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汉奸邝振海!”
“大盛魁不许包庇邝振海……”
“让古掌柜出来说话!”
……
喊杀声、叫骂声翻江倒海,简直就要把大盛魁的院子彻底掀翻。紧闭着的大门被愤怒的人群冲撞着开始微微摇晃,看守大门的伙计们个个神色慌张,有的手里操起了家伙。伙计们看见古海从通往内院的月门那儿走出来。
“古大掌柜来了!”
“快叫他躲躲吧,义和团点名找他要人呢!”
说话的工夫古海已经来到城柜的大门口,还未等伙计们劝他,就听古海以平静的语调说:“把门打开!”
伙计们全都愣住了,一个个瞪着眼睛盯着大掌柜看。他们都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把大门打开!”古海又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
看门的伙计问:“大掌柜,您是说把大门打开让义和团进来吗?”
“少啰唆——打开门!”
门闩拉开,还没等门内的伙计伸手拉门外面的人群已经把沉重的院门哗啦啦地撞开了!忽然打开的大门让人群冲了进来,前面的没有防备被后面的人推倒了,响起了哇呀哇呀的喊叫声。后面的人群以为前面的人中了埋伏,开始纷纷向后退。后来奇怪的现象出现了,前面跌倒的人爬起来不知为什么也都纷纷向后退,都退到院子外面去了。寂静的场面出现了。
古海站在院门前的台阶上对来人讲话:“义和团的弟兄们,到我大盛魁总号来所为何事啊?”
“我们是来捉拿汉奸邝振海!”
“汉奸邝振海躲进了你们大盛魁。”
“把汉奸邝振海交出来!”
……
“你们说话要有凭据。凭什么一口咬定邝振海躲进了我们大盛魁?”
“有人亲眼看见的。”
“古大掌柜包庇汉奸私通洋人!”
人群晃动,从人群里面走出一个上了年岁的人,头上包着布带。一看就知道是首领,首领跨前几步抱拳向古海施礼,道:“古大掌柜,我们是扶清灭洋的义和团。据可靠消息,大汉奸邝振海躲进了大盛魁城柜的大院。请古大掌柜以大清国的江山社稷为重,把邝振海交出来!”
“义和团扶清灭洋是爱国之举,鄙人深为感佩!”古海说,“只是大盛魁城柜没有你们要找的邝振海。”
“古大掌柜此话当真?”
“绝无戏言!”
“归化尽人皆知古大掌柜的名声,您乃是北中国商界第一人。”
“不敢领受!不敢!……”
“古大掌柜不必谦虚,”首领说,“我的意思是,您可敢拿您的名声担保邝振海没有躲进大盛魁的院子?”
“我担保。”
“好!古大掌柜果然敢做敢当。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后会有期!”
首领一声号令,黑压压的人群顿时就离去了。
三天之后,夜里,大盛魁城柜大门吱嘎嘎响了,一个黑影从门缝间溜了出去。黑影很快就消失在幽暗的得胜街深处。
但是那条黑影还未走出巷子口,即被埋伏在巷子里的义和团抓住。被抓的不是别人,正是邝振海!
天亮以后,愤怒的义和团就将邝振海押到归化城东的孤魂滩砍了脑袋。
得知消息的古海赶到事发地点的时候已然是中午时分。古海用手拨开围观的人群想看个究竟,说实话他听说义和团处死了邝振海,可心里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消息是错的。毕竟是同乡,毕竟在商海中交往几十年,毕竟是母亲生母亲养,来世上走了一回,一切的错都不在邝振海的身上。他不愿邝振海死,觉得这样死也太冤,太不值。
但是古海看到身首异处的人真的是邝振海!邝振海身上穿的那套衣服还是古海给他的,是大盛魁伙计统一做的灰色袍子。脑后的假辫子早不知被丢到了哪里,不过没有辫子的脑袋一眼就认出来了。血迹把一大片杂草都染红了。
古海派人把邝振海的尸体装殓了,亲手将掉下来的脑袋抱进棺材,和身子接在一起,暂厝于城南的公义地。董家花园拒绝了死去的邝振海,不只是邝振海,董家花园现在拒绝所有的死人埋葬和暂厝。原因很简单,就是归化死的人真的是太多了,董家花园毕竟是一处花园,它不是坟岗子!
