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夕阳西下时,大召寺的两名小喇嘛抬着一个柳条箩筐走出了大庙的西仓侧门。西仓是大召专门存放什物的地方,由于大召香火旺盛,善男信女供奉颇丰,这种积累经年累世,西仓堆放的茶叶、粮食、布匹真的是堆山结塄,尤其多的是砖茶,整整一溜西厢房塞得满满的,后来又在院子里搭起了毡布的帐篷存放茶叶。在土默特的草原上有数以万计的牛马骆驼羊,全都是大召的庙仓存物。还有大召在归化有临街的房屋八百八十余间,全都租给商人做店铺之用。包括大召前面的广场,也是大召租给小商贩商用了,场地的租金充盈了庙仓。
两个小喇嘛是奉主事的达喇嘛之命,向大召前广场上的商贩征收当天的地盘钱。广场上熙熙攘攘,摊铺一个接一个,一直排到了广场的尽头。唱二人台的、卖杂货的、卖小吃的、说书的,卖药的、赌博的,叫卖声、演唱声、喊叫声此起彼伏。两个小喇嘛抬着箩筐在人群的缝隙间穿梭,每到一个货摊两个小喇嘛就把担子放在肩膀上,一起双手合十问候说:“掌柜的发财!”
“托佛爷的福!”
商贩说着随手将预备好的碎银子或是铜制钱投进箩筐里。
小喇嘛看也不看抬着箩筐走了。摊主继续做自己的生意,晚晌时分客流涌动正是生意好做的时候。
不管是商贩还是喇嘛,他们彼此都不用说要多少或者给多少,投进多少算多少,只要是出一份就算完事。长此以往竟成惯例,从未为此发生争执。这种地盘钱也是大召香灯养缮费的一笔收入。
不仅这大召前的广场是庙产,说起来在归化城内绝大部分的房产和地产,原本都是召庙的产业。商人跟召庙租房子租地,交房钱和地租钱。以后有的商家干脆和召庙把地皮买下盖房做铺面,或是买下召庙临街的房屋改装后用做铺面。
那时候,大召前是归化城最繁华的地方。它类似小说里宋朝东京汴梁城大相国寺那种情况。从大召山门到玉泉井这一片广场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商摊贩,出售的东西从稀奇古玩到粗笨日用杂物,样样俱全。小手工艺制造和小杂耍摊,也是应有尽有。游人中有衣冠楚楚的有闲阶级,也有普通市民、乡下来的农民和草原上来的牧民。
收地盘钱的两个小喇嘛抬着箩筐由东往西走,不经意与一个汉子撞在一起。
“他妈的咋走路呢?没长眼睛啊?”那汉子一身短打扮,矮小个子竟然力气大得出奇,出手朝前边的小喇嘛胸脯一推,那小喇嘛趔趔超起连退几步差点跌倒。搭在肩头的杠子滑落,箩筐倾覆,碎银子和铜板撒了一地。
“施主!”小喇嘛恼怒了,怒目叫道,“不得无礼……”
“你想怎样?”那汉子撸着袖子往前靠,眼看一场冲突就要爆发。
后面的喇嘛冲上来,用自己的身体把那汉子和自己的同伴隔开了。
“施主息怒,”喇嘛笑呵呵地说着把一个手掌举在胸前,“……啊!原来是二掌柜!”
“哼!我就是二斗子,你想怎么样?”
“二掌柜您喝多了……我看咱们还是各行其便吧。”
两个喇嘛俯身将散落的碎银子和铜子钱收拾起来,笑着走开了。
西斜的太阳暖暖地照着,二斗子漫无目的地在广场上闲逛。他今日心情不怎么好,他在大召广场西边的赌摊赌了六把骰子,结果输了五把。哪想到没走出几步就又闯出祸端来了。
在一个旋木摊儿前,摊主与一个外国人冲突起来。这事恰恰让二斗子遇上了。这个外国人红头发高鼻梁,身高有六尺以上,正与摊主争得面红耳赤。二斗子走过来的时候,远远看见摊前围了许多人。二斗子从人缝中挤进去,听了一会儿,才知道摊主与那外国人冲突,起因是一只牛角的拐杖手柄。那个外国人拿一只牛角让摊主给他旋一只拐杖手柄,现在拐杖手柄已经旋好了,却说牛角的颜色不对,怀疑摊主用次料把他的好料偷换了。不但不付工钱,反而要摊主赔他的牛角。摊主满脸委屈不肯认账,说话间外国人就要动手,拐棍举到了摊主的头顶上。
“你赔还是不赔?”
“我没有调换你的牛角如何赔你?”摊主态度也很强硬。
那红发洋人手里的拐杖就要落下,却突然觉得自己的手腕一紧就动弹不得了,侧目一看,是一个矮人将自己的手臂攥住了。
“你是什么人?”洋人问道,“立刻把你的脏手挪开。”
“老子名叫二斗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怎么样?”那外国人一双蓝眼睛瞪得溜圆,“难道说你要拿刀子杀人吗?”
