,不禁鼻子发酸,他很快调整一下情绪走进老酒馆。

三爷忙打招呼:“贺掌柜,您从哪儿来啊?”贺义堂说:“不管从哪儿来,到底是来了,我的清酒呢?烫二两,方肉塌白菜片,爆腰花。”

三爷说:“酒给您存着呢。菜马上就妥。”“陈掌柜呢?我想起一件事,先去办事,等办完了再回来。”贺义堂说着低头朝外走,想不到竟然和陈怀海撞了个满怀。陈怀海笑了:“贺掌柜,您在屋里戴黑眼镜,能看清楚吗?小心脚下。贺掌柜,我请你喝酒。”贺义堂说:“想吃啥喝啥尽管说,我包圆儿了。”

贺义堂坐在桌边喝酒吃菜。陈怀海问:“您这是来办事?”贺义堂说:“也没啥大事,随便走走,能碰上好铺子就盘下来。您这生意还行?得越干越大,酒馆变酒楼。”“您还别说,我正有这个想法呢。”“想开酒楼得抓紧,要是被我抢先您可别埋怨。”

吃好喝好,陈怀海送贺义堂从酒馆里出来。乞丐李过来就说:“这位爷,您满面红光,神清气爽,一看这身子骨就结实得很啊,我祝您心想事成,大吉大利,一帆风顺,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他忽然愣住了。贺义堂也愣住了。

乞丐李说:“贺……”贺义堂急忙接话:“贺词就会这几句?不管真假,听着倒是顺耳,来,拿赏钱。”他说着从兜里掏出钱给乞丐李,“赶紧吃顿好的去!”

乞丐李回来对众乞丐讲,他见贺先生去吃馆子,贺先生还给他不少赏钱。这一下众乞丐炸锅了。大家非常气愤,贺义堂一回来,众乞丐抢走他的西装、皮鞋、墨镜,把他轰走了。

贺义堂穿着单衣抱着膀子坐在树下,冻得瑟瑟发抖。他仰天长叹:“老天爷,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啊?我贺义堂什么都没了,就剩一条命,你还想怎么样?相中我这条命就赶紧拿去!没相中就给我留好了。早晚有一天,我得让您看看,让好汉街的老少爷们儿看看,我贺义堂是个人物!”

忽然,一个包裹扔过来砸在贺义堂后腰上。贺义堂打开包裹,里面是他的西服和皮鞋。他朝周围扫视,不见一个人。

贺义堂穿着西装皮鞋走在街上。陈怀海迎面走来:“贺掌柜?您这是去哪儿啊?”“我……我去办点事,改天再聊。”贺义堂欲走。“我正找您呢,有关赚钱的事,到我那说去。我请客,走吧!”陈怀海拉着贺义堂进了老酒馆。

贺义堂坐在桌前狼吞虎咽地吃着。陈怀海问:“贺掌柜,您上回说要开酒楼,这话真假啊?选好铺子了吗?”贺义堂一本正经:“当然是真的,铺子正选着呢。”陈怀海说:“我也打算开酒楼,要不咱俩一块儿干?一个人劲儿小,俩人劲儿大。”

“您为啥找我?”“您不是说想开酒楼吗,咱俩这脑袋碰到一块儿去了,当然找您。”

贺义堂皱眉:“一块儿干……倒不是不可以,只是……怎么个干法呢?”陈怀海说:“一人出一半钱。”贺义堂没吭声,又埋头吃起来。陈怀海试探着:“要不我出钱,您帮着出主意,也伸把手。”贺义堂也试探:“请我做军师?”

