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五章

大盛魁 邓九刚 第1页,共2页

一

大批外国人的到来也在很大程度上改变着归化城的饮食习惯和城市形象。最严重的要数英国商人,他们带来的鸦片很快在归化不少阶层中找到了许多接受者。下至市井小民、走卒贩夫,上至豪商士绅,就连城郊的农牧民也有染上毒品的;甚至左右土默特衙署、归化道台、都统衙门乃至将军衙署的官员中间也有不少染指者。

北方这座著名的商城,可以说从形象到肌体都在遭受着戕害,创痍斑斑。

有人欢喜有人愁,在归化城北的小校场却是另外一番景象,许多爱好走马的人聚集在这里。有洋人也有一些中国富商和官员在兴致勃勃地玩走马。说起来归化城有两处操练军队的校场,其一是绥远城西北的大校场,是绥远八旗军队练兵的场所,而这处小校场则是归化督统带兵操练的场所。只因多年没有战事,军纪松弛,这小校场也就在不知不觉中演变成笼罩着一派轻松气氛的游乐场,成了爱马人玩马人聚集的场所。一年四季,都有玩马人在这里调训自己的马匹,或表演、或比赛、或交易,吸引着众多观客。那时节在归化这座塞上名城,玩走马蔚然成风,酿成一种特殊的时尚。好的走马主人骑上去如同坐轿一样的舒适,速度还快!这种玩马的风尚,到了很深入的程度,比如一副马镫都要讲究是纯铜铸就的还是镶银包金的。一座马鞍也要讲究造型、镶嵌。马鞍可以分出老爷鞍、公主鞍、将军鞍……往往一副上等马鞍其价值就高达数钱两甚至上万两白银!

小校场虽说是玩马的场所,也有遇到合适的买主与自己看中的马匹主人就地成交的事情发生。这种俱乐部式的活动对于马牙纪来说是不可落下的机会,其实也是他们做生意的时候。往往有好的走马出现,当场就会有人出钱买下。那气氛又像是拍卖,马牙纪喊数愿意买的人就地接应,谈妥了价码就当场成交。一般都要比在马桥上多卖些银子,因为加入了情绪的因素,也就是一时兴致所致。所以马牙纪们是最看重玩马俱乐部的活动。归化人有时候也把它称做是小马会。

小校场马牙纪以马五爷为首,他带着自己的一帮徒弟前呼后拥,每个人都骑着一匹好马,其中就数马五爷自己骑的马特别。他自己也懂行,从中能看出门道,他们掌握着归化马桥的行市。校场上的生意每天都是以马牙纪走马的表演开始,一般有玩马的人得意自己的爱驹就自动地在场上表演。能够骑着自己的爱驹表演在玩马人的圈子里绝对是一份荣耀,是巴不得的事情。倘若遭遇冷场那也不要紧,马牙纪们就会冲上来。

一连三天小校场上都轮不上马牙纪表演,为什么?是一个特别的人物吸引了在场人们的目光。这个特殊的人物还是一个女人,这女人正是天义德商号大股东郭玉的夫人娜仁花。比娜仁花更吸引人们眼球的是她座下的那匹名叫雪花蹄的骏马!这雪花蹄浑身炭黑,唯四只蹄子犹如白雪一般,煞是出众!

雪花蹄牵动了一个特殊人物的心,谁?退役的绥远将军裕瑞!裕瑞将军一身便服混迹在玩马者的圈子里,他是慕名而来。光听说雪花蹄走起来步式洒脱犹如行云流水,今日他要一睹雪花蹄的风采。因了裕瑞将军的到来,马五爷要让雪花蹄表演绝技。只见马五爷把预先准备好的一碗水端出来,放置在马背上。娜仁花骑着马一圈跑下来,再看,水还在碗里竟然没有洒出来!众人一片慨然,感叹、唏嘘不止,都以为雪花蹄真是一匹百年难遇的奇骏异马。惊叹之余裕瑞将军差人把马五爷叫到跟前,询问道:“你可知晓这雪花蹄的主人是谁家闺秀?”

“嗨!哪里还有什么闺秀哇,她是天义德大股东郭玉的夫人。”马五爷说,“她的名字叫娜仁花,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

“啊……原来是这样。我见她身手矫健,以为一定是身怀绝技的青年女子。”裕瑞将军问,“你可知晓这雪花蹄娜仁花多少银子肯出手?”

“您问多少银子啊?就是说您看上这马了?”

“我看上了!”将军说,“只要是有价……”

“我告诉您,没价!”

“什么意思?”

“这马娜仁花不卖。”

“给多少银子也不卖吗?”

“您忘了,这娜仁花是什么人?”马五爷笑道,“她可是天义德商号大股东郭玉家的夫人,她还稀罕银子吗?”

裕瑞将军悻悻然,蹙着眉头不说话了。

这天下午,马五爷正在家里喝茶,有人找上门来了。客人是从绥远城来的一位军官,从服装上看是一位全副马甲军校,骑着马直接走到马五爷的院子门口。

“军爷!”马五爷说,他知道绥远城的军人从来都不轻易到归化城民间来,“您是走错门了吧?”

军校并不下马:“我找马五爷。”

“回军爷的话,我就是马五。”马五爷把“爷”字删掉了。

“好,我找的就是你。”

“军爷请到寒舍一坐!”

“免了,”军校说,“你跟我走吧。”

“到哪儿?”

“绥远城裕瑞将军的宅第!”

马五爷心下忐忑起来,又不敢多问,就跟着军校去了。到了绥远将军府才听军校告诉他,原来将军找他要说的还是关于雪花蹄的事。

马五爷立即停下了脚步:“我不是已经跟将军说清楚了么,雪花蹄是不卖的!”

“我知道,”军校说,“可是马五爷您也别把事情看死了,世界上就没有一成不变的事情。昨天娜仁花不肯卖雪花蹄,不代表她明天就不肯卖。”

“到后天也还是不肯卖!”马五爷坚决地说,“这事我知道的。”

“行了,下面的话你见了将军的面再说吧。我告诉你说,这事你能办也得办,不能办也得办!”

“为什么啊?”

“将军为这马茶饭不思,夜不成寐,人都瘦了!”

“啊,如此严重啊……”

“是严重啊!”军校说,“将军的心病只有你马五爷来医治了。”

“我哪里有这本事!”

“马五爷有!”军校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归化城的马桥那可是龙潭虎穴!我早就听说民间有歌谣这样唱道:狮子把住两扇门,马桥设在归化城;桥西有个马税厅,每天能收一斗银;十大股,太日雄,陈暴子每天抖威风;金大林、李石名,抗前挡后带铁绳,豹子老虎吃海龙;三教九流走江湖,马五爷威镇归化城……”

“快别唱了!……”马五爷制止了军校,他跟在军校身后乖乖地走进了裕瑞将军的府邸。马五爷是个人物,四路八方但凡是与马桥有干系的人都是给马五爷几分面子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以绥远将军的身份这样高看自己,对马五爷来说还是头一次,他有点受宠若惊。

进得将军府的客厅,仆人为马五爷捧上茶。裕瑞将军劈头就问:“马五爷你是相马高手,以你的眼光你以为雪花蹄的品相怎样?”

“那还用说吗?雪花蹄可是千里挑一的名马!”

裕瑞将军摇头。

马五爷诧异道:“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裕瑞将军说:“我说雪花蹄是万里挑一的良马!”

“将军说得对。”

“我戎马一生,骑乘过的马匹少说也有上百匹,还从未见过如此灵性的骏马!”

“是……一匹好马!”

裕瑞说:“也不知我与这马有缘还是没缘。马和人是一样的,也讲究一个缘分。我想请马五爷费心替老夫操持操持。至于佣金方面好说,只要你能把事情办好就是。”

话说到这分上,马五爷不再推脱,只好答应下来。答应了的事马五爷不敢怠慢,第二天一早就候在了小校场。娜仁花牵着雪花蹄刚一露面,他立即就迎了上去,双手抱拳唱喝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娜仁花很是纳闷,问:“我是何喜之有啊?”

马五爷说:“有贵人看上您的雪花蹄了!”

娜仁花一口回绝了马五爷:“马五爷若是有别的事咱可以再聊,没有的话就请闭上你的嘴!”

马五爷碰壁之后没几天,大盛魁商号的史靖仁史掌柜找到小校场上来了。史掌柜直接找到马五爷,把来意说了。马五爷笑了:“原来史掌柜您也是冲雪花蹄来的!”

“怎么,难道说已经有人看中了雪花蹄?”

“一点不错!是有人走在您的前面了。”

“什么人物?”

听马五爷把裕瑞将军托他购买雪花蹄的事讲了一遍,史靖仁说:“好哇!原来是裕瑞将军已经中意了雪花蹄?”

“相中是相中了,可惜主家不肯出手。”

“你说这马的主人是天义德大股东郭玉的夫人?”

“正是娜仁花大小姐。”

当下史靖仁就来到扎达海河岸边的天义德商号,想与郭玉约谈。不料未能见到郭玉本人。伙计说:“郭大财东在家养病哪。”

事不宜迟,心急火燎的史靖仁旋即置办了礼品又去郭大财东府上登门拜访。家人答复:“郭财主染病在身,不便见客……”

“我是大盛魁掌柜史靖仁,”史靖仁客气地说,“是老朋友前来探视!”

少顷,仆人出来说道:“郭财主请您屈身直进寝室……”

一边走仆人又悄声安顿道:“一会儿史掌柜见了郭财主请务必不要提说商务之事。”

“只叙友情只叙友情。”

“请吧。”

随仆人走进内室。史靖仁大惊,果如仆人所言,只见郭玉脸色蜡黄,正由仆人伺候着在炕上坐起。

“不要动……”

“怎么会这样呢?”