“杀人不会的,俺只不过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他调换了我的牛角。”
“我没有……”
外国人和旋牛角的手工艺人各讲自己的道理。
外国人扭着身子想要甩开二斗子,却觉得自己的手像被老虎钳子掐住似的,牢牢被二斗子抓住,他十分恼火,抬脚就踢。这一脚蹬去未见二斗子怎样,自己却先噢噢叫起来。眼疾手快的二斗子早有防备,一抬脚正踏在那洋人支撑脚的脚面上。这洋人哪里知道他遇上了一个会中国武术的驼夫。结果是可想而知,洋人被小个子的中国驼夫噼里啪啦一顿臭揍。打得眼也青了,腿也瘸了,鼻子也流血了。
打完架,二斗子出了气扬长而去。
事后二斗子才知道,被他殴打的这位洋人正是英国人在归化城开设的怡和洋行的经理希尔曼。说起这个希尔曼可以称得上是中国通,在到归化来之前,他曾经在上海待了十几年,汉话说得溜溜的。
二斗子更不会想到自己为一时痛快而对希尔曼出手,酿成了一个重要事件。这件事不但惊动了道台衙署,还牵动了归化通司行。
二斗子殴打怡和洋行经理希尔曼这件事,很快又引出一个特殊的人物,这就是被刚刚成立的归化城洋行总会聘为总经理的马尔金·泽克夫,也就是邝振海。事发的第二天上午,马尔金·泽克夫就寻到了道台衙署的门上,把一纸诉状递上了公堂。
公堂之上林道台把状纸上的马尔金·泽克夫这个外国名字看了好几遍,又把站在堂前的邝伙计打量了一番,心里便升起许多怒火。林道台把惊堂木一拍,指着邝振海喝问道:“大胆贱民,你是何人?竟敢到我道台衙门来击鼓闹公堂。”
“请道台大人说话放尊重些。我现在是俄罗斯公民,”邝振海答道,“我的名字叫马尔金·泽克夫。我的身份是归化城洋行总会总经理。”
林道台新近上任还不到半年,对邝振海的背景并不知晓,鼻孔里哼了一声,说道:“大胆刁民!我明明看你长着一副中国人的面孔,如何谎称自己是俄国人。难道你想诳骗本官不成,你以为本官是三岁小孩?”
旁边的衙役一起举着棍杖喊起来:“嚯——”
文案项怀义也喝道:“大胆刁民,还不赶快跪下!”
奇怪的是这位告状的中国人毫无惧怕之色,全然不顾衙役威吓和文案的断喝,脸上竟然浮出了嘲弄的笑意。
这时候文案项怀义才猛然注意到,这位告状的人脖子后面并没有拖着一根辫子。而且是一身的西装革履。项怀义附在道台的耳边提醒道:“大人,我想起来了,这位告状者恐怕就是俄罗斯商行聘请的中国经理。日前归化总洋行刚刚聘了一位俄国总经理,想必就是这位马尔金?”
林道台心里一惊,说:“哦……”
项怀义低声说道:“大人,不可大意。我意此案大人还得小心受理。”
林道台拧着眉毛眯着眼睛歪着脑袋,把堂下的告状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阵,脸上的线条慢慢变得柔和了。
林道台转了转眼珠,对邝振海说:“这位马……姓马的这位洋人,你这桩案子本官接了。”
“谢道台大人!”邝伙计说,“请大人为在归化城合法经商的外国商民做主。”
“道台衙门明镜高悬,这你放心,我会为你做主的,”林道台说,“但是我问你,这状子上所诉之事是控告一个中国人二斗子殴打怡和洋行经理希尔曼,这件事与你这个俄罗斯人有何干系?”
“我是原告代理人,”邝振海说,“原告一切事均由我全权代理,此案为外国人在华被无理殴打,涉及国际关系的大事,望道台大人秉公执法,从速断案。”
林道台一听邝振海说到国际关系,立刻就觉得气脉短促了三分。道台大人已经知道这位假洋人和他背后的真洋人都是不好惹的了。
林道台之乎者也地招架一番,称道台衙署要对此案进行调查,把状子留下,将马尔金·泽克夫打发走了。
这些年外国商人纷纷在归化城设行立栈,插足归化的市场,不但做收购和批发生意,而且更热衷于零售业,在归化城大南街洋行的门市一家挨一家已经连成了一片。按说英国人进入归化的时间要晚于俄国人,但是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英商的恰和洋行便在归化城开设了多个分支机构,单是专门收购绒毛的分支机构就有:聚立、平和、隆昌、安利、仁记、新泰兴、兴泰等七家!