城南的公义地方圆有十几亩,是专门用来埋葬或暂厝外籍商人尸体的。那是古海亲自看好并从主家手里买下的一片荒地,为这片土地大盛魁花掉了三万两银子。出于公益的目的,故给这片坟地取名公义地。
邝振海的尸体也属于暂厝。古海放下柜上的营生,亲自在荒草丛中为邝振海选择了一块地势高稍能见到阳光的地方,吩咐“抹鬼人”认真修盖厝房。
厝房盖好以后,古海又来了一次。他对已经失去生命的邝振海许诺道:“你放心吧,待我得空一定把你送回山西老家。”
运动造成的混乱并没有就此打住。次年夏天,还发生了杀毙一名英国武官周尼思的事件。这次事件发生的经过,据英国驻华公使提出的照会声称:六月十八日,周尼思经中国兵队保护由包头送往归化城,该城兵队将周尼思带至同知署,复带往道署,归绥道台关美不肯保护。周尼思投宿旅店,次早赴道署请照,未发。
此时的周尼思并不知道关美是设置机关要他的脑袋,关道台赴绥远城见将军童玉,童玉遂派旗兵五百往归化城。关美回署,周尼思再往道署,关美坐堂列兵,令其长跪。关道台询问周尼思何方人氏,何故来归化。周尼思回答,游历画图,并把自己的图画呈请关道台阅视。事情发生在周尼恩离开道台衙署,当周尼思走到道台衙署至牛桥中间时,有人用刀从背后将周尼思砍死。
事发后,英国驻华公使旋即向清政府提出照会,要求自提出照会四天之内,饬将绥远城将军童玉立即捕押监禁,并将归绥道台关美于周尼思被杀处所一同斩决抵命。
清政府遵从了英国政府的压力,惩办了以绥远城将军为首的各级官吏。绥远城将军童玉、归化城副都统奎成皆被革职;归绥道关道台,则以在“仇教”运动中“戕害洋人”的罪名,遭到“通饬严拿,就地正法”;还有归化城同知郭之枢,和林格尔通判毛世黼,托克托城通判李恕、樊恩庆,宁远厅司狱李鸣和等,“均著革职,发往极边,永不释回”。
又是归化城东,又是孤魂滩,又是一个血色的黄昏!因为是道台被执行,归化数万民众前来围观,众目睽睽下归绥道台关美血溅芳草,人头落地。
关道台死了,但是赔款的事并没有随关道台的死而了结,朝廷把赔款落到活着的人们头上。
沉重的负担压在了归化人民尤其是商民的头上。归化管辖下的口外七厅分担了赔款。
隔年,被毁损的归化天主教堂大兴土木,建大圣堂于一进堂院大门的东侧。
归化人以默然的态度接受了新教堂的出现。
一般来说归化城还是平静的、平和的。
归化城是座商业城市,买卖人主张和气生财与勤劳致富,重视维护安定局面,反对破坏正常的社会秩序。尤其是巡检衙门中关押着七厅的重罪钦犯,每年冬至,都要将成批的死囚犯拉到城东的孤魂滩杀头。在“二府衙门”口则置有站笼和“黄瓜蔓”等刑具,经常让盗贼站在站笼里,或拴成一串示众。自关道台以来,笼子里关押的更多的是所谓的走私犯。
这种“杀鸡给猴看”的做法,使扎达海河两岸的人们越发惧怕王法。奉公守法做顺民百姓,基本上成了当时各族人民的处世哲学和行动准则。他们胆小怕事,很守本分,平日和睦相处,都无宿怨深仇。遇有风吹草动,仍按自己固有的行动准则行事,不轻易接受他人的宣传鼓动,更谈不上群起而响应。
四
古海又要起程了,又要去俄罗斯了!但是这一次古海带领的驼队不是往俄罗斯贩运茶叶,而是归化通司商会组织的赴俄京圣彼得堡的讨债团。
之前大盛魁等通司商会的商号联名上帖,要求清朝朝廷出面与俄国政府交涉,为商民做主。这些商号中除了著名的三大号大盛魁、天义德、元盛德外,还有大泉玉、大盛玉、广盛玉、公和盛、天和兴、锦泰亨、祥发永、富源德、万庆泰、三义泰、大珍玉、独慎玉等总共是三十六家。