“唉!一言难尽……”

问候了一番郭玉的病情,史靖仁就直奔主题:“敢问夫人娜仁花可在府上……”

“在家里,”郭玉说,“史掌柜有什么吩咐吗?”

“有一事相求。”

“请讲!”

“听说夫人有一匹好马?”

“您怎么知道?”郭玉道,“是去年冬天内人回乌里雅斯台草原省亲,巧遇一匹好马,也是缘分。”

“听说此马浑身炭黑,唯四蹄雪白!甚是矫健俊美。”

“确实是好!”郭玉说,“我身体好的时候也曾骑过。此马不但模样漂亮性子还温顺呢。”

“雪花蹄——名字也响亮。”

“是内人给取的名字。你知道的内人自幼在草原上长大,爱马如命。”

“早有耳闻!”

“只要是好马她是不惜代价……”郭玉道,“莫非史大掌柜也想见识一下雪花蹄不成?我没听说史大掌柜对良马也有嗜好?”

“郭大财东猜对了一半。”史靖仁说,“我并没有此项爱好……”

说话间就见一妇人从屏风后面款款地走出,正是娜仁花。娜仁花双手空握放在左胯旁,弯曲双膝做个万福,向客人施礼。嘴里说道:“史大掌柜光临寒舍,有失远迎,万请恕罪!”

史靖仁赶忙起身向女主人还礼:“叨扰了!……”

宾主重新坐定。娜仁花说:“史大掌柜的来意我已经猜到了,不就是看中了我的雪花蹄吗?”

史靖仁说:“得罪了史夫人了……”

“也没什么,”娜仁花说,“既然史大掌柜直诉来意,我也不瞒着掖着,我就把自己的意思明白地告诉你——别的事咱们都好商量,要说图谋我的雪花蹄,趁早你就死了心!”

史靖仁被噎得泛不上话了。

“前几天就有马五爷说这事,说是给退役的绥远裕瑞将军代劳。”郭玉解释说,“我们已经回绝了马五爷!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无论是多大的人物无论是什么背景。”

话已至此,史靖仁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旋即告辞。

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黄昏的时候娜仁花亲自到大盛魁城柜来造访了。其时恰巧史靖仁在小客厅与一客商谈事,听说娜仁花来访,史靖仁一阵激动,说了许多好话把客人送出去。接着就把娜仁花请进了小客厅。史掌柜一面亲自沏茶倒水,一面差小伙计去请古海掌柜。须臾间古海就到了。

心直口快的娜仁花直截了当地说:“我的意思是,只要史大掌柜古大掌柜能够答应我一个条件,雪花蹄我可以让出来!”

“敢问夫人,是什么条件?”史靖仁喜出望外,“只要是我姓史的能办到的事,我一定不遗余力!”

“我的条件很简单,”娜仁花一字一板地说,“只要大盛魁把归化通司商会会长一职重新接回去,我就可以把雪花蹄送与你。”

“通司商会会长?”古海甚是纳闷,问道,“这和雪花蹄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有关系!……”娜仁花说,“不但有关系,这关系还大了去了!”

“哦,我倒是想听听。”

娜仁花脸色大变,悲戚满脸说道:“昔日这通司商会会长是一份荣耀,大家争来抢去的都想担当。可是现如今国势衰败,洋人大侵,做生意实在是越来越难了!自从恰克图和买卖城闭市,华商纷纷撤庄,归化的通司商号倒闭者歇业者十之六七!恰逢大雪成灾,啼饥号寒者遍布全城!赈灾、施粥、解救倒卧者……凡此种种官府都压在了商会的头上。承受不起啊!我家掌柜一天到晚不得安生不说现在已经被折磨得病倒了,已经是小半年光景天天喝的药比吃的饭都多!……真的是如煎如炙!”说着就见娜仁花落了泪。

史靖仁赶忙拿话抚慰:“其实我大盛魁何尝不是如此呢!我们是同病相怜……”

“再压下去我家掌柜就要被压垮了!你不看看他面黄肌瘦,成天就只是喝药了。你想想,人都没了我还要名马有什么用?”

“原来是这样……”

“史大掌柜答应了?”

“不敢答应。”

“是嫌条件太高?还是……”

“要说条件也不高,”史靖仁踌躇着,“只是恐怕难以办到。”

“既然如此雪花蹄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史靖仁和古海悻悻然送走了客人。

……

把客人送到城柜大门口,看着客人的轿车离开,史靖仁与古海四目相对。史靖仁问:“古掌柜,你说这通司商会会长一职咱能接吗?”

古海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法接!”

“怎么个没法接?”

“这还用问吗?以盛大掌柜的想法,眼下大盛魁是全面收缩,现有的能够守得住就算是谢天谢地了。”

“哼!”史靖仁说,“让我问盛掌柜那肯定是没有什么指望!肯定是不接了,就怕是躲还躲不及呢!我现在是说你,你的想法怎样?”

“我?……能有什么想法!”

古海不再说什么,他知道谈话进入到敏感区域,再往下进行就不方便了。他扭身朝内院月门走去。也不知怎么的,两人一前一后重新又回到了内院小客厅。

看见两位掌柜走进小客厅,正在收拾残茶杯碗的靖安问:“史掌柜、古掌柜,您二位要喝茶吗?”

古海只顾自己想心事,对靖安的问话未置可否,史靖仁胡乱点点头。靖安提着茶壶颠儿颠儿地小跑着去厨房弄新的开水。房间里安静下来。古海“福得”吹着火绒,给自己的水烟袋点着了烟,吧嗒吧嗒地抽着。

史靖仁一动不动地坐在太师椅上,蹙着眉头盯着古海看,好一会儿目不转睛。突然间他开口了:“古掌柜,我问你个事由,你据实回答我。”

“你说……史掌柜。”

“假若现在大盛魁的掌门人是你,这通司商会会长的职务你接还是不接?”

史靖仁的问话让古海吃了一惊:“这话从何说起?……现在咱大盛魁的大掌柜分明是盛掌柜么!”

“你别紧张,”史靖仁解释道,“我只是说假若……假若。”

“这事没法假若!”古海想把话题转移到别处,“咱们还是说点别的事情吧……”

这时候靖安提着水壶走进屋子来了,史靖仁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古海和史靖仁闷头喝茶。靖安忙活着一会儿给两位掌柜斟茶,一会儿又忙着给两位掌柜点烟,屋子里的气氛让靖安很是奇怪,他偷偷地观察,从两位掌柜脸上看不出什么。时间就那么一点一点滑过去。后来靖安听见掌柜吩咐自己:“靖安,你再去天义德走一遭……”

“史掌柜什么吩咐?”

“你去给郭玉大财东的夫人下个帖子,就说是我明日晌午在大观园请她吃饭。”

“哎!……”

靖安答应着去了。

靖安前脚出门史靖仁便开口说道:“古掌柜,眼下归化商界已经到了一个非常的时期,也可以说是大盛魁生死存亡的坎儿上。有些事情我们就不得不想不得不做,多少个晚上睡不着觉想咱大盛魁的出路,我心里盘算,与其这样不死不活地维持下去,还不如痛下决心……”

“你想怎么样?”

“危难之时需要力挽狂澜之人!”

“此话怎讲?”

“我想让你做大盛魁大掌柜……”

一句话把古海惊得从太师椅子上蹦了起来!他说:“可是不敢信口胡言!”

“非是我姓史的信口雌黄,”史靖仁说,“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连瞎子都看出来了,盛掌柜不求进取,得过且过,咱大盛魁在他手上恐怕维持不了多久就得倒台。”

“不可胡言!”

“不是我乌鸦嘴,我是大盛魁财东,我的祖上是大盛魁的创始人。大盛魁这块牌子在我的心目中比我的性命都要宝贵!我能用恶言秽语来咒她吗?”

“古海说:“这话倒是真的。”

“要想改变现状首先得改变人……”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史靖仁走到古海跟前,一只手放在古海的肩膀上,“你先坐下,听我说。”

古海坐下了,他死死地盯住史靖仁的眼睛深处,他听到一段犹如从云端飘下来的话语:“我必须当机立断……我要让你做大盛魁第三十二任大掌柜!”

话到此处史靖仁便就此打住,他双手摁住古海的肩膀说:“我不需要你和我商量,我也不需要跟别的人商量。你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做,只管按部就班即是。一切都由我来推动……”

言罢史靖仁把目瞪口呆的古海一个人丢在小客厅,他走了。

打击一个接一个袭来,贴蔑儿拜兴事件还没有完全平息,又传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天义德商号大掌柜、归化通司商会会长李泰突然不辞而别!这消息让所有的人都感到意外。这个突然的消息在归化商界传播着,很多人都不肯相信。

听到信儿,古海不顾一切地赶往西河沿儿上的天义德总号。还是那座漂亮的河滨大院,蛤蟆喷泉体现着几分自信与悠闲。然而内里的情形却似一团乱麻。院子里的伙计们是神色慌张,看到古海进来赶忙招呼:“古大掌柜!”

“我要见李大掌柜!”

“李大掌柜?”

“就是你们天义德的李泰大掌柜!我要和他说话。”

小伙计闪烁其词:“这个,您直接问段掌柜吧。”

段靖娃接待了古海。证实了李泰确实已经辞去天义德大掌柜的职务,并且离开了归化城。

“这么说传说是真的了?”

“是真的。”

“这么重要的消息为什么不告知商会各家商号?”

“不是我不愿意告知各位……是不得已,是不敢告知各位!”段靖娃苦着脸说,“再说了如今归化通司商会会长是你们大盛魁的大掌柜,要通知各家商号也得是你们盛大掌柜出面才对呀!”