归化城市面销行的日用商品约有八百五十余种,而外国货则占六百二十一种,其中俄国货又占三百八十一种。归化市场洋货已经越来越多,走到大街上满目皆是什么洋毯、洋毡、洋布、洋缎、洋烛、洋针、洋茶、花露水、洋颜料、洋绒手套,洋绉带子、洋瓷花盆、洋漆烟袋杆之类。许多外国商品,已经逐渐把中国的土货排斥出了市场。在棉纺织品中,产自中国河北、山西、山东的商品只剩下大布一种。就是一些妇女化妆品和儿童玩具等也多是欧洲制造的。
信息灵通的英国商人早就垂涎归化市场,他们从很早开始就不断地派人携重金到这里收购驼绒、羊毛等畜产品。后来逐步扎下根来,发展到设庄坐收,成交方便,获利也丰厚。再后来他们的商业势力以归化为据点,向蒙古草原北部、西部腹地迅速扩张。
他们除了大量推销自己的商品外,更把归化地区当做获取原料及土特产的重要基地和转运站。一方面大量地收购当地牲畜、羊毛、猪鬃、皮张、兽骨、菜籽、胡麻等,一方面把来自西伯利亚、蒙古、新疆、甘肃、宁夏、青海的皮张、绒毛、牲畜以及药材运销北京、天津。其中仅皮张一项就有:猞猁皮、狼皮、沙狐皮、灰鼠皮、狸子皮、狗皮、兔狲皮、黄羊皮、山老羊皮、狐皮、狐腿皮、獭皮、扫雪皮、雕皮、夜猴皮、羔腿皮、羔子皮、猾子皮、马皮、驼皮、牛皮、盘羊皮等。
归化城成为西北通往天津和上海口岸的中转站,这里的绒毛、皮张等货物的贩运数量、价格控制权正处在本地商号与外国商人的争夺之中。这些货物只要在归化填写了运照单,再往天津或上海发货便是一路通行无阻,概不纳税。
林道台恨邝振海这样的假洋鬼子,但是他也无奈。朝廷都惧洋人,但凡中国人与洋人之间生了事就是外交事端,堂堂一个道台也只能是委蛇周旋,采取拖延办法,和稀泥。
最后没办法,只好下令把二斗子抓起来了。
二斗子也很快就知道了这洋人的厉害,事发之后仅仅过了一个星期,两位腰挎佩刀身穿公衣的衙役寻到了贴蔑儿拜兴村。两位公人在村口下马,一路打听着来到了海九年的院子。自打海九年复归大盛魁之后,他的院子以及所有的骆驼和家产就都归二斗子代管了。二斗子像照看自己的家一样照看着海九年的院子。
二斗子还在睡梦中就被两个公人带走了。头天夜里他耍了一个通宵的骰子。在往归化城押解的路上,二斗子不断地跳着叫骂着:“你两个公人真是太大胆,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
一个公人说:“我只知道你是个拉骆驼的人。”
另一个公人嘲笑道:“老子们只知道你是一个罪犯。”
“你要是个王爷贵族可早点说话,公堂之上可以免去杖打呢。”
二斗子气得浑身发抖,哇哇乱叫。无奈木枷套在脖子上动弹不得。
两位公人骑在马上一前一后把二斗子夹在中间。后面的公人手里牵着一根绳索,绳索的另一头拴在二斗子的手腕上。
二斗子把铐着手腕的铁链晃得哗啦哗啦直响,声明说:“我哥哥就是大名鼎鼎的古海,他是江湖英雄,他是大盛魁的掌柜……”
一个公人扬起马鞭在二斗子的身上抽了一下,就算是给二斗子的答复了。一路上不管二斗子如何叫骂,那两位公人就只管用马鞭来回答他。
在被解往归化城的路上,二斗子遇见了刁三万。刁三万进城给老婆抓药,看见二斗子被两个公人解押着,手腕上拖着的铁链哗哗响,刁三万惊慌得脸都变色了,他跳下马来给两个公人又是作揖又是哈腰,总算是问明了情由。刁三万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城里的方向疾驰而去。看见干爹的马扭动着屁股呼呼哧哧从自己身边跑过去,二斗子脸上浮出了笑。他撇撇嘴对两个公人说:“用不了儿日你们怎么抓的俺,还得怎么把俺送回来。”
“没那么便当,”一位公人嘲笑道,“若是道台衙门的大牢是你爹开设的倒也差不多。”
“少跟他废话!”另一位公人年纪轻一些,说着话便扬起马鞭照着二斗子的腰眼来了一下。
二斗子跳了一下,转过身想要与打他的公人理论一番,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心下想:甚时古海不出现他就是磨破嘴皮也说不清楚。岂但是说不清楚道理,就怕是他刚一张口那公人的马鞭就会再次落到他的身上,索性作罢。二斗子不再与两个公人争论,他闭着嘴巴走起路来。二斗子心里有数,只要是他的拜把子兄弟古海一出现,事情立刻就能摆平。
但是事情并不像二斗子想的那么简单,在道台衙署的大牢里二斗子一连熬过了六天六夜,他的把兄弟古海也没有出现。每天两个小窝头加起来也超不过二两,外加一块咸菜疙瘩,这就是他全部的伙食。饿得他一天到晚肚子咕咕噜噜直叫。这还不算,最难忍受的是一只木制的大尿桶就在他睡的地铺头上摆着,臊气冲天。不到两间大的牢房竟然住了二十四个犯人,这些人全都是偷鸡摸狗、殴斗寻衅、越货抢劫的不法之徒,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以狱中的规矩来论,二斗子新入牢房资历最浅,他不但得守着尿桶睡觉,还得为狱头打饭捶背,受尽凌辱。
直到第十天头上大牢外才有了动静,随着狱卒的吆喝,二斗子看见身材瘦长的刁三万出现在大牢的木栅外面。刁三万告诉二斗子,早在他出事前,古海就带了驼队往库伦去了。
二斗子问:“干爹,你没打听九年哥甚时能返回归化?”
