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贺先生行乞充头雁 伪皇后莅临

老酒馆 高满堂 第2页,共2页

陈怀海说:“老伙计,时辰还没到呢,不急。”“谢了。”老二两深鞠一躬走出去。陈怀海拿起雨伞跟着。雷子也跟着出去。

一辆马车停在街边。陈怀海擎着伞给老二两遮雨:“车在那边,咱坐车走。”老二两说:“我自己能走,不用麻烦。”“老伙计,你这样走就是天亮也到不了家,要有个闪失我对不住你的家人!”“我借人家的破草屋住着,一个人顶着屋脊。”“你腿脚不好,以后不要再来回跑了,想喝酒,隔三差五,我叫人给你送去。”“多谢了,可那样还有酒味儿吗?我是迎着你这屋里的热乎气儿来的。我得走了,不能耽搁你们关门歇息。”

老二两摆着胳膊找着平衡缓缓走了,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夜中。

店里的人全坐在桌前。陈怀海说:“咱提前半个时辰关店,人家喝半个时辰就走,把我抽得脸发烫啊!人家离这十里地,就这么一瘸一拐地来了又走了,天底下还有这么捧场的吗?他说是酒虫子把他勾来的,可咱这酒也不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在哪儿喝不着啊?比咱这酒好喝的有的是,人家是想咱们老酒馆了!他讨饭吃,却不差咱一分酒钱,这就是酒德。有人往他酒壶里兑白水,他尝出来了却不露声色,这是隐忍大气。这是做人的境界,咱差得远呢!”

雷子流着泪说:“老二两对我说过,‘醉了酒是豹子胆儿,醒了酒是兔子胆儿,借酒说事儿小心点儿,白吃白喝看白眼儿,喝酒应事儿的躲远点儿’。他像我爹!”

陈怀海感慨道:“老二两每回二两酒,一半是血,一半是泪,就在这二两酒里腾云驾雾;晚上回到家,老泪打湿半个枕头,谁也看不见,谁也听不见,这才是真正的酒人儿啊!”

老白头在山东老酒馆内磨着刀喝着酒,他喝着喝着是边咂巴嘴边摇头。陈怀海走过来问:“老哥,您牙疼?咋又咂巴嘴又皱眉头的?”老白头说:“牙不疼,是这酒越喝味儿越不对。酒缸怕是有裂缝了,把烧刀子的杀气放了一些。”

陈怀海笑着:“老伙计,您是跟我开玩笑吧?”老白头正色道:“别的事可以,酒事绝不开玩笑。”

陈怀海到酒窖里一看,酒缸果然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不仔细瞅都瞅不出来,就来到老白头身边诚心道:“老哥,您这嘴可是成神了。”老白头一笑:“啥鬼呀神的,天天喝,就练了这么点本事。”

陈怀海说:“这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练出来的,有人喝了一辈子喝的全是糊涂酒。”老白头说:“喝酒不就是为了糊涂吗?糊涂了少心事,少火气,还能睡好觉,多美。”“老哥,您是本地人吗?家里还有几口啊?”“喝酒人只管品酒,不掺杂家事,你提起这些,说明你还没喝到妙处,妙处即无语,不该拿酒说事,应该和酒说话。我最烦的就是拿酒当工具,借酒说事,那就把酒糟蹋了。”

陈怀海笑了笑来到柜台前。三爷小声说:“这老白头够酸的,整一个老酸菜缸!”陈怀海说:“人家说的没毛病,咱觉得自己挺厉害,可眼睛瞎了都不知道,高人在眼前,咱都看不见。也好,酒缸前卧虎藏龙,这才是老酒馆。”

又一天,老白头坐在酒馆一角磨着刀,喝着小酒。肉饼王进来问:“白爷,我的刀磨好了吗?”老白头说:“磨好了,我说王掌柜,您可别叫我爷,我担不起。”“白爷,以前您是上门找活儿,现在是我们上门找您,您确实是爷了。”“这事怪我,看来我还得挨家挨户走。”

肉饼王说:“算了,也没几步,大冷天的,你找个热乎地儿不容易,我们还是送活儿上门吧。”老白头说:“这都是托了陈掌柜的福啊!”

陈怀海走过来:“老哥,您能在我这坐得住是我的福气,没您这嚓嚓嚓的磨刀声,老酒馆闷得慌。”老白头说:“陈掌柜,你可回来了,我等您呢。”说着捧出一个小酒罐。

陈怀海打开酒塞闻了闻:“浓郁!”接着倒了一盅酒:“清澈!”他喝了一口:“醇厚!”老白头和陈怀海一唱一和:“柔和。”“绵甜。”“不腻。”“回味甘润。”“久而不绝。”

老白头盯着陈怀海。陈怀海说:“……要说不好呢?这劲儿上着,有点陡。”老白头笑了:“我这辈子好酒,最烦的就是面子酒,最烦说虚话,好酒就是好酒,孬酒就是孬酒,只求一个真字,没了真字,那酒喝得就没意思了。”“我虚不虚啊?”“您是真真的酒人儿啊!”