“可是我们盛大掌柜并没有和李泰掌柜交接呀,李大掌柜不仅是你们天义德的大掌柜,他同时还是归化通司商会的会长!他做事不能不管不顾,他的一举一动都牵涉着归化城数十家通司商号的利益……”

“正因为如此,李大掌柜才不便和各位辞行。”

“他是害怕大伙儿挽留他?”

“他有他的苦衷啊。”

“告诉我,李大掌柜走了几时了?”

“离开归化已经三天了。”

古海还没有离开天义德的客厅,王福林、史靖仁就前后脚赶到了。紧随其后赶来的还有元盛德、顺义德、三义泰的当家掌柜。问明了李泰去职的原委,大家是一片唏嘘!议论了一番之后都也知晓覆水难收,只好悻悻然离去。

黄昏,李泰乘坐的马拉轿车不紧不慢地行走在归化城通往杀虎口的道路上,轿车的后面跟着的是三套的强劲马车,一支小小的车队。这里是距离杀虎口三十里的辛店子村。突然一阵狗的吠叫声响起。赶车的师傅脱口说:“怎么回事……来了两只狗!”

李泰侧耳听了听说:“我听着不大像是狗……是藏獒吧?”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一黑一黄两只獒横在了轿车的前面!

轿车被迫停下了。拉套车的马身体向后矬着站住了,但是驾辕的马把脸撞到了套马的屁股上。于是套绳把辕马和套马扭结在一起,轿车横着摆在了大道上。

李泰被突然的颠簸掀翻,四脚朝天倒在轿车内。深蓝色的布篷挡住了他的视线,凭他以往的经验判断自己是遇上劫道的土匪了,不禁连连叫苦。见多识广的李泰感觉到事情不同寻常,撩起了轿帘,只一眼就认出了拦在道路中央的一黄一黑两只藏獒。藏獒已经安静下来了,蹲踞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藏獒的眼睛与李泰对视着。

这时候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眨眼的工夫一匹黑枣骝就已经来到李泰的面前。只见那马嘶鸣着蹈动着四蹄,白色的沫子随着它的嘶鸣从它的嘴角向外喷溅。斜着眼睛看着从轿帘向外张望的李泰。

一个声音高叫着:“李大掌柜请留步!”

李泰只听声音就知道赶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大盛魁的掌柜古海!

古海在马背上伸出一只手搀扶着李泰下了轿车。

两人在道边的山坡上坐下。两个拳师就在轿车的周围警惕地巡行。看着这些面容紧张的拳师,古海想起来当年大掌柜被土匪劫持,他带着两只藏獒赶来解救,正是在这个地方和大掌柜相遇的。山上的树林、草丛还是那样地浓密。古海说:“……归化商界离了你不行啊!”

“我也是出于无奈,”李泰长长地叹口气,说道,“我说实话,无力回天啊——”

“此话怎讲?”

“你是何等聪明人,还用我说吗?”李泰说,“当下洋商大侵,归化、恰克图也好,汉口也罢,其局势已经是不可逆转。”

“我们正在争取出境贸易,正在静候皇帝的圣旨。”

“遥遥无期!”李泰说,“就算是皇帝下了圣旨允许咱赴俄罗斯贸易,又能怎样?”

“可有一搏!”

“如何搏?”李泰说,“俄罗斯商人掌握了茶源,在汉口建立了茶叶加工厂,产、运、供、销已然形成一条龙!人家可以直接把茶叶从汉口运到恰克图!殖利之源没有了,还谈什么做买卖?”

“我们有我们的茶源,俄商并未全部占去,”古海说,“再说还有运输环节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你是说驼帮、驼道吧?”

“是!”古海肯定地说,“归化的驼运和通往各地的驼道还掌握在我们的手里,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夺去的!……”

“不错,驼道驼帮都还掌握在我们归化商人的手里,一时半会儿不论是俄国商人,还是英国商人都干不过我们。”

“那你怎么会认为我们没有出路呢?你怎么就认为我们就没有胜算呢?”

“也许……三年五年,甚或是十年八年我们归化商人还能凭借驼道驼帮的优势踞以为战,但是……十年以后呢?三十年以后呢?我们还能有和俄国商人商战的力量吗?”

“事在人为,只要有朝廷为我们撑腰……”

“好,那么我问你,俄罗斯女皇已经下决心修筑西伯利亚铁路的事你知道吗?”

“有所耳闻。”

“火车你见过吗?”

“当然见到过,前几年在俄罗斯我还亲自坐过呢!”

“那么你回答我,火车快捷还是驼帮快捷?”

“自然是火车快捷了。”

“对了,一旦俄国人的西伯利亚铁路修筑成功,我们所有的努力就全都无济于事啦……”

“我就不信!十八万驼帮还在我们的手里,怎么会无济于事呢?不管你天义德还是我们大盛魁,归化的通司商号根本上说既是茶商也是驼商。只要有茶叶在生长,只要有骆驼在活动,我们就倒不了。”

李泰不语了。

古海趁势劝道:“回来吧……李大掌柜!归化城需要你!”

“总之是大势已去……”李泰叹道,“我就回家乡照看孙子去了!安享天伦之乐……”

古海无言以对了。

“古掌柜,”李泰站了起来,向古海抱拳施礼,“好自为之吧!”

他们分手了。

眼看着李泰乘坐的轿车慢慢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古海的心里是一阵一阵地发凉。身体就像在往地下陷似的,一点点矮下去。大黄和大黑两只凶猛的藏獒蹲踞在他的身旁,全都沉默着不再发出吠叫。这两只灵性的动物眼睛里全都流露出绝望的神情,主人已经在返回的路上走出很远了,它们还一动不动地在原地蹲踞着。

形势逼迫古海越来越得独自思考了,沉默寡言成为他的常态。常常一个人面对桌子上的一堆账簿发呆。是的,无论是王福林还是史靖仁,还是他身边的日夜跟随他的贴身伙计靖安,他们中没有谁能够真正了解古海的思想,更不要说是理解。他的头脑里装了太多的事情。

古海常常想起在那个漫长的冬夜他和大掌柜的最后一次见面。大掌柜给他讲了许多事情,仿佛要把他在肚子里积攒了大半辈子的话全都倾泻出来。有时候像是在自言自语,在古海听来大掌柜的话语深邃无边。他想起大掌柜与自己的谈话,更是如梦如幻的感觉。

“……在遭遇困难的时候,内心却居于安乐;在地位贫贱的时候,内心却居于高贵;在受冤屈而不得伸的时候,内心却居于广大宽敞,就会无往而不泰然处之。把康庄大道视为峡谷深渊,把强壮健康视为疾病缠身,把平安无事视为不测之祸,那么你在哪里都不会不安稳。

“在生意场上,要沉住气,还表现在能够遇事不惊。遇事不惊,必凌驾于事情之上;达观权变,当安守于糊涂之中泰然处之。不泰然处之不能息弭事端,只能生事、滋事、扰事、闹事;不泰然处之不能力挽狂澜,只能被卷入旋涡之中,抛于险浪之巅。

……

“记住:无论面对什么情况,无论面临何得何失,都千万要遇事不惊,临危不乱,沉住气。”

谁能想到大掌柜的这番话竟然成了临终的绝言!正是前辈这些从生活中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时时给古海力量和智慧,使他冲出困境,屹立商场。

李泰逃跑的事过了大约有一个月。一天黄昏,古海经过城柜后院的马厩,不禁眼前一亮!定睛一看发现一匹浑身炭黑的骏马站在马厩里!旁边一位马夫正在给那骏马清理皮毛哩,仔细一看古海认出了那马夫不是别人正是归化著名的马牙纪马五爷。

“咦?……这是怎么回事?”古海停住了脚步,问道。未等马五爷回答古海又说,“这骏马可是相貌不凡!”

“古掌柜您好眼力!”马五爷说,“这就是归化城出名的骏马雪花蹄!”

“雪花蹄怎么会跑到我大盛魁的马厩里来了?”

“这话您得去问史大掌柜……”

“你是说这事是史掌柜弄的?”

“正是!”

“这么说你也是史掌柜雇请来的?”

“正是!”

古海走出几步又返回对马五爷安顿说:“好生喂养!万万不可大意……”

马五爷笑答:“我知道,您放心好了!”

从马厩出来古海直接到史靖仁的房间去了,一进门便问:“雪花蹄是怎么回事?是你从娜仁花手里借出来的吗?你使了什么手段?”

“你看到雪花蹄了?”

“看到了,”古海兴奋地说,“这可是几十年难遇的良马啊!”

“过去我只是听说古掌柜你是驭马好手,哪天我们骑上雪花蹄到小校场去走走场子!”

“好哇!……只是你还没告诉我这雪花蹄是如何来到咱大盛魁马厩的?要知道在娜仁花的手上,这雪花蹄是连碰都不让碰一下的。”

“这你不用问。”史靖仁说,“倒是有一件事得你帮我办一下。”

“什么事?”

“得空咱俩到大召前的马鞍市场上去一下。”

“做什么?”

“为雪花蹄配一副马鞍子。”

古海问:“那雪花蹄原来的鞍韂呢?”

“原来娜仁花用的是公主鞍,她自己给卸掉了。”

“这我知道。”古海说,“娜仁花的公主鞍子价值十几万两白银呢!”

“是,鞍桥上还镶了硕大的祖母绿!”史靖仁说,“这回你陪我到鞍桥市场上去,给雪花蹄配一副贵重的鞍子!”

“还要公主鞍吗?”

“要公主鞍做什么!这回咱要买将军鞍!”