“我咋能不打听,”刁三万哭丧着脸说,“大盛魁看门房的伙计告诉我,古掌柜返回归化的日子怕是得在半年以后。”
“听说海九年是偷偷地走毛尔古沁峡谷呢!……”刁三万压低声音说,“也不知是真是假。”
“又是毛尔古沁峡谷……买卖人没有真话。”
“古海他把毛尔古沁的秘密献给了大盛魁,可是把大盛魁美死了!听说大盛魁走外路的驼队现在全都由古海领着走毛尔古沁呢!”
二斗子没有心思和刁三万讨论什么毛尔古沁的事,他只是为自己深陷大牢而叫苦不迭。
叫苦也没用,这牢狱之苦就得他受着。用刁三万的话说:“谁让你没事惹事来着!都是自找的。”
受就受,二斗子很快也就想开了。好在他从小孤儿一个,什么罪没受过?牢狱中这点罪他就全然不在乎。
二斗子想开了也就不再烦恼,想不到的是在大牢里二斗子遇上一个让他开心的人。谁?就是归化商号三义泰的掌柜张友和,因为犯了“走私罪”被关进了大牢。俩人熟悉了就聊起来。二斗子纳闷地问:“你一个买卖人如何也坐了大狱?”
“我犯了案子。”
“什么案子?”
“暗房子。”
“啊哈!暗房子我可是知道,原来你犯的是走私罪啊。”
“唉!……”
“张掌柜不是本地人吧?”
“是山西人。”
“走西口来的?”
“是走西口来的。”
“……既然你是买卖人,那么你一定知道归化城的大盛魁吧?”
“当然知道!”
“大盛魁有个掌柜,姓古名海,他的大名你听说过吗?”
“古海掌柜大名鼎鼎,他独自闯通了毛尔古沁大峡谷,是驼道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
“知道就好。”二斗子说,“那么你知道古海和我是什么关系吗?”
“这个……我还真的不知道。”
“告诉你——古海正是我的拜把子兄弟!”
“啊!能有这事?”
“你瞧不起我?”
“哪里敢哪里敢……我只是不知道怎么个来历。”
于是二斗子把十八年前古海如何遭人陷害被大盛魁开销,是他把落魄的古海引进了驼村贴蔑儿拜兴做了一名驼夫。后来在患难之中古海又如何与自己焚香叩头结为异姓兄弟的事说与了张友和。二斗子的故事让张友和感慨唏嘘。
说到古海话题就热闹了起来。原来张友和正是古海的一个崇拜者和追随者。二人越说越热乎,话题也就越来越深入。
“自从我大清皇朝与俄国人签订了《中俄陆路通商章程》,咱们归化的买卖人算是倒大霉了!俄国商人就直接到中原内地产茶区采购茶货了,这样就用不着再与我们中国的茶商来做交易了。”
“这个我也知道,俄国商人把咱的利源占了。”
“是啊!”张友和叹道,“自那以后恰克图和买卖城闭关,归化商人的买卖是每况日下。”
“我还听说,俄国人最早是从汉口到天津再到黑龙江逆流而上运输茶叶。后来因为在水面运茶使茶叶受潮就放弃了。没办法重新返回归化来走驼道。”
“对。无论是走水路还是走驼道,我们都要比俄国人吃亏得多。二掌柜你是领房人你应该最清楚,自打太平天国作乱以来,有个名叫钱江的人发明了一个厘金税!”
“好像是听说过……”
“二掌柜,你知道吗?”
“什么?”
“你知道我们中国商人运茶一路上需要交纳多少厘金税吗?”
“多少?值百抽五吗?”
“我告诉你!我们运的茶是从汉口运至归化,这一路就要经过六十四道厘金税卡。”
“妈妈的!这还叫买卖人如何活呀?”
“这还不算,还有落地税、销售税、过境税、印花税……”
“如此下去,你们买卖人还如何动作?”
“不知道……”张友和摇摇头,“我连自己的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我知道了。所以你才走暗房子啊?”
