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贺先生行乞充头雁 伪皇后莅临

老酒馆 高满堂 第1页,共2页

走投无路,贺义堂在大街上摆了个代人写信的摊子。

秋风渐凉,枝叶随风飘摆,树荫下,西装皮鞋武装的贺义堂坐在桌前,他收起笔,递过信纸信封说:“照你的意思,信写好了,赶紧邮走吧。”接过钱塞进兜里喊:“下一位。”贺义堂一连写了好几封信,手腕都累酸了,后面还有几个人等着。贺义堂随意说:“这附近就我一个代写信的吗?”

几个等写信的人说开了:“还有一个,只是您写得好,价钱又合算,所以我们找您来了。”“先生,我们把想说的话讲完,您这么一捣腾,立马就不一样了,听着可顺耳!”“那家代写信的,写得还没我说得好听呢。”

贺义堂挺得意:“这话听着舒服,不瞒你们说,我是留洋回来的,见多识广,胸装文墨,非平常人能比。”

说话间,一个敦实汉子走来喊:“非平常人能比?来来来,我就不是平常人,咱俩比试比试!长拳短打,你随便来,打赢我,你留这儿,打不赢我,赶紧滚蛋!”

贺义堂不慌不忙:“敢问你是干啥的?”敦实汉子横着:“这条街归我管,你说我是干啥的?不服气咱俩就练练,明白吗?”“一介武夫,鲁莽之人,懒得理你。”“你说啥?我揍你!”

贺义堂冷笑:“光天化日,欺负百姓,难道王法管不得你吗?下一位过来,说说要写什么。”

一个留山羊胡的写信先生过来拽着敦实汉子走了。走过一箭之地,山羊胡先生说:“何爷,这大亮天的,又围了那么多人,你要是打了他,警察来问,咱占不住理。再说你一顿哈呼,那人面不改色,不急不忙,看来不是个发面馒头,见过些世面。咱要智取,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就算闹到警察局,也得让警察向着咱们说话。”

贺义堂坐在摊子前研墨,几个人站在一旁等着。他摆好笔墨问:“你想写什么?”黑胖子说:“先生,我是外地人,这些年在大连街讨生活,赚了点小钱,我打算下个月回趟老家,看看家里的老人儿们。”贺义堂点头:“明白了,衣锦还乡,光宗耀祖。这是好事啊,我得给你好好写写。”黑胖子笑了:“还是您的嘴灵巧,就是这个意思。多谢先生。您先写着,我去办点事,一会儿回来。”“不急,去忙吧,你叫什么名?”“自家人,不用写名。”

一个瓦刀脸过来说:“先生,我也有点事,得走一会儿,要不我先跟您说说?您就写我弟弟得了一场大病,治了半年还是没活成,让老家人赶紧来奔丧。这事晦气,就不写名了,老家人看到信,全都明白。”贺义堂说:“好,你去忙吧。”瓦刀脸走了。贺义堂提笔唰唰唰很快写好了两封信。

没多久,黑胖子和瓦刀脸先后回来拿走了自己的信。贺义堂接着又代人写了两封信。他正揉揉发酸的手腕,黑胖子跑过来把信摔在桌上吼着:“我弟弟活得好好的,咋就死了呢?幸亏我找人帮忙瞅了一眼,你写这封信要是邮到我家去,我家人不得急个好歹的?真要火上头得出人命!”

贺义堂愣住了:“你是赚了钱要衣锦还乡的那位吧?我就是按你说的写的,我记得清楚,没拿错啊!”

“没拿错咋错了呢?我看你就是不想承认!好啊,我让你赖!”黑胖子抓起砚台,甩了贺义堂满身墨水,掀翻了桌子,又抡起椅子。贺义堂吓得扭头就跑。

一会儿,敦实汉子满脸带笑走过来,塞给黑胖子一张皱巴巴的纸币。

贺义堂跑到郊外一家宅院门外坐下,他蜷腿抱头,一会儿迷糊了。男主人走过来推了推贺义堂:“起来!你醒醒!睡觉的地方有的是,你换个地儿吧。”贺义堂欲起身又坐下了,尴尬地说:“起不来,饿得没劲了。”

男主人说:“原来是想讨饭,直说就行了,等我给你拿点吃的去。”贺义堂有气无力:“我这不是讨饭,是借饭。带个借字,就有借有还。您把饭钱记账上,等我有闲钱了再还您。”

男主人笑了:“你讨饭就说讨饭呗,还借啥啊,借了你也不能还。”贺义堂站起说:“怎么不能还?我跟那些讨饭的不一样,那些讨饭的是乞丐,我是文化人,留过洋,开过饭馆,见过大世面!”“你不是饿得站不起来吗?咋又站起来了?”“我……这不是急的吗?”