也有人为古海一行送行。但是事过境迁,此番前往俄罗斯与若干年前他带领归化的大驼队踏出国门已然不可同日而语了,完全是另一番情景。归化城北门外偌大的广场,为归化商民讨债团送行的只有寥寥数十人了,全都是归化通司商会中受害商号的掌柜、伙计和少量家属。没有了看热闹的人,没有了往日的盛大人气,场面气氛惶惶然凄凄然。妇女的哭泣声似有似无地响着,渲染着悲凉的心情。这次古海带领的团队不是出行的商队,而是倒霉的讨债团,一行也只有七个人。除了天义德的二掌柜段靖娃还有元盛德掌柜元薄来和归化通司商会的几个代表,其中还有一个特殊的人物娜仁花,她是代替生病的丈夫郭玉前往莫斯科讨债的。郭玉一直到死都身兼着天义德商号的财东和大掌柜。此行非同寻常,他们的目的地是遥远的欧洲城市圣彼得堡。
古海想起自己第一次带领大驼队出征俄罗斯时的情形,不由感慨万千!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射着,希望看到一个熟悉的女人的身影,那就是杏儿。但是他没有看到。
送行的也有少数外国人,其中有米契诃、伊万、英国商人希尔曼等人。
“是我国商人的耻辱!对不起。”米契诃说。
“俄罗斯政局动荡,大部中小茶商生意无以维继,故意拖宕债务恶意不还的只是少数俄商做出的事情,这也不完全是商人们的责任,更不是你的责任。”
“这一封信你拿着。”米契诃说,“是我写给莫斯科公爵叶钦斯泰的,请公爵出面为中国商人说话。”
“谢谢!”
“不,不仅是帮助你们,”伊万说,“这是为了我们俄罗斯人的尊严和荣誉。”
阴云低垂,悲壮的气氛笼罩着归化城。古海看见宇文秀英站在人群中,两只眼闪着湿漉漉的泪光。
“听,有马蹄声!是到这边来的……”
随着一声喊,所有的人都扭头看,只见归化通往绥远城的大道上远远地荡起一阵烟尘,伴有隐约的马蹄声。随着马越来越清晰,古海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怦怦狂跳起来,并且跳得越来越猛烈。他不由自主地迎着马蹄声走过去。远远地古海看到朝他疾驰而来的是骏马雪花蹄!他在心里叫道:“难道说是裕瑞将军到了吗?”
眨眼的工夫雪花蹄已经载着主人来到古海的面前,果不其然正是老将军裕瑞!将军下马说:“古大掌柜!听说你要带队往俄罗斯讨债去了?……”
“不敢惊动大人!”
“你说这话也太生分,如今你我是朋友,”裕瑞将军紧紧抓住古海的手,“我对不住归化城的商民。我心里愧呀!……”
“千万不要这么说!”古海说,“事情至此绝不是将军造成的,是俄商无赖。”
“俄商胆敢如此全都是因为有俄罗斯朝廷撑腰!可惜左宗棠将军不在了,不然我大清国怎么能如此软弱……”
“您已经尽力了,归化商民感谢还来不及呢,怎么能说出埋怨的话!”
段靖娃说:“几年来将军不辞辛苦多方奔走,为归化商民的利益殚精竭虑……”
“是我分内之事!我是大清国的将军,我是为了我大清国的尊严!”
“将军为我们归化商民赴俄经商,为这次讨债团赴俄竭尽全力,我古海我大盛魁和归化通司商会感激不尽!请受我一拜!”
古海跪下。
商民和送行的人齐刷刷地跪倒一大片!
“不敢当!……不敢当!”裕瑞热泪盈眶仰天哮叫道,“耻辱啊耻辱!不能够保护大清国的子民,是我军人的耻辱,也大清国的耻辱!何以为国!大清朝啊——你还活什么劲儿!我诅咒你——你倒塌了吧!”
“将军!!”
众皆惊骇,纷纷叫道:“将军,不可狂言!”
“我裕瑞乃一介武夫,我不怕!”将军说,“你把俄商所欠债务名册给我一份。”
“事已至此不敢再给将军添麻烦。”
“或许能顶点用,死马当作活马医吧。”裕瑞将军说,“我再给朝廷奏他一本!”