“是啊,不走暗房子是死,走暗房子也是死。反正是死路一条了。”
有一天二斗子听张友和哼哼山曲儿,就问:“你会唱二人台?”
“自然会!”
“我爱听。”
狱友们也都说爱听。
二斗子对张友和说:“别自个儿一个人哼哼了,放开嗓门唱一个吧!让我们大家都听听。”
张友和索性放开嗓门唱起了《商人命运歌》:
远离家乡忻代州,学习蒙商草地走。
草原茫茫无人烟,上步一换踢石头。
为避风沙烈日毒,为识星斗来指路。
白天住、夜间行,山头盘盘当标记,胡柳依稀寻宿处。
顶风霜、踏荒滩,卧洋盖雪战严寒,迷失路径心惶恐。
肚肠辘辘啃口粮,风雪飘零无处躲。
任凭雨淋风沙打,不分贵来不分贱,徒工掌柜一样惨。
为了度光阴,咽下万千苦,
撵牛放马拉骆驼,拾柴弄火架锅锅。
学会蒙语串人家,做买卖要送到蒙老乡家。
态度要好腿要勤,帮助蒙老乡做营生。
捉羊羔、拴牛犊,为做买卖献殷勤。
走到哪里哪里住,蒙老乡家就是安宿处。
一进门先问好,寒暄礼让把茶喝。
黄油酪丹奶子茶,炒米盘子面前搁。
喝茶吃饭不用钱,你来我往讲互换。
讲信用拉各相与,欺骗哄人不久长。
二斗子、张友和给狱友带来愉快,狱友们都喜欢他们。时间长了狱友们对二斗子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请他离开尿桶睡觉,亲友来探监,带的好吃食全都先尽着给二斗子吃,这样一来二斗子在狱中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张友和给二斗子讲述了做生意的难处,重税与风险还有商人商号之间你死我活的竞争。朝廷对俄国商人的特别优惠……许多事二斗子还是头一次听说。他愤愤不平地骂道:“既然朝廷不为自己的百姓做主,反倒是替俄国商人说话,那我们不如打到龙廷去!反了它!”
“哪能反啊,那可是咱们自己的朝廷!”张友和说,“我们还全指着朝廷给商民做主呢!”
“为什么呢?”
“朝廷不是不想给自己的商民做主,是害怕洋人。”
张友和接着给二斗子讲了许多商业事情,举了很多例子,什么运货小票、免税区、厘金税等。
“原来商人们也不易啊,我原来只知道走驼道艰难,想不到做生意也这么难!”
二斗子想到自己还埋怨古海风光了不来看他了,现在这么一听,九哥也是多有不易啊。
在大牢里又熬了五个多月,二斗子终于被人保释出来了。还没跨出监狱的门,他就知道准是古海走外路回来了。
果然是古海来救他了,古海带着胡德全、刁三万、宇文秀英一起来接他,出了狱门就直接进了一家饭馆。在西河沿儿的大牢里蹲了一个多月,二斗子人就瘦了一圈,脸被捂得惨白,看上去就像个病人似的。古海心疼地说:“我再晚回来几天怕你得饿死在大牢里。”
酒菜上齐之后,古海站起来掂着酒盅,说:“各位兄弟,大盛魁号事繁忙,我不能久陪。你们慢慢喝着,二斗子兄弟性情执拗又是自幼散漫惯了的人,往后还望大家替我多多关照我这个把兄弟。”
大家一起站起来,“九年”、“海掌柜”、“古掌柜”地乱叫着,纷纷说:“你放心,二斗子就交给我们了。”
二斗子说:“九哥,快忙你的去吧,我听人说了,你们生意人不好做,全是狗娘养的洋人闹的。”
“对,九年如今是大盛魁的掌柜,身上担的事情多了,让他忙去吧,我们坐下来接着喝酒说话。”胡德全说。
古海刚走到门口,二斗子又叫起来:“九哥,我还有个要紧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快点说,一起说。”
“我在大狱里头有一个狱友,无论如何你得帮他一下,也是个买卖人。”
“谁?”
“是三义泰的大掌柜……”
“哦,你是说张友和吧?”
“你知道?”
“我咋能不知道!”古海说,“你是不是想让我保他?”
“对!请九哥……”
“你别叫我九哥,没用!我告诉你张友和的案子谁都保不了!他的身上担着的是朝廷挂了号的大案子!”
“九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不用再说了。张友和犯下的是走私大案,他的案子都惊动了北京理藩院。不要说是我了,就算是绥远将军童玉出面也保不了他!”
“那……张友和死定了?”
