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看见吗?黑暗中的白发在闪光呢。”
“果不其然。”
说着话,“白头掌柜”就到跟前了:“是许掌柜吗?”昏暗中来人问道,“辛苦了!……一路没出什么差错吧?”
“托古大掌柜的福,驼队一路顺利。”
“好!茶货很新鲜,远远地我就闻到茶叶的香味了。”
“古大掌柜真是好鼻子!”许掌柜凑近古海意味深长地说,“有您好消息呢!”
“什么好消息?”
“是喜事!”
“有喜事好哇!……”
许掌柜闪开身子,杏儿出现在古海的面前!马灯的光亮照着,古海愣怔地半张着嘴,眼睛惊愕地大睁着。
让人感觉奇怪的对话开始了:“你是……谁?”
“我是你老婆……”
昏暗中古海往杏儿跟前凑凑:“你是我老婆?……”
“是,我是……杏儿。”
古海还是不相信,他伸手从靖安手里接过灯笼,把灯笼挑高一点照着杏儿的脸。“真的是你吗?……杏儿!”
“还能是谁……”
“好……你来了?”当着众人的面古海只是简单地问候着杏儿,他把手里的灯笼重新交给了靖安。
久别重逢的夫妻在特别的场合见面,激动人心的场面没有出现。在确认了来到自己面前的确实是自己的妻子以后,古海安顿靖安把杏儿送走了。一辆漂亮的马拉轿车把杏儿直接送到了大南街丰顺旅店。既不是大盛魁城柜小院,也不是史财东的私宅。这种安排既出乎杏儿的预料,也算是在情理之中吧。杏儿完全能够接受,他曾经在大盛魁城柜住过,也曾在史靖仁的私宅住过,她都感觉别扭。她也能体察到丈夫的心情,她一个妇道人家还感觉别扭的话那么古海就更是别扭极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老爷们,一个有名有姓的商界巨子,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寄人篱下哪?!
杏儿到达丰顺旅店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更天了,一路劳顿的她简单地洗了洗之后就睡了。一夜无话。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睡的时候什么样醒来还是什么样,房间里没有丈夫的半点痕迹。杏儿猜测丈夫一定连夜里安排驼队卸货,同时把刚卸下来的茶叶即刻给早就预备好的驼队装上。这种安排还是在路上的时候杏儿就听驼队上的人说了,有个说法叫做“驼歇货不歇”。为的是赶时间。
人是见着了,却根本不能像别人家的夫妻在一起厮守。做了大盛魁大掌柜的丈夫比过去愈加忙碌了,把她安顿好之后当天晚上就随着运茶的驼队出发了。夫妻俩只是单独在外面吃了一顿饭。眼看着两年没见面的丈夫又要离开,杏儿着急了,她问:“你就不能在家待上几天,哪怕是一天!”
“号事当紧!”
“同是掌柜为什么人家史靖仁能和妻儿团聚,你就不能?!”
“我能和史掌柜比吗?”古海说,“人家是史家的大财东!我是什么?一个被字号开销了九年刚刚才复号没几年的掌柜。”
“可是……我,远天远地地来了,你让我怎么办?就一个人住在这旅店里啊?”
“你不要住店。”
“怎么?难道还让我去住大盛魁的城柜啊?还是住在人家史大财东的家?”
“都不用,”古海点着了烟袋抽着烟,一团一团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使杏儿无法看到丈夫此刻的表情。他只听得见烟雾后面的丈夫在说,“你回家乡去吧,过两天我给你安排驼队……”
“我不回!……我就不回老家去,我就要在归化这儿住下来!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我要过人的生活……”
杏儿突然间发怒了,她说出的话干脆就是咆哮了,声音大得把房梁上的尘土都震了下来。杏儿的举动把做掌柜的丈夫大大地吓了一跳。古海万分诧异,他愣怔了好一会儿茫然地问:“你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受够了!这辈子……呜呜……我再也不想忍受下去了……我要像人一样地活着……”
杏儿的发泄就像是突忽而至的暴风骤雨,倾泻而下。
夫妻大吵了一架,这是杏儿自嫁到古家头一次发火,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发火。争吵的结果是古海离开了房间,他走了。他竟然都没有和远道而来的妻子在一起住一夜,说说久别的思念。这给杏儿的感觉比没有见到丈夫还要糟糕!
杏儿一个人住在丰顺旅店里,尽管吃喝穿用样样方便,但是巨大的孤独压迫着她,使她觉得日子很难熬。百无聊赖。当这种无名的痛苦无法承受的时候,杏儿就独自冲着看不见的丈夫大骂:“海子!你根本就不是人!你是木头!你是畜生!!……”
杏儿决定再去找姑父,是啊,在归化她还能去找谁呢?姑父姚祯义差不多就是她唯一的亲人。哪知道来到义和鞋店杏儿举步不前了,她不敢踏进店门了,姑父的店铺已经变成了瑞士人的钟表店。钟表店的师傅是一个白眉毛的中国人,他问清楚了杏儿的身份之后,给她讲述了姚祯义的不幸故事。
……还是在去年盛夏的时候,这件事在归化城引起不小的轰动。俄国商人米德尔扬夫是西西伯利亚贸易公司的经理,西西伯利亚贸易公司是大盛魁的老相与,主要经营的是长筒靴。而姚祯义的义和鞋店生产的长筒靴历来就是贴着大盛魁的商标出口的。麻烦事找来了……米德尔扬夫发现从中国归化城进口的长筒皮靴的靴底使用了假牛皮!米德尔扬夫带着假货亲自来到归化城。
于是假鞋事发,一场轩然大波由此而引发。
大盛魁归化城柜小客厅。大掌柜古海陪着俄商米德尔扬夫。桌子上摆着两双崭新的长筒皮靴。俄商米德尔扬夫不是以西西伯利亚贸易公司经理的身份出面的,而是以更加严肃的身份,是以西西伯利亚对华贸易商人联合委员会的名义,就更加重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严重背景姚祯义还一点不知道呢。他听说大盛魁召见自己,还以为是什么喜事呢。心想多少时日了,盼着古海自己的亲外甥能以大盛魁大掌柜的身份在大盛魁总号召见自己,哪怕只一次,他就心满意足了,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大盛魁小客厅,姚祯义走进来的时候本能地就感到空气紧张,再一看俄商米德尔扬夫满脸怨气,而自己的外甥古海则是一脸尴尬。
“古大掌柜召见……我,是什么事?”
“你自己看吧!”古海目光一甩,指着旁边桌子上的一对长筒的马靴。姚祯义的目光刚一触到马靴,心里立刻就凉了半截。只听古海说,“姚掌柜,你长本事了,知道用假货来糊弄洋人了!”
“我……不是。”
“还用我拿刀把靴子给你劈开看吗?”
姚祯义看看古海,古海脸色严峻,再看俄商米德尔扬夫,洋人则是绷着脸不说话。他知道自己把事情做坏了,连忙道歉:“这事实在是抱歉!……”
“抱歉有什么用?归化商人的信誉何在?我大盛魁的信誉何在?”古海说,“义和鞋店的货是贴着我大盛魁的标签上市的!难道你忘了吗?”
姚祯义无言以对。
古海说:“今儿个我当着米德尔扬夫的面把话说清楚,从今往后我大盛魁与你的义和鞋店毫无瓜葛,永不相与!姚掌柜,你走吧……”
古海当众代表大盛魁宣布与姚祯义的义和鞋店断交,说罢命靖安把姚祯义请出了客厅。
一连数日,在大盛魁城柜大门口,姚祯义求见古大掌柜。
小伙计说:“姚掌柜,你就别再等了。回去吧,该干甚干甚去吧。”
“什么意思?”
“古大掌柜说了——他永不见你!”
“他!……我就不信,姓古的居然真的六亲不认了?”
看门的小伙计板着脸不说话。
一连八个月姚祯义的义和鞋店没有一笔生意,也没有相与上门来。他已经把杰娃和徒弟们全都放走了,让他们自谋生路去了。
姚掌柜他走进放置成品鞋的库房,搬了一篓子做好的鞋往外边走。搬出屋的鞋全都堆在大街上,鞋越堆越高。
姚掌柜从厨房拿起一罐子素油,来到街上。
腾的一声,火苗一下蹿起来。噼噼啪啪的响声伴着浓烟烈火燃烧起来。风来助威,把半条街全都映红了。
半夜,一场大雨忽然而至,瓢泼大雨不喘气地从凌晨一直下到天明。归化城平地起水,街道变成了河床。大雨不仅将姚祯义门前的大火浇灭了,雨水把焚烧的鞋靴全都刮走了,刮了个一干二净,一点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一场假货事件把姚掌柜的生意和家产毁了个一干二净!据说他本人到驼道上闯荡去了。而他的家人一妻两妾和六个孩子也不知所踪了。
杏儿吃惊地听完了姑父的悲惨故事。
这天上午一个人适时地出现在了杏儿的面前,他是大盛魁归化城柜的一位年轻的小掌柜,姓张。小张掌柜对杏儿说:“古大掌柜临走前给我安顿了,说是您什么时候返回祁县,告知我我好预先做好安排。”
“现在我还不想走。”
几天之后小张掌柜又来了,对杏儿说了与前次同样的话。
杏儿答复:“我还没想好呢。”
小张掌柜面露难色,忸怩地说道:“夫人,您不要为难我……”
杏儿奇怪地问:“我自己的事怎么就为难你了呢?”
“是这么回事,夫人大概还不知道吧?”小张掌柜说,“大盛魁号规有约,无论掌柜伙计一律不准在归化携带家眷。”
“此项号规不是作废了吗?史掌柜在归化就安了家,不但安家他还生了一大堆孩子。”
“史掌柜……那是特例。现在是古大掌柜主事,重申了号规。”
“这么说古掌柜让你送我返乡是在按照新的号规行事了?”
“正是。”小张掌柜说,“说是新号规,其实也是老号规。是古大掌柜恢复了旧有的老号规。”
“那我就明白了……”
当小张掌柜第三次出现在杏儿面前的时候,未等张掌柜开口杏儿就说了:“我下决心了,就在归化留下来!”
“怎么?”小张掌柜惊愕地问,“夫人您决定不回家乡了?”
“是的。”
“那怎么可以啊?”小张掌柜说,“古掌柜临走时候可是安顿我的,要我一定把您安全送回晋中家乡!现在您这一句话就不走了,可是为难煞我小张了!”
“我自有安排,往后就不用小张掌柜操心了。”
“可我……还是没法向古大掌柜交代啊!”
“你谁都不用交代!”杏儿说,“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给自己交代就可以了。”
“这话怎么讲?”
“以后你自然会明白。”
谈话不了了之。
归化城还发生了杏儿料想不到的变化,史靖仁家的情况也很不妙,史路氏彻底地疯癫了!初时听到史路氏疯癫的传闻杏儿还不大相信,后来当她在大街上亲眼目睹史路氏赤裸着身体奔跑的模样,就不能不信了。
偌大一座商城,街市喧嚣,曾经是杏儿无限向往的地方。但是现在杏儿的感觉里这座城市却是越来越陌生。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更没有说体己话的人。
一旦走进了归化城,杏儿觉得在家的日子就比以往更加难熬。冬天在怒吼的狂风中度过,狂风和大雪把归化城紧紧包裹,杏儿就蜷缩在屋子里苦挨着时日,十天半月不敢出门,别提心里有多憋屈了。
熬着挨着,春天终于到了。
这天杏儿走进了姑子庙。姑子庙是一座著名的尼姑庵,坐落在归化城东四里,绥远城西北方向一里许,属于两城所共有。附近有座村落因姑子庙的关系被人们称做是姑子拜兴。
与庙连接在一起的土地延伸出去,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绿油油地在土默特平原上铺展着。清新的空气沁润着她的头脑和心脏,爽利的风抚慰着她的面颊。杏儿感到自己的心情是从来没有过的宽展和舒畅,她伸展双臂喊道:“春天终于到了!……”
杏儿的呐喊在空旷的田野上空回荡,声音颤动着飘出去很远很远。这是一个全新的杏儿,是一个不同以往的杏儿!她心境安帖,头脑清爽,在这个杏儿的心里丈夫古海变得虚无缥缈,越来越不真实,面目也分辨不清了。当然杏儿对他再也没有什么感觉,对他的地位、对他的金钱全都没有了感觉。
姑子庙周围的庄稼并不属于姑子庙,而是属于名叫姑子拜兴的小村庄。这里可以看到有农民在田地里劳作,他们五颜六色的衣服在绿色麦田里显得生机勃勃。世俗与佛界竟然如此和谐,杏儿感到无比亲切,似乎嗅到了家乡麦田的味道。她对自己说:这里该是我的家了……
杏儿的行为引起庙方的注意,一个中年尼姑跟上了她。在杏儿转到姑子庙内的小厨房的时候,那个尼姑终于发话了:“施主,您有什么事吗?”
“我……”
“你有心事!”尼姑笑道,“你骗不了我,施主,没有你这样仔细看的。难道说你有出家的心思?”
“我想打扰一下……”
“这事可是玩笑不得!”尼姑笑着说,“你可得和家里人商量好了再作打算。”
“我知道。”
“我看你有心事。这样吧,我带你去见见我们住持。”
“住持?”
“对,是悟馨师父。”
“好吧。”
住持悟馨无论是形象还是神态,给杏儿感觉都是非常熟悉的样子。悟馨师傅语调平和地问杏儿:“你为什么对世俗产生厌倦了呢?”