“将军鞍?”

“对!就买将军鞍,还要买上好的将军鞍。”

不经几日一切弄得妥帖。

这天上午从归化通司商会来了位伙计,把一个帖子送到了大盛魁门房。帖子递到分管交际部的史靖仁手上,史靖仁拿着帖子走进大掌柜盛祯的房间。“大掌柜,通司商会送来帖子,请咱们到会议事。”

“哼,能有什么好事。你一个人去就是了。”

“帖子要求大掌柜您亲自出席呢。”史靖仁说,“还要求古海古掌柜和王大先生也出席呢。”

“是有要紧事吗?”

“有要紧事!”

“好吧……”

到了会场盛掌柜被会议场面的安排惊得差点栽个跟头!郭玉亲自到场,让盛掌柜很是惊讶,寒暄道:“郭大财东!我看你今日春风满面,哪里像是染病在身的人啊?”

“我染病已经半年卧床也有整整三个月了,”郭玉说,“感谢老天爷,如今我的病在这几日之内就好了。”

“是得了什么灵丹妙药?”

“我是三分疾病,七分心病!现在有人把我的心病拿去了!”

会议内容只有一项,居然是天义德商号卸掉归化通司商会会长。当郭玉宣布请大盛魁大掌柜接手下一任商会会长的时候,盛掌柜立刻就说:“使不得!……我大盛魁决然不能接手通司商会会长之职!”

“你不接也得接了,”郭玉说,“一个月前史掌柜就已经答应了!”

盛掌柜把惊讶的目光转向身旁的史靖仁:“靖仁,会有这事?”

史靖仁答道:“有。”

“我怎么不知晓?”

“我怕你知道了也是不愿意!”

“哼!……既然如此大盛魁大掌柜由你史靖仁来担当好,何必我盛祯在这里碍手碍脚!”言罢盛掌柜拂袖而去。

当天义德商号的大股东兼大掌柜郭玉双手托着把商会的印章和会标交出来的时候,史靖仁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接了过来!

回到大盛魁城柜,气昏了头的盛掌柜一踏进小客厅的屋门,就质问跟在身后的史靖仁:“你目无尊长,不守号规,擅自做主,你!……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是为了字号的利益……我只能如此。”

“你也是太过莽撞!……”王福林埋怨道,“再怎么你也得和大家商量商量吧,这么大的事情!”

“能商量得通吗?”史靖仁说,“想当初古掌柜在召河创办‘鸿记’字号的时候,不是也没有得到大掌柜你的应允吗?现在‘鸿记’办得不但红红火火,而且成了大盛魁的中流砥柱!于一派颓势之中撑起了一片天。”

王福林说:“既然已经接了,吵也没用,现在看谁来出任这倒霉会长吧?”

“自然是盛大掌柜了!”

“我死也不做!”

“用不着死,”史靖仁显然早就想好了,他很快说道,“盛掌柜不肯做,那就请别的掌柜来做!”

“谁来做?”王福林茫然问道。

史靖仁脱口而出:“古掌柜!”

“我?”古海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连连说,“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还未等古海做出反应,又听盛掌柜气哼哼地说:“简直是无法无天!既然是这样,那干脆连我这大掌柜的职务也一并让出来罢了,一了百了!”

王福林出来打圆场解释说:“盛掌柜您先别生气,其实史掌柜这么做也是被逼无奈,他之所以同意接受商会会长是为了和郭玉交换骏马雪花蹄。他要把雪花蹄送给绥远将军裕瑞,为的是运动老将军打通北京恭亲王的关节,好使我归化商号能够出境俄罗斯!为的是挽救归化商界的危局……史掌柜他也是出于一片苦心啊!”

但是盛怒之下的盛掌柜哪里听得进去,空吵了一通,大盛魁一班掌柜到底也没有明确由谁来出任归化通司商会会长一职。盛掌柜不肯当,古海是不敢担当。于是,归化通司商会过起了没有会长的日子。一连半年没有人出来主持会务。商会管理陷入一片混乱。

大盛魁正面临一个非常时期。不仅是外部环境越来越糟,大盛魁内部也掀起波澜。据说山西的财东们放出话来了,不管字号运营怎么样,分红的银子一分一毫不能少!

不断有消息传来,消息有各种各样,但是好消息少坏消息多。归化城日日夜夜不得消停,在许多屋檐下,那些商人们、那些商号的主事掌柜们,他们的黑色眼睛在昏暗的月光照射下闪烁着,梦境也是愁绪叠摞,烦扰人心的。驼队、商品、洋行、消息、市场……这些词汇汇集在他们的头脑中!像鸟儿一样盘旋着,不肯落下。数不清的失眠的夜晚就是在这些“鸟儿”的陪伴下度过的。半夜里在商人们的屋檐下能够听到屋子里传出来的深长的叹息声。他们的叹息让睡在屋檐下的鸽子们的梦变得不安稳了,被惊扰的鸽子咕咕噜噜呢喃起来。于是夜骚动了。

许多人变得消瘦了,商人、驼户掌柜、马贩子、桥牙纪……在人声鼎沸的饭馆里,面对美味的菜肴他们吃不下。端着茶杯、酒杯,心里却在盘算着买卖的赔赚。愁云在他们的眉头笼罩。经常可以在大街上看见喝醉酒的人,东倒西歪,摇摇晃晃地走。现在在归化城的大街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毙命的“倒卧”。通向地狱的大门敞开了,很多无辜的人,很多没有活到岁数的人都过早地离开了人世。“梦楼当”、“大炕”、“公义地”变得空前忙碌了。他们把一批又一批的过早失去生命的人从阳间送到阴间。

在专管蒙古人事务的土默特衙署里官司也一天比一天多起来,总管从早到晚都皱着眉头。越来越多的官司涉及了土默特蒙古人,涉及在归化的外国人。而与外国人产生纠纷的官司最让人头疼。不管是俄国人还是英国人、日本人,就连瑞士人也一样,他们全都盛气凌人。什么归化道台衙署、土默特衙署这些地方官吏,这些所谓的父母官,外国人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上得堂来也不管是原告还是被告从来不下跪!公堂规矩被打破了,官员们被弄得都很没面子。有人问:“为什么洋人不跪,单让我们跪?”

官员们答不上来。

更有甚者,洋人还把官府本身也告下了!为了一个马工的擅自撕毁合同,洋行总会要求道台衙门以保人身份做出赔偿。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就在归化城陷入一片乱糟糟的局面,林道台届满离去,关道台走马上任了。

这天上午盛掌柜正在发愁,善元进来报告说:“大掌柜,关道台到了!”

盛掌柜心里嘀咕着说:“关道台这个时候来能有什么好事!”也顾不上细想赶忙率领在号的掌柜前去迎接。

在大院门口迎接了关道台,把客人让到内院小客厅。刚一落座关道台劈头就说到通司商会的事情。说如今归化商界组织混乱,市场无序,张口闭口称盛掌柜作为一会之长没有负起责任,商会无人料理。“我到商会去了,连一个人都没看到!……”

“会长是李泰,是天义德商号的大掌柜!”盛掌柜强调道,“商会的事找不到我头上。”

“可是天义德说会长是大盛魁是盛掌柜你!”关道台说,“你别推诿,也别给我玩什么太级。这把戏我见多了,我懂!”

“没有的事情,我哪里敢和道台大人玩什么太极……您听我解释。”

……

“好,既然说不清楚,咱暂先把会长的事搁在一边,”关道台说,“我问你,赈灾的事你们大盛魁安排得怎么样了?”

“赈什么灾?……”盛掌柜懵里懵懂道。

关道台脸色变了,不说话,只是看着盛掌柜。旁边史靖仁俯在盛掌柜耳边提醒:“是雁北十八县……大旱!”

盛掌柜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关道台是为赈灾而来的,赶忙道歉:“都怪我盛某年迈颟顸!请关大人恕罪!”

关道台直截了当一张口就要大盛魁出银子出物。

盛掌柜赶忙说:“关于赈灾的钱物已经给通司商会送过去了!”

“送过去什么了?”

“银子和衣服。”

“你是不是说那五千两银子和一马车衣物啊?”

“是啊!”盛掌柜说,“历来赈灾公益大盛魁都落不下。”

“哼!”关道台打鼻子里哼了一声,“还好意思说出口!你大盛魁是什么商号?是全归化的龙头老大!区区五千两银子也好意思拿出手?糊弄谁呢?以为我姓关的是傻瓜啊?”

“这话可是言重了!”

“不言重!我看过历年赈灾的登记簿子了。”说着关道台从袖筒里掏出一张纸,在手上晃晃,“我抄下来了,要不要我给你念一念啊?我怕盛大掌柜记性差。”

盛祯有苦难言,一脸苦相。

“更早的不说,咱们只从道光年间念起……”关道台双手把纸折打开端到脸前念道,“道光三年,山西大旱归化商号募捐,大盛魁捐白银四万两。道光八年,塞北虫灾,归化商号大盛魁捐白银三万两。咸丰八年,塞外水灾归化七厅被淹五厅,受灾七成,大盛魁捐银六万两……”

“大人!您还是别往下念了……”

“怎么?”关道台说,“害怕了?到我这里就区区五千两了?你们这明明是欺负我姓关的嘛!”

“岂敢岂敢!”

“那又为什么?你现在就给我一个说法!”

“关大人啊!今非昔比!今日之归化早不是昔日的归化,大盛魁早已经不是道光年的大盛魁了。”

史靖仁插嘴说:“我们连归化通司商会会长都让出去,让给了天义德商号多年了。我们大盛魁落魄了!不行了!”

“怎么好说丧气的话?”关道台说,“我说大盛魁行!”