“死定了。”
为张友和的事二斗子难过了好长时间。
二斗子像一只自由游荡的狼一样,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眼下只要他还活着并且手里有几两银子,那么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用那些银子喝酒、赌博,至于明天的日子怎么过,到时候再说,身上穿的永远是破破烂烂。他总是用一种模模糊糊的眼光看待周围的一切,似乎是永远也不愿把他生活的这个世界看得真切一些。奇怪的是不管怎样狂灌滥饮和通宵达旦地赌博,二斗子那就像沙漠狼一样短小坚实的身体仍然没有受到伤害。不管做什么,他的动作总是非常敏捷而准确。在他的身上那些隆起的肌肉散发着永不消散的酸苦的气味,那是受苦男人身上的汗臭味和骆驼身上散发着的腥臊气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他的思想和情感也和他这个人一样的简单和淳朴,没有钱的时候就去干活,有了钱就赌博喝酒,如果困了也不管在哪里倒头就睡。经常会有这样情况出现,当二斗子的朋友们打牌或喝酒的时候,说着话就听不见他的动静了,当别人仔细观察他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打起了呼噜。
自从海九年复归了大盛魁,二斗子在人前腰杆儿也挺直了,说话气脉也冲了。在街上或是酒馆与人聊天,说不了三句话他就会把话题扯到大盛魁和海九年的身上。与二斗子在一起的人常常会被他这样问道:“这阵子大盛魁在湖北咸宁一带调茶货呢,你听说了吗?”
对方会被二斗子的突然提问弄得一头雾水:“大盛魁调茶货的事情我们这些卖苦力的人怎么会知道?”
这时候二斗子就会说:“你当然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我哥哥如今可是大盛魁的掌柜。”
“没听说过你有个什么哥哥。”
“只知道二斗子你从小就是个孤儿。”
“难道你哥哥是叫大斗子吗?哈哈哈……”
“我这个哥哥不是同胞兄弟,”二斗子耐心地解释着,“我这个哥哥是磕头弟兄。是那种不能同日生但愿同日死的弟兄。”
当人们相信了二斗子的话以后,都以羡慕的眼光看他了。于是二斗子的虚荣心就得到了满足,即使是玩骰子把银子输个精光也不会发脾气了。
但是每当二斗子为海九年的事大肆炫耀的时候,如果胡德全在场的话,他总不会随声附和。当那些做马工、羊工或拉骆驼的穷朋友们为二斗子能有做大盛魁掌柜的把兄弟而啧啧称赞的时候,如果胡德全在场的话,他也跟着静静地听,从羊腿骨烟袋锅里拧上一撮烟丝,用火镰点燃了慢慢地巴咂着,品味着,脸上的表情是十分地甜蜜。如今贴蔑儿拜兴这个老驮头也上了些年纪,喜欢安静的时候比喜欢热闹的时候多了。他把贴蔑儿拜兴驮头的职位让给了宇文秀英之后,村子里的人们就很难听得到胡德全那咋咋呼呼的严厉声调了。
不管名誉上的事情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实际上二斗子的生活习惯并未发生根本的改变。
古海忙于商务没有时间到驼村来,但是关于贴蔑儿拜兴村发生的事情他还是非常地关心。贴蔑儿拜兴发生的变化他都知道,关于二斗子的故事古海都是听别人说的。其中变化最大也是最让他纠结的是戚二嫂,古海离开之后,她恢复了娘家的姓氏和名字,宇文秀英从胡德全手里接过驮头的职务正在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呢。还有那个刁三万,把几百峰骆驼委托给了蹇家老二照管,带着自己的众多儿子做起了生意,专门倒腾羸羊。
胡德全则是力挺宇文秀英,不但把驮头让与了宇文秀英,还积极鼓动她去竞争归化城万驼社社长的职位。
归化城的生活就像是扎达海河里的流水哗啦哗啦地向前流淌着。不久林道台又审理了一个和洋人有关联特别的案子,涉案的洋人还是那个马尔金·泽克夫,也就是邝振海。不过在这个案子里马尔金·泽克夫由原告变成了被告。那是一件俄商公司违法事件,即归化通司商会状告俄罗斯商人在百灵庙一带草原上倒灌砖茶案,归化通司商会会长李泰一纸诉状把俄商告上了归化道台衙门。
作为原告李泰以归化通司商会会长的身份出庭,理由是俄罗斯商人违反了中俄政府双边贸易协定,把从中国产茶区运来的茶叶销售在了中国本土,行话叫做茶叶倒灌,严重侵犯和损害了中国商人的利益。
在道台衙门口原告和被告相遇了。邝振海抱拳施礼笑道:“我还没来得及恭喜您呢。”
“恭喜我什么?”
“恭喜李大掌柜当上了归化通司商会会长啊!”
“啊——谢了!”
说着话两人走进衙门的大堂。
看到打官司的原告与被告说说笑笑地走进道台衙署,林道台很感奇怪,问道:“你们俩是在说什么呢?”
“说些私房话。”
“看样子你们关系很是亲密啊?那么为什么又要打官司呢?”
“官司是官司,私人关系是私人关系。”
“此话我越听越糊涂,”林道台说,“既然是密切关系何必又对簿公堂,私下了结不就得了?”
