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出于政绩的考虑,归化关道台决定要为慈禧太后修建“懿览亭”。关道台早就知道归化城曾经是当朝太后慈禧生活过的地方!慈禧的父亲惠征曾经做过两任归化道台,慈禧的少女时代就是在归化度过的。作为官场上混事的人他要为太后的圣迹修建一个纪念物,当然是在情理之中。一时间“懿览亭”的工地成为吸引归化人眼球的地方。在扎达海河左岸与道台衙署隔河相望就是“懿览亭”的工地,打夯声、歌唱声日夜不绝于耳,拉砖瓦、卸石头、运木料的马车骆驼络绎不绝。热热闹闹,忙忙碌碌的景象倒是给归化城平添了几分活泛劲儿。许多无所事事的人都跑到“懿览亭”的工地来看热闹。
在归化城但凡是涉及公益事务,一般情况下衙门都是先找大盛魁,所以这事关道台还是先找古海商议。
关道台顺理成章地来到大盛魁。
刚刚登上大盛魁大掌柜位置的古海由于出征俄罗斯初获胜绩,正在兴头之上,他满脑子想的是如何进一步扩张商务,把刚刚开拓的俄罗斯市场巩固好,他哪里有心思修建什么楼台亭阁?小伙计刚刚报告完了,古海就犹豫着问:“关道台他到了吗?”
不用问古海也知道,关道台此番屈尊登门是为修建“懿览亭”募集资金的。
说起来这关道台也还真是个人物。他从一个小商人转行做了官员,官至四品,主管一方事务。说来也很是有趣,就说是做官,同样是一个道台官职,不同的人来做就做出不同的味道和风格来。古海所见过的归化道四任道台,胡道台、张道台、林道台和现在的关道台,一个糊涂、一个机巧、一个圆滑、一个直接,真是各有各的特色。关道台从商人的身份走向官员,深谙民间商务的道理,做事务实,讲究实惠。
关道台做官做出了经验,修建“懿览亭”对他来说无疑是最重要的政绩。恭维当朝太后肯定是拍马屁拍到了点子上。
“懿览亭”旧址是慈禧少女时代玩耍游憩的地方,是道署内的花园。这花园的花石草木间原本有个亭子,亭有六角,被称为“树滋亭”。
要紧的是现在,慈禧早已贵为太后,而归化地方的人们包括历任道台居然对此圣迹视而不见,置若罔闻,岂不是太过麻木?关道台想想都后怕。如此“圣迹”被忽略该是多大的罪过!现在他关道台既然反应过来就赶快行动,不但要修还要大张旗鼓地修,还要精心地修。
关道台的行动首先是召集一帮文人墨客吟诗作画,一连半月终于给未来的亭阁取名“懿览亭”。
其取名“懿览”是因慈禧当年在宫内为妃嫔时,曾号为“懿”,同时因坐此亭中可以周览花园的景色,所以才这样命名。
关道台到大盛魁找古海,除了为未建成的“懿览亭”筹集资金,同时他还想就“懿览亭”的匾额与古海商量。关道台想请他题字。
说起来为“懿览亭”题字的事这里边还有一笔算不清楚的账,关道台本来是要请将军衙署的童玉题写,被童玉拒绝了。童玉说:“我一个行武之人,文墨不通,不去附庸风雅了罢。”
在将军衙署碰了一鼻子灰,关道台转而又托人到太原请巡抚张之洞题字,结果张之洞也以字拙为由婉拒了。
来到大盛魁城柜,关道台第一件事先说为“懿览亭”题字的事:“请古大掌柜执笔吧,你就不要推辞了!”
古海道:“我一个商贾之人身份低微,哪里敢攀龙附凤为慈禧太后的亭苑题字!”
谁知关道台却不顾身份,赖在大盛魁城柜的小客厅里不肯走了,他说:“大掌柜若是不肯卖这个面子给我,我就在这坐他个三天三夜!”