陈怀海说:“酒人儿碰酒人儿,喝的才是酒啊!”二人哈哈大笑。

时间说着就到了1931年。

小雪飘飘,那正红顶着满头的雪花走进山东老酒馆,他环视着酒馆自语:“还算敞亮,酒味儿,菜味儿,没怪味儿。桌子破旧了点,最好上点新漆补补。地面得弄平整,泼上水使劲刷刷。”他走进后厨,环视着厨房,伸手摸了一把灶台,又说角落的垃圾赶紧收拾了,菜板黏黏糊糊,得洗干净。

转了一圈,那正红这才走到门口挑开门帘喊:“赶紧搬进来!”两个人抬着一个大木箱子进来,按那正红的指点放好,然后走了。那正红打开木箱盖,拿出一块儿新桌布铺在桌子上,又拿出新碗新盘新筷子摆好自语:“四个热菜八个凉菜,四平八稳?光稳不行。六个热菜六个凉菜,六六好,大顺啊!”

陈怀海从酒馆后门进来,跟那正红招呼着:“那爷,多少天没碰着面了,您这是打哪儿来的?”那正红神神道道地说:“明天晚上六点,老酒馆我全包了,不许外人进来。来的是贵客中的贵客,不许问,不许看,不许说。这么说吧,有人想吃点有特色的饭菜,我磨破了嘴皮子向那人推荐了你家。陈掌柜,那人要是来了,你这小酒馆可是梁上挂玉,墙上贴金啊!可你千万别高兴早了,我那贵客的嘴刁着呢,可以说是五湖四海,三山五岳,没有没吃过的东西……你看我这嘴,一说就多了。一句话,贵客来了,你可得把你老酒馆的那几样拿手菜全端出来,好好给我长长脸,人家要是吃好了,那……”

陈怀海说:“那爷,这买卖我怕接不住,要不您换一家吧。”那正红瞪眼:“话都讲出去了,家伙什也搬来了,换不了,就在这儿了。赶紧拿纸笔,我得掂掇菜谱。”

那正红走后,三爷说:“也不知道来的是啥贵客,神神道道的。”陈怀海一笑:“不管谁来都是客,都得伺候妥实了。”

第二天晚上还没到六点,几个陌生人进门,直接朝里面走。他们不言不语,在屋里转悠着。有俩人去了后厨。

陈怀海觉得不对味,就让雷子去那爷家把他请来。雷子正要出门,一个陌生人冲上来,从后面一把搂住雷子的脖子。亮子看见了,跑来抱住陌生人的腰。陌生人松开雷子,一甩腰把亮子甩了个趔趄。陈怀海赶紧让雷子、亮子去一边忙。

街上透着昏黄的灯光,那正红快步走进老酒馆,气喘吁吁道:“紧赶慢赶,总算赶到了。”三爷说:“那爷,他们呼啦啦一群,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好大的排场啊!”“他们人呢?”“都走了。”

那正红说:“贵客临时有事,改日了。”三爷冷着脸:“这能说改就改吗?我进了这么多好料,花了不少钱啊!”“我的三爷,你是真没见过大世面,这点钱算什么,也就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我全包了!”“有您这话我才有底。”

陈怀海走过来说:“那爷,您的贵客改日,我的主意也改了,这钱我不赚了。”那正红急了:“这是啥话!也不少你的钱,要是贵客吃高兴了,我还得多给。捞句见底的话,你八辈子也赶不上这买卖!陈掌柜,给老哥一个面子,这辈子老哥就求你这一回,行吗?”他把一个钱褡裢和一张单子放在柜台上,“陈掌柜,这是钱,这是进货单,从明天开始,你要天天进这单子上的食材,一样不能少,一天不能落,价钱高低不要管,最重要的是新鲜,钱花完了我再拿来。食材备好就行,说不定哪天贵客就来了。”

陈怀海说:“那爷,您这钱花得不冤枉吗?还有,您要请的人到底是谁啊?先给我们交个底。”那正红神秘道:“花钱不怕冤枉。至于贵客是谁,不问不说不看。看到了是你的事,我不能说,要想从我嘴里掏话,先砍我头!”

老酒馆里坐满了人,静悄悄的,众人默默地喝着酒。人不少,没丁点动静,没一个熟脸。每人二两酒一盘菜,从开门坐在现在,一句话都不说。老白头进来瞅一眼,说了句味儿不对扭头就走。街上空落落的,说有人看不着人,说没人好像还有人影。那正红走进来朝众酒客拍了三声巴掌,众酒客全都走了。

那正红说:“陈掌柜,赶紧起菜吧!”

好汉街两边站着陌生人,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他们警惕地望着周围。一辆车窗挡着黑布的轿车缓缓驶到山东老酒馆外停住。轿车门开了,下来两个日本便衣,紧接着下来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她就是婉容。

那正红从酒馆里迎出来,他迈左腿,跪右腿,倒身便拜,低着头:“您吉祥!”