“活得没有了奔头。”
“为什么呢?”
“说来话长,”杏儿说,“我的丈夫是买卖人,后来被字号开销,十年前便音信全无……我一个人枯守空房。后来我和别人生了一个孩子,被婆婆弄死了……”
“哦,敢问你家掌柜住的哪家字号?”
“大盛魁。”
悟馨点点头,俄顷说道:“一切随缘吧。”
杏儿与姑子庙住持悟馨的谈话非常投机,她们彼此都颇有好感。尤其重要的是,杏儿喜欢这个地方,她喜欢这里的清净、恬淡。
杏儿一个人在古海租来的院子里整整住了五个月,她再也耐不住了,终于做出了自己人生道路上的最后抉择。
下午的时候杏儿上了一趟街,在繁华的都市里差不多逛了有十几家商铺,买了一大堆布料鞋袜。回到临时住的家里,杏儿把包袱放在炕上,一个人呆呆地坐了许久。脑子里是一片安静,空洞洞的。眼前出现的景物都显得平和安详。她走到挂着一面小镜子的墙根前,把自己已经显老的脸照了半天。那脸上仍然存在着许多热情,透着诱人的风韵,但是生活的磨难和心灵的创伤使她的脸蛋儿上涂上了一层憔悴的色彩,两只眼睛下面的泪囊肿胀着,眼皮也显得有点发黄,黑色的头发里出现了稀稀落落的银丝。总的看上去,眼睛里已经没有光彩了,在她的脸上总是有一层雾一般的悲哀和疲倦笼罩着。
杏儿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后来她就扑到炕上哭起来。她紧紧咬着俄国毯子的一角,把从咽喉里冲出来的哭叫声重新吞咽回肚子里。她那携带着自己体温的泪水把一片毯子湿透了。这种哭泣与大量眼泪的流淌让她感到轻松。杏儿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想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哭过了。
早晨,杏儿从炕上爬起来,觉得心情非常地平静和轻松。她打了水,仔细地洗了洗脸。然后拿起一把牛角梳子一下一下梳头,就像是二十多年前她出嫁的时候即将要上轿了,慢慢地穿起了衣服,她把旧的衣服打在一个小包袱里,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裤褂,用一块同样的纱布头巾把自己的头包起来。这一回她只是对着镜子简单地照了照就走出了屋门。当她站在院子里反回身来把屋门锁上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心咯噔响了一下。
杏儿独自在街上走着,她的双腿很快就把她带到了北城门的外边。杏儿沿着归化通往绥远的大道走起来。野生的大雁在路边的水塘里惊慌地鸣叫,苍白的太阳正留恋地挂在柳树林的梢头。在一个水塘边杏儿停住了脚步,她看见阳光在水面上铺出了一条道路,那道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一直通向远方。她很想踏上那条微微颤动的道路,但她还是知道那条道路不是为自己预备的。她终于离开了,走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有一列骆驼安静地移动着,排着整齐的队列经过她的身边,直奔归化城的方向。跟在驼列后边的一只黑色皮毛的护卫狗在经过杏儿身边的时候停下来了,狗用黑色的鼻子在杏儿脚跟前的土地上嗅了嗅,然后颠儿颠儿地跑起来,追赶驼列去了。
黄昏降临之前,杏儿走进了坐落在归化城东北方向的那座庙宇,即当地人称作的姑子拜兴。
八
大盛魁归化总号这边可谓百事猬集!自打俄罗斯和英国商人直接在汉口开设茶叶加工厂以来,归化茶商的货源就一日日地显出紧张。激烈的市场争夺导致茶叶原料涨价,成本提高。业内的人都知道,贩运茶货需要三付本钱,即收购原料、储存和运输。资金周转缓慢给茶商带来压力。激烈的竞争导致为数不少的中小商户资金断链,纷纷选择退出竞争。为保住货源保住利源,保持住固有的货源优势,大盛魁极尽努力。包括给茶农发放补贴、提高茶叶原料的收购价格、预付茶叶货款,等等。同时为保证砖茶质量,投入大量资金改造旧有的茶叶加工设备。派出古海小分队冒着极大的风险从俄罗斯偷运先进的蒸汽压茶机,先大掌柜王廷相忽然离世,使这一环节遭受到很大损失。盛掌柜接替王廷相大掌柜一职以后,由于对茶叶采买加工一节不甚熟悉,适逢时局动荡,大盛魁又遭遇乌里雅苏台事件的沉重打击,无暇顾及之下大盛魁在茶叶采买和加工方面被削弱了。
贾晋阳肩上的担子是越来越重了,深感力不从心,每每向总号求援。结果是为了茶叶货源和加工事宜王福林每年有大半年要在归化至羊娄洞之间奔波。由于盛掌柜身体虚弱,避免不好的消息给盛掌柜增加压力,其中的诸多难处王福林都没有如实向盛掌柜汇报,只能是他一个人担着。现在盛掌柜离去了,总号这边古海接替了帅印。按照预先商量好的计划,贾晋阳坐镇茶叶重镇汉口,督察自己的茶叶加工厂,组织茶货。王福林除了管好大小账房,大掌柜遗留的空缺他要兼顾。史靖仁仍然关顾他的交际部事物,抽暇帮助古海处理属于大掌柜的事务。古海依旧是把主要精力集中在了掌管驼运驼道事务。各司其职,尽管时局艰难,倒也不失大商号之风度。
对于大盛魁来说茶源、茶叶加工、驼运,都是字号生意非常重要的环节。尤其是驼运和驼道更是被看做是大盛魁的生命线,这是人所共知的。外面的人不知道,还是在王廷相的时代,大盛魁的驼队就已经在俄罗斯商人康达科夫的帮助下秘密地进入过俄罗斯。后来人们把开辟乌兰木图通道认定是王廷相最重要的功绩。
大掌柜盛祯在位,关于驼道驼运方面的事情古海听盛大掌柜的安排,他不敢肆意觐越。现在盛掌柜不在了,古海不仅要为驼运和驼道方面的事负责任,而且要为大盛魁的整体利益负责了!他第一个想到的办法就是再次打通乌兰木图。
依古海的想法,不管朝廷准允不准允,诏书下达不下达,大盛魁的驼队都要通过乌兰木图进入俄罗斯!
让古海感到欣慰的是,在这一点上史靖仁与他不谋而合。
大盛魁的驼队在行动……大盛魁的驼队有大举动!这消息每天都在归化城的各个牲畜市场,在散布在城市各个角落的茶馆饭庄悄悄流传着,被那些消息灵通的牙纪们、茶馆掌柜们议论着传播着。
“听说皇上就要下圣旨了……就要允许中国商人进入俄罗斯做生意了。”
“不是圣旨,是诏书。”
“什么皇帝,如今的朝廷是慈禧太后说了算!”
“诏书不到大盛魁的驼队也年年在行动,不足为奇。”
“今年与往年不一样,现在是‘白头掌柜’在执掌驼道呢!”
“‘白头掌柜’?你说的是哪一个呀?”
“嗨!你还不知道呀?‘白头掌柜’就是古海古掌柜么!”
“那当然知道!‘白头掌柜’这人可是不平凡。”
“被打翻在地又卷土重来,不是凡人。知道吗?‘白头掌柜’早就打通了乌兰木图山谷。”
“你是说走私啊?”
“嘘!……小声点儿。难道你不知道吗?‘白头掌柜’如今已经做了大盛魁的大掌柜啦!”
“哇呀!一人之下,千人之上啊!”
“大盛魁的大掌柜掌管着半个归化城哩。”
……
一种神秘的气氛笼罩着归化城的大盛魁城柜大院。来来往往的人在经过大盛魁院子的时候都免不了朝里面多看几眼。也有鬼鬼祟祟的人在大院的门前徘徊和逗留。
九
这天上午察罕拜兴的驮头郑万万从大观园茶馆走出来,初秋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射着,老驼夫金黄色的狐皮坎肩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显得分外耀眼。郑万万嘴里哼着小调,穿过归化城的小东街径直走上了大北街。不到一袋烟的工夫踏进了托博尔斯克公司的大门。一进门郑万万就兴致勃勃地说:“伊万掌柜!有消息……”
伊万鼻梁上架着一副镶着金丝边儿的眼镜正趴在账簿上查找着什么。听见郑万万的声音他把眼镜拿在手上,打量着郑万万,问:“是好消息吧?”
“当然是好消息,是重要消息。”
“我能看得出来,从你的表情上就能看出来。”
郑万万在伊万对面坐下隔着桌子和伊万说话,他身体前倾着,脑袋离伊万很近了:“方才我在大观园喝烧卖,与大盛魁北沙梁狗圈的穆掌柜搭上了话。穆掌柜说他正在给自己字号的驼队预备护卫狗呢……”
“我知道大盛魁的狗圈,那里养着上千条狗呢。”
“都是经过训练的护卫狗,大盛魁的狗三十条一小群,三个小群算一个大群,有一个掌柜负责管理和训练。”
“我知道,你说过的,他们的驼队是以‘房子’为计算单位,这一回是几顶骆驼‘房子’呢?走哪一条驼道呢?什么时候起程?”
“这次的消息不一般……”
“是穆掌柜亲口说出来的吗?”
“嗨!这话说得你伊万掌柜外行了!”郑万万得意地说,“我还用得着听他说出来吗?再说了人家会轻易地把这么重要的商业机密告诉我吗?!”
“那怎么办?”
“我拿话套他呀!我一问他预备给驼队配多少只狗就什么都明白了!”
伊万伸出大拇指在郑万万眼前晃了晃。
郑万万把自己的脑袋再向伊万跟前凑凑,压低声音说:“……是八顶大房子!”
伊万思忖着自言自语说着,掰着手指头计算着:“八顶大‘房子’……每顶‘房子’是十八个驼夫,每个驼夫牵十八峰骆驼,每峰骆驼驮载三百六十斤茶叶。就是说大盛魁这支驼队运量是……九十九万八千六百……将近一百万斤哪!古海他真是好大的气魄啊!”
“伊掌柜你这么快就算出来啦?”
“这算什么,我是做什么的?我是个商人,算账数钱是我们的基本功。”
郑万万也感慨说:“哎呀,市面上早就流传大盛魁要垮了要垮了,总不见动静……”
“早着呢,一下子能够组织这样庞大的驼队,大盛魁距离垮台还早着呢!”
“我知道大盛魁每年派出的驼队不仅是这么一支!”
“说的是,我们托博尔斯克公司与大盛魁的竞争之路还远着呢。”
当下伊万拉开抽屉,从一个狼皮小包内取出几块碎银子,递给郑万万:“拿去,喝酒去吧!”
“谢了!”郑万万接了碎银子,多嘴道,“伊掌柜!茶叶大战什么时候开始啊?”
“什么茶叶大战?”
“就是我们归化商人和你们俄罗斯商人之间的茶叶大战啊!”
“什么你们我们的……”伊万很不高兴地反问郑万万,“你到底是属于那一伙的?”
“我属于伊万掌柜一伙的啊!”
“那你还说什么我们归化商人和你们俄罗斯商人的话?”
“哦,我是说走了嘴。”
伊万轻蔑地眨动着蓝色的眼睛问郑万万:“茶叶大战……这个事你也懂?”
“这有什么深奥!归化城到处都有人在议论呢。”
“我告诉你,我们俄罗斯商人和中国商人之间的竞争属于商业竞争,是市场上面的竞争,不是战争。”
“什么竞争战争,还不一样!就是你死我活。”
“我说过了是商业竞争,不是战争!”
“还不一样!”郑万万说,“就按您说的是商业竞争,要是在这场竞争中,中国人的商号失败了,倒塌了,那掌柜的下场会好吗?”
“当然好不了!”
“我告诉您吧,要是归化某家商号倒塌了,当家的掌柜出路不外以下几种:出家当喇嘛,或是投河自尽!……这还不是战争吗?”
“哦……这么说也是有道理的。”
一整天伊万情绪都很好,安排驼队调集货源,收集来自各个方面的信息。托博尔斯克公司的驼队也走乌兰木图,就是说伊万的驼队将要和大盛魁的驼队比肩而行。正像伊万说的即将出现的场景更像是一场比赛,而不是战争。
但是好情绪延续到黄昏就被一个新的坏消息给破坏了。坏消息仍然是由郑万万报告给伊万的,郑万万在成功策动贴蔑儿拜兴的养驼户投奔伊万的公司以后,伊万就提拔他做了托博尔斯克公司驼运部部长,负责掌管全公司驼运方面的事务。这位部长在到贴蔑儿拜兴安排工作的时候,发现驼村发生了重要的变化,以段七哥为首的一帮小字辈的驼夫从宇文秀英的麾下分裂出去了!他们都去投奔了古海,投奔了大盛魁!
这件事情要搁在平时倒也不算什么太了不起的事,但是现在是茶叶大战开战在即,于是就显得非同小可。郑万万在宇文驮头的家里一听到这消息立刻就出了一身冷汗!郑万万掌管下的托博尔斯克公司的驼运队伍中,贴蔑儿拜兴的驼队是绝对的主力,这支队伍不但运力强大,也是最能够保证时间保证安全的驼队。可以说贴蔑儿拜兴驼队是郑万万手中的一张王牌,是他引以为自豪的本钱。这一次为托博尔斯克公司运输的茶货又不是传统的黑砖茶,而是价值很高的湖南黑砖茶,是俄罗斯商人准备转手销往欧洲城市的上等货色,价值非常高。当下郑万万就板下了脸说:“不行!宇文驮头,你们这里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领房人二斗子和刁三万、胡德全、段七十二、呼德尔楚鲁、蹇老大、蹇老二等一帮老驼夫也在场,他们或蹲或站,抽着烟袋,一个个闷着脑袋,神情和宇文秀英一样都很沮丧。未等宇文秀英开口,二斗子说:“这事也不能全怪宇文驮头……”
“那我去怪谁?”郑万万气急败坏地说,“难道说我怪你领房人吗?”