古大掌柜原以为关道台只不过是说说而已,只吩咐交际部史靖仁相陪,茶水侍候,心想用不着天黑关道台自觉无趣便会离去。哪承想,天色黑透关道台仍旧坐在小客厅里不动,忙于号事的大掌柜早把关道台这码事忘记了。晚饭的时候他在嘉乐会馆小雅间里宴请客人呢,贴身小伙计靖安推门走进雅间,附在大掌柜耳边说:“大掌柜,史掌柜让我来报告:道台衙署的关大人还在小客厅候着呢。”
“什么关大人?”大掌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哪个小客厅候着呢,他等候谁呀?”
“关大人就是道台大人啊,在咱城柜的小客厅呀,”靖安说,“关大人早晨就到了,他在等着您题字呢。”
古海掌柜这才恍然大悟。顿了一顿,大掌柜吩咐靖安:“你去告诉史掌柜,就说我说了,题字的事实在推不过,请王大先生代笔就是。”
夜阑人静之时,大掌柜回到城柜,看见王福林先生的小账房还亮着灯,就走进去了。
“大先生,关道台求的字你给他写了吗?”
“咋能不写,”王先生气呼呼地说,“有你的话我不写也不成了。再说了那关道台全然不顾四品道台的身份,从早至晚候在客厅里不走。”
“行了行了,给了他字就算了。”
“字他是拿走了,”王先生说,“我这肚子里的气却是不顺呢。”
“俺知道,关道台来咱大盛魁门上求字,为的不是名,”古掌柜说,“他是为了钱,关道台的账算得精明着呢。”
“哼!俺姓王的真正是一字值万金了!”福林先生苦笑道,“‘懿览亭’修建之前咱垫付的一万两银子,这下子算是泡汤了。”
“你就是不给他写字,那一万两银子也是难要回来了,”古掌柜说,“关道台与咱打交道也有些时日了,他的脾性你还不知道?他去求张之洞和童玉将军题字为的是名,他得给人家付润笔的银子。现在他来找咱大盛魁,算是他给咱大盛魁绝大的面子,咱得反过来给他银子。不然他图个什么?”
“简直是岂有此理!我王某在书法界算不上名家,但是也不愿意干这种窝囊事情,耗神费力写了字白白送人还不算,反倒得贴上数万两银子。罢罢罢!往后我再也不干这种舞文弄墨的事情了。”说到气愤处,王福林将笔架上的毛笔抓起来“啪”的一声折断丢开去了。但是不管你愤怒也罢哀怨也好,道台衙署的面子商人们肯定得给,银子也肯定得出。
生活每天都有新的内容,好光景没过几年,从俄罗斯传回的消息又一次给归化商界带来了新的打击。俄国政府宣布大幅度提高华商货物的入境税,过境税提高的幅度超过了百分之五十!不用问也知道,这项措施是俄罗斯政府为保护自己国家商人的利益、抵制和打击进入俄境的华商而采取的。
为寻求正义和公平,古海以归化通司商会会长的身份亲自前往北京,谨将俄国新定征收华商等各色茶货杂税章程缮造清册,呈请到理藩院。恳请朝廷出面为商民做主。在那些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古海枯坐大盛魁北京钱庄的内室,一遍遍地翻看着手里的清册。那清册是这样写着,计开:
红茶每普特征收税钱二千五百五十文
砖茶,此项砖茶海南无税,海北照此征收,每普征收税钱三百七十五文
米砖茶,此项米砖茶海南无税,海北照此征收,每普征收税钱三百七十五文
槛槛茶,有领事票者,每普征收税钱一千五百文;无领事票者,收税钱二千五百五十文
香片茶,每普征收税钱二千五百五十文
茉莉花茶,每普征收税钱二千五百五十文
绸,每分征收税钱一千文
摹本缎,每分征收税钱一千文
线绉,每分征收税钱一千文
扣绉,每分征收税钱一千文
洋绉,每分征收税钱一千文
串绉,每分征收税钱一千文
曲丝绸,每分征收税钱一千文
各色绣花丝脖巾,每分征收税钱一千二百六十文
各色素丝脖巾,每分征收税钱一千一百文
官纱,每分征收税钱一千文
什什哈达,每分征税钱一千文
高羽绫,每分征收税钱二百文
次羽绫,每分征收税钱一百五十文
绣花衣服,每分征收税钱二千二百六十文
丝水衣服,每分征收税钱二百文
羽绫带毛小衣服,每分征收税钱三百文
毛线半丝脖巾,每普征收税钱四百五十文
高等瓷器,每普征收税钱一千七百五十文
次等瓷器,每普征收税钱七百文
上等铜器,每普征收税钱二千一百文
中等铜器,每普征收税钱九百文
下等铜器,每普征收税钱八百文
核桃,每普征收税钱一百五十七文
稻米,运往海南(贝加尔湖)者每普征收税钱四十五文
运往海北者每普征收税钱一百零五文
仙香,每普征收税钱一千六百八十文
红枣,每普征收税钱四百零五文
四色脯白葡萄,每普征收税钱四百零五文
红白狐皮,每普征收税钱一万一千五百文
……
每一份税收都像刀子割挖自己身上的血肉!这种痛彻的感觉只有商人才能够体会得到。被割去的是银子,也是血和泪!