“真的不行了!八十三个死人我们都处置不下去了……”

“我才管不了那么多的事呢!”关道台说,“我限你三日之内,把大盛魁应交的赈灾款项送到道台衙门,而且还得把通司商会的款项一并送到!不得有误!……”

好歹总算是把道台大人送走了。

不管有多少愁烦事都得掌柜们担着,日子总得过。总号一班人马在盛大掌柜的带领下,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口水,耗费了多少脑筋,先是把八十三个死亡铺伙的善后事处理了,把赈灾的事也应付过去。盛掌柜早已是心力交瘁,莫明其妙地就病倒了,一连在炕上躺了四五天。

盛掌柜病好了有三天的光景,大盛魁又冒出一件麻烦事。这天上午,王福林来找史靖仁,他问:“史掌柜,你见盛掌柜了吗?”

“没有哇,我昨天一整天都在羊桥上陪客人……”

“盛掌柜不见了……”王福林担忧地说,“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是不知道。”

“他的贴身伙计善元也不知道吗?”

“现在是连善元也不见了踪影,我担心,是不是关于通司商会会长的事让盛掌柜想不通……”

“先别说这些,赶快打发人去找人!”

“真是的,赶上时势不好,一天到晚尽是出麻烦事情……古掌柜也不在归化。”

史靖仁又说:“王大先生你不用着急,寻找盛掌柜的事由我来安排。你就放心地在小账房做你的账吧!我估计盛掌柜也走不了太远……”

王福林光顾了自己发愁了,他也没有注意到史靖仁嘴角滑过的一缕神秘的笑。

王福林离开后,史靖仁把新提拔的小张掌柜叫来了。他对小张掌柜如此这般地安顿了一遍,说:“你,去带三个人,分头去找盛掌柜。”

小张掌柜就要迈出屋门,又被史靖仁叫住了:“你打算到哪里找啊?”

“先到归化通往晋中的路上去找。我琢磨盛掌柜八成是重蹈了李泰李掌柜的路了。”小张掌柜说,“现如今也不知怎么了,逃跑变得时髦了……”

“不对。”史靖仁说,“你要先到通往召河的驼道上去找!”

“您让我往北边去寻找吗?”

史靖仁瞪起了眼睛:“怎么?你是不是还要我再说一遍?”

“哎,我明白了!”

小张掌柜颠儿颠儿地去了。不用说他找的方向与盛掌柜走的方向正好相反,他们俩是越走越远了。

盛掌柜不辞而别,字号一时群龙无首,引得大盛魁情势动荡起来。归化通司商会没了会长,接着是龙头企业大盛魁没了大掌柜!两件事情加在一起,成为影响整个归化乃至于北方社会的重大事件。归化城社会生活仿佛停滞了,马桥、牛桥、驼桥上的生意寥寥无几。自早到晚桥牙子们都泡在茶馆里不肯出来,他们在等待,在观望。一时间谣言四起,人心浮动。竟有谣言说大盛魁要倒台,盛掌柜已经逃回晋中老家。大盛魁资不抵债了……

谣言蛊惑着人心。其实这一切全都在史靖仁的预料之中。三天后当王福林询问找寻盛掌柜的结果时,史靖仁回答:“没找到。”

五天之后,当王福林再问到找寻盛掌柜的结果时,史靖仁回答他:“还没有找到。”

直到第十天头上,史靖仁召集总号主要掌柜开会,这时候古海古掌柜也从草原上回来了,史掌柜向大伙报告说:“我终于把盛掌柜找到了,他已经返回……”

“你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王福林急切地问,“盛掌柜他人呢?”

史靖仁平静地说:“我追上盛掌柜的时候他人已经快到晋阳城了”

古海很是惊讶:“啊!盛掌柜都快返回晋中家乡了?”

“是啊,”史靖仁说,“我请盛掌柜返回归化来,可是盛掌柜说:‘我都快要看到自个家的烟囱了,我不回归化!我就在家乡养老了。’”

在场的人一听,都知道事情已经是无可挽回了。

残酷的现实是,“聪明人”、“机灵人”许多人都脚底抹油溜了,像天义德的大掌柜李泰就是一个典型,早早就辞掉了字号大掌柜的职务,连通司商会会长的职务都毫不吝惜地丢掉了,就像是丢弃一件破旧的帽子。归化城大北街大南街许许多多改变了主人的店铺,他们的掌柜都看出大势不可逆转,都选择了退避。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全身而退至少保住了已得的财富。而坚持在商场就意味着赔光输光,血本无归!

归化通司商会会长李泰跑了,可是归化商人的日子还得过,大盛魁的大掌柜盛祯跑了,大盛魁的日子还得过。史掌柜和王福林、古海商量一番,果断决定提前召开特别的财东大会。因为依大盛魁的规矩,大掌柜一职只有财东大会才能够决定。

特别的财东会议一致推举出了新的大掌柜,古海是唯一提名,一致通过。没有遭遇任何反对意见,过程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大盛魁召开财东大会,更换大掌柜人选,按说这该是大盛魁天大的事情,也是归化城乃至整个北方商界的大事,当然更是古海本人的大事。想当年才华横溢的祁掌柜就是为了争夺大盛魁大掌柜这把交椅孤注一掷,结果不但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连小命也搭进去了。

奇怪的事情出现了,现在这万人瞩目的位置落到古海的名下,他却是一点也激动不起来。他激动不起来是因为无论从一个饱经风霜的商人立场,还是从历经坎坷的驼夫的立场出发,古海早已经感觉到大盛魁衰落的颓势不可逆转。他知道不管是谁担当起大盛魁大掌柜的担子,都将会面临回天无力的困境!悲剧的帷幕正在徐徐拉开,一场属于大盛魁和古海本人的大悲剧已经开始上演。

一个曾经被字号开销的人能够回归就算是万幸了,怎么还可登上大掌柜的宝座!大盛魁大掌柜一职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古海的头上。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个无比隆重的时刻到来竟然是如此地冷清和悲情。这一切简直是不可想象,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不论是大盛魁的财东还是掌柜,大家都清楚地知道,风雨飘摇的时代已经来临,除了古海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够支撑起大盛魁的这个庞大摊子。这一点就连傻子都看出来了。坐上这个宝座容易,下来就难了!弄不好就会成为大盛魁的千古罪人,如果大盛魁在你的手里倒塌的话。

财东会议开得也是从来没有过的顺利,从来没有过的短暂。三天的会期只用了一天就草草结束了,会后财东户全都迅速离开了归化城,没有任何人找字号的麻烦。而往常至少会有数家甚或十数家财东户会在财东会议结束后选择在归化城逗留,他们要游览、玩耍,尽享商城的奢靡与繁华。现在都把那份玩乐的心情丢到爪哇国去了。

第二天,召开通司商会会员大会,古海代表大盛魁宣布正式把归化通司商会会长的职务接手过来。算算看距离史靖仁承诺的三个月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

古海是受命于危难之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不但要顶起大盛魁的门面,还要顶起归化通司商会的门面!

新的生活如若梦境一般在古海的面前展开。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毫无睡意的古海还在房间踱步沉思。他看见挨墙矗立的桃木书架,上面是先大掌柜王廷相留下的书籍,原封未动摆放着。他拿起其中的一本,吹吹封面上的尘土,慢慢翻阅着。

当古海独自置身于大掌柜房间的时候,感觉中的小小寝室犹如茫茫草原竟然是十分地空旷!他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对自己说:眼看这真正的茶叶大战就要展开了……我这个大掌柜会有什么下场呢?

在大盛魁两百年的历史中做到大掌柜职位的总共有十七个人,能够全身而退的大掌柜只有九个。其余的有的事故意外死亡,有的积劳成疾硬是病死在岗位上,还有三个是因为做事肆意妄为触犯号规得罪财东被字号开销;最惨的有两个,一个是雍正年间一位孟姓的大掌柜,因喀尔喀草原上的王爷联名上书朝廷状告大盛魁重利盘剥,结果被皇帝派钦差大员稽查下来,认定罪名成立,大掌柜孟勤被官府缉拿,结果死在了狱中!另一个是道光年间姓锡的大掌柜,是在前往武夷山茶区视察茶园中途不幸被土匪劫持,下落不明,落了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结局。历届掌柜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该事,万金账上至今仍记录有锡大掌柜的名字。

这一日上午,古海正在召集有关掌柜议事。靖安悄悄推门进来,附在他耳边说道:“史掌柜请您到小客厅一下……”

古海问:“史掌柜什么事?”

“史掌柜只说是有要紧事!”

会议中断了。古海简单地解释道:“对不住大伙儿了,咱的会议改时接着开,眼下有一件特别的事情必须……”

半刻之后,史靖仁和古海已经骑着马走在了归化通往绥远城的大道上了。古海骑的是自己的青骢马,而史靖仁座下骑的正是雪花蹄。

路上古海问史靖仁:“咱们这样匆匆忙忙的究竟是干什么去?”

“打猎!”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去打猎!”

“去了你就知道了。”见古海还犹豫,史靖仁拉他一把,“现在咱是陪同裕瑞将军去打猎!明白了?”

“哦,原来是陪将军去打猎啊,我明白了!”

“好,你等一下。”史靖仁勒住了雪花蹄,他骗腿下马说,“你的骑术高明,雪花蹄你骑着。”

两人就地把坐骑交换了,在把雪花蹄的缰绳交在古海手里的时候,史靖仁悄悄安顿道:“瞅个合适的时节,你把雪花蹄和将军的坐骑做个交换……”

“是送礼?”

“对!这才是咱此行的真实目的。”史靖仁说,“你要做得自然。”

古海会心一笑道:“明白!”

