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豫菜张心虚疑神鬼 假王爷下饵骗吃喝

老酒馆 高满堂 第1页,共2页

一对衣衫破烂的中年夫妇连背带抱,带着两个孩子走进豫菜张饭馆。伙计喊:“你们咋全进来了,赶紧出去!”中年男哀求:“好心人,我们一家四口饿了一天,可怜可怜给口吃的吧!剩饭剩菜都行,不挑。”伙计看着豫菜张。豫菜张摆摆手。伙计说:“我就是个跑堂的,你们别为难我了,去别的馆子问问吧。”

四个人刚要走,豫菜张说:“我这确实没吃的,你们出门左拐往前走,有个山东老酒馆,那里面好吃的多。掌柜的姓陈,是个大财主,满身金银。他有个喜好,就是爱往外送吃喝。你们去了说好听的把他捧高兴了,保证让你们吃好喝好。”

这对夫妇带着两个孩子站在山东老酒馆门口,中年男人喊着:“掌柜的,我们一到好汉街就听说您的大名了,知道您是个大善人,见不得别人饿肚子。掌柜的,给我们点吃的吧,我们会记得您的恩情。”陈怀海吩咐给他们四屉肉包子。

男人说:“哎哟我的天啊,这真是碰上活菩萨了,掌柜的,谢谢您。”

陈怀海说:“不用客气,也帮不上大忙,管顿饱饭而已。来了就是客,正好还有空桌,你们安心把饭吃完再走吧。亮子,上茶!”

过了一会儿,中年夫妇带着两个孩子走进豫菜张饭馆。豫菜张问:“吃了吗?”中年男人说:“吃过了。就是您说的,在山东老酒馆。吃的猪肉大葱包子,管够,撑到晚上都不用吃了。还得多谢您,给我们指了条明路。”豫菜张冷笑:“不用谢,一回生两回熟,往后得常去,说不定啥时候赏你们半扇猪吃。”

夜晚,老婆问豫菜张:“我听说你把几个要饭的推到山东老酒馆去了?你就不怕陈掌柜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一条街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不好。再说那帮人是关东来的,听说他们在那边是干放血买卖的,狠着呢。”豫菜张一惊:“啥叫放血买卖?”“我也不知道,街坊邻居都这么说。我琢磨应该跟杀猪差不多,把猪捆牢实了,照脖子一刀捅进去,血就喷出来了,这不就是放血吗?”

豫菜张倒吸一口凉气:“你咋不早说?”他眨眨眼:“我豫菜张也不是软面条,不怕!再说陈掌柜也未必知道是我让人去他家讨饭的。”话虽这么说,可豫菜张半夜没睡着,天快亮了,做了个看杀人的噩梦,刽子手一刀下去,死刑犯的头滚到他脚下,把他吓醒了,惊出一身冷汗。

豫菜张一上午心神不定,他站在饭馆门外,不时朝山东老酒馆方向瞧。豫菜张看累了,就走回饭馆。安排伙计柱子去外面盯着点,要是看到山东老酒馆的陈掌柜出门了,赶紧说一声。

陈怀海出来了,正是朝豫菜张饭馆方向走。伙计望见陈怀海,他一着急忙说:“陈掌柜,您留步。”陈怀海站住。伙计跑进饭馆告诉掌柜的,陈掌柜来了!豫菜张走出饭馆。陈怀海问:“张掌柜,你找我?”豫菜张愣了愣说:“我……我没找你啊。”陈怀海皱眉:“你家伙计叫我在这等着干啥?”

豫菜张打马虎眼:“最近生意忙,伙计是东一头西一头,晕头转向的,一定是糊涂了。”陈怀海迈步要走,豫菜张问:“陈掌柜,你那最近生意挺好的?”

陈怀海笑着:“托您的福,挺好的。有空去我那坐坐,街坊邻里的,得有热乎气儿。等倒出空多叫几个人来,咱们好好喝一口。”

陈怀海走了。豫菜张望着陈怀海的背影发呆。

半夜了,豫菜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说:“你颠来倒去的干啥,长虱子了?”豫菜张长叹一口气:“我今儿个碰上陈掌柜了,唠了几句嗑,他是话里有话。他说托我的福,这不是反话吗?他恨我都来不及呢,还能托我的福吗?他还让我去他家坐,这是要关门打狗啊!我说还是到我这来吧,他又说要多叫几个人来,这是要砸我的场子啊!”