苦盼了半个月,理藩院派出一位官员出面接见了古海,这位大清的官员竟然这样问古海:“过境税是什么意思?”
“就是俄罗斯政府向进入俄罗斯境内的大清商人携带的货物征收的税种。”
“妈妈的!”官员看着古海呈给他的过境税清册,“一下提高那么多,商人还能有利可图吗?”
“还谈什么有利可图啊!”古海苦笑说,“我们是坐地赔钱。”
“那我大清也可以以牙还牙啊!”官员说,“我们也提高他俄罗斯商人的过境税!提高他百分之一百!”
“大人啊,你有所不知,”古海苦笑,“我大清朝廷在同治六年的条约中就规定了俄罗斯商人在蒙古草原、新疆等地都享有免税的权利!”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官员反问古海说,“我怎么一无所知啊?”
古海被官员的话惊得无言以对,好半晌他才缓过味儿来,说:“大人政务繁忙,日理万机,商民这等小事难入您的眼睛……我们商人于艰难之时吁请朝廷出面和俄政府协商,借以保护华商的利益。”
“好吧,古掌柜你把奏折交给我,我们伺机上奏皇上。吁请皇上为商民做主就是。”
官员收了古海的礼物以后就宣布接见结束。
理藩院派出一位官员话说得轻巧,事实上古海呈上的奏折历经半年有余未见到朝廷的任何反应。其实没有反应就是一种反应,就是说大清朝廷对归化商民的利益并不关注,更不打算为之争辩争取。余下的事情便只有依靠“命运”两字来摆布了。
二
不幸的命运首先降临到了天义德商号的头上。
乌里雅苏台城,天空依然是湛蓝湛蓝的。夏天的空气凉爽宜人,但是在天义德分庄气氛却使人感觉到无比的沉闷和压抑。
在客厅,段靖娃正在和俄罗斯巴达玛耶夫公司的代表谈判。主客分别坐在乌木的八仙桌两边,桌面上摆放着两份书写好的文件,文件分别用俄文和汉文书写而成的。这是一份文件的两个文本,是天义德将自己乌里雅苏台分庄房产出售给巴达玛耶夫公司的契约。
巴达玛耶夫的对面坐着段靖娃,段靖娃现在的身份是天义德乌里雅苏台分庄坐庄掌柜。二人面色凝重,客厅空气十分沉重。小伙计为俄商巴达玛耶夫捧上茶杯。巴达玛耶夫得意与骄横的态度溢于言表。
段靖娃客气道:“先生请用茶。”
巴达玛耶夫面露得意之色,他用蒙古语说道:“不用客气。再过一会儿,咱们俩的角色就该调换了,我的仆人就该给您来斟茶。”
站在巴达玛耶夫身后的俄国仆人,微笑地朝段靖娃弯弯腰,用以证实主人的话。段靖娃感到自己的眼睛受到什么刺激,他看到了仆人手里提着一个黄铜的大茶炊,典型的俄罗斯大茶炊。
“先生是不是太性急了,连俄式的铜茶壶都带来了。”段靖娃说着用目光指了指那铜茶壶。
“我们俄国人是不习惯用中国人的茶具喝茶的。”
“那就对不住了,”段靖娃说,“遗憾的是这客厅的主人眼下还不是俄国人,我们只能用中国茶具招待客人。”
“我是担心会失礼于段掌柜的。”
“此话怎么讲?”