“怪我也没用,你不知道,古海在贴蔑儿拜兴的时候,七哥一天到晚追随在他的左右,跟屁虫似的!七哥崇拜古海……”
“崇拜能顶饭吃吗?”郑万万说,“你说古海答应给他们多少银子?我可以给他们再往上加,这个我不用请示伊万掌柜,我当场就敢做主!”
宇文秀英无奈地说:“不单单是运费的事情。”
“那是为什么?”
“他们心气不顺。”二斗子说,“他们不愿意给俄国人干事儿。”
“俄国人怎么了?人家给你加倍的运费!那是白花花的银子,银卢布!”
二斗子说:“说起来人家俄国掌柜也真是够厚道的啦!给咱们的运费比大盛魁高出都快一倍了。”
“是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就不信……”郑万万着急得直跺脚,“眼看着驼队又该起程了,节骨眼上你们贴蔑儿拜兴的驼队却出现问题,宇文驮头,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我的说法就是没办法。”宇文秀英说,“不行我把托博尔斯克公司的定金退回去吧。”
“你的人你管束不了?”郑万万说,“你这驮头咋当的?”
宇文秀英不说话。
郑万万着急啊,又说:“你说的那个七哥是个什么人?我见识见识!”
二斗子把目光一甩,说:“那不是段七十二么,你问他吧,七哥就是他的儿子。”
段七十二头也不抬,把烟袋一挥,说:“我那儿子我见识够了,郑驮头你亲自去见识吧,我家就在村子东头。”
郑万万脚步咚咚地走出了宇文秀英家的院子。
说起这位段七哥,郑万万还真不认识。这位段家的后生在古海走进驼村的时候还是一个七八岁的半大小子,如今十几年过去业已长成身高六尺的雄伟大汉。七哥从小就崇拜古海,只要是古海在村子里的时候,七哥就像尾巴似的跟随其左右。七哥管海九年叫九叔。在贴蔑儿拜兴管海九年叫九叔的有一帮人哪,都是和七哥一般大的半大小子,有刁三万家的老大现在大号叫刁大虎和他的弟弟刁二虎以及蹇家兄弟的儿子们。当年那些半大小子现在都长成人啦,都长成了身高力壮的男子汉,都盖了房子娶了媳妇,成家立业了。这些人有自己的思想,与老一辈思维方式很不相同。或者说他们受海九年影响很深,正是他们长身体的时候身边出现了一个海九年,小子们都把海九年当作是心目中的英雄。他们不甘心一辈子只跟骆驼打交道,只做千辛万苦的养驼户。
没有两袋烟的工夫郑万万返回来了,脸涨得通红,说:“这些小子!真的是不可理喻……白花花的银子硬是不要!”
段七十二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似的:“这回你见识了吧!”
郑万万说:“好哇,你段家的儿子,一下拉走了我一半人马。”
“他们明天凌晨就要起程了,”段七十二说,“我打听了,他们是到湖北的襄阳去接大盛魁的茶货。贾晋阳正在派舟船通过长江水路把茶货运到襄阳。”
木已成舟,一切都无可挽回,郑万万无奈地接受了现实。好在掌柜伊万并没有因此训斥和责怪郑万万,当郑万万把贴蔑儿拜兴的消息报告伊万,伊万沉吟良久,问道:“贴蔑儿拜兴分裂出去的驼队能有多少?”
“大概有两千八百峰。”
“其余的呢?能够稳定住吗?”
“其余的都没问题,还有三千六百峰骆驼,全都是最好的健驼,耐力好,负载重。”
“这我知道,贴蔑儿拜兴全都是好骆驼。”
郑万万说:“伊掌柜!这事出的,我挺对不住您的……”
“哦!……”伊万摆摆手语气和缓地说,“这事不能怪你,你已经尽力了。去吧,去准备驼队吧。想办法寻找弥补损失的途径,汉口的茶货已经在路上了。你掐着日子,准备在归化迎接茶货就是了。”
按照伊万的安排,汉口他的茶叶加工厂早已经把茶货备齐。原本伊万计划派郑万万带领驼队到汉口接货,现在情况有变,他写了一封信给在汉口的邝振海,要他在当地雇佣驴骡和马车运输,把茶货直接运到归化。归化以北的路程进入驼道,由郑万万负责。托博尔斯克公司贩运茶叶的整个程序可以说有条不紊,这已经不是伊万第一次贩运茶叶了,整个程序他已经玩得很熟练了。
但是在归化商界大家都知道以上这段路程没有什么悬念和故事,除去太平天国和捻军造反那些年,这段路人烟稠密,路况也好,差不多没有出过什么事故。茶叶之路一过,归化商人们的神经就兴奋起来了,也紧张起来了!待到驼队进入大草原大沙漠大戈壁,自然带来的险阻越来越多。许多地段都充满了神秘的色彩,也潜伏着诸多的危险,什么有毒的草原,什么三连旱、五连旱、七连旱的路程,都是一连几天见不到一滴水!可以说驼道到处都是危险到处都是陷阱!十年前伊万从喀尔喀运送活羊到北京,在乌兰察布草原遭遇断肠草,落了个全军覆没的悲惨下场,至今记忆犹新。作为一个真正的商人,伊万非常羡慕古海,古海掌握了毛尔古沁峡谷的秘密!他还隐约知道大盛魁已经秘密地开通了乌兰木图山谷,大盛魁的驼队通过乌兰木图山谷进入俄罗斯的消息在归化民间也开始议论。那么在未来的茶叶大战中,孰胜孰负就很难说了!这正是他所昼思夜想的事情。
十
眨眼李泰离开归化已经三年,归化城在一片混乱和冲动中终于等来好消息——皇帝的圣旨到了!
这道圣旨在内宫太监和跟随驿差的手里日夜兼程,从北京德胜门出城,经下花园—宣化—张家口—怀柔—丰镇—隆盛庄—平地泉—卓资山—旗下营,最后在绥远城东二十里的讨什豪停下。讨什豪是蒙语,意思就是官方驿站,是专门接待京城官员的驿馆。来自皇帝身边的驿差一路奔波已然在道路上辛苦了十二天,按照规矩他们要在驿馆休整一天。然后整肃衣冠,等待归化和绥远城的官员和商民前来迎接圣旨,之后才能正式地走进归化城。
事实上,皇帝圣旨下达的消息早已由大盛魁北京分庄派信狗先行传回了归化。迎接圣旨的工作早在两天前就已经准备就绪了。
到底大盛魁还是有眼光的,一直没有忘记盯着北京,盯着大清朝廷的皇帝,期盼皇帝的圣旨。艰难地等待,说起来已经居然有一百七十多年了!说来话长,从1693年俄罗斯皇帝彼得派出第一支商队到达北京,商队所带国书就有邀请中国商人到俄罗斯经商的内容。
那时候大清皇帝通过理藩院给俄罗斯使臣的答复是:“我大清天朝物华丰饶,应有尽有,无须出国经商……”
往来贸易一百七十年了,都是俄国商人来或者是在边境口岸与大清商人做生意。而大清的商人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铤而走险才会秘密越过边界。他们的行为被称做是走私。乌兰木图就是走暗房子的大通道。归化的商人们为争取出境贸易,努力了一百七十年。不知道曾经有多少人为这个目的而奔波。一个常规做法,一个简单的行为,一个基本的权利,却是需要一代又一代的商人为此不懈地努力。归化民间把这种努力的过程称为“运动”。运动的路径有归化道台衙门,有绥远将军府,有北京理藩院,有恭亲王府,有总理衙门……交通差旅,贿赂官员,银两靡费已经是无法记数了。
现在这一天终于盼来了!
归化通司商会上百名商人在会长古海带领下,来到驿馆门前。陪伴他们的还有绥远城现任将军童玉,退役将军裕瑞,公主府公子、小姐以及归化兵备道道台关道台,土默特总管哈达其刚,归化城都统玉刚等大小官员。还有大召、席力图召、小召的活佛、扎萨克喇嘛;归化城清真大寺的阿訇也前来迎接圣旨,连成一片的小白帽在太阳照射下闪着白花花的光。
“圣旨下!——”
听得一声呼喊,文武官员和商民们齐刷刷跪倒在驿馆的门前!
一个身着宫廷朝服的太监昂首挺胸站在驿馆的台阶前,他展开杏黄色圣旨朗声唱道:“同治七年戊辰正月己巳,总理各国事务恭亲王等奏:同治六年十二月十六日,由军械处抄出绥远将军裕瑞等奏,查明归化城商民,请假道俄边通商,贩运茶斤,行走路径等因一摺,奉旨该衙门议奏,钦此!……”
整个归化城激动起来!奔走相告。这种兴奋已经超越了商人的圈子,那些桥牙纪、马牙纪、羊把式、马把式、领房人、中小商号,甚至召庙里的住持和普通喇嘛也都被卷进了狂热的潮流。商人的店铺或买或租全都与召庙有关。因为归化城的地产绝大部分是属于召庙的。商业活了,召庙的收入就会增加。不管是住持还是普通喇嘛遇到商人纷纷道喜。
广大的驼工,也就是拉骆驼的人,从四面八方向归化城里聚集。外省的商客也把城里的旅店住满了。大街上马车,行人明显增多。道路竟然显得拥挤了。大小饭馆自早至晚食客不断。召庙上香的香客也陡然增加,香火旺盛。
商业情报不断从俄罗斯传回归化城,有的通过信犬,有的是骑在马背上日夜兼程。而俄罗斯商人则是通过电报,伊尔库茨克—海参崴—上海—北京的电缆繁忙起来,然后传到归化城的洋行总会。
各个商号的耳目在大小饭馆内活跃着,无数的信息,包括重要的、不重要的,商业的、政治的;来自江南茶园的,来自西伯利亚的,来自大清朝廷的,来自俄罗斯皇宫的……源源不断。这些信息被有心人汇集,被有心人分析,作为商业决断的依据。信息左右着商人们的行动。
没有第一手信息来源的那些小的商家,则是把自己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大商家的一举一动,把耳朵支得长长的,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每天早上他们很早就起身,到茶馆吃烧卖喝茶,很晚了还泡在大观园或是嘉乐园的大戏园子里,吃与喝都不是目的,要紧的是打听商业消息。所有的信息里最受人关注的就是驼队和驼道方面的变化。驼队什么时候出发,往哪里去,驼队的规模,运载的货物……都是信息的关键内容。而在驼队和驼道信息中最受人关注的是毛尔古沁大峡谷的消息。
大盛魁的狗圈加强了管理,在围墙外面又扩建了一道铁丝的防护网,使人难以接近。这是有来由的,总号接到报告,近来经常有陌生人在狗圈周围活动,引起警惕。狗圈备受关注是有道理的,那是因为狗是驼队安全的保障。大盛魁的驼队远行,依驼队的大小,狗圈派出相应数量的护卫狗跟随。因而内行人只要打听到跟随驼队的狗的数量,就能判断出驼队的规模。根据骆驼或马车上的味道能判断出所运货物的品种。茶有茶的味道,大黄有大黄的味道,都很强烈,一下就能闻出来。因此气味也是商业情报。
这天下午三义泰商号的两个掌柜许太春和云黄羊来到大盛魁城柜,他们是求见古海的。他们在外院的大客厅看到里面坐满了人,都是等待古海接见的。三义泰受时局和张友和走私案件的影响,字号的经营陷入困境已经多时了,他们的买卖差不多处在半死不活的状态。已经返乡的许太春听到古海即将带领驼队进军俄罗斯的消息,中断了探亲,他骑着马跑回到归化城。许太春从土默特的乡下找到自己的把兄弟云黄羊,云黄羊是三义泰商号的三掌柜。
“大哥张友和的愿望我们来实现,”许太春激动地说,“现在到俄罗斯做生意不再是走私了,是光明正大的事情了。”
“友和哥要是活到现在多好。”
掌灯以后,许太春、云黄羊两人出现在古海的面前,见面第一句话说的就是:“我们一定要随古掌柜到俄罗斯去!”
“我们也要到俄罗斯去赚大钱!”
古海笑道:“行啊,咱们一起走!”
许太春说:“您答应我们了?”
“不是我答应的事,如今咱大清皇帝已经下诏了,允许咱大清朝的商人出境到俄罗斯去做生意!你们都有权利到俄罗斯去赚大钱。咱们在通司商会的旗帜下搭伴而行。”
傍晚靖安在给古海沏茶的时候顺便说道:“古掌柜,近来咱城柜外边总是有一些人在窥望。”
“知道是什么人吗?”
“看不出身份,但是走来走去的守门的伙计都记住那些面孔了。我看八成是洋行派来打探消息的。”
“安顿守门的伙计,多留点心!没有驼队车队进出就不要开大门。”
“好,我会安顿的!”