日本便衣警惕地望向四周低声说:“混账,赶紧起来,回去!”那正红跪地不起。

女人轻声说:“起来吧。”那正红这才站起,躬身低头:“您请进。”

那正红带着那女人和两个便衣走到事先铺好新桌布的桌前躬身低头:“您请坐。”女人坐下,两个便衣一左一右坐在两边。

那正红躬着身,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新桌布新碗新盘新筷子,全都用开水烫过三遍,干净得很。”女人点点头。

陈怀海提着茶壶走过来。那正红接过茶壶倒了一杯茶自己喝了。女人点点头。

那正红这才给女人倒茶。女人摘掉手套和面纱,看起来很漂亮。漂亮女人喝了一口茶,轻叹一声:“这才是人间烟火啊!”

上菜了,先上炸花生米、酱牛肉、皮冻等凉菜。漂亮女人不时地打着哈欠。

那正红站在一旁,一副奴才相。雷子端着一盘菜过来。那正红接过菜放在桌上:“这道菜叫脆炸凤尾鱼卷煎饼,是这家馆子的拿手菜,先把凤尾鱼收拾干净,后用少量盐腌制半个时辰,再将腌制过的凤尾鱼沥干,等待下锅。锅里上油加热,一定要用小火,鱼入锅炸微黄后捞出来,再大火热油……”

漂亮女人不断打着哈欠:“还没说完啊,不就是炸个鱼吗,用得着絮絮叨叨?”

“您说得是,请慢用。”那正红拿起筷子、碟子欲夹鱼,漂亮女人摆手:“不必麻烦了。”她拿起筷子。

日本便衣说:“这是规矩,必须遵守,否则,您就不能在这吃饭了。”漂亮女人脸上露出不悦之色,把筷子拍在桌子上。便衣说:“这几道菜全部换掉!”

漂亮女人说:“还是尝吧。”那正红逐一尝菜。

三爷站在柜台里望着众人。陈怀海走过来笑着:“看明白了?”三爷摇头:“没看明白,那人到底是谁啊?是格格?可大连街不缺王爷格格啊,就算是,也用不着弄这么大的动静啊。那爷是宫里出来的,能让他点头哈腰的人……”陈怀海说:“管她是谁呢,就盼着这桌饭赶紧完事,往后这活儿给多少钱都不能接。白老哥不说了吗,味儿不对。”

漂亮女人坐在桌前不紧不慢地吃着,两个便衣没动筷。那正红躬身站在一旁,不时偷眼瞄着漂亮女人。漂亮女人吃着吃着,轻轻叹了口气。那正红面露紧张,身子躬得更低了。

漂亮女人放下筷子。那正红声音有些颤抖地低声问:“不……不合您的口味?”漂亮女说:“我有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菜了。这馆子选得不错,菜做得不错,你受累了。”“不累不累,这都是奴才该做的。”那正红受宠若惊,眼泪滴落下来。

漂亮女人问:“掌柜的在哪儿呢?”那正红抹了一把眼泪,直起身子:“陈掌柜,你过来。”陈怀海走过来。那正红伸手按陈怀海的肩头,示意他躬身,陈怀海没动。漂亮女人说:“掌柜的,你这菜做得不错,我很喜欢。”陈怀海点头:“喜欢就好。”

漂亮女人说:“看样子你不太高兴,不欢迎我来吗?”陈怀海没说话。“吓死奴才了,他怎么敢不欢迎您来呢?他盼您来都盼不来啊。”那正红说着给陈怀海使眼色。陈怀海说:“来了都是客,不管高矮胖瘦,都得好好伺候着。一人一个口味,喜欢来当然最好,不喜欢来也不能强求,强求招人烦啊。”

漂亮女人点头:“这话不管好听还是难听,只要是大实话就是好话,总比虚情假意的强。就为他这句大实话,我得给赏钱。”漂亮女人示意便衣拿钱。“谢了谢了,那爷把酒菜钱都放柜上了,只多不少,您要是再给我赏钱,那是打我的脸。”说罢陈怀海走了。

漂亮女人喝了一盅酒。便衣说时间到,该回去了。漂亮女人让那正红倒酒,她又喝一盅。漂亮女人还要喝酒,便衣伸手搀女人,女人甩开便衣,猛地把桌子掀翻了。两个便衣分左右架起漂亮女人。漂亮女人撕扯着,高声喊:“放开我!都给我滚!”

那正红高声说:“你们要干什么?不想活了吗?松开她!”他奋不顾身冲上前,冷不防被便衣一脚踹了个趔趄。陈怀海从后面赶来扶住那正红。两个便衣架着漂亮女人走了。漂亮女人高叫:“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那正红木讷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叹道:“奴才欺负主子了,这世道乱了……”

轿车行驶着,漂亮女人坐在车里喊:“赶紧拿给我!”便衣递过烟枪。漂亮女人急不可耐地吸了一口,长叹一声:“真舒服啊,这酒馆的菜不错,我还要再来。”便衣说:“仅此一回,您不能再来了,出了事我负不了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