“一旦我们双方在协议上签字,我们就是这里的主人了。到那时我们拿什么来招待客人呢,要知道我们俄罗斯是一个讲究礼貌的国度。”
“可是如果我不在这份契约上签字的话,你们俄国人的礼貌就暂时派不上用场了。”
“这一点请您不用担心,我们的礼貌肯定是会派得上用场的。”巴达玛耶夫站起来,从仆人的手里接过铜茶壶,把它郑重地放在桌子上。
段靖娃脸色变得铁青,禁不住也站起来了:“可惜的是我们中国人更习惯于以自己的饮茶方式来招待客人,您还是暂时把茶炊拿下去吧。”
巴达玛耶夫哈哈大笑起来:“其实说到底不管我是客人还是你是客人,我们用来招待对方的饮料都是茶叶,所不同的是饮茶的方式和用具。”
自此,天义德分庄就要更名易姓了,俄罗斯巴达玛耶夫公司就要成为他的新主人了。作为蒙古草原的畅销商品茶叶也要由俄商之手转卖于当地消费者了。
事实上在喀尔喀,俄罗斯商品早已经遍布全境了,其经营的种类多达数百种。而且伴随着输入额的增长而日渐繁多,已由初期的洋布、棉纱发展至日用、化妆、五金、文具、食品等。品种之繁杂,数不胜数。诸如洋药水药粉、洋烟丝、洋糖、洋呢绒、洋毯、洋手巾、洋袜、洋纽扣、洋针、洋纸、洋画、洋伞、洋灯、洋笔、洋墨水及各种海产品等。洋货充斥市肆,风行城乡,虽僻陋市集,无所不至,广泛渗入到城市和广大牧区人民日常生活之中。
大盛魁的发祥地,也是天义德的发祥地,广袤的喀尔喀草原市场今后将与天义德无关了。两百余年的传统市场丢失了,这事实残酷得让人无法接受,要知道两百年前天义德的创始人就是在这块草原上以经营茶叶起家的。现在这两百年的历史就要在段靖娃的手里宣告终结。
巴达玛耶夫的狂傲态度,让段靖娃备感屈辱!眼泪在他的眼圈里打转。
巴达玛耶夫喋喋不休地说着:“你们中国人就是过分地注重形式,其实就算你们分庄的院子不卖给我们又能怎么样呢,你们还能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住上一年吗?要紧的是你们把乌里雅苏台草原市场丢掉了,不但是茶叶,这里的人们从头上戴的帽子到脚上穿的鞋子,甚至就连寺庙里的佛事用品全都改由我们俄国商人供给了。”
段靖娃说:“但是我们天义德这处分庄的地产仍然说不准就是巴达马耶夫公司的。”
“这是为什么?”
“同时想要购买这处院子的还有西伯利亚茶叶公司,”段靖娃说,“现在的决定权仍然在我们手里。”
“但是我还知道,”巴达玛耶夫说,“西伯利亚茶叶公司开出的价格要比我们巴达玛耶夫公司的价格少十万卢布。你们中国商人不是有句话吗?叫做‘买卖争分毫’。我就不相信你们天义德会舍去十万卢布的差价把房产出卖给西伯利亚公司。”
“有时候我们斤斤计较,有时候我们还会一掷千金。你没听说过吗?我们中国人还有一句话,叫做‘送人送匹马’。”
“我不相信,商人不为钱?”
“那先生就等着瞧吧,”段靖娃站了起来,“看茶!”