临睡觉的时候靖安突然听见古掌柜对自己说:“你记着——你跟着我做事,不该你说的事你千万不要多嘴,不该你问的事你千万不要问。有些事你就是看见了,听见了,就当瞎子聋子,让事情一辈子烂在自己的肚子里!……”
靖安答应着,心里还是不大明白古掌柜为什么突然会跟自己说这些。
十一
半夜里睡在外屋的靖安听见里屋有动静,赶忙披衣起身走进里屋,看见古大掌柜正坐在被窝里抽烟呢。水烟吱吱响着,水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变化很快。靖安点亮蜡烛走过去说:“您怎么又起来了?”
“我心里有事,睡不着。”
“唉!……”靖安叹口气,说,“古掌柜,我来替您点烟!”
古掌柜手中端着长杆的水烟袋,“福得!”一声吹,把烟袋锅里的火球吹出去,靖安眼看着一个小小的火球滚落在地上,他从古掌柜手里接过烟袋,然后仔细地往烟锅里塞新的烟丝。双手捧着把烟袋递到古掌柜的手上,靖安“福得!”一声吹,把自己手里的绒纸燃着了。即便是抽烟点烟的细节买卖人这里边也是很有些讲究的,吹的时候要发出“福得”的声音,为的是取个吉利。
古海看着靖安熟练地做这一套,心里一动扑嗤笑了。
“您笑什么?”靖安惊慌地问,“是我做得不对吗?”
古海说:“不是你做得不对,而是你做得太对了!”
“是吗?”
“是的,”古海抽了两口烟,“福得”一声把燃过的烟丝从烟袋锅里吹出去,把烟袋再递给靖安,“你让我想起我自己小时候的事。”
“您小时候?”
“对,那时候我也像你这么大,我给王大掌柜做贴身伙计。”
“哦……我可是不能和您比!”
“我也不能跟王大掌柜比,”古海叹口气说道,“俗话说得好: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王大掌柜那可是咱大盛魁历史上的一个真正的帅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连吸了两袋,靖安还要装烟,见古大掌柜摇摇头说:“不抽了……行了!”
靖安说:“大掌柜您再睡一会儿吧,才交四更呢!”
“我想坐一会儿,你去睡吧,我知道年轻人贪睡。”
“我不困。”
“你家里是哪里啊?”古大掌柜和靖安聊起了天。
“太谷县城东小李家村。”
“爹妈一辈子不容易,你要好好做,将来也好好孝敬你爹娘。你家里哥几个?……”
“哥三个。”
“哦!三个……好哇!不像我就独苗一个。”
谈话在不知不觉地进行,像春天里的扎达海河的水泠泠淙淙流淌着,不知不觉间靖安也就不再紧张了。
“靖安,我让你读的书你读了吗?”
“我已经把《盛世危言》读过了。”靖安说,“大掌柜您屋里的书真多,您看这炕头炕尾、书案上、书架上,到处都是书。”
“你知道胡雪岩这个人吗?”
“知道,是个官商,在南方很出名的……”
“那也是个商业奇才!”
“胡雪岩是官商,头上有红顶戴。古大掌柜您也是一样,您的头上也有顶戴。”
“顶戴和顶戴不一样,胡雪岩是头戴二品红顶子的商人。”古海解释道,“我只是个四品候补,不一样!天下之大,商人也只有胡雪岩有二品红顶。我们都是捐官,一般人最高也就是四品到头了。就连过世的王大掌柜也是四品。”
“原来是这样……”
“对,当今胡雪岩是中华之地最大的商人了,他的买卖未必值得我们效仿,但胡雪岩有句名言讲得十分好:‘做生意最要紧的是眼光,你的眼光看到是一个省,就能做一个省的生意;看到天下,就能做天下的生意;看到外国,就能做外国的生意……’这句话说得好哇!我们做大生意的人,眼光要看得到生意以外的东西才行;做生意的人,其实不能整日里只是盯着买卖。眼光要放远大一些,心里头要多装一些事情才行……”
“我记住了。”
“一个商界奇才,可惜啊!死了……”
“胡大掌柜是怎么死的呢?”
“怎么死的,简单说是被洋人逼死的。胡大掌柜是做蚕丝生意的,他和英国的商人争夺货源,没能胜出。买卖倒闭了……”古海说,“不说他了,我们还是说郑观应吧,他的文章你喜欢哪篇?”
“我觉得他的《商战篇》颇为新颖。”
“好,那你就给念一段听听。就读他的《商战篇》吧。”
靖安:“……自中外通商以来,彼族动肆横逆,我民日受欺凌,凡有血气,孰不欲结发厉戈,求与彼决一战哉?于是购铁舰,建炮台,造枪械,制水雷,设海军,操陆阵,讲求战事,不遗余力,以为而今而后,庶几水栗而山乎?而彼族乃至至然窃笑其旁也,何则?彼之谋我,嗜膏血,匪嗜皮毛,攻资财,不攻兵阵,方且以聘盟为阴谋,借和约为兵刀,追兵精华销竭,已成枯蜡,则举之如发蒙耳。故兵之吞并,祸人易觉,商之掊克,敝国无形。我之商务一日不兴,则彼之贪谋亦一日不辍,纵令猛将如云,舟师林立,而彼族谈笑而来,鼓舞而去,称心厌欲,孰得而谁何之哉?吾故得以一言断之日,习兵战,不如习商战……
“然欲知商战,则商务得失不可不通盘筹画,而确知其消长盈虚也。孙子曰:‘知彼知己,百战不胜。,请先就我之受害者,缕析言之。大宗有二:一则曰鸦片,每年耗银三千三百万两;一则曰棉纱棉布,两种每年约共耗银五千三百万两,此尽人而知为巨款者也。不知鸦片之外,又有杂货约共耗银三千五百万,如洋药水、药丸、药粉、洋烟丝、吕宋烟、复湾拿烟(哈瓦那——笔者注)俄国美国纸卷烟、鼻烟、洋酒、火腿、羊肉脯、洋饼饵、洋糖、洋盐、洋干果、洋水果、咖啡;其零星莫可指名者尤夥,此食物之凡为我害者也;洋布之外,又有洋绸、洋缎、洋呢、洋羽毛、洋漳绒、洋羽纱、洋被、洋毯、洋毡、洋手巾、洋花边、洋纽扣、洋针、洋绒、洋伞、洋灯、洋纸、洋钉、洋画、洋笔、洋墨水、洋颜料……
“夫所谓通者,往来之谓也,若止有来而无往,则他通而我塞矣。商者,交易之谓也,若既出赢而入绌,则彼受商益而我受商损矣,知其通塞损益,而后商战可操胜算也。
“古语云,独任生奸,偏听成乱可不戒钦?既设商务局以考其物业,复开塞珍会以求其精进,赏牌匾以奖技能。考《易》言‘日中为市’。《书》言;懋迁有无。《周官》有市政之官贾师之职。《大学》言生财之道。《中庸》有百工之条。是商贾之学具有渊源。太公史传货殖于国史,洵有见也。商务之纲目,首在振兴丝茶二业,裁减厘税,多设缫丝局,以争印日之权;弛令广种烟土,免征厘捐,徐分毒饵之焰,此为鸦片战者,一也。广购新机,自织各色布匹,一省办妥,推之各省,此与洋布战者,二也。购机器、织绒、毡、呢、纱、羽毛、洋衫裤、洋袜、洋伞等物;炼溱沙,造玻璃器皿、炼精铜、仿制钟表,惟妙惟肖,既坚且廉,此与诸用物战者,三也……”
一篇商战论从头到尾读完,靖安抬眼看见古大掌柜双眼微闭,已经睡着了。
十二
归化城大南街,万驼社会馆。一个身材矮小的人从大门里走出来,这个人手里提着一根马鞭走向会馆门前的拴马桩。一匹体形健美的黄骠马拴在马桩上。那人走向黄骠马的时候,与一个人迎面撞在了一起。这个人便是古海。
这一天古海从通司商会出来,他是准备要去万驼社与宇文社长商量调集驼队的事情。古海是坐着轿子去的,在轿子里他一面思考着商务上乱麻般的事情,一面随着轿车子的摇晃差不多要睡着了。这些日子他总是处在非常紧张和忙碌的状态,忽而纵马驰骋在大雨蒙蒙的草原上,几个昼夜就跑到国外的土地上;忽而又被颠簸的轿车日夜兼程带往长江边上的城市汉口。隔不了一些日子,他又随着裕瑞将军行走在了北京红砖绿瓦的恭亲王府,用“疲于奔命”来形容真是一点不假。现在皇帝的圣旨已经下达,整个归化城都处在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和兴奋之中。相隔一百七十年之后,归化商人上书皇帝的奏折终于得到了御批,虽说是这皇帝的御批姗姗来迟,却也总是给归化城极大的激励。
出乎古海意料的是,在万驼社门口他与迎面走出来的宇文秀英相遇了。这真的是一次不期而遇,两人在四目相撞的一刹那都愣住了。只是凭着对那双热情的黑眼睛的深刻记忆,古海一下就认出了站在他面前的是宇文秀英。其实从外形和衣着打扮上宇文秀英与两年前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简单看上去她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了: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风帽,身穿一件羊皮大氅,敞着怀,可以看见腰上扎着一条绛紫色的布带,脚蹬马靴。风吹动着她的风帽边上的绒毛,她的窄小的脸显出了尴尬的笑意。宇文秀英先说话了:“啊,原来是九年……啊不,应该叫你古大掌柜。”
“你还是叫我九年好了。”古海偌大一条汉子说话的声音竟然颤抖着,不由自主流露出内心的复杂感受。意外地看到宇文秀英,他又是惊奇又是痛苦又是兴奋。
“你好像是……很久没有回贴蔑儿拜兴了。”宇文秀英轻轻的话语里包含着非常复杂的情感,又是惊喜又是痛苦又是遗憾。
“我好久没有看见你了。”古海望着宇文秀英眼睛的深处说。
“是很久了,你离开贴蔑儿拜兴一晃好几年了。”宇文秀英说,“我知道你是忙,我也知道大盛魁的规矩严厉着呢。”
“一切都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我心里觉得愧着呢。”古海说,“二斗子、刁三万他们到大盛魁来找过我好多次。”
“这没什么。”
宇文秀英走到拴马桩跟前了,那里拴着她的黄骠马。宇文秀英把马缰绳解开来在手掌里揉搓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街面上人来人往,市场上的喧嚣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向遥远的地方飘去。古海觉得那些声音和整个世界都离他很远,非常地虚幻。在他的感觉中此刻只有宇文秀英是真实的,他的鼻翼拼命地嗅着,把空气中飘荡着的淡淡的香味收集起来。那熟悉的香味使他的身心全都激动起来了,让他难以抑制。古海觉得胸脯上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无情地压迫着,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古海很想把杏儿的事告诉宇文秀英,问问宇文秀英他应该怎么办,但是他却说不出来。
“要是没什么事我走了,我回村子里去了。”
古海没说话,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知道宇文秀英在等待着他的回应。眼睁睁地看着宇文秀英把马缰绳勒紧了,攀鞍纫镫翻上马背。黄骠马捣动着四蹄走起来了。马蹄的嘚嘚声就像沉重的鼓点敲打在古海的心上。有一瞬间宇文秀英在马背上扭转身体朝他看了一下,在那一瞬间古海看到宇文秀英双眼中饱含着泪水。古海再也忍不住了,他追上去抓住了黄骠马的缰绳说道:
“干什么这么着急走?”
“你我之间的体己话早已经说完了。”
“不会的。”
“还能是怎么样呢,如今你是大盛魁的掌柜,我是拉骆驼人家的女人,我们俩是两个世界的人。”
“驼道是很苦的,你还是拉倒吧。”
“我不要你管,我不要任何人管我。”
宇文秀英表现出驼户女掌柜的柔情与愤怒,宇文秀英拿脚后跟猛地磕磕黄骠马的肚子,黄骠马“噌”的一下蹿出去了。
古海一个人站在了那里。他感到自己的心里空了,内心的东西全都被宇文秀英挖出来带走了。他像一个空壳似的移动着身体走向万驼社会馆的大门,一时间也想不起自己是来做什么了。一边走着,古海一边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自己:“你这个没用的家伙,一个好端端的女人又被你毁掉了。”
宇文秀英打着马一口气跑出了归化城的北门,疾驰的黄骠马在穿越闹市和北门城洞的时候引起了路人一片惊叫。黄骠马几乎撞倒了一个挑担的汉子,那汉子挑着一担木炭低着头走路。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宇文秀英和她的黄骠马已经来到跟前,那汉子惊叫一声跳到一边去,担子被黄骠马的胸脯撞了个正着,木炭撒了一地。那汉子叫骂着拾起扁担要与肇事者拼命,却见黄骠马已经跑远了,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热心人帮着汉子把木炭拾起来。
“道台衙门颁布的告示明文规定,行人穿越街市要牵马而行。在闹市间纵马驰骋要罚银二十两。”
“你看清楚那个骑马的人面目了吗?”