两人翻身上马,一溜烟儿朝着绥远城方向去了。

绥远城东的荒郊野滩,一片秋天的衰草一直绵延至大青山的脚下,一支小小的马队散落在草滩上奔跑着,深草丛中不时有野兔跃起或飞鸟惊起。

古海座下的雪花蹄与裕瑞座下的枣骝马并排小跑着,两匹马离得很近,雪花蹄斜着眼睛打量着对方。十几个士兵都骑着马跟在将军和古海的身后,靖安夹在士兵们中间,他的灰蓝色长袍在一片赭黄色军服中间分外显眼。他们朝着一座小土丘跑过去,四五只身材细长的猎狗已经蹿到了土丘的顶上。深草把猎狗们的身影遮掩住了,草丛深处散播着猎狗此起彼落的吠叫声。猎犬通过他们的叫声把求猎的激动情绪传染给了雪花蹄和枣骝马,他们陡然加快了奔跑的速度,一片马蹄声轰轰隆隆地响起来,连成了一片。

马五爷的猎鹰从他的手臂起飞了,黑色的翅膀贴着草尖扇动着,眨眼的工夫就追上了前边的马队。这只猎鹰很快就兴奋起来了——它看到了有好几只土黄色的野兔被围猎的马队惊起来。猎鹰平端着翅膀在草原的上空盘旋,突然间这个空中猎手猛地将双翅并拢起来,箭一般地俯冲而下。黑枣骝一颠一颠地慢跑着,主人胸有成竹地观察着,跟在马五爷身后的猎狗欢叫着冲上去。眨眼的工夫,猎狗就将一只肥大的野兔叼了回来,马五爷也不下马甚至都不让马停下来,他在马背上弯一下腰,从猎狗的嘴上把野兔接过来,随手装在马屁股上拖着的驼毛网兜里了。

等到史靖仁跑上了那座丘冈顶上的时候,他看到将军的黑枣骝在绿色的草丛中闪烁着一阵阵的青黄颜色,像一面青黄色的旗子。他身后的士兵们都在草地上散落开来,像一面折开来的扇子,追随在将军的身后。

远远地传来了一片呐喊声:

“放开狗!”

“快追呀!”

“那是一只母狼,我看清楚了。”

……

靖安喊道:“古掌柜,我们遇上狼了!”

“好哇!遇上狼好哇,咱打的就是狼。”

“要小心!”

狼左摇右摆地奔跑着,当它腾空跃起的时候,两只后爪都与前爪交在一起了,灰色的大尾巴在草尖上拖着,一个劲地向股沟里抽着。狼的脊背上已经呈现出了深褐色,这表明它已经是一只年龄很大的狼了。逃窜的狼在奔跑当中,忽而向左,忽而向右不停地改变着方向,努力想要摆脱追捕它的猎人。但是猎人们和猎狗都很有经验地展开了半圆形的包围圈,并且把包围圈越缩越小。

但是将军的黑枣骝很快就被狼甩开了,显然黑枣骝的速度赶不上狼。

古海定度了一下,判断着野狼逃跑的方向。他从丘冈右侧跑下去。顺着一条长满了紫色胭脂的浅沟,雪花蹄载着主人不慌不忙地奔跑来到将军跟前。

古海伸手抓住了黑枣骝的缰绳:“将军!您把雪花蹄换上试试。”

将军犹豫着下了马。

古海把气喘吁吁的将军扶上雪花蹄的脊背,将军两腿一夹马肚,雪花蹄就像箭一样地蹿了出去!

当古海骑着黑枣骝翻过一座布满石头的丘冈时,他看见雪花蹄几乎是与那只逃窜的母狼面对面地撞在一起。雪花蹄惊叫了一声,跃了起来,母狼从它的肚子下边蹿过去了。

古海听到一声狼的嚎叫声。当他转过马头的时候,跟在将军身后的士兵用他手里的打狼棒击中了狼的后背,那狼趔趄了一下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野狼没跑出多远就一头栽倒了……

那一天将军打猎十分尽兴,他命令兵士点燃一堆篝火,约古海一起围着篝火喝起了酒。

趁着酒兴,古海问将军:“雪花蹄,将军以为如何?”

“自然好。敏锐,有耐力,胆子也大!……”

吃着狼肉喝着酒,古海与将军聊起了生意场上的事情,话题还是将军先提起来的。

“古大掌柜,我听说买卖城和恰克图生意近来不甚顺利,”将军问道,“这消息不知是真是假?”

“岂止是不甚顺利,而是十分地不顺利,恰克图的生意简直就可以说一落千丈,颓势不可逆转。”

“有这样严重?”

“有过之无不及。”古海深深地叹口气,“这事不说也罢,今天是将军出猎游玩之日,说这些败兴的事情也扫将军的兴致。”

“不妨事,不妨事,”裕瑞将军说,“于今之势,列强入侵,我大清王朝日渐衰微,说起来商事、国事已是一回事了。常言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作为朝廷命官,应该以为国家社稷的角度考虑你们商界的事情,尤其是你们这些专与洋人做生意的通司行。”

“将军真有兴趣听我说商界的事?”

“你们买卖人就是这样,”将军有些不高兴了,“说话做事很不痛快。我裕瑞也不是傻瓜,大盛魁号事繁多,作为大掌柜你把许多买卖扔下不管,过来陪我打猎游玩,难道我还不知道你的目的?你是有求于我,问题是我要听听你们的事我帮得上忙还是帮不上。”

“请将军不要见怪,我是怕我说的一些话题会引得将军心烦。”古海解释道,“其实,我正为号事烦恼,说句不怕将军见丑的话,我是心如火焚。将军不知道,商事艰难岂止是我大盛魁一家,整个归化通司行尽皆举步维艰。”

“请照直道来,”将军仰脸喝酒,“让老夫听听,或许还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我大清朝廷与俄国政府签订的《中俄陆路通商章程》,将军可曾听说?”

“此乃国家大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将军把酒碗顿在地上,说,“你也太小看我了。”

“新条约使俄国又取得了通商天津的特权。比各国低三分之一的税率,沿途销售货物,可在其他口岸攫取土货、推销洋货并可以由天津转口等,还为沙皇俄国提供了水陆联运之便。同时,俄国政府还降低了茶叶进口税。在此之前,俄国对中国茶叶的进口税甚重,征税率几达货价的百分之七十五。而自《天津条约》后,税率大大降低,根据茶叶的质量,每磅仅分别交纳一先令一便士、五便士半……”

将军问:“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你说什么便士?这是什么话我没怎么听懂。”

“我是说俄罗斯的货币,便士。”

“和关税有关?”

“对!和关税有关。”

“你再说一遍!”

“自《天津条约》后,大清朝对俄国商人征税税率大大降低,根据茶叶的质量,每磅仅分别交纳一先令一便士、五便士半一便士半的低税。不久,俄政府又将税关移到伊尔库茨克。于是,俄商运茶时入贝加尔湖以东,就不需交纳任何关税了。为了俄商在中国购买货物的方便,俄国政府还取消了银卢布的出口禁令。凡此种种,真可谓大开方便之门。”

“事情真的是很麻烦了。”

“自从我大清皇朝与俄国人签订了这个倒霉的《中俄陆路通商章程》,俄国商人就开始深入我中原内地,他们在产茶区直接采购茶货,这样就不再与我们中国的茶商来做交易了。恰克图边贸顿作凋败,我通司行商人利源尽被俄人所夺,生计顿失,无异于一场浩劫。”

“真是岂有此理!”将军说,“既然俄商可以深入我中华内地采买百货,为甚我华商不可以到俄境建栈行商?”

“将军所言正是我归化商民所求,”古海说,“今恰克图的事情已成败局,固宜为变计,我归化通司商号二十八家日前会议,具成一奏折,转请将军奏明大清皇上,允许我归化商民赴俄贸易。”

“这么说,归化城的商人是要假我之手呈请奏折给皇上了?”

“草民正是此意。”

裕瑞将军说:“这事已经有人跟我提过了,可是你们以为我那么容易就能见到皇上?”

“关于朝廷的事情我等自然是知道得很少,”古海说,“可是将军位高权重,乃朝廷钦命大员,倘若将军都不能见到皇上,转呈草民的奏折,那么我们这些草木之人便只有坐着等死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裕瑞将军道,“古掌柜不必把事情说得如此凄凉。你也知道朝廷的事也麻烦得很。虽说皇上在位,可真正做主的还是太后,就算我见到了皇上也未必能把事情办了。再说了,我乃军旅之人,递上的奏折讲的却是商民的事情,岂不会招来皇上的责骂,狗拿耗子这顶帽子肯定是要落在我的头上了。”

“将军所言也对也不对,”古海说,“当今之事列强进逼,不管是中英鸦片之争,还是中日甲午海战,究其根本均不外是出于商业上的原因。这种时候商业与军事和国家政体早已融为一统,成为分不开的事情了。”

“言之有理。”

“我还要说,”说到激动处古海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言语激昂,“俄国商人还占有着另一大优势,即国事与买卖一体化的强大国家后盾。只要是需要,俄国商人随时都可以将国家这张王牌拿出来……”

未等古海把话说完,就见裕瑞将军猛地大叫一声,将手中的酒碗掷于篝火之中,霎时半碗白酒全都变成了橘红色的火焰腾空而起,火苗蹿动,有丈余高。在场的人都被裕瑞将军突忽而来的举动惊呆了,一时间定在那里。一个卫士竟然把手放在了腰刀的把上,腰刀哐的一声抽出了一半,寒光闪闪。那卫士怒目圆睁看着古海。他把将军发怒的原因归罪到古海的头上了。

古海面不改色等待着,他也不知道将军的发怒究竟是为了什么。

但是事情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只见将军将手放在古海的膝盖上使劲抓了几下,然后把手掌翻开来伸向古海,说道:“古掌柜,不要再说了,请把你们的奏折拿来!此事包在老夫身上就是,休要再啰唆了。”

“今日是大将军打猎游玩的时候,我怎么会带奏折来呢。”古海笑道,“待明日一早我把奏折送到将军府上。”

就要返回了,将军走到黑枣骝跟前,解开拴在树上的缰绳。古海把黑枣骝的缰绳抓住了。古海问将军:“将军,您以为我的雪花蹄和您的枣骝马相比哪个好?”