老婆说:“那就是陈掌柜知道你把那家讨饭的支到他家去了?我就说这事办得欠妥当。当家的,陈掌柜他们不是省油灯,咱们可不能跟他们结怨啊,要不你请他们喝顿酒,把话说开了吧。先别琢磨了,要不就睡不着了,等明天再说吧。”

夜幕笼罩着院落,风声呼呼作响。外屋传来声响。豫菜张睁开眼睛仰起头,推了推老婆:“你没听见动静吗?”老婆迷糊道:“哪有动静啊,睡吧。”“明明有动静,我听得真真的。”“有动静也是耗子闹的,没啥。”

豫菜张刚一合眼,就被捆在椅子上,嘴被堵住,额头上全是汗。一把尖刀伸过来,抬起豫菜张的下巴。有人问:“陈掌柜,咋处置啊?”陈怀海的声音:“放二斤血,灌根血肠吧!”

豫菜张一个激灵睁开眼,躺在炕上张着嘴喘着气,脑门上全是汗……豫菜张听老婆的话,派柱子去请陈掌柜喝酒,请了三回,回回说忙。他心里窝火,无故对老婆发脾气。

老婆激他:“看你那点出息。你请陈掌柜喝酒,他不来不一定就是人家眼皮儿高,可能真是抽不出空来。你要实在放心不下,就亲自去请他。料你也不敢去!”豫菜张瞪眼:“有啥不敢的?我这就去!”

豫菜张站在老酒馆门口喊:“陈掌柜,到我那喝口儿?”陈怀海走出来笑着:“张掌柜,您是不是找我有事啊?街坊邻里的,有事直说就行。”“没事就不能请您喝顿酒吗?”“张掌柜,我这段日子事太多,忙得脚打脑后勺。等闲下来我请您好好喝顿酒。”

豫菜张追问:“等晚上关店了,咱俩能喝一口儿吗?”陈怀海反问:“那得等后半夜了,您能行?”“您说行就行,全听您的。”“好,那就今晚吧。”

夜晚,豫菜张在饭馆内摆上丰盛的酒菜和陈怀海面对面坐下。

陈怀海问:“张掌柜,还有几个人啊?”豫菜张说:“就咱俩。”“就咱俩咋做这么多菜?”陈怀海有点奇怪。“不多不多,吃好就行。”豫菜张给陈怀海倒酒。

陈怀海说:“咱自己倒自己的,不必客气。”豫菜张说:“我是主,您是客,主给客倒酒,应该的。”俩人互相敬酒,都连喝了三盅。

“陈掌柜,我这鲤鱼焙面是一绝,您尝尝。”豫菜张给陈怀海夹菜。“我自己夹就行,多谢。”陈怀海吃了一口,“真是一绝啊,太好吃了!”

豫菜张说:“嗯……陈掌柜,您说咱们能在一条街上开馆子,这是不是缘分呢?”陈怀海点头:“当然是缘分。”“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久了,这情谊是不是厚着呢?”“厚着呢。”

豫菜张看着陈怀海:“所以我们得多亲多近,互相关照啊!”陈怀海诚心道:“张掌柜,你们都是老街坊,我是新来的,都是你们关照我,我还没关照你们呢,说到这些,我心里有愧啊!”

豫菜张说:“您太客气了,其实我们做的也不够,要是哪里惹您不舒坦了,也是一时昏了头,绝不是有意的,还请您见谅啊!”

陈怀海说:“这是哪里话,你们对我够好了,好事都能想到我,还时不时往我那推客捧场,要是没有你们帮忙,我那老酒馆能热闹开吗?说到这儿,我得敬您,来,喝!”豫菜张犹犹豫豫道:“陈掌柜,其实那天我不是存心把那几个人推到您酒馆去的,当时我这馆子还没开火,没吃的,但凡我能喂饱他们,也不会往您那儿推啊!那天过后,我越想越觉得此事做得不妥,心里也是火烧火燎地煎着熬着。陈掌柜,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再说我也不是有意的,所以这事您就别挂心上了,往后咱多亲多近,有事您吩咐,行吗?”

陈怀海喝了一口酒又喝一口酒,豫菜张说着,他不停地点头。豫菜张说完了。

陈怀海低着头说:“行,行……张掌柜,我这两天太忙了,精神头儿有点顶不住,喝点酒就犯困,眼皮都抬不起来了,我得回去睡了。”

豫菜张着急了:“陈掌柜,您得给我留句话啊!”陈怀海垂着眼皮:“啥话啊?”“这误会就了了吧。”“啥误会啊?”“就是那几个讨饭的,我推到您酒馆去了。”

“啥讨饭的?您说啥呢?”