陈怀海笑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贺掌柜,该说的我都说清楚了,您要实在不想干,我也不强求。”贺义堂窃喜,面上倒平淡:“盛情难却,好吧,我那边的生意就先放一放,先可您的来。”

贺义堂进了山东老酒馆总想显摆,整天唠唠叨叨惹人烦。这天,他又惹得半拉子和老蘑菇窝火,于是半拉子提着菜刀,老蘑菇提着炉钩子,俩人要修理贺义堂。贺义堂吓得爬到树上喊救命。

陈怀海过来问是咋回事。老蘑菇说:“掌柜的,这小子没事找事,欠收拾!他说我菜做得不行!我腚坐锅台手把勺,吃过的都说好,用得着他指手画脚?”半拉子说:“我切菜动静大了点儿,他一会儿说闹耳朵,一会儿说把菜板切坏了,唠唠叨叨跟绿头苍蝇一样,把我嗡嗡蒙了,不小心切破手。我不该揍他吗?”

贺义堂争辩:“你切菜的时候瞪眼立眉,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好像跟菜有血海深仇,你这么切费菜板又费刀。你要是专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还能切到手吗?干活儿得专心、用心,不能三心二意!”

陈怀海说:“都把家伙什收起来!贺掌柜是我请来的,进了老酒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可以吵架,不能拔刀见血。往后谁也不准来这一套!”

老蘑菇和半拉子走了。贺义堂从树上爬下来:“陈掌柜,你说我管得对不对?”

“该管。你刚来,大家都不是很熟悉,往后有事跟我说。”陈怀海要走,贺义堂跟着:“我还正想跟你说件事呢。”

陈怀海站住:“我要去茅房。”贺义堂说:“你去你的,我说我的,不耽误事。我觉得老酒馆的菜谱该改改了,有些菜得换掉……”

陈怀海问三爷:“该进酒了吧?”三爷说:“别的酒不用进,就是万家烧锅的扳倒井和烧刀子卖得好,最多还能顶两天。”

陈怀海点头道:“客儿们都是明眼人,这万家烧锅的酒确实好,我都喝不够。”

三爷说:“那老万头不是见钱眼开的人,想多买他一点酒比登天都难。”

陈怀海说:“知道人家为啥能酿出这么好的酒吗?凭的就是心气儿!我去万家烧锅走走,跟老万头唠唠嗑去。”三爷说:“贺掌柜没事,你带他去得了。”

“还是留家里,给你搭把手吧。”“给我搭把手?那尊佛的腚太沉,我搬不动。”

陈怀海笑道:“你搬他干啥,顺毛捋,捋舒坦他自己就动起来了。”三爷摇头:“大哥,我就不明白,那贺掌柜开馆子的时候傲得不得了,还拿大铜镜照咱,浑身毛病一大堆,你咋把这尊佛搬咱这来了呢?”

陈怀海说:“他拿大铜镜照咱,是听了风水先生的话,不是他有意使坏。他心气儿挺高,毛病不少,可口快心直,是个好人。再说咱们曾经门对门,眼下他连饭都吃不上,我眼里容不下。”三爷撇嘴:“他不是说混得挺好,还要开酒楼啥的。”陈怀海一笑:“你就当听个笑话得了。”

贺义堂走过来问:“你们唠啥呢?”“唠酒呢,贺掌柜,我去万家烧锅一趟,家里你多费心了。”陈怀海说着朝三爷笑了笑走了。

贺义堂走到柜台前,望着三爷叹了口气。三爷问:“你又看我又叹气是啥意思?”贺义堂唠叨开了:“柜台是馆子的门面,是聚拢钱财的地方,机密要地,重中之重啊!可是你没有认识到此地的重要性!你看你这身打扮,太简单了,太简陋了,在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能穿得这么不讲究呢?这有损老酒馆的威名啊!当务之急,你得赶紧做身新衣裳,料子要好,款式要新,再把头发好好修剪修剪,这样一来,你光彩照人,老酒馆蓬荜生辉。”

三爷没说话,低头翻着账本。贺义堂问:“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了吗?”三爷说:“没钱,你要有钱,给我做身新衣裳吧。”贺义堂摇头:“几个钱的事,权当我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