将军说:“自然是你的雪花蹄在上了!”

“就是说将军您喜欢这匹雪花蹄了?”

“喜欢。”

“既然是这样我们交换一下如何?我喜欢您的黑枣骝。

将军还在愣怔着的时候,古海已经把雪花蹄的缰绳交在他的手上。

顺顺当当古海就和裕瑞将军交换了坐骑。

得了宝马雪花蹄,裕瑞将军甚喜。

对于古海的心思史靖仁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是这位经历了多年商场历练的商人,他自有自己的一套系统的想法。许多个不眠的夜晚,当史靖仁眨动着干涸的眼睛盯着黑黢黢的顶棚失眠的时候,他的心里一次次地盘算着这些事情。他是大盛魁的财东又是大盛魁的掌柜,字号的命运最让他牵肠挂肚。

张友和和张国筌都被砍头了,贴蔑儿拜兴的驼帮叛离了,大盛魁乌里雅苏台分庄被打死八十三个铺伙,李泰辞职了,盛掌柜逃跑了……打击一个接一个降临到归化商界,降临到大盛魁商号的头上。商界的凋零使归化这座商城陷入一片肃杀之中。

大盛魁城柜大院内被紧张的气氛笼罩。

总号小客厅古海召集总号诸位当家掌柜开会。会议就要开始了,却是不见史靖仁史掌柜的身影。左等右等不见史靖仁的出现,王福林着急了吩咐小张掌柜:“你去——跑着到史家巷去!看看史掌柜是怎么回事。就说我们在这里等着他议事。”

归化弹丸小城,其实大盛魁总号距离史家巷也就是二里地,大伙儿抽着烟喝着茶等着。不一会儿,就见小张掌柜气喘吁吁地返回来了。未等王福林询问,小张掌柜就报告说:“史掌柜早晨就张罗到总号来……”

“牙长的距离要走多少时辰不成?”

“不是,是史掌柜走出家门又被两个妾追出来拉回去了。”

“这些妇人真个是不懂事!这事也玩耍……”

“不是玩耍,”小张掌柜说,“是史掌柜大老婆疯癫,两个小的都争着要做大呢!”

“荒唐!”

“哼!也不看什么时候。”

“真正是危难临头,还顾得上大小老婆的事。眼看着大盛魁都要摇摇欲坠了……”

“家事再大也是小事!号事才是正事。”

“国事才是正事!”

“有人就是不听,非要破了规矩。结果呢,闹成这般境地,简直就是不可收拾!”

史家的事在场的人都清楚,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史靖仁为了给老婆治病,四处求医,访遍了归化、山西的名医!求医不见效,又求佛。不管走到哪里,但凡是座庙,史靖仁都要烧香拜佛,求佛保佑!老婆的病却是终不见好转。

不仅是史掌柜个人,大盛魁总号的掌柜、伙计们也耗费了不少的精力。帮着找医生看病。哪知道小妾们也趁机会在家里闹腾起来,大老婆还没死呢就都来争正位,哭的闹的耍泼的都要当第一夫人,闹得是不可开交。史靖仁被家务事弄得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多少精力顾及总号的事务。他分管的交际部大多事务都由王福林代理了,好在王福林在城柜多年,熟门熟路还不算太为难。但是人可是忙了,一个人管两摊子事忙得更不可开交。于是不免就有些怨气。遇上这种时候难免就有言语发泄。

“都以为娶老婆是好事情呢,”王福林笑道,“你看看史掌柜这会儿的境遇,这就是榜样!”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再等他,咱们商量事儿吧。”古海说,“我在这里预先申明!我们大盛魁的先人早就立下过规矩:大盛魁掌柜伙计一律不准在归化安家,更不准在这里娶小纳妾!大盛魁这条规矩是钢铁打造出来的,是谁也不能破坏的!过去的事不提了,从今往后谁的身上要是再出现这类事情,一概开销!决不姑息!

秋天里发生了几件事,其一是再次发现茶叶倒灌事件。这是非常戏剧化的事件:俄罗斯商人从中国的南方贩运茶叶回到俄罗斯境内,却又悄悄地把茶叶返销到了漠南草原市场,这叫茶叶倒灌!说起茶货倒灌并不稀罕,早在几十年前就有过,只不过现在这种现象发生得越来越多了。这种事情几乎已经公开化了,大有不可阻挡之势。

于是处理茶叶倒灌事件的难题就落到了关道台的头上。新任道台接替林文钦刚刚到任没有两个月。为茶叶倒灌的事关道台前往山西,督促山西巡抚上报朝廷。

关道台从晋阳返回归化城,告诉王福林,朝廷驻库伦办事大臣和归化道对俄商倒灌茶货事件都十分重视,关道台派巡捕出阴山,到达百灵庙,稽查俄商茶货,并采取了下面两项措施。

其一,加强缉私活动,处罚不法俄商。例如,当下查收俄商倒灌茶叶三百担!缉捕不法俄商至归化,关道台亲自审讯。原来俄国茶叶走私商从俄境偷偷将购自汉口的十六车砖茶转运进达尔罕倒卖,被达尔罕旗府巡丁缉获。

俄商的茶叶走私活动已成为中俄贸易关系中一个十分尖锐的问题,从官吏到民间,要求制止俄商非法茶叶贸易的呼声日益增高。在这种情况下,归化道台衙门也举起了查验俄商的旗号。结果查明倒灌茶叶的俄罗斯商人正是巴达玛耶夫公司!

于是传巴达玛耶夫本人来到归化道台衙门。巴达玛耶夫气焰嚣张,公堂之上竟然不下跪。一气之下关道台愤然下令,命衙役当堂责打巴达玛耶夫二十刑杖!

关道台自有自己的理论,他说:“以商务而论,东南盐为巨擘,西北则茶为大宗;茶叶倒灌不但损害我华商的利益,同时也使政府的税收大量流失,有损国家之根本。”

关道台根据条约规定要求达尔罕旗府将此项砖茶全数充公。如此严厉地惩罚不法俄国茶商这还是前所未有的。因此,这件事引起了很大震动。这是中国官方对从事非法茶叶贸易的俄商的第一次重大打击。

大力整顿边贸的行动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其二,禁止发给俄商运茶回国执照。他管辖的道台衙署停止向俄商发放这种执照,以进一步遏制俄商的茶叶走私活动。这一措施既符合国家主权原则,也符合中俄有关条约规定,但对不法俄国茶商说来,无疑又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关道台说:“恐怕还得与朝廷言明利害,俄商倒灌茶货,大量逃脱朝廷的税收。长此以往,我朝税源就会因此而枯竭。”并且表示,“对此事一定要一查到底!”

关道台积极反俄,为制止茶叶倒灌的事多方奔走。这位新到任的道台还明白,对于归化的华商来说唯一的出路就是把生意做到俄罗斯去。所以关道台也积极推动这件事情。关道台给了归化商人有力的支持。

从康熙时代的1692年到同治年的现在,整整一百七十年过去了!大清皇帝不允许中国商人到俄罗斯去做生意。双边的贸易条件不能够对等,游戏在现有的条件下难以继续进行下去了。

这是一个看似平静的黄昏,古海应邀走进了裕瑞将军的宅第。

在将军衙署院门外通报了姓名,古海随卫兵进入内院。正是春花五月,满院的桃树桃花盛开,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芬芳。古海站住了,他看见身着一身白色绸缎衣裤的裕瑞将军正在树下打太极拳,旁若无人。

侍卫悄声提醒古海:“古掌柜,请客厅等候。”

“不,我就在这里看将军打拳。”

说着古海选了甬道旁一个石凳坐下了。侍卫不知所措。古海指着侍卫手中的礼盒用眼睛示意他提到客厅去。

侍卫笑笑提着礼盒走了。

一直到一套太极全部结束,裕瑞才发现坐在石凳上的古海:“啊哈!啊古大掌柜……”

古海起身迎上去:“给将军请安!”

“不必拘礼,让你久候了。”

“哪里哪里……”

古海发现裕瑞将军很是兴奋。

“跟我来!”将军拉着古海的手一同走进客厅。还未等古海坐稳,将军就说:“我请你来是要告诉你个好消息!”

说罢自己转身走进内室。须臾,将军从内室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古海敏感地注意到那是一个绸布包裹的小包,是军中用的传递军情的包。将军打开绸布包,是一张讲究的宣纸,卷着,将军对古海说:“你自己看吧!”

古海接过宣纸,问:“这是恭亲王给您的密信?”

老将军点点头。

古海紧张了,把密信还给将军:“小民不敢造次!”

“没事的,我让你看你就看吧!”

古海把折叠的信纸慢慢展开,感到自己的心在胸膛激烈地跳动起来,他的目光迅速在信纸上面掠过。信的内容让他激动得直想喊,又觉不妥,看着裕瑞将军,喃喃地说:“……多少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裕瑞将军以拳击掌,两眼放射出光亮,颇有兴致地问道:“皇帝的御批就要到了,赴俄贸易的事不知道你们做好准备没有?”