“其实给朝廷的奏折我们早就写好了,已经在半年前由鄙号北京分庄直接呈给了理藩院。”
“没有人疏通和运动,理藩院他能搭理你吗?”
“是啊!原本也不抱什么希望。”古海把一摞账簿捧给裕瑞将军,解释道,“除将俄商噶尔绉克等五家净欠华商十六家俄钞各若干,谨另具清册详开恳请转呈外,所有仅按俄钞之数呈报。米德尔杨夫净欠是项是否应该免追,及按俄例应追之利可否一并追偿各缘由,理合据实呈复,如能请将军大人,一并据情转详钦宪大人签复转咨。”
古海一行在裕瑞将军的目送下消失在了大路的尽头。
将军长叹一声。将《俄商欠华商账项清册》翻开,目光在账簿上扫过:
俄哨克约哥儿密亥尔池欠:
大盛魁俄钞钱:33659.34元。
大升玉俄钞:36563.18元;独慎玉俄钞:49061.71元。
兴泰隆:44303.43元;祥发永:19081.79元。
壁光发:27165.24元;公和盛:10686.46元。
万庆泰:10334.43元;公和浚:6299元。
广全泰:12774元。
以上十宗,共合计欠俄钞234104.05元。
噶尔绉克密亥衣万来池欠:
大泉玉俄钞:73373.41元;大升玉俄钞:80985.83元。
独慎玉:54266.76元;公和盛:20175.31元。
富源德:14289.18元;大珍玉:6494.30元。
永玉和:10722.63元;万庆泰:7315.60元。
公和浚:22430.80元;广全泰:1740.50元。
以上十宗,共合欠俄钞钱261521.32元。
克洛纳笸夫衣万衣羊更夫末池欠:
……
归化商户受害人计368家。
……
古海一行早已经消失,裕瑞将军不肯离开。雪花蹄嘶鸣起来!将军抚摩着雪花蹄的脖子,喃喃自语道:“此行悲凉啊!想不到古大掌柜会是这样走向圣彼得堡……”
此次的讨债在古海的头脑中就像是一场梦一样,飘忽着,亦真亦幻。内心的感觉是刻骨铭心的痛楚!这是一种剧烈的疼痛,因为剧烈反而变得麻木。从归化到乌兰木图,从乌兰木图再到格鲁吉亚,最后从格鲁吉亚再到圣彼得堡,驼路迢迢,长途跋涉吃尽了千辛万苦。古海一行的目的只是为了要回自己的债务!在圣彼得堡的两个月东奔西走,靡费无以计数,口干舌焦却未能取得预料的结果。虽然说讨债并非是毫无效果,至少有十六家俄商因买卖经营不善而宣布倒闭,无力偿还中国商号的债务,他们全都承认债务并答应变产还债。但是不幸的是,这些债务人的财产变卖以后的钱财,中国的债权人连一个卢布都没有得到,它们全都被经手的俄国政府的官员拿去私自放了高利贷!
在俄京告官无望,古海带着一行人踏上了归途。特别的行程,特别的心境。古海感叹自己有机会再一次领略西伯利亚的自然风光:坦缓的原野、农田和草地在他的视野里铺展着;远处教堂顶上镀金的十字架耀眼地闪烁着,沐浴着落日鲜艳紫红的霞辉,在更远的地方,在树林的后面,时隐时现。天已临近黄昏,骆驼在冈峦起伏的异乡道路上移动着。各种景象和物体在古海眼前一个接着一个飞驰着,一掠而过。他头脑里留下的混乱景象中,充满了森林、山峦、干草垛、大门、十字架、耕地,等等。
在行进的道路上,时常有些鸟巢似的小村庄迎面而来,又从眼前慢慢隐去,有时隐没在山冈的背后,有时被黑压压的宽阔林带所遮蔽。这里所有的村庄,都是面向安加拉河,坐落在波状起伏的原野上。原野的东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针叶林。有时,从树林的深处露出几间无人居住的过冬用的小木房子。这些小木房子是古海十分熟悉的,它们只有在冬季里,从恰克图或是直接从中国来的商队经过的时候才会活跃起来,那时候这些小木房子的烟囱冒出缕缕炊烟,饭菜的香味从窗户里飘散出来,还会伴有歌唱的声音。
大道的南侧是延绵不断的山峦,在一座座陡峭山峰的侧面长满了茂密的松树、柏树和白桦树,这些山峰一座告别、一座迎来地陪伴着来自异国他乡的旅人。不知不觉古海已经走进了中俄界山萨彦岭。山中的道路要越过很多高山峻岭,而且两侧都是无法穿越的密林。一片片白桦林、白杨林、落叶松林,在道路两侧的山岚上交替出现。
在返回的路上,古海带领的讨债团成员全都亲眼目睹了未完工的大铁路。驼队在未完成的铁路旁停了很久。
已经铺设的铁轨在西沉太阳的照耀下闪着一束束冰冷的白光,由他们的脚下一直朝着太阳升起的东方延伸。古海和驼队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条正在修筑中的钢铁道路是由莫斯科通往伊尔库茨克的,这就是著名的西伯利亚大铁路!