“把他告到官府去,罚他银两。”
“未看清楚。”那挑担的汉子道,“待我抬起头来时那骑马的人已经跑远了。”
“我看到,那个骑马的人好像是一个女人。”
“竟有这等女人,也太疯狂了。”
人们自是议论了一番也没有结果,就各自散了。
在一片开阔地,宇文秀英勒住了马。这里已经是距离归化城十几里的郊外了,完全是另外的一番景致,清静悠闲。道旁有一条清澈的溪流,青蛙呱呱鸣叫着。宇文秀英在河边蹲下去,用手捧着水洗洗脸。田野里的风把一阵阵野花的香味送进了她的鼻子里。小溪的两边是一大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紫色苜蓿花地,在阳光的照射下盛开的紫花闪耀出一片宝蓝色的光芒。蜜蜂嗡嗡叫着在花丛间飞舞,它们娇小的身躯就像黄色的小花瓣似的飘来飘去。嗡嗡的叫声在宇文秀英的耳边响着。一阵疲倦袭来,宇文秀英觉得自己的双腿酥软,心情懈怠。宇文秀英弯下腰去把鼻子凑近一枝火红色的山丹花嗅起来,她觉得那山丹花散发的甜蜜的香味迷着她。后来她把那枝山丹花掐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宇文秀英就觉得心里非常舒服,她笑了。这一片紫蓝色的苜蓿花勾起了她的回忆。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紫花盛开的秋天,她和古海双双骑着马从归化城北门外回家。在这片草地边他们停下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仿佛是一阵风一阵雾一场雨,似乎离得很远,又好像是昨天才刚刚发生过的事情。她和古海的身体就在这片草地上滚过,那些被他们的身体压倒的小花和小草,似乎是刚刚才直立起来。这情景让宇文秀英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她把身子伏在草地上用手捂着脸无声地哭泣起来。
不知不觉间宇文秀英就伏在草地上,她很想就这样美美地睡上一觉。
柔和的东南风刮起来了,黄骠马黑色的长尾巴在风中摇摆起来,深棕色的鬣毛拖下来撩拨着紫色的花蕊。黄骠马嚼食着紫苜蓿花鲜嫩的草茎,风把它的咀嚼声送出很远。蓝色的紫苜蓿花在风中摇摆着,远远看去就像大海的波浪。宇文秀英又梦见了那个温柔的芳香的夜晚,紫花的香气弥漫着,那香气和古海身上特有的汗味搅和在一起,使宇文秀英一次次的迷醉。
十三
凌晨。归化城北门外广场上,负载的骆驼黑压压地拥挤着等待出发的号令。骆驼们激动地喘息着,从它们鼻孔喷发出来的白色的热气,在深秋的寒气中凝结成了白色的雾,白雾像薄云似的悬挂在驼队的头顶。人们的说话声、吆喝声,护卫狗紧张的吠叫声渲染着严肃紧张的气氛。
十万骆驼整装待发!
他们是归化通司商号大盛魁、天义德、元盛德等八十八家商号联合组成的庞大驼队!带队的是大盛魁大掌柜兼归化通司商会会长古海,与他同行的有天义德大掌柜段靖娃、元盛德大掌柜元洪亮、专门从山西赶来的三义泰大掌柜许太春等商号掌柜七十二人,驼夫三千,护卫狗三百九十一只!
为了给驼队送行,整个城几乎都出动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各种身份的人都赶来了,许多商会都亮出了自己的旗帜。最惹眼的是喇嘛的队伍,他们在银海达喇嘛的带领下为远行的驼队念起了祈求平安的经。
古海微闭双眼在人群中默默地矗立着等待着。靖安从人群的夹缝里穿梭挤到他的跟前:“古大掌柜……裕瑞将军到了!”
古海心头一振睁开眼睛,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移动,来人的座下正是骏马雪花蹄。古海赶忙迎上去:“将军!怎么敢劳动您的大驾?”
“此番出征非比寻常,”将军说,“我是一定要为你送行的。”
古海激动得说不出话了。
裕瑞将军一声高喝:“拿酒来!——”
人群闪开一条路,两个军士抬着一个巨大的酒篓子走近古海。裕瑞将军亲自端着酒碗,把满满一大碗酒送到古海面前。
古海双手捧起酒碗,一饮而尽!
“谢将军!”
“一路保重!”
驼队起程的时辰到了。
领房人的吆喝声催促着古海,驼队开始移动了!
一个时辰后驼队走进了大山。第二天庞大的驼队就已经翻越阴山,行进在了茫茫的草原上了。
如果那个时候人类能够制造航天飞机、宇宙飞船,我相信当宇航员置身浩渺无垠的太空之中,回首遥望他的地球故乡,他的摄像机一定不会漏掉这样一个奇伟壮观的镜头。
十万余峰雄健高大的骆驼井然有序,它们排成一个蜿蜒绵长的队列,大踏步地行进在莽莽苍苍的雪原上。那些长着兔嘴、龙颈、牛蹄、猪尾的高大动物,一个个都背负重载,昂首挺胸。从西伯利亚刮来的寒风拂动着它们身上厚厚的黄色绒色,深棕色的毛在龙须下长长垂落,怡然飘拂。驼队前后拉开足足有几十里长。几百头毛色各异的巨獒在驼队的两侧前后奔跑警戒巡逻。这些巨獒个个精神抖擞,目射寒光。驼队的最前面红底黄心的巨大商旗猎猎迎风,商旗与寒风抗争,发出“啪啦——啪啦”的脆响。商旗下面是一峰体格特别雄壮的公驼。几根精致的白蜡漆杆横搭驼背之上,挑起两个舒适奇妙的骆驼轿。驼轿左边的卧斗里坐着一只漂亮俊逸的巨獒。这只名叫大黑的藏獒曾经跟随主人度过许多艰难的岁月。现在大黑和古掌柜吃的是一样的饭食,睡的是一样的床铺。
驼轿右边的卧斗里坐着大盛魁的大掌柜古海。深红色的哈喇制成的帷幔为他遮挡着风雪,花纹鲜明的猞猁皮大氅包裹着他高大的身躯。古大掌柜目光深沉坚毅,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凝视着前方。远远近近,一丛丛钻出雪层的芨芨草柔弱纤细,在寒风中凄厉地哨叫,猛烈地摇摆。铜质的驼铃在旷野回荡,那是一千多个一尺长的铜制驼铃此起彼伏交奏轰鸣,在旷古荒原上激越地连成一片。前后不见尽头的驼队把沉寂的荒原横着切成了两半,无数的驼掌沉重地踩踏着雪地,它们聚集起来的力量迫使雪层下的凝冻着的大地微微震颤起来。
冬天,庞大的驼队行驶在茫茫的草原上,驼队首尾不能相顾。雪花还在飘着,无数只骆驼的蹄掌踩踏着雪地,整个雪原在驼队的践踏下微微震颤着。骆驼嘴里和鼻孔喷出的热气在一个瞬间就被寒冷的空气凝结了,变成了白色的冰霜,悬挂在睫毛上和脸颊上。
一黑一黄两只藏獒跟随在古掌柜的驼轿前后跑着,巡行着。这两只藏獒年纪大了,古海原本不想带它们远行,但是又不忍心把它们丢下。最后时刻只好带着它们上路了。
漫长的路途,寂寞的道路。一个又一个相同的白天和夜晚从古海的身边滑过。伴随他的是寂寥、坚韧的驼铃声,此起彼落遥相呼应。
距古海带领的大驼队出发前十天,托博尔斯克公司的驼队就出发了。现在他们已经行进在了蒙古草原的腹地,相同的景象,大雪飘飘,寒风呼啸。两支驼队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但是仅仅过了不到两个月,古海的大驼队就赶上了伊万的驼队。
托博尔斯克公司的总经理伊万·伊万列维奇亲自跟随驼队,他骑着一峰高大健迈的骆驼走在驼队的最前面。他的驼队驮载的货物和古海的大驼队一样,全都是茶叶!
伊万聘请的领房人是二斗子,二斗子身跨一匹骊色走马与伊万并肩走在驼队的最前面。今日的二斗子与往日全然不同,身穿黑色的狼皮大氅,头戴红狐狸风帽,脚下穿一双翘头的香牛皮马靴。左手持缰,右手握着师傅传给他的三节鞭,看上去二斗子比平常日子里身材高大了许多。这是一个威风凛凛的领房人,就连很熟悉他的人都很难想到这就是平日里走起路来一摇一晃、身材矮小的二斗子。夜里雪停了,刮起了西北风,朔风在草尖上吹响了尖厉的哨音。光线很暗,驼队的黑色暗影在夜的雪原上移动,就像一条庞大的巨龙在梦游。
“弟兄们,跟紧了。谁要是掉了队可就连人带驼都成了狼拌汤……”
二斗子的骊马停在一个雪梁上,风把长长的马尾巴兜起来贴在了马的屁股上,骊马身体摇晃着,马镫在黑夜中闪出一束束白光。
好像有意与二斗子的话呼应似的,远处的山梁后面响起了一阵狼嚎声。狼嚎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有经验的驼夫都知道这是一支数量众多的狼群跟上了驼队。驼队在狼嚎声的刺激下行进的速度陡然加快了。
昼伏夜行是归化驼队的特点,为的是白天里骆驼能够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一个个相同的白昼和夜晚伴随着古海也伴随着二斗子的驼队,行进、休息、扎房子、吃饭;再行进、再休息、再扎房子、再吃饭……每天的日子都一模一样。飘飘洒洒的大雪也是一样。眼前的景物没有变化,一望无际的雪原在人们的视野里延伸着。
时光就在这相同的日子里度过。只有领房人清楚地计算着行程,小心翼翼地把握着驼队的进程。在二斗子的心里清清楚楚记着他的驼队已经跋涉了整整一个月了!
半夜的时候,按照领房人二斗子选定的营地,驼队扎下了房子。这是一片背风的洼地,营地上卸了货驮的骆驼们在雪地上围成了一个方形的驼城。他们一律头朝里屁股冲外排列着,密密麻麻。骆驼的内里是货驮子,整整齐齐地码着,中间是一座挨着一座的帐篷房子,这里那里篝火接二连三地燃烧起来,镶着黑边的火像毒蛇的舌头舔食着黑色的夜空。雪原上一座由骆驼和货驮子垒建而成的城市出现了。这就是蒙着一层神秘面纱的驼城了。
夜。贴蔑儿拜兴帐篷房子里,二斗子、宇文秀英、胡德全、蹇家兄弟围在火炉四周坐着等待着吃饭。一个面孔陌生的锅头代替了王锅头在手忙脚乱地做饭。篝火熊熊,映着一张张肮脏疲惫的脸。如果单从表面已看不出宇文秀英是男是女了。
大锅里的水在篝火的炙烤下沸腾了,锅头把预备好的油茶面倾倒进锅里去,拿大勺子搅和着。灼热的蒸汽逼得锅头把脸扭向一边。
突然帐房外边响起群狗的吠叫声。胡德全支棱着耳朵听了一会,神情有些紧张,他说出自己的担心:“怎么回事?今儿个这些狗的叫声不大对劲儿。”
“是遇到什么野物了吗?”二斗子说着把手伸向帐篷角,转眼就见他的手里已经操起了一把枪。
“没那么严重吧?”宇文秀英说,“咱们是大驼队,一般野物或是小股土匪是不敢随便靠近的。”
说话的工夫外面群狗的叫声更激烈了,中间夹杂了一个既奇怪又熟悉的声音,二斗子听出来了,脱口叫道:“是大黑!”
二斗子的话音未落只见帐篷门帘一撩,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出现在大家面前。严实的狐狸皮风帽遮挡住了来人的脸,被寒气冻结的胡子和头发眉毛都连结在一起了。帐篷里这些贴蔑儿拜兴的驼夫们只是凭着直觉就知道走进帐篷的人是古海!
古海走进帐篷,在熟悉的面孔中看到了二斗子、戚二嫂和胡德全。失落的感觉像一股凉气侵入他的身体,使他感到很不舒服。古海说:“我来看看大家……弟兄们!”
“喝碗油茶吧,”宇文秀英客气地说着拍拍身旁的地毡,“请坐吧,古掌柜!”
古海坐下了。
胡德全感叹道:“现在贴蔑儿拜兴有两支驼队了……”
正说着话又见呼啦啦进来一大帮人,都是身高树大的汉子。这些汉子们七嘴八舌地喊叫起来,叫叔的喊爹的……原来他们是贴蔑儿拜兴的小字辈,正是跟随着古海进军俄罗斯的驼夫!他们是刁三万的两个儿子刁大虎、刁二虎,段七哥,蹇家弟兄蹇明华、蹇明俊、蹇明义……这些年轻人听说自己和贴蔑儿拜兴的驼队相遇在一起,都很兴奋,他们结伴跑到贴蔑儿拜兴的帐篷来了,来看望自己的父兄了。毕竟是父子兄弟!大家为意外的相遇而兴奋,暂时忘记了过往的怨怼。一边说着话一边呼呼啦啦地喝着滚烫的油茶。场面让人激动。
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这场意外的欢聚在夜半时分结束了。临告别的时候,古海把二斗子拉到一边,低声地对他说:“你不要走毛尔古沁!……”
“我已经和你割袍断义,你管不着我!”
古海抓住二斗子的手腕狠狠攥着,又一次提醒:“你会倒霉的……会把自己的小命送掉的!”
二斗子使劲一甩,把古海的手摆脱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事实令古海痛心的程度只有他自己能够体会,他久久地站在那里,一直看到二斗子的身影在自己的目光中消失。心脏好像突然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给刺了一下,疼得他直打哆嗦!