古海:“准备早就做好了,我们准备了一百七十年了!”

“这就好!”裕瑞将军说,“说起来你们商人做的事也和我带兵打仗一样,商战就是军战!你们做好了去俄罗斯的准备那就太好了!待你们凯旋之时我要在宴美园设宴为你们庆功!”

古海返回归化城柜,把事情过程说与王福林和史靖仁,大家尽都叫好,当夜即召开会议安排有关事宜。大盛魁就像上足了劲的发条开始为新的商务准备。

但是消息暂时封闭着,不要说是普通商人和市民,除了大盛魁主要掌柜,在归化就算是商界大亨也尽都被蒙在鼓里。

市面一如往常。商界、驼运行、羊马社……全都按照旧有的轨道运行。能够称为新闻被人们在各种场合议论的是,贴蔑儿拜兴的驼户掌柜们在内讧。他们归顺了俄商伊万,虽然收入比过去增加了许多,但许多人心里很不舒服。一些年轻的驼户把自己的队伍拉出来投奔了古海,他们重新回到了大盛魁的旗下。

但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当年八月适逢夏末秋初之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进了古海的耳朵里:自己的磕头弟兄二斗子居然答应伊万,真的要带领托博尔斯克的驼队穿越毛尔古沁大峡谷!此时古海正在召河的“鸿记”商号,闻讯后古海向前来报信的大盛魁归化总号的小张掌柜问道:“此消息当真吗?”

“千真万确!”

“为什么没有史掌柜的亲笔信?”

“史掌柜吩咐了,说是因为事情重大,要我一定亲口向古掌柜报告!”

为了这条消息古海连夜返回了归化。

一见面史靖仁就问古海:“事情你都知道了?”

“知道……”古海说,“一年前我到贴蔑儿拜兴的时候,二斗子就亲口对我说过。”

“那你为什么还蒙着,不告诉我?”

“我以为二斗子只不过是图个嘴舌上的痛快,他不会真的实行。”

“现在看来早不是说说而已的事了!”史靖仁一听着急了,“那可是不行!要知道毛尔古沁每年给我大盛魁带来的利润少说也在四五十万两白银!一旦别人也能穿越,这好处顷刻就会化为乌有。”

“这道理我当然明白!”

“不能让伊万和二斗子得逞!”史靖仁说,“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他们……不行就舍些银两给他。”

古海摇头。

“现在恐怕不是银两能解决的问题了……”史靖仁说着话咬牙切齿了,“现在是到了要命的时候了!俗话说的好……无毒不丈夫!”

“史掌柜什么意思?”

“我是说该出手时就出手!”

古海俯在史靖仁耳边悄声说:“……秘密其实就是驼队经过的时候不要弄出一点响动。”

“原来是这样……这就是毛尔古沁的秘密?”史靖仁怀疑地问,“你不是说有神佛在保佑你吗?”

“是……那只不过是一个说法而已。不然大家都去穿越了,还能有我什么事?还能有咱大盛魁什么事?”

“你倒是会装神弄鬼……”史靖仁想了想说,“我知道该咋办了。”

“怎么办?”

“无毒不丈夫。我的意思是……只要是伊万和二斗子他们胆敢穿越毛尔古沁大峡谷,我们就让他有来无回,粉身碎骨。”

史靖仁也俯在古海耳边,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自己的主意。一番话听得古海汗直冒,浑身打起了哆嗦!

日子快得吓人!春耕秋收简直就像是眨眼之间完成了。

忽一日杏儿发现自己从归化返回乡里都快两年了!这天早上杏儿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鬓角和额头都有不少深深浅浅的皱纹,发笄间也间或暴露出一丝丝的白发。心里一惊就产生了新的想法!傍晚杏儿敲响了张婶的房门,一进门就说:“张婶,我想到归化城去。”

“你不是去过了吗?”张婶拿扫帚扫扫炕沿儿做个姿势,“坐下说话。”

杏儿坐下了:“去过了我也还想去……”

张婶观察着杏儿的脸色:“是不是又和婆婆起冲突了?”

“冲突倒是没有,”杏儿说,“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得朝海子要一个说法。”

张婶很奇怪地问:“你还要什么说法?”

“我要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真是奇怪,”张婶说,“难道说你现在生活不好吗?”

杏儿摇着头:“好是好,但是不是我自己的生活。我是在过着别人的日子。”

杏儿不听从任何人的劝阻,毅然决然前往祁县县城。她走进了大盛魁的票号“大德川”的院子。时光在苒,短短几年的工夫,“大德川”的主事班子全都换了人,全都换成了年轻人,大掌柜姓刘年仅三十二岁,大先生姓张还不到三十岁。两位年轻的主事人同时出面热情地接待了杏儿。对于杏儿提出的请“大德川”代为雇请可靠的马车前往归化的请求,刘大掌柜问:“您几个人走啊?”

杏儿说:“只我一个。”

刘大掌柜说:“嗨!只您一个人还不简单啊。您还说什么雇轿车的话,跟随咱字号自己的驼队走不就得了!一路上吃喝歇息都有人伺候。”

“是啊,这样我们也放心。不然您一个女人坐着轿车跑长途我们得多担心哪!”大先生也说,“再说了,节令都过了霜冻了,天气越来越冷,坐马车受冷冻,不如骑骆驼又舒服又暖和!……”

也没等杏儿再说什么,“大德川”的两位掌柜就把事情给定下了。刘掌柜问:“不知道夫人甚时起身方便?”

“我想越快越好。”

“便当得很!”大先生说,“这阵子总有咱字号的驼队路过祁县。”

“是吗?”

“咋不是!”刘大掌柜压低声音说,“您是古大掌柜的夫人,是自己人,不瞒您说咱字号正从湖北、湖南、安徽、福建大批往归化调集茶货呢!……”

大先生抑制着自己的兴奋插言道:“茶叶大战就要开始了!”

“什么茶叶大战?”

“是商业竞争。”

刘掌柜解释说:“就是买卖茶叶,生意上的竞争。”

“那怎么说是战争?”

“商战亦是军战!……你没听说过吗?”

“没有听说过,我一个妇道人家……”

“嗨!你们妇道人家不懂……”

“是和俄罗斯商人竞争,咱大盛魁的驼队准备要进入俄罗斯地界去做生意了!同样是买卖茶叶,同样是做生意,意义可是不同了。”

“成败在此一举!咱大盛魁自己的驼队和咱字号雇请的驼队首尾相衔,驼铃声日夜不得停歇。赶趁着往归化张家口运茶货呢!”

“啊……是这样。”

杏儿一脸茫然,听着刘大掌柜说:“夫人您也不用管什么茶叶大战不茶叶大战啦,您就在家做预备吧,一有消息我们就打发伙计去小南顺接您!”

杏儿高高兴兴离开“大德川”,刚走出城门没有几里地就听见身后轰轰隆隆一阵响,是一辆马拉轿车赶上来了。轿车还没停稳从车上跳下一个人,杏儿一看正是“大德川”刘大掌柜。刘大掌柜说:“夫人您的时运真好,您前脚走出‘大德川’,后脚就有驼队伙计来报信儿——咱字号的一支驼队明天就到祁县!是从汉口过来的!”

杏儿喜出望外:“那真是太好了!”

“到时候驼队不进县城驻扎,就打咱县城东边穿过去。这么着,现在我就打发李伙计赶着轿车送您回去,您做准备,赶明儿轿车再去接您。”

杏儿与驼队会合是在凌晨四更。一切都如“大德川”的刘大掌柜所言,她被安置在一峰身材高大的骆驼身上,在两只柔软、温暖的驼峰中间,一路前后摇晃着向她心中的归化城去了。

这已经是她第四次前往归化城了,从晋中到归化的道路对她来说已经是非常熟悉的了。天亮以后杏儿发现从祁县通往归化的道路上行走着很多骆驼!有南去的也有北往的;还有许多负载的马车、骡子车、小推车……络绎不绝。很是热闹。驼队休息的时候杏儿听驼夫们议论,又说到什么茶叶大战的事情!知道是归化的商人在和俄罗斯商人竞争呢。归化的商号从南方各地产茶区调集茶叶,单单是大盛魁一家就从湖北调往归化十几万担茶叶!俄罗斯商号也从武汉调集茶叶,俄国商人的茶叶加工厂开设在武汉。这一行杏儿也算是开了眼长了不少见识。

漫长的旅途杏儿不只一次地从随行的驼夫、领房人嘴里听到自己的丈夫的名字,那些驼夫、那些小商人和驼队的领房人差不多全都知道古海的故事。当同行者知道她就是古海的媳妇时大家都很惊讶,对她是格外的热情和客气。她真切地感觉到丈夫的存在,似乎海子就生活在她的身边。但是奇怪的是在她的心里,对待丈夫的感觉却是相反,感到海子距离自己很远很远。变得陌生,甚至觉得丈夫在商场呼风唤雨都与自己无关。这种感觉让杏儿分外地矛盾,也不知道是该为此自豪呢,还是为此而悲哀。

半个月后驼队进入归化。

出乎杏儿意料的是,她走进归化的头一天就见到了自己的丈夫古海。在大盛魁的茶叶仓库夫妻俩意外地相遇了,妻子的出现让古海很是吃惊!是个黑天,昏暗的光线下,驼夫在随队掌柜的督促下让骆驼卧倒匆匆忙忙地拆卸货驮子。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来,他的跟班手里挑着一个灯笼,罩上赫然一个隶书大字“魁”!

负责押运茶货的掌柜和领房人就在杏儿的身旁,他们的对话杏儿听得清清楚楚:“是‘白头掌柜’来了。”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