“一看你这人就不实诚,算了,去找别人借饭吧,我这不借了!”男主人进院关上门。

贺义堂拄着棍子走着、喘着,看见一条狗嘴里叼着饼子跑过来,他提棍子打狗,狗扔下饼子跑了。他捡起饼子刚要吃,狗主人跑过来一把抢过饼子:“跟狗抢吃的,你活不起了吗?”贺义堂一愣:“是狗跟我抢吃的,这是我的饼子。”“你的饼子?这饼子是啥馅的?”“猪肉大葱的。”

狗主人说:“我看你是馋肉馋疯了,这是油盐饼。跟狗抢吃的,看你那点出息!”贺义堂一着急,身子晃了晃昏倒了。

狗主人害怕要饭的死在自己门前,赶紧把贺义堂抱到炕上,往他嘴里灌粥塞饼子。贺义堂昏迷着倒是把东西全咽进肚里了。不久,他缓缓睁开眼睛慢慢爬起身。狗主人走过来:“醒了?吃饱喝足睡够了,走吧。”贺义堂说:“多谢了,君子不食嗟来之食,我就是饿死也不能接受您的施舍。我是在昏倒之后吃了您的粮,现在是吐不出来。可这不是白吃,是借吃,等我有钱了,一定还您。”

狗主人一笑:“算了吧,就当我积德了。”贺义堂摆手:“那不行,您积德了,我不是缺德了吗?您这是陷我于不义。”“我给你吃的,救了你的命,还遭埋怨了?”“这不是埋怨,是我有我的规矩,不能白吃您的饭,得还给您。您记住,我不是讨饭的,是借饭的!拿纸笔来,把我昏倒后,都吃了啥喝了啥,全写清楚,一样不能落下。”

狗主人摇头:“你拉倒吧,我没空跟你闲扯,赶紧收拾收拾走!”贺义堂坚持:“我不走,你拿纸笔来!”

狗主人抄起贺义堂的棍子:“不走我揍你!”贺义堂拽过棍子:“我走!谢谢您借我吃的,来日一定还。”

贺义堂走累了,坐路边树下蜷缩成一团。乞丐刘拄着棍子走过来,拿棍子捅了捅贺义堂:“还软和呢,刚死。”说着伸手摸向贺义堂兜里翻找,又摸贺义堂的怀里。贺义堂一把拽住乞丐刘的手。乞丐刘吓坏了,猛地拽出手喊:“哎哟我的娘哎!诈尸了——”

贺义堂闭眼,轻声说:“兄弟,咱俩能碰上就是缘分,你帮我请个大夫吧?”

乞丐刘喘口气:“你这是病了,请大夫得拿钱,你有钱吗?”“没钱,你先给我垫着。”“你睁眼看看,我这样像是能拿出钱的人吗?”

贺义堂缓缓睁开眼睛,又闭上了:“天绝我也——”乞丐刘问:“你是得了啥病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又拉又吐。”“这我倒有办法治。”

乞丐刘把贺义堂背到一间破旧的茅草房内,用土法子管住了贺义堂的拉肚,还给他弄了碗热粥喝。

贺义堂问:“你是咋给我治好的?”乞丐刘说:“土法子呗。我们这些吃百家饭的,拉肚子是常事,请不起大夫,就得自己治。”“高手在民间啊,我是学医的,可我这肚子自己都没治好。你能把那土法子告诉我吗?”“我们这土法子都是拿自己的肚子试出来的,遭了多少罪。不拿来一只烧鸡,我肯定不能说。”

贺义堂笑了:“等我兜里宽绰了,送你一头牛。”乞丐刘撇嘴:“吓死我了,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吗?”

贺义堂正色道:“你知道我是干啥的吗?我留过洋,学过医,开过馆子,当过掌柜的!好汉不提当年勇,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算了,不讲了。”乞丐刘说:“不管你以前是干啥的,现在活得难了,有力气就讨口饭吃,得先活着。有句话说得好,男子汉大丈夫得能屈能伸。饭都吃不上了,还愣装能耐梗,那不是个人物。来,我教教你。你可以装瘸子去讨钱,就像我这样。”说着装起了断腿的残疾人。

贺义堂摇头:“这是骗人啊,不行。”乞丐刘又说:“要不我给你找个腿脚有毛病的孩子,你带着他去讨钱,别人不给钱就让孩子抱那人的大腿不撒手。”“这样做对孩子的成长不利,我也有孩子,不能这样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有啥好招?要脸不要命,饿死活该!”

贺义堂眨眨眼:“我当然有好招!到饭馆门外讨饭去,保准行!”

早晨,睡眼惺忪的贺义堂喊:“老刘?老刘!”没人搭言。他睁眼一看,乞丐刘坐在门后把门挡住了。

贺义堂问:“你坐这干啥,给我把门呢?”乞丐刘说:“我怕扰着你睡觉。睡好了?饿了吧?想吃啥?”