熟通中国礼节的巴达玛耶夫知道“看茶”就是送客的意思,而且他还通过段靖娃铁一样板着的脸上看出了,“看茶”一词中包含着的逐客的内容。巴达玛耶夫站起来了伸手接过仆人递给他的礼帽,踌躇了一会儿,似乎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再见!”巴达玛耶夫把礼帽扣到头上,转身走出了客厅。
过了两天,在同一间屋子里,段靖娃代表天义德商号与俄罗斯西伯利亚茶叶公司的代表签署了售房协议。自此,天义德在喀尔喀西部延续了两百多年的商业分支机构不复存在了。按照协议,西伯利亚茶叶公司将把购房的款项由莫斯科银行转汇上海的俄国银行,然后再由上海汇至归化城。
当掌柜段靖娃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这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几十年的中国商人禁不住潸然泪下了。
早晨,一列小驼队离开了乌里雅苏台城,这是段靖娃率领的天义德伙计掌柜撤离乌里雅苏台。几十峰骆驼,除了少量的行李之外,绝大部分驼背上驮着的全是规格一致的木箱。外行人不会知道那几十个箱子里装的全部是天义德用过的账簿。这些账簿其实就是两百年来天义德商号经营乌里雅苏台市场的全部历史。
转过一个山头,段靖娃的马突然扬蹄嘶鸣起来,将主人掀下了马背。
伙计们跑上前去,只见段靖娃掌柜双目紧闭,面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好一会儿方才缓醒过来。
归化城的街道依然是熙熙攘攘。古海穿过大北街,大南街,走进一条小巷。段靖娃暂时就住在这里的宇龙客店。街道两旁闪烁着荧荧的烟灯,不知不觉间大烟在归化弥漫开来,首先在蒙、汉、满官吏、士卒中点燃起来,这一小撮人对鸦片的吸食,很快腐蚀了整个统治机构。到后来,许许多多的市民、农民和牧民都沾染了这个恶习。在大什字南的居民中,十家约有七家有吸食鸦片的人。世风日下,红灯业兴盛起来,小召后、大御石巷、小御石巷、范家巷、史家巷、三官庙街、民市北街、民市南街、美人桥附近,均有暗娼活动,每家暗娼都备有烟灯。
日久天长,那些吸食大烟的人一个个都变得骨瘦如柴,面容苍白,精神颓唐。民间流传着这样的俗话:谁种谁肥,谁吃谁灰;好人抽成个病人,病人抽成个死人。许多吸食者,抽到最后,典房卖地,鬻妻售子,偷盗乞讨,有的甚至倒毙街头。每到严冬腊月,许多冻死、饿死、病死的“大烟鬼”被抬到孤魂滩。因此,归化人又把大烟叫做“断后草”。
十亩田里八亩烟,留下两亩杂谷田,这是当时归化地区的真实写照。
天义德倒塌了,预备回乡的段靖娃只能住在客店。打听到段靖娃行踪的古海到宇龙客店看望同乡的伙伴,却未见着他的人影。没曾想两个人却在大召举办的国丧大典中相遇了。古海对段靖娃和天义德商号的命运深为同情,谈到乌里雅苏台分庄变卖之事俩人尽都潸然泪下。
归化城内的大召是俗名,习惯的称呼,它的正式的名称叫做无量寺。无量寺是康熙皇帝的家庙,在佛教界地位甚高,平日里这里除了作为佛事活动的场所之外,同时也是官场军界朔望朝拜之地。按照清代朝廷的制度,归化地方各级军政官员每年于朔望之日,必须朝服辉煌齐集大召,在设有万岁牌的正殿举行朝拜礼仪。就是说无量寺担当着重大政治活动的重任。
这一天,归化城当地官员和社会名流,齐集大召为清德宗驾崩而举行祭典。因系国丧大典,所有官员一律要穿孝服。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出席祭奠的官员并不是穿白布制的孝服,而是把朝褂翻过来穿,就是把面子反到里面来穿,且将帽子顶上的红缨也一律摘掉。
彼时归化商界但凡数得上名号的商号,其主要财东和掌柜一般都捐有官职,因此原本是属于政界的一场活动居然有众多商人现身。
古海走进大殿的时候被眼前的怪异景象惊了一下!他走到郭玉身旁,悄悄问:“官人们的衣服咋这样穿啊?”
郭玉无言地摇摇头。
古海也不敢再问别人,乖乖低头站在人群中聆听喇嘛念经。
祭典仪式一直持续至一个时辰之后,古海看得真切,突然间郭玉的身体就像面条似的瘫倒在地上。
古海轻声叫了一声扑过去,他把一只胳膊插到郭玉的脖子后面,抱着他的膀子,同时低声喊:“快,来个人……帮我一下!”