豫菜张说:“前段日子,不是有几个讨饭的去您酒馆了吗?您还给他们吃的肉包子!”陈怀海点头:“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原来是您让他们去的啊?”“您不知道?”“这不刚知道吗。”

豫菜张问:“讨饭的没说?”“没说啊。不行了,再不走就走不动了。”陈怀海扶着桌子站起来。

豫菜张也站起来:“那你说的好事都能想到你,还往你那推客捧场是啥意思?”“街坊们时不时就带人去我那坐坐,这不就是捧场吗?张掌柜,多谢款待,下回我请您,回见。”陈怀海摇摇晃晃走了。

大高个在老奉天饭馆吃饱喝足,来到柜台甩了几笔走了。贺义堂望着账簿上的满文轻轻叹了口气。吕三过来收拾桌子,从桌面上拿起一个手串交给贺义堂。

贺义堂把手串拿给那正红看。

那正红看了半天说:“这是王爷留下的?好东西啊,看这成色,可以说是宫廷御用,值大钱啊。你这小门小店能发什么财,想发大财就得听我的,千万别催人家结账,说不定啥时候一袋银子就把你这门堵上了。”

贺义堂愁眉苦脸:“那爷,您看看账簿,一厚沓都是那王爷欠的账,这么多钱飘着,我心里发慌啊!”那正红说:“放长线等大鱼,慌啥。那幅画、这串珠子不都是值钱物吗?看来你还是信不过我,要不就找人验验珠子吧。”

贺义堂拿着那手串请当铺董掌柜鉴定。董掌柜拿着手串走到阳光下仔细察看,好一阵子,他认真地说:“上等沉香打磨成十八粒珠,俗称‘十八子’,此手串通体雕刻精美,珊瑚佛头和佛头塔。佛头内中空,透雕云纹,刀法圆润,线条浑厚,乃世间佳品。此物年代久远,实属难得。”

贺义堂瞪着眼睛问:“您看准了?”董掌柜说:“此物的来历不便多问。我只能说此宝金贵得很,你要小心珍藏。”

大高个再来老奉天饭馆,贺义堂恭恭敬敬把手串交还大高个:“我捡到此宝后如履薄冰,心惊胆战,觉都睡不好,生怕被歹人偷去。如今物归原主,我也就放心了。”大高个接过手串查看后笑道:“贺掌柜,我走过千山万水,少见你这样的实诚人,确实是好人啊!来,咱们把账结了吧。”

贺义堂看着那正红。那正红微微摇了摇头。贺义堂说:“爷,咱都说了,这点钱不算啥,您不必挂在心上,等攒多了……多了也不怕,都是自家人……”那正红点头:“这句话讲得好,哪有自家人跟自家人算账的?”

“短短一句话,讲得真热乎人,我要还是固执己见,就寒了自家人的心。要不这样吧,这手串你拿去玩儿吧。”大高个递过手串。贺义堂连忙推托:“不敢不敢,在下的手托不住它。爷,只盼您能常来。”大高个笑着:“我这不来了吗?心想事成,你好福气啊!”

转眼就是冬天了。厚门帘一挑,大高个穿着棉衣戴着棉帽走进老奉天饭馆坐下。贺义堂赶紧迎过来招呼。

大高个说:“贺掌柜,咱们可认识很久了,你觉得咱们处得怎么样啊?”贺义堂说:“挺好的。”“我记得你说我们处得跟自家人一样,自家人说话不用外道。”

“那是,您有吩咐尽管说,我照办。”

大高个低声说:“跟你直说吧,我碰上点棘手事,又赶上手头不宽裕,想从咱们的家里拿点钱。”他把“咱们的家里”几个字特别加重了。贺义堂沉默着。“半月后连本带利一并还。”大高个说着掏出手串放在桌上,“这宝贝放你这儿吧。”

贺义堂摆手:“爷,这宝贝太金贵了,我怕拿不住。”大高个说:“押你这点东西,我拿钱也拿得踏实。赶紧找明白人,看看我这宝贝值多少钱,然后你就给我拿多少钱出来,要是你手头没那么多钱,就管朋友筹措点吧。”“您把这宝贝典给当铺,不就有钱了吗?”“有自家人在,我用得着去当铺典钱花吗?这不让外人笑话吗!这事就拜托你了,越快越好。”

那正红来当铺当一幅画。董掌柜俯身仔细审视:“这么好的东西,舍得?”那正红说:“放家里怕遭贼惦记。”董掌柜笑了笑:“卖了多好,钱更多。”那正红说:“卖了就买不回来了。放你这儿,说不定啥时候我就把它赎回来。”那正红把钱揣进怀里走出去。

当铺伙计撇嘴:“还怕遭贼惦记,我看他是穷得没招了。他在咱这可典了不少东西,一件也没赎回去过。”董掌柜说:“那人脸皮薄,看破别说破。”

那正红走在街上,迎面碰到贺义堂,贺义堂着急道:“那爷,我可找到您了!他不是从我这拿了不少钱吗,转眼人就没影儿了,半个月,明天就到日子了,他要是不还钱,我可咋办?”

那正红说:“那手串在你手吧?有宝垫底,何惧之有?拿的钱是不少,可对人家来说,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你就放心吧。”

半个月过去,欠债的人没影儿,两个讨债的倒是来了。双方拉锯扯皮老半天,最后敲定,贺义堂一个礼拜后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