贺义堂笑了笑:“这话问的,我想吃啥就能吃到啥吗?先来只烧鸡?”乞丐刘对外喊:“兄弟们,都进屋吧!”

从门外突然进来不少乞丐,他们带来不少吃喝,都把东西放在一个破木箱上。大伙围着破木箱坐好,有的擎着酒壶,有的擎着烧鸡,有的擎着馒头。贺义堂拿着烧鸡腿。乞丐刘倒了一盅酒递到贺义堂嘴边。贺义堂吱溜一口喝了。众乞丐眼巴巴地望着贺义堂,有的咽唾沫,有的舔嘴唇。

贺义堂说:“这些我一个人吃不了,大家都吃吧。”乞丐刘说:“谁也不准吃,这是孝敬我贺大哥的。”

贺义堂说:“你们要是不吃,我就不讲了。”乞丐刘说:“那就一人一口,轮流啃烧鸡。”

于是众乞丐开始吃喝。贺义堂开讲:“要说我为何让老刘去饭馆门外讨饭呢?因为去饭馆吃饭的人兜里肯定有钱,没钱也不会下馆子。吃饱喝足得结账,结账就得找零钱,有了零钱,这事就好办多了。吃饱喝足心情肯定好,这个时候讨钱,人家多少能给点,要是有朋友在场,那一定还会多给点,给少了,面子过不去啊。”

众乞丐静静地听着。乞丐刘说:“我就是听了贺大哥的话,去饭馆门口讨钱,这一讨不要紧,还真就讨来不少钱。贺大哥留过洋,开过馆子,做过掌柜的!当然知道内情!”

贺义堂得意了:“不错,我是开过馆子,懂得饭客肚子里能装几两酒。这点心思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乞丐刘说:“各位兄弟,贺大哥是我的大哥,也是你们的大哥,跟着贺大哥混,有贺大哥给咱们点化道儿,咱今后还愁吃喝吗?这好日子要来了!”众乞丐都嚷着往后就跟着贺大哥混!贺义堂说:“跟我也行,我得把话放在前面,我绝不沾‘讨’字。”

乞丐刘说:“你就是想沾我们也不让你沾,你就在家点化道儿,我们养着你。”

贺义堂一拍巴掌:“真的?妥了!”

夜晚下雨了,街上空荡荡的。

三爷说:“老二两在咱们酒馆待了好几年,话不多,可处得不错,说没影儿就没影儿了,也不打声招呼。说实话,他天天来的时候不当回事,一不来还挺想他的。”陈怀海道:“听说老二两中风了,走道困难,吃喝都成了难事,也不知道现在咋样。这世道活命多难啊!来的每个客咱们都得好生招待,这辈子能碰上就是缘分,能喝顿酒更是缘分不浅,得珍惜。”他说着掀着门帘朝外看:“这雨下得不小。一分秋雨一分寒,冷喽。”三爷说:“哩哩啦啦一天,里外都没客,还剩半个时辰,要不就提前关了吧?”

陈怀海就让雷子、亮子上门板。这时,老二两摆着胳膊找着平衡艰难走进来问:“这是要关门了吗?”雷子飞一般跑去把老二两搀过来。衣衫褴褛的老二两坐在椅子上问:“陈掌柜,你这是要提前关门吗?”陈怀海说:“这不外面下雨嘛,没客。”“没客就该提前关门啊?怪我来得不是时候。”老二两扶着桌子要站起来。

陈怀海按住老二两:“老伙计,没客我关门,有客我就开门了啊!”老二两说:“没客就提前关门,陈掌柜,你的规矩呢?”陈怀海诚恳道:“老伙计,我错了,对不起。”

老二两说:“我这人就怕招人烦,要是烦到你了尽管说,我立马就走,绝不埋怨。”陈怀海说:“你要是走了,我这肠子得悔青,还得追着给你赔不是去。”

老二两笑了:“老规矩,二两酒,十一点走人。”陈怀海问:“老伙计,你怎么赶着雨天来了?”“让酒勾的呗。”“家住哪儿啊?”“老秋沟。”

陈怀海知道老秋沟离这有十里地,就让老二两今晚别走了,愿意喝到几点就喝到几点,喝好了就睡店里,明天找车送他回去。老二两说不能坏了规矩,说好十一点就是十一点走。陈怀海要给他加盘菜,老二两还是说坏规矩的事不能干!

陈怀海就悄悄告诉三爷把座钟倒拨半个小时,他拿起雨伞出去找车。

店里的座钟嘀嘀嗒嗒地响着,老二两闭着眼睛喝酒,嘴里叨叨咕咕。座钟指针渐渐走向十点半,老二两一口把酒喝了,放下酒盅缓缓站起,摆着胳膊找着平衡,缓缓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皱皱巴巴的钱放在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