大殿的一角一阵骚动,整个仪式乱了套。好几个值班的喇嘛都跑到了郭玉的跟前,把郭玉抬到了大殿后面一间小屋。
古海跟在喇嘛们的后面一起走进屋子,屋子里的陈设古海非常熟悉,他认出了这是达喇嘛的寝室。这时候大召内的著名喇嘛大夫格桑脚步匆匆走了进来。郭玉毕竟不是一般的人物,他是归化城最有影响的通司三大号之一天义德的大财东、大掌柜。作为一方商界巨子郭玉与大召关系十分密切,在每年举办的佛事活动、尤其是适逢大召修缮,郭玉都要代表天义德或者是以他个人向召庙方面资助或者是捐赠大量财物。
其实郭玉的身体并无大碍,他晕厥只是由于过分的虚弱和悲伤。
格桑喇嘛亲手将一丸药喂进郭玉嘴里,不久郭玉就苏醒了。诊过脉之后,格桑喇嘛对郭玉说:“郭大掌柜的病并不要紧,只是因为劳心过度身体虚弱所致,好生休养一些时日自会恢复。”
面色苍白的郭玉一直闭着眼睛,不论在他晕倒的时候、他醒过来的时候,还是格桑喇嘛给他喂药的时候,他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古海挨近郭玉,把身子俯在他的脸前,轻声叫道:“郭大掌柜!……”
这一次郭玉睁开眼睛了,他听到了古海的声音,看见了古海立在身边,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只叫了一声:“……古大掌柜!”眼泪便又下来了。
古海哽咽着安慰道:“好生休养!来日方长……”
三
春天打桩机咚咚响,震得新上任的道台关美的心又活动起来:他又要在自己的道台衙署大兴土木了。“懿览亭”落成,并没有使这位道台尽兴,他又要改造自己办公的衙门了。他要把道台衙门装修成花园式的格局,把衙门诗意化,让自己能够在枯燥刻板的公务间隙不出几步就能欣赏到风光美景。
关道台的目的还真的实现了,半年之后花园造成,亭榭楼阁应有尽有。结果竟然有了意外的效果,道台衙署成了归化的一景。关道台邀请名士饮酒取名,名曰:沙溪春涨,后来竟然入选了“归化城八景”。
就在关道台整修道台衙署这一年,初冬的时候义和团运动蔓延到了归化地区。
之前,比利时人方济众把归化城扎达海河上游“营坊门前”北面、城隍庙北、常平仓西的大片地皮购买下来,建立起归化地区最早的天主教堂,取名“圣母圣心”大教堂。至此,扎达海河两岸不仅是蒙、汉、回三个民族为主的多民族聚居区域,而且成了庙、堂、召、寺并存的四种宗教活动场所。
这一年义和团起义的风暴也波及了归化地区。打出“扶清灭洋”口号的义和团运动,在归化城西边的萨拉齐、归化城西南的托克托以及归化城北边的铁圪旦沟等外国教会势力大的地区,搞得如火如茶。义和团放火烧毁了许多教堂,杀了不少外国传教士和中国教民。
在这次风云突变中,归化城内信仰佛教、道教和伊斯兰教的各族信徒都考虑到了后果,没有盲目对洋教堂采取什么行动。只有一事算是例外,那就是土默特旗一位朱姓农民把入了耶稣教的一位教民,从牛桥上拉下了下河滩,浇了一身脏水。仅此而已。
大盛魁城柜内院小客厅,古海正在与一山东商人商谈业务。靖安悄声走进来。
靖安附在古海耳边说:“邝振海求见……”
古海一听立刻脸色就变了,问道:“他人在哪里?”
靖安说:“在门房。”
“你把他安顿在一个秘密的地方。”
“好。”
仇教运动风起云涌。愤怒的义和团城里城外追杀教民,身为洋行总会总经理的邝振海成为义和团攻击的重要目标。邝振海被义和团追杀,情急之下逃进大盛魁城柜的院子。
一路跟踪追击,数以千计的义和团将大盛魁总号的院子团团包围。
“交出邝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