古海带领大驼队直逼哈喇沁山,三天后驼队来到毛尔古沁大峡谷的东口!大队人马全部停下,在古海的带领下驼队的主要跟队掌柜和领房人走进了矗立在峡谷口外的关帝庙。焚香磕头,祷告求愿。随队的喇嘛敲击着钵盂念起了平安经,为驼队乞求平安。马不嘶鸣,狗不吠叫。整个毛尔古沁峡谷附近都被一种神秘的宗教气氛笼罩着。数以万计的骆驼默默地等候在大庙的外面。神秘的仪式进行了足足一个时辰,驼夫们终于看到古海走出庙门,驼队开始行动,在古海的指示下鱼贯而行走进了大峡谷。
二十里外,二斗子带领着伊万的驼队也在等待着。
一件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大驼队顺利通过毛尔古沁峡谷后不久,大黄死了。一个不祥之兆!大黄是在宿营地死去的,正是凌晨时分,清冷的下弦月照着雪后的草原,驼队休整,驼夫们忙着拆卸货垛,锅头正准备做饭,古海手里拿着两块鱼干儿走向大黄和大黑。发现大黄卧在地上一动不动。每次喂食的时候都是两只藏獒争先恐后地扑向自己,眼前的情景让古海心里一紧。他俯下身把手放在大黄的鼻子前,手背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古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变得就像是寒冷的土地一样了。他蹲在大黄的跟前许久没有动。
贴身伙计靖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走到古掌柜跟前。看到古海把大黄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严酷的寒风把泪水冻结在了他的眼睫毛上了。铁汉柔情,哀痛的场面让靖安的心一个劲儿颤抖。大黑的哀鸣显得孤单、可怜,在暗夜的天空震荡着。
古海把大黄交给靖安,自己独自一人骑马返回了毛尔古沁峡谷。靖安本能地紧张起来,他喊道:“古掌柜!……”
古海朝他摆摆手,示意靖安不要说话。在靖安不安的目光中,古海一人一马,手持一杆勃勒根猎枪走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靖安听到一声猛烈的轰鸣,他清楚地判断出那是猎枪发出的声音!枪声穿透夜的天空,把黑沉沉的空气生生地撕裂了。波浪似的枪声呼啸着、炫耀着它的恐怖渐渐远去。接着是一阵奇怪的沉静,慢慢就有一个巨大的声音是从地底下传给他的身体。那声响越来越大,经久不息!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心里默念着:“神佛保佑!……让我们的古大掌柜平安归来!……”
漫天都是飞扬的尘土,从毛尔古沁方向漂移过来,就像黑压压的乌云遮盖了驼队头顶的天空。呛人的尘土逼迫着许多人都咳嗽起来,就连护卫狗也都跟着咳嗽起来。驼夫们全都抱着脑袋蹲到地上了。
大地在摇晃,天空在颤抖。天摇地动中古海犹如失魂落魄,他痴呆地看着,可是他什么也看不清楚,他倾听着,可是他什么也听不清楚!任凭漫天的灰尘从远处朝他翻滚而来。不久纷纷扬扬的灰尘就来到他的头上,在他的头顶落下来,从他的身边滚过去。古海被尘土包裹起来,顷刻间变成了一个土人……轰轰隆隆的声响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最后才渐渐消停。
古海在浓浓的尘雾后面内出现了。还是一个人,一匹马,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勃勒根猎枪。靖安紧跑几步迎上去,伸手抓住马的缰绳,同时把古海手里的猎枪接过来,结果他突然喊了出来,他把猎枪丢出去了。是滚烫的枪筒把他的手烫伤了!
此时此刻,除了古海没人知道毛尔古沁山神的暴怒已经把俄商伊万一半以上的驼队吞噬!悲惨的消息在半个月后传到了归化城和伊尔库茨克,进而震惊了整个俄罗斯和大清国的商界。
十四
悠远的莫斯科—伊尔库茨克大道,一辆漂亮的俄式四轮马拉轿车在丁丁零零地行进。马车的身后是一支蜿蜒的驼队,顺着温暖的西南风有醇香的味道飘散开来。那是茶叶特有的香味,在大道边上劳作的农民都停下来,他们抽动着鼻翼拼命地捕捉那奇异的香气。有人叫起来:“是中国来的驼队……”
“我闻到了茶叶的香味……”
在摇晃的马车内古海打开一张纸看着。这是一封用俄文写成的信,纸质磨损得很厉害。这一封信,为了寻找接收它的人,已经在俄罗斯格鲁吉亚—伊尔库茨克—恰克图—归化城之间辗转行进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了,或坐邮政马车,或骑着骆驼。中间曾经有一次在中俄边境的地方险些落到了哥萨克土匪的手里,当这封信最后交在古海手里的时候,封口的地方和四角都磨起了毛边。信封的表面也褪了色,这封信信皮上用硬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中国字,收信人是大盛魁商号古海。
这封信在茫茫亚洲腹地的草原上追寻着它的接收人古海,不用说历尽了艰辛和坎坷。而古海已经带领自己的驼队顺利穿越乌兰木图山谷,进入了俄罗斯的地界。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在商场上时间就是金钱这个命题都是毋庸置疑的真理。西伯利亚茶叶市场和俄罗斯欧洲土地的茶叶市场,是非常广大的。数百年养成的饮茶习惯早已经笼罩了从城市到乡村的广阔土地。但是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这里的茶叶市场是被伊尔库茨克等几个城市的大茶商垄断。经营中国茶叶的广大中小商人受制于这些大茶商。大盛魁和归化其他通司商号正是利用这一空隙,展开自己的商务。他们直接和散布在俄罗斯各处的中小商户建立联系。
中国人的驼队行进在西伯利亚的原野上,这是第一次。中国商人的驼队堂堂正正地踏上俄罗斯的土地,这种特别的感觉使古海内心激动,他长长地嘘出一口气!为这一目的的实现归化商人奔走呼号了一百七十年!经历了几代人!今天终于实现了。
大雪覆盖着西伯利亚乌金斯克一望无际的平原,白茫茫的单调色彩铺展着无边无际。但是古海知道这里在夏天到处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几十里地的庄稼全都是绿油油的,就像是草原似的一望无际。这地方原来也是一望无际的绿色,但不是庄稼而是荒野,是无边无际的荒野!自打茶叶之路开通,俄罗斯与她的邻居大清国之间的贸易越来越繁荣,这里就逐渐开辟成为小麦的种植区。于是乾坤得以扭转,本来是靠大清国进口粮食的俄罗斯转而成了向大清国出口小麦的国家。以后随着粮食贸易的增加,乌金斯克地区衍生为俄罗斯最大的小麦产区。
由康达科夫公司牵线,俄罗斯西伯利亚八座城市的三十多家中小商家与大盛魁商号达成协议。大盛魁商号依照一贯做法,为俄国合伙人先行提供茶叶和其他商品,然后在商定的日子里再行结账。
在西伯利亚的各个城市,古海与俄罗斯合伙人频频见面。在古海的身后一个接一个的茶叶商店犹如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这些专营茶叶的商店或者是俄罗斯商人的独家生意或者是俄罗斯商人与中国商号合营合资的买卖,形式不拘一格。他们采取这样的合作办法,迅速打开了俄罗斯市场。复活节到来的时候,古海已经把自己的全部货物销售一空!
与大盛魁和其他中国通司商号合作的俄国商人大都是受排挤的中小茶商,他们没有能力直接到中国去贩运茶货,更不可能到中国的产茶区去建立茶叶加工厂。这是一个庞大的商人群体,他们实际上占据了俄罗斯茶叶市场的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份额。而这正是中国茶商施展的空间。
据可靠的市场测算,俄罗斯市场消化中国茶叶的能量大概在八十万担至一百万担之间。而以往俄商自己占领的市场份额不足一半,只有不足三十万担。就是说还有广大的市场空间可成为古海他们施展商业才华的用武之地。
……
信是俄罗斯商人康达科夫,也就是古海的好朋友米契诃的父亲写给古海的,是请求他到俄罗斯来的时候,带一些中国茶树种子来。那还是在古海流落伊尔库茨克的时候,他就曾经听米契诃说到他的父亲有意在自家的庄园栽培茶树的事情。康达科夫在信中告诉古海,如果方便的话尽可能为他请几位中国种茶树的技师,帮助他栽培茶树。康达科夫说,他下决心要在格鲁吉亚把茶树栽培成功,他相信既然印度人能在自己的国家把中国的茶树栽培成功,那么他也一定能够做到。他的这项计划得到了俄罗斯沙皇尼古拉的支持。
十二年前康达科夫把茶叶公司交在了儿子米契诃的手里,以后自己就回到了家乡格鲁吉亚。那里有他的一个占地二十四公顷大的庄园。
康达科夫由于几十年间经营中国茶叶,对茶叶产生了深厚的感情,饮茶成了他每天里最重要的事情。从早到晚他要喝四次茶。仆人对茶叶的外行使他不能容忍,每次沏茶水的时候都是老头子亲自动手,即使是在接待客人时也是如此。
后来老人家忽发奇想,他让儿子托人从中国湖北的产茶地羊楼洞带回了一袋茶籽和几棵茶苗,自己亲自动手在庄园里收拾开了一块地方试种茶树。那时候他是受了印度人栽种中国茶树的启发,他想既然中国茶树能够在印度成活,为什么就不能够在俄罗斯成活。于是亲自经营起了他的庄园。
但是事情并非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一连做了三年,结果全都失败了。他们辛辛苦苦栽下的茶树全都枯死。
老爷子又第二次把托人捎回来的茶籽撒在了地里面。这次茶苗终于长出来了。两年之后老爷子试种的茶树已经有半公顷大的面积,这使他非常高兴。说明茶树离开中国的地盘也能够生长。但是当老爷子把茶叶摘下来经过加工以后,才知道试种茶树并不是那么简单。茶树虽然成活了,但是非常瘦弱,采摘下的茶叶味道也无法和从中国运来的茶叶相比,差多了!
如今白发苍苍的康达科夫已是年过七旬,腿病给他带来极大的不便,在这个冬日的上午老人拄着拐杖来到庄园大门前。从动作看,老人的腿瘸得很厉害了,但是康达科夫一双灰褐色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充满了热情。
康达科夫在自己庄园的大门口徘徊了许久,后来又一步步地走到离庄园十几里外的大道口上,他在等待来自遥远的中国城市归化城的驼队,等待他的老朋友古海。现在康达科夫盼望的中国茶叶技师已经在路上,他们正与古海亲自带队的大驼队同行。
正午时分大驼队浩浩荡荡开过来,康达科夫老人与古海终于见面了。古海安排驼队继续前进,他和同行的茶树技师刘俊周一同来到康达科夫的庄园。老人摆下盛宴为远方的客人接风洗尘。
老人记忆力非常好,回忆起当年在恰克图中国买卖城见面的事,说:“那时候你还很小,身材很高但是很瘦……”
“那时候您就是跛脚,走路拄着拐杖。”
“哈哈哈……都是因为骑马摔坏的。”
“还是喜欢骑马吗?”
“喜欢,年轻时候养成的习惯一辈子也丢不掉的!”
“在乌里雅苏台的时候,我经常和米契诃一起骑马。在草原我们放开马尽情地让它奔跑。现在想起来真是享受!”
宴会结束后,老人也没有休息,他直接带古海去马厩看自己的宝马。他随意挑出一匹铁青色的儿马对古海:“你愿意试试吗!”
“当然愿意!”
康达科夫老人快速地倒动着瘸腿亲自给铁青马给上了鞍韂,把马缰绳递在古海的手里。在古海骑着马跑起来以后,老人自己又迅速地给另一匹白马备好鞍韂,然后敏捷地翻上马背去追赶他的客人。古海很奇怪地发现骑在马背上的康达科夫与拄着拐杖的老人简直就是判若两人,显得精神矍铄,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
康达科夫的精神使古海受到鼓舞,他索性放开缰绳使铁青马纵情地奔跑起来。他们跑出了庄园,沿着乡间大道奔跑着。格鲁吉亚的冬天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寒冷,爽利的微风从骑马人的脸颊刮过,让古海感到特别舒服。
一直到身上微微出汗,古海才收住了缰绳。白马和铁青马并羁而行,返回了庄园。
古海参观了老人的庄园,和自己带来的茶叶技师刘俊周仔细地察看了老人亲手开辟并且经营了十几年的茶园。
来自羊楼洞的茶树技师是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与他同来的还有他的四名徒弟,七名茶叶栽培师傅,总共是十二个人。他们在古海的带动下都表示愿意为康达科夫的茶园做些贡献。
康达科夫与刘俊周先生和十一名茶农签署了一个为期三年的合同,在合同书上古海以介绍人和中间人的身份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喜出望外的康达科夫告诉古海,他计划开辟八十公顷土地用来种植茶树,同时建立一座小型茶叶加工厂,完全采用中国茶叶生产的方法。康达科夫兴致勃勃地说:“希望你下一次来的时候能够喝到我的茶园里产的茶叶!”
完全像预期的一样,康达科夫老先生给了古海特别的支持。他亲自跑了好几座城市,预先为他的中国朋友物色了店铺,在俄罗斯商人中挑选了几十位合作伙伴。他们都是叶卡捷琳堡附近中小城市的茶叶商人,这些商人都对中国茶叶怀有深厚的感情。这些中小商人长时期受当地大商人的盘剥和压榨,他们经营茶叶颇费周折但是利润却很小。中国茶商的到来给这些俄罗斯茶叶商人带来新的机遇,所以他们对古海和其他中国商人的到来都非常欢迎。
古海在俄罗斯各个城市之间游走,安排生意。由于前期工作做得比较充分,包括古海自己的老朋友维克多的支持、邝振海的支持,尤其是康达科夫的鼎立支持,业务开展得非常顺利。
在叶卡捷琳堡古海意外地与段靖娃撞在了一起。在俄罗斯的土地上见面使这对从小光屁股在一起长大的伙伴都兴奋异常!俩人互相打量着,古海感慨道:“哇呀!你好像变了样子了?……”
“我会有什么变化?”