“我不是为了个人的恩怨。”李泰说,“我到公堂上来是在为归化商民申明大义。”
“我也不是为了自己,”邝振海说,“我现在是俄罗斯托博尔斯克公司归化分公司的总经理。我在为本公司的利益说话。”
“这么说你们是各为其主了?”
“对,”李泰说,“还有不同,我不只是为归化商号打官司,同时也是在为大清国说话,为大清国的利益打官司。”
“那么,好吧。那么现在就升堂!邝振海,问你……”
“道台大人!”邝振海打断道台的话,“需要我再说明一下吗?我现在是俄罗斯公民,我现在的正式身份是俄罗斯托博尔斯克茶叶公司归化分公司经理,我的俄文名字是——马尔金·泽克夫。”
“好吧,”林道台叹口气,说道,“马尔金先生……”
审判开始了。
审判结果,林道台罚了洋行一千二百两白银。算是一个特例,洋人在归化道台衙门打官司这是头一次败诉。为此一案,林道台在归化市民中留下了许多赞美。
二
与丈夫见面之后没几天杏儿遭遇了一次强烈的刺激!这件事情促使她迅速离开了归化城。
是一个下午,杏儿在史路氏的陪伴下去大北街闲逛。突然听到大街上一阵喧哗旋起,就见许多人在街道上奔跑起来。有惊慌好奇的喊声互相传递着:“道台衙署要行刑了!……”
“看看去。”
“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人。”
杂踏声越来越响,奔跑的人群越聚越多。杏儿不明就里问史路氏:“姐姐,牛桥那边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大半是官府要杀人了。”史路氏茫然地看着从身旁跑过的人,她把一个妇女拉住了,问道:“是要砍什么人的脑袋吗?”
“是走私犯!”那妇人说,“不只一个呢,听说又要拉到孤魂滩执行呢。”
“是强盗吗?”
“听说是买卖人……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杏儿扭着小脚和史路氏一起也跟着人群奔跑起来。她们随着人流出了北城门,来到扎达海河的河沿儿上。就见河沿儿边的道路上已经满是人了,挤不动了。史路氏拉着杏儿挤到了牛桥上,隔着河可以看见道台衙署的青灰色的屋顶。衙署门前的道路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来啦!……来啦!”
人群一下安静了!
大人孩子全都自动地往两边退着,让开道路的中央。一阵金属撞击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响动,震动着杏儿的耳鼓向她传达着不祥的预感。声音越来越近!
有人认出了受刑者:“是张友和!”
史路氏压低声音告诉杏儿:“他是三义泰商号的掌柜……”
“哇!原来真的是个买卖人啊!”
“也是晋籍人士吗?”
“听说是。”
“唉!真可怜!”杏儿喃喃自语道,“俗话说人不亲土还亲哩!也不知道犯的是什么罪过?”
“唉,犯的是走私罪……”史路氏告诉杏儿,“你知道吗?三义泰的张掌柜最崇拜的人是谁?”
“是谁?”
“就是咱大盛魁的古掌柜——你的夫婿!”
“啊!……那么张掌柜他和咱大盛魁有什么瓜葛吗?”
“也没有内里的瓜葛。”史路氏说,“说起来简单,也就是两个字‘佩服’!张友和他就是想学古掌柜的样子,做一个硬骨头的人。”
“是啊,买卖人赚钱不容易啊!千里贩货,驼道奔波,官府卡压,盗匪抢夺……骨头不硬也不行啊,挺不过来啊。”
“你不知道吧?张友和学古掌柜,也曾经自己拿凳子把自己的腿轧断过让接骨匠重新接!……”
“轧断自己的腿……这是怎么回事?”
“你做妻子的不知道吗?”史路氏说,“古掌柜的一只腿在从俄罗斯往归化押运压茶机的时候摔断过。”
“他的腿摔断过?……是哪条腿啊?好了没有?”
“嗨!听你这话音,古掌柜把腿摔断的事你还不知道呢?”
“我不知道……”
“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古掌柜摔断腿的时候是在喀尔喀草原上,离归化好几百里路呢,没有接骨的大夫,他就随便让随行的驼夫给把断腿接上了。后来发现驼夫把他的腿给接歪了,他成了瘸子了!”
“我看到他没有瘸呀!”
“是呀,你是没看到,归化大多数人都没看到瘸子的古海。是他自己拿凳子把腿轧断让接骨大夫重新接好的!是德国的洋大夫给接的,这事在归化城传遍了!尽人皆知了!”
“哦……还有这事。我头一次听说。”杏儿摇摇头兀自感慨说,“他什么都不跟我说。”
“不巧有一次张友和也把腿摔断了,也让二把刀接骨匠给接歪了。他就学古掌柜的样子,自己把自己的腿轧断了请大夫给重新接好了。”
“嗨……这些男人们哪!”