现实就是如此地残酷无情,那么大清朝廷又是如何面对的呢?为讨债事,归化商民通过理藩院一连三次上呈奏折,提出吁请,希望大清朝廷能为他们做主。但是奏折投上犹如石沉大海,后经多方努力总算是有了回应,但已经是两年以后的事情了。皇帝下来的谕旨说:
“三年,正月二十一日准咨称:准电开调查清册内开,俄商米德尔杨夫等五家欠归化商人六十二万两白银,延抗不还,希将此案详细情形咨达,以凭核办等因。当饬据恰克图商务调查局转据各甲首,将俄商先后欠款情形具禀申复。本部查折开,俄商各欠款皆系经久之案,事隔多年,究竟曾照会驻库俄领事追偿。来咨并未声明。次等商民债务,自应就近与俄驻库伦领事交涉,较易接洽。相应咨复贵大臣查照办理可也。”
含糊其辞,推诿敷衍。朝廷不肯出面给大清商民做主,商民们还能有什么别的指望呢?
一年后,大盛魁宣布倒闭。
这是一个深秋的下午,大盛魁归化城柜的院子里聚集了许多人。气氛沉闷得让人感到压抑。财东伙计数百人聚集在院子里面,在人群中可以看到有一些黄头发蓝眼睛的洋人。洋人中间最活跃的是俄国人伊万·伊万列维奇,今天他是这场即将开演的大戏的主角。
债主的队伍集中地站在总号大账房屋外的廊檐下,其中有大家熟悉的俄国商人伊万、英国商人希尔曼等人。他们等待着接收大盛魁的固定资产。
大门外戒备森严。有官府派来的巡警守卫着城柜的大门。巷子里不准闲人走动,归化道台和土默特衙署的巡警密密麻麻地站着,把整个巷子封锁了。
古海宣布大盛魁破产。古海反身走进祭祖的房子,在大盛魁先人牌位下长跪不起,哭诉道:“我古海对不起祖宗,我是大盛魁的罪人!大盛魁历经二百四十余年,最后坏在我的手里。”
古海以头撞击地面。
靖安把跪倒在地上的古海扶起来了。
院子里,一片痛哭之声。在靖安的搀扶下,古海一步步走下台阶。人们发现风吹着他的白发瑟瑟抖动,他的那双睿智的眼睛圆睁着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虽然一眨不眨,但却似乎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在院子当中,宇文秀英迎着古海走过去。宇文秀英掏出身上的手帕为古海包扎脑袋上的伤口。在场的人们都注意到,身材高大的古海驯顺地弯下腰把自己的脑袋伸给宇文秀英。人们还看到宇文秀英为古海包扎完额头的伤口,又为他仔细地把腋下的袍襟纽子结好。
宇文秀英和靖安搀扶着古海从内院通向大院的月门走出来,径直走向大盛魁城柜的大门。
大门外正有两个壮汉蹬着梯子将门檐下大盛魁的匾额摘下。那匾额黑底金字,长一丈,宽三尺,厚四寸有余,十分沉重。两个壮汉站在门楼的顶上,从两边用绳子吊着那匾额。古海眼看着那匾额徐徐降下,未等落地,他伸出手臂把牌匾抱住了。
伊万笑吟吟地走向古海,伊万说:“今后这处院子的主人就是我们托博尔斯克公司了,欢迎古大掌柜常来做客!”
“谢谢!”