“浑身上下一身簇新啊!”
“出国了么,总要……你不也一样么,大辫子梳的得溜光锃亮!绸缎衣裤,骆驼鼻子靴子。讲究!”
“咱们是他乡遇故知。”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人生三大幸事啊!”
“差不多有二十年了,我没有像今天这样畅快过!”
“是啊,住地方学生意受号规的约束,受掌柜的辖制,好容易熬出了头,做了掌柜,在生意场上又多受洋人的压制。老天有眼!也让你我畅快一把!……”
俩人对异乡的相见感慨万千,无拘无束地交谈起来。
“我是从高加索回来的,在那里待了三个月。”段靖娃很是兴奋,“打听到你的消息,知道你亲自带领驼队出境了。”
“同在一条驼道上行走却没有见面机会。”
“这是因为这驼道也就是茶叶之路实在是太漫长了!咱国内的道路不算,单单是从乌兰木图到莫斯科就有五千里地呢……”段靖娃说,“我听说你到了格鲁吉亚米契诃的家乡,在老爷子的庄园住下了。”
“是的,在康达科夫庄园住了整整一个星期,后来就到莫斯科了。三个月里我在俄罗斯走了十八座城市。”
“你在俄罗斯开设了多少分庄?”
“五十六家。”
“真是想不到我俩会在外国的地方见面。”
“世事难测啊。”
“想当初你我和杰娃一起离开家的时候……”
“那时候咱们都小,什么都不懂。”
“想起来小时候多好哇,无拘无束!”
“如今都已经是接近不惑之年了,就像是转瞬之间一样。”段靖娃说,“听说你夏天回家乡了?”
“是的,是去年夏天回过一次,母亲老了!”
“杏儿呢?前几年我回去时还看到她呢。”
“杏儿也老了……”古海突然觉得心还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刺了一下,疼得他直哆嗦。他沉默了。
段靖娃敏感地觉察出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后悔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把话题转移了:“走吧,我带你到我的店铺里去看看!”
天义德商号在叶卡捷琳堡开设的店铺是在城市的中心,处在两条大街交叉的位置上。三间门脸已经按照中国风格装修出来了,远远地一眼就能认出来。挂在店铺门楣上的招牌是用汉文和俄文同时书写的,店铺里茶货也都在货架上摆放出来了。古海抚摩着货架说:“嗬!真是琳琅满目啊!……”
从段靖娃的嘴里,古海知道了其他中国商号的一些情况:归化通司商号第一批到俄罗斯开展业务的总共有十三家,在俄罗斯开设店铺或与俄商合作开设店铺加在一起已经有一百一十三家。几乎遍布了俄罗斯全境。而与中国商号合作的俄罗斯中小商户多达六百多家,俄罗斯人把这些商户一概称作公司。
“哈哈哈哈!……”
“这才是不到半年的时间!我们就在俄罗斯开设有一百一十三家店铺。”
“真是形势迅猛啊!让人意想不到。”
“是的,就连我的合作伙伴都格外吃惊。”
“老天爷让咱中国人到世上来就是让咱做生意的。”
“舍我其谁?”
“是啊!只要是给我同等的条件,俄罗斯商人能做到的,我们也一定能做到。”
“你到我那里去,我到你这里来,这才公平。”
“在国内我们是竞争对手。”
“在俄罗斯我们是同舟共济!”
一席话从下午一直延续到深夜,这一夜他们喝了很多酒。
十五
这是一个晴朗的上午,温暖的太阳照耀着,一支驼队出现在广袤的西伯利亚的原野上。朔风猎猎,从红底黄心的商旗上可以看出这是支大清国的驼队。为首的是一峰高大的骆驼载着的骆驼轿。内里坐着的正是大商人古海。今日的西伯利亚风光对于古海来说是无比地亲切:大片大片的小麦地远远近近地散布着,绿油油的小麦正是灌浆的时节,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金色的诱人的光芒。炊烟袅袅。距离大道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东正教堂的尖顶,可以看到有金属物在阳光下闪耀出一束一束的光。三三两两的农夫在田地里劳作,忧郁的俄罗斯民歌若隐若现随着风飘过来。
驼队迎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行进,现在古海的心情完全放松了。他的心情就像是座下的骆驼,均匀地蹈动着四蹄。骆驼宽大绵厚的蹄掌踩踏着路面,发出扑踏扑踏的声响,听来很是悦耳。蜿蜒的驼队迈着相同的步伐,步态优雅地走着。这些训练有素的骆驼都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步伐,谁也不会跑到前面去,谁也不会落到后面来,远远看上去它们就是一个整体。
一骑一乘沿着驼列从后面向前跑着,是古海的崇拜者追随者七哥。七哥骑着马跟在古海骆驼的身边,他自由自在地和自己崇拜的人聊起天来。
“九叔,”喜欢说话的七哥首先开了腔,“道路两边好像是庄稼地。”
“不是好像,就是庄稼地!是麦田。”
“真是想不到,西伯利亚这地场也能种庄稼啊?”
“这些庄稼地让你觉得奇怪吗?”靖安替古海回答七哥的问题,“说起来这一片产粮区和咱们中国商人有着密切的关系。”
“你说的意思是……”七哥对靖安的话很不理解。
靖安回答说:“过去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原,是野狐狸、狼的故乡。种植粮食还是在与中国商人展开大规模交易之后的事情呢。”
“为什么?”七哥问,“他们种不种粮食和我们中国人有什么关系?”
“这是商业问题。”
“什么商业问题?”
“是中国人对粮食的大批量需求刺激了这里的粮食生产。”
“原来他们是在为我们种庄稼啊!”
靖安笑道:“你以为俄国人是傻瓜啊?”
“都不是傻瓜,”古海接过了话头,“不管是中国人还是俄国人全都不是。对于商人来说只有一句话是真理——无利不起早。种粮食能够让他们赚到大量的银子。”
靖安接过了话茬:“这里是南西伯利亚最重要的产粮区。太平天国造反的时候,国内粮食紧缺,价格飞涨,那时候大盛魁商号用茶叶从俄国商人手里换回了大批的粮食就是来自于这里。后来在伊尔库茨克做生意的那些俄罗斯商人,所经手的货物除了西伯利亚出产的动物皮张和药材之外,最大宗的就是小麦了。那几年我们大盛魁差不多每年秋季都要在恰克图购买数十万斤的小麦。买小麦多的时候都能上百万斤呢!要十顶骆驼房子才能运回归化呢。”
“九叔,过去你在西伯利亚流落的时候,最初的那些银子就是从这里挣到的吗?”
古海笑了笑没有回答。
“你们看咱脚下的这条大道,”古海把话题转移了,用手指着向后移过去的道路,“这就是著名的莫斯科—伊尔库茨克商道。”
“莫斯科可是一个好玩的地方,”靖安说,“那里的买卖开得整条街整条街的都是。”
“你也想去玩玩吗?”七哥笑着问。
“那有什么,”靖安说,“我已经见识过了。”
……
大家不再说话了,一行人继续赶路。古海的坐骑似乎是心有灵犀,四蹄蹈动得更快了。其他人的马和驼也都紧跟着它加快了速度。眼看着驼队距离前面的一座山越来越近了!前面这座山的名字叫萨彦岭。大家都知道,甚至连驼队的护卫狗、骆驼和马也都无缘无故地激动起来,大概它们也都感觉到了,只要翻过这座山,就算是回到自己的家了!动物依靠自己的感觉有时候比人还要敏感,感觉比人还要准确呢。
萨彦岭是横亘在南西伯利亚的一座山脉,它是中俄之间的界山,它东西走向,海拔一千九百米。而乌兰木图山谷处在萨彦岭的中段,是一个被洪水冲刷出来的峡谷,两边悬崖峭壁,长满了茂密的乔木,树种以落叶松和红松为主,夹杂许多白桦。沟深林密,为野生动物提供了良好的生存环境。这个过去被不法商人用来走私的秘密通道,如今已经成为联系中国和俄罗斯新的重要商道。这条峡谷的北口距离西伯利亚重要的商城比斯克仅只三百公里。它的特别作用在于,同样是连接茶叶之路从莫斯科到归化,走乌兰木图要比走恰克图节省六百到八百里地。
不久前大清政府主管理藩院的恭亲王与俄罗斯公使在天津签署的一项新的条约改变了乌兰木图山谷的身份,使它由走私通道变成了公开合法的商道通衢。神秘和阴暗的色彩被公开和阳光取代了。
古海的驼队在边关接受俄罗斯边界关卡的检查。检查官在紧张地抽查着驼列。数以千计的骆驼全都身负重载,其中一列骆驼的身上驮着鼓鼓囊囊的毛口袋。这些毛口袋引起了检查官的注意,一个鼻下蓄着猫胡子的军官用手里的红柳棍儿敲打着毛口袋问道:“这毛口袋里装的是什么货物?”
“是工艺品,艺术品……”驼队的领房人简单地回答着。
俄国口岸检验官要求中国商人把货卸下来。
驼夫让骆驼卧倒,把毛口袋卸下来,一件件货物掏出来,全都是银制的工艺品。有沙皇的塑像,有宗教的塑像,也有古老的神话塑像。检查官拿起一个留胡子的银制塑像,问领房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大概是一位牧师吧……”
检查官哈哈大笑,说道:“这是我们俄罗斯年轻的诗人,一个天才,他的名字叫普希金!”
古海的骆驼轿没有接受检查,俄罗斯边防官也看人下菜碟,古海的富豪气派让他们觉得此人必须受到尊重。而他的藏獒大黑蹲踞在骆驼轿的脚下,很懂事地沉默着,也让检查官感到无形的压力。
关卡上的检查官草草地看了几个毛口袋,发现里面装的的确是白银制作的工艺品,于是摆摆手用俄语说:“过去吧!”
驼队鱼贯而过。
当最后一列骆驼走进山谷的以后,古海乘坐的骆驼轿才启程,在威风凛凛的大黑的护卫下,古海的骆驼轿走进了山谷。
从上午走到黄昏,驼队的眼前豁然开朗。展现在古海眼前的是一片开阔的草原。绿油油的就像绵软的地毯似的延伸着铺展着,无边无际!古海吩咐靖安:“把骆驼停下!……”
古海从驼轿中下来。他伸展自己的双臂说道:“好空气啊,连味道都不一样!”
靖安也说:“这是咱大清国自己的土地了!”
长长的驼队,前前后后驼夫们开始都大声说话,有人甚至喊叫起来,扯开嗓门唱起来。
古海说:“让大伙儿歇息歇息吧,回到自己的国家了,也松口气!”
“要在这里扎房子吗?”
“不!前面会有人前来迎接我们的,到那里再扎房子。”
简单休息了一小会儿,驼队又行进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与前来迎接的人相会了。在迎接的人们带领下驼队继续前进,傍晚另一番天地展现在古海的面前:夜幕降临,远处闪烁着许多移动的灯火。古海知道是乌里雅苏台分庄掌柜王锦棠带着人马前来接应了。大黑兴奋地吠叫起来,它的叫声引得驼队中的许多护卫狗全都叫起来。很快骑着马的王锦棠就出现在古海面前。王锦棠熬过了悲惨的乌里雅苏台事件,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王锦棠在古海的骆驼轿跟前勒住了自己的坐骑,还未等古海来得及回应,一个意外的场面突然出现了:王锦棠俯身翻鞍滚下马背,伏倒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然后就跪在地上抱拳向古海施礼问候:“古大掌柜辛苦!”
“这是做什么?”古海惊诧不已,回应道,“……王掌柜辛苦!如此大礼我如何消受得起!真是折煞我也!”
“古大掌柜您受得起,若不是您力挽狂澜处置乌里雅苏台事件,我王锦棠早成一缕阴魂了。我早就不在人世啦,您古大掌柜就是我的救星,也是大盛魁的救星!没有古大掌柜大盛魁恐怕早就倒塌了,何谈今日的风光?!”
“大胆!……一派胡言!”
“何为胡言?谁不知道毛尔古沁大峡谷,是古大掌柜贡献出来的,朝廷的诏书是古大掌柜跑下来的,召河牧场是古大掌柜建立起来的,俄罗斯市场是古大掌柜开辟出来的……我大盛魁只用了三年的时间就在俄罗斯开设了五十六个店铺,虽然您身在遥远的俄罗斯,但是这好消息早就在全字号上上下下传开了。不只是咱字号的人,就算是全归化城全都知道了。您功高盖世啊!古大掌柜……”
王锦棠从靖安的手里接过牵着骆驼的缰绳,嘴里吆喝着:“哨格!……哨格。”
骆驼卧倒了。古海在靖安的搀扶下从卧斗内走出来。古海这才清楚地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王锦棠竟然穿着五品朝服!古海惊诧地问:“王掌柜如何这般装扮?”
“为的是郑重!”
“为了郑重?”
“是啊!”王锦棠说,“难道古大掌柜忘记了吗?咱大盛魁的主要掌柜或大或小都是买了朝廷官衔的,您自己不就是大清朝四品文官吗?”
“哦,那是那是……”古海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不管是买来的官还是考来的官,反正我们在朝廷吏部的名册上都有名目。”
“哈哈哈哈……我们都有名目!我们都有名目!”古海很开心地笑了。
王锦棠问道:“这些骆驼驮的全都是工艺品吗?”