后来这事传到古掌柜耳朵里,古掌柜挺受感动,他专门去三义泰看望过张友和。两人就是这么熟悉起来,后来就成了信得过的好朋友。为了搭救张友和,古掌柜运动了不少人,也搭进去不少银子。就是没能如愿。全都是为的一个“义”字!三义泰的另外两个掌柜到大盛魁来,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求古掌柜搭救张友和!他们说:“大盛魁是归化通司商人的头儿啊,大盛魁若是不肯出面伸出援救之手,那就更没指望了……”
说话的工夫张友和就走近了。围观的人们默默地望着张友和,露出惊讶的同情目光。
脚镣哗啦哗啦地响着,脸色煞白的受刑者走过来了。看上去张友和不像是去赴死,和押送自己的衙役说说笑笑的倒像是去串亲戚。杏儿看见几个男人和女人跟在张友和的身后,哭声喊声连成了一片!她再也控制不住跟着哭出声来。史路氏俏声告诉她:“他们都是三义泰商号的人,前边两个是大掌柜许太春、二掌柜云黄羊……张友和的儿子张绥生……”
张友和在一家糕点铺前停住了脚。
衙役问道:“张掌柜是想吃点心吗?想吃什么尽管说,今日全归化城的买卖都免费伺候你!”
另一衙役说:“张掌柜,过了此村就没此店了,你听好了,想吃什么别客气。”
张友和朗声道:“好,拣上好的点心给我称二斤,吃不了我带着路上吃!”
杏儿和史路氏就挤在人群中向前移动着,张友和的形象变得模糊起来。
大盛魁门前,摆着一张宽大的桌子,上面摆满着十几样酒菜,十分丰盛。古海领着一帮掌柜伙计候在门前,为临刑的人送行。
看热闹的人群簇拥着罪犯张友和来到大盛魁门前,杏儿老远就看见了自己的丈夫,一时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弄不明白古海是刚回来呢还是一直就在归化。
史路氏也看见了古海,捅捅杏儿道:“嗨,你看——你家古掌柜!”
“我看见了……”
“奇怪,古掌柜他是什么时候回到归化来的。”
“哼!鬼知道他!”杏儿愤愤地说着,把目光投向了张友和。
“我想……古掌柜他肯定是刚刚返回归化城。要不我家掌柜怎么没有跟我提起呢?……”史路氏唏嘘感叹,倒也没多在意杏儿脸上的不自在。
杏儿没再说什么,他的注意力被张友和吸引了,此刻她站的地方离张友和很近,能够清楚地听见古海对张友和说:“张掌柜,我没能救下你,对不住了!……请喝下这碗送行酒!”
张友和一双泪眼望着古海,什么话都没有说。他从古海手里接过酒碗扬脖一饮而尽!
古海泪眼婆娑:“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张友和想了一下简单地回答:“我想听戏!”
“好……好,”古海赶忙应道,“我这就打发人给你去请!不知道张掌柜想听谁的戏?”
张友和的脸上浮现出了笑,他对古海说:“麻烦古大掌柜,去给我请个唱二人台的戏班子来,我想听二人台!”
今天这情景让古海又想起了当年大盛魁走暗房子付出的惨痛代价。古海想不明白,朝廷为什么不学着俄国人的朝廷让中国商人光明正大地到外国做生意,非逼得他们铤而走险?他真不甘心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生命过一会儿就消失了,古海拉住张友和被铐住的双手,激动地说:“张掌柜,是你时运不济,再晚上几个月事情可能就改变了!只要皇帝的诏书一到,乌兰木图就是通途大道了。到那时咱再走就是合法的了!”
然而,皇帝的诏书什么时候到,古海其实心里没底,只知道归化通司商会一直在为此努力。
张友和什么都没说,对古海笑笑,接过古海捧到他面前的一大碗酒,连喝带洒地一口气喝下去,放下碗时已经满脸泪光。
泪光中杏儿看见张友和身体晃动着越走越远了。脚下的铁链子哗哗啦啦地响!
刑场上,刽子手怀抱的鬼头大刀闪着寒光,刑场四周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戏班子请来了,行刑官过去问张友和说:“张掌柜,你想听哪出戏?”
张友和脱口说道:“就唱《走西口》!”
胡琴丝弦板鼓响起来了,悠扬凄婉得仿佛仙乐。归化城多少年了,人们还没见过如此悲壮而浪漫的死法。
张友和盘腿坐在草地上,一边吃肉喝酒,一边与许太春、云黄羊拉着家常。张友和说:“那年,整个北方大旱,咱们山西更是颗粒无收。我随逃荒的人来到口外,那一年我才十三岁……”
许太春泪眼模糊:“哥,我知道……”
张友和又说:“三十六年来我只回过一回老家,不孝啊……”
许太春说:“哥哥你有你的苦衷。今后你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
张友和说:“水流归大海,叶落要归根,今天我终于要回家了,兄弟,一会儿