“古大掌柜名扬天下,是中国商界的奇才,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非常高兴聘请你做我们公司的总经理。”
“谢谢伊万先生的好意,我告辞了。”
古海转身离开大盛魁的院子,向巷子外面走去。恰在这时,猛然一声巨响在他的身后升起,古海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很快他就知道,那是伊万的手下在放炮庆祝,在随后爆响的鞭炮声中,古海走出了得胜街的街口。爆竹的硝烟和连绵不断的鞭炮声把古海的身影连同他的脚步声全都掩盖了。
一辆三套马车驶出了归化城的北门,轿帘低垂着,没有人能看见坐在轿车里的是什么人。宇文秀英骑着马跟在轿车的左右,赶车的人正是贴蔑儿拜兴村的刁大虎,也就是“狼人”刁三万的大儿子。
仿佛是在做一场噩梦,王福林、史靖仁、王锦棠、贾晋阳等人在拥挤喧嚣的大盛魁总号院内呆呆地站着。他们似乎是在等待什么,对于古海的消失完全没有感觉甚至是根本就不相信。
伊万走到他们跟前,彬彬有礼地说:“王大先生……请到宴美园就餐吧。”
王福林如梦方醒,眼睛望着别处朝伊万草草抱拳施礼,然后离开了大盛魁总号的大院。实际上王福林他们对于自己的前途早就作出了决定,不约而同都选择了返回故里。为此字号的伙计早就为他们安排好了马车。
从得胜街驶出的那辆神秘的轿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匆匆驶出了归化城的北门。出城数里道路上行人和车马渐渐稀少,宇文秀英拿脚后跟磕了磕自己坐骑的肚子,使马靠近轿车,她在马背上探着身体,用马鞭把轿帘挑开来。望着古海一双忧郁的眼睛,宇文秀英说:“把轿帘撩起来吧,怪憋气的。”
古海未置可否。
宇文秀英手腕子一旋,把轿帘搭到篷上去了。
轿车摇晃着,车轴发出吱吱扭扭的声音敲击着古海的耳鼓。神游八极,思接千载,恍惚间古海的眼前出现的是另外一番情景:一辆单辕马车慢慢向前移动,木制的高大车轮在草地上碾出两道新鲜的辙印。马车轮吱吱地叫着。古海的耳边渐渐响起了一阵隆隆轰响的马蹄声。三十年前在太行山和吕梁山之间,那轰轰隆隆的马蹄声连着响了三天三夜!
古海和与自己同龄的伙伴杰娃、靖娃,三人身背蓝花布包袱,嘻嘻哈哈地说笑着。他们都是第一次出远门,是跟着姑父姚祯义到归化城住地方学生意的。三个孩子从马车上跳下来,他们跑到了马车的前面。只留了姚祯义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
古海把杏儿为他赶做的牛鼻子布鞋一前一后搭在肩上,绵软的沙土摩挲着他光着的脚板,使他觉得痒丝丝的舒服。突然古海感觉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不是他的耳朵捕捉到的,而是由他赤着的双脚传导给了他的身体。古海大喊声:“你们听!”
小伙伴们一个个都学着古海的样子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地面。于是他们每个人都听到了,那声响像低沉的远雷轰轰隆隆从遥远的天边滚来,轰隆声越来越大。他们看到,前方尘土翻滚,一片黑压压的潮水从翻滚的尘烟中冲决出来。
“马群!”古海第一个认出来,那黑压压的潮水是一群奔腾的马。
“是马群。”
“是马群。”
小伙伴们都惊叫起来。
马群如潮水般带着巨大的轰鸣声闪电般朝他们滚来。小伙伴们都随姚祯义跑上了远离路边的高地。
“这是大盛魁的马群,”古海听见姑父说,“是赶到汉口去卖的。”
尘烟滚滚,马匹嘶鸣,无数马蹄同时敲击着地面,汇成一个经久不息的巨响在太行山吕梁山的大谷地中回荡,大地在轰响中微微震颤。一个马群过去,隔一会儿又是一个群。古海他们往北走,马群往南走,整整过了三天三夜!那马群造成的惊天动地的轰响在涉世之初的古海心里深深扎下了根,变成种子萌生着。在瞬间古海感受到了一种力量在无形中把他稚嫩的身体支撑了起来,这力量就在他的心里支撑着,一直到他死。
……
2007年8月再改于呼和浩特
2013年10月17日第三次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