古海指着身后的驼列说道:“是,有三列,五十四峰!”
“好!……”王锦棠说,“一切都交给我吧,这里早就按照古大掌柜的吩咐做好了准备。接到您的信我就开始准备,总共调集了二十一个银匠,您就在帐篷内喝茶等着瞧好吧。用不到天亮所有的工艺品就全都不存在了,就都变成银坨子了!”
古海这才注意到,在这个中国草原小镇的边上,已经燃起了许多熊熊火光,他知道那是王锦棠依照他的吩咐安排的化银炉。一切都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展开,几十名精壮伙计手脚麻利地帮着驼夫去拆卸货垛子,把沉甸甸的毛口袋搬到化银炉跟前,另一部分伙计帮着银匠在拉着巨大的风箱。一个个临时用黄泥巴烧制出来的大锅张开着巨大的“嘴巴”等待着,旁边有大盛魁的伙计把一件件银制的工艺品抛进它的嘴里。整个化银现场被无数燃烧的牛油火炬照得通明,如同白昼一般!身佩腰刀的拳师在化银场地的四周严密监视,数十条护卫狗在巡行,整个化银场地戒备森严!
天亮以后,千斤大银坨终于浇铸成功。
王锦棠亲自监督,许多壮汉喊着号子将巨大的银坨抬上牛车。那牛车是特制的,比一般的牛车要结实许多。每辆牛车都套了两头壮实的牛。
用绳索将银坨捆扎结实。王锦棠来到古海面前:“古大掌柜,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办好了!您要亲自看看吗?”
“好!我看看……”古海亲自检查绳索,抓住绳索拽了拽,“好,这下没问题了。”
王锦棠说:“何止是没问题,简直就是万无一失!”
“就算是强盗把大银坨抢到手,他怎么运走?简直是‘没奈何’!”
“哈哈,好个‘没奈何’!”王锦棠说,“那以后有人问起这东西叫什么名字,我们就告诉他叫‘没奈何’了?”
“对了,就叫它‘没奈何’。”
“对,就叫‘没奈何’!”
总共做成了七个“没奈何”,分别装在七辆特制的牛车上。每一个“没奈何”重量都是一千斤,七个“没奈何”共合白银十六万两!古海带领队伍连夜开拔,载有“没奈何”的牛车在众多护卫狗、马匹和卸掉载重的骆驼的簇拥下浩浩荡荡行进在草原上,向着南方,向着归化城,向着家乡的方向。这一下人和骆驼可是轻松了,都空着身子跟在牛车的旁边走。载重的驼列慢慢被落在了后面,那些被人忽略的骆驼都负载着动物的皮张、珍奇的药材,沉甸甸地行进。
这是古海带领归化通司商号的同仁进发俄罗斯三年,得到的第一个收获。此行的另外收获是大盛魁在俄境莫斯科、圣彼得堡、新西伯利亚、比斯克、托博尔斯克、伊尔库茨克等城市开设商铺二十六家。而带回的其他货物也约值白银一百一十八万两!
归化城,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在等待着古海和他带领的队伍。欢迎仪式是由天义德商号大掌柜郭玉组织。通司商会每天都收到返程驼队行进的最新消息,激动的心情一天胜似一天。那些有自己的人跟随古海赶赴俄罗斯的商号掌柜、财东们喜出望外!而那些没有人跟随古海的商号则是后悔不迭。
人们得到新的消息:古海大掌柜的驼队在召河停下了。古海与普会寺的主持银海达喇嘛的特殊关系尽人皆知,银海达喇嘛亲自为欢迎古海做了安排,要在召河热闹一番。当地的商家组成的欢迎队伍迎接古海了!“没奈何”快速的行进已经把大驼队甩在了身后两三天的路程,古海只带着运载七个“没奈何”的车队进入召河牧场。几乎所有在召河的商号、作坊、工厂的掌柜全都出动了,各家的伙计们破例地停止了工作。大家都跑到大道上来了!锣鼓喧天爆竹轰鸣,渲染着喜庆的气氛。这个队伍中还包括了在召河建立分号和加工厂和租用牧场的俄国人、英国人、德国人的公司。
就在草地上摆开了露天的宴席,为准备庆贺的宴席杀掉一百只羊、三十头猪、十头牛!
多少年的压抑找得一个宣泄口。归化的商人们在古海大掌柜的身上看到的是自己的未来,在凯旋归来的驼队身上看到的是属于自己的前途和财富。在召河牧场只逗留了不到一个时辰,也就是吃了一顿饭的工夫,古海就下令牛车队起程了。也是按照古海事先的安排,在召河,拉车的牛被全部换下了,更换了精壮的健牛作为生力军。这些牛养精蓄锐,等待了已经有半个月以上了!
载着千斤大银坨的牛车欢快地行驶着,车轮吱吱扭扭的声音就像乐曲一样动听,越来越靠近归化城。归化城那边,未等牛车队进城,欢迎的人群便拥出城,站在庆凯桥头等候。大盛魁早就放出话,待古海大掌柜归来,字号将要宴请三千客人!要把归化内的饭庄全都包下!
整个归化城沸腾了!整日整夜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欢乐的人群。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归化城北门外的广场上挤满了人!
适逢阴历六月二十四日,是归化每年举办骡马大会的特别日子。归化城是充满特色的骡马大会的发源地。这习惯的形成少说也有一百年的历史了。据传说还是在乾隆五十二年归化地区旱情严重,由春至夏点雨未滴,农民牧民祈雨心急如焚,便在龙王神像前,日夜跪求祈雨,商家八行会首也在神前祈祷:如在六月前落场雨,于六月二十四日黄道吉日即雷祖圣诞和二十三日的关帝圣诞后一日,便会演酬谢神灵。可巧五月中旬后普降甘霖,于是谢神会如期举行。并从此每年届期举办一次,相沿成俗。同时商家借此招揽生意,引来四方交流。所有走草地商户也在此时赶回马群出卖,继续往草地运货。关里内地人也赶奔这个日期前来采买骡马,捉马套马,颇是热闹,所以也称骡马大会。
骡马大会会期三天,各家商号从草原上运回来的马匹云集小校场,到处都能听到马的嘶鸣声、蹄踏声、喘息声。数以万计的人前来赶会看热闹;买牲畜的山西、河北、湖北、河南、湖南、陕西等地客商和推销货物的京津远客,都赶来做生意。整个归化城一时人烟云集,客店家家爆满。
历来喜欢热闹的贴蔑儿拜兴村更是倾巢出动,赶着马车骑着骆驼早早地就来到小校场。预感到表现的机会到了,一个个兴奋不已!但是有一点变化,就是老一辈的贴蔑儿拜兴被新人从第一线排挤出去了。如今像二斗子、胡德全、刁三万他们只有站在人堆里看热闹叫好的份儿啦!新一代贴蔑儿拜兴人赶上了出风头的好时候。
在会演开始前,最先在归化城北门鸣放铁炮三声,一位身披盔甲,足蹬朝靴,面画脸谱,胯下骑一匹黑马,完全像戏里张飞打扮的人,跃马扬鞭由归化城的北门向小校场飞奔而来,嘴里不断“啊呀呀”地喝叫。此人正是段七哥!
段七哥扮演的张飞从小校场的南门进入,向西再向北而东绕场跑一圈,又回到南门。南门的入口处摆着一尊关羽塑像,旁边供桌上陈摆供品,香烟缭绕。有喇嘛的队伍诵经。以此为主会场,全部会演设备均在这里。“张飞”骑马回院后,紧接着第二次三声炮响,从归化城又跑出两骑两乘,正是刁三万家的刁大虎、刁二虎!他们沿着七哥刚才的路线来到小校场,同样又绕场奔跑一周。如此三番。对于归化人来说能在这种隆重的场合露脸那可是莫大的荣誉!让满场的人羡慕不已。
到第三次报马一出,紧跟会演全部出动,前列有土默特驻军,整列骑兵二三百名鸣号前导,随后即清兵装饰的对子马,头裹花布巾,身着有蓝底白字的“亲兵”二字的坎肩,每人手执高大锦绣龙旗,约二十对,后随高大的“关”字三角带穗锦旗,也有二十对。均系“马王庄”的牲畜牙纪扮演。坐马英俊,勒边系一皮套旗杆插入皮套内,一手执缰,一手执旗,缓缓前进。紧随后边的是各商号的对子马,计有一二百对,每人身穿黄马褂,头带雉尾红缨凉帽,背弓挎箭,腰带鞘刀,如清室武官装饰,乘马头尾均以彩绸结花披挂,双双并行,故称对子马。
队尾最后有一位“清装大官”,后有一位清装身背黄绫色卷圣旨的钦差,均是身着团龙砚青大褂,前后海水江牙补袍,项带朝珠,头戴红顶翎帽,足穿朝靴,眼戴墨镜,骑黑色骏马。由一戏装的马童牵缰引道,随队前进。紧随还有一匹赤色骏马,全副鞍韂,彩绸披挂,马鞍铺垫虎皮毛毯,上面插一面三角形白底黑字的“关”字小旗,同样由一个戏装马童牵马随后,意为关云长乘的坐骑,随后全副銮驾。
然后又开始一个二人抬的“穿行官”晃悠前进。其装饰是一根软木杠中间骑着一个身穿大红袍、头戴桃形软翅帽戏装丑角小官,足下两只大朝鞋,脸涂白色眼圈、带八字假须,由前后两个戏装服饰的衙役抬杠,一步三摇,走起来上下晃悠,甚是滑稽,扮丑角小官为一幼童。
后随又一闹剧为《五鬼闹判》,系皮毛行社所演。一剧六人,均头戴面具,判官身穿绿袍,足蹬朝靴,腰围玉带,手执一支大笔,俨如庙塑绿判。五个小鬼各自身着小身杂色衣服,手脚腕均系小铜铃与判官嬉闹斗玩。跟着为钱庄行社的社火队,一二十人,均为戏装武侠装饰,各执刀矛剑戟,头戴英雄花,以演武对打为主,边走边演,意为武侠保镖之义。
其后为《柴王推车》。系粮店行扮演,推一单轮手推小车,上放油篓用彩绸绕车,前系长绸布带,有人扮成丑妇在前引拉,扭捏行进,足穿红鞋,脸涂厚粉花点,滑稽莫及。这“丑妇”专往妇女群中乱窜,引逗妇女嬉笑耍闹。推车人扮为一老翁,身穿黄布戏装大袍衫,头戴草笠,面画白眉,口带假须,推车左右扬弯前进,意饰柴王。柴王是谁?就是后周时的柴世宗,是粮店行的祖宗。柴世宗推车卖油是一出戏。
柴世宗的后面跟着“架子”出动,前为“跑搁”,二十多人,身绑铁架用布垫衬,架上又绑有男童幼女,外着软衣身穿戏装,扮作男女角色,由架下人排列扭走,架上小孩随着扭摆起舞,此为“担搁”。架下一人横架一担,形似担水的扁担,两头上有两个架子,左右各架一个扮演的幼童,有《刘二姐逛会》、《李彦贵卖水》、《梁山伯与祝英台》等四五架。
脑搁里有一组大搁为十二人抬架的“抬搁”,架为木制,底架装配铁架,架上装有布景架。因有布景道具最大的抬搁十分沉重,要有二十四人抬行。下面为木形底座连有铁架通上,中坐一人搬扭拨动,轴轮上架跟着旋转。架上布景高达六七米,又分顶底两层,顶层与底层各装配两童,顶层两童固定不动,底层两童活动前进,布景左右各有门洞,两人进出转动,布景宛然一体。一架饰演《白蛇传》,顶层为金山寺,庙门前站立的法海、许仙并列,底层左右两山洞为白蛇与青儿左右排列,转动过洞,向前行进。另一架顶端饰演《侯上官采花》,一女用石块击侯,侯已头向山下滚掉;下部饰演《捡柴》,乳娘与秋莲同样绕山洞周转。类似者三四架,业已完成。尾后为前列銮驾,金瓜钺斧朝天镫,后随一台八人大轿,内设龙龛为关羽的牌位;后又紧随一乘小木轿,轿内置泥塑龙王坐像,由四道沟请回,意为降雨龙王。每班社火及每组抬跑搁,均有鼓乐吹奏跟随会演。队列一里长,由南庙循街至北庙转回后街。巡演完了,及出城外西河湾,各队起马的对子马纵马竞赛旷野驰奔,尘烟滚滚!呼啸四起。可谓集一时之盛况。
此种玩意于乾隆五十二年时已开始办起,以后逐渐增添。传说架子是由山西太谷制作,衣服装饰是派人在苏州织就,均按儿童身架定制,始终由商家的“汉隆社”主办,一直延续至今。
……
直到夜幕降临,马术表演才算结束。
年关逼近的时候,古海收到一封特别的信,是康达科夫从格鲁吉亚捎来的。不用说这封信当然是用俄文写成的。康达科夫在信上说:俄罗斯女皇叶卡捷琳娜知道了他创办茶园的事,到格鲁吉亚视察了!并且女皇在他的茶园亲切接见了刘俊周,当场授予这位来自中国的茶叶技师三级勋章。现在他的茶园在俄罗斯已然是尽人皆知!同时来自中国的茶叶技师刘俊周在俄罗斯也成了名人……末了康达科夫这样写道:“……我永远记着你的好处,当俄罗斯人端起茶杯喝茶的时候,他们每一个人都会想起你,是你给我们送来中国茶叶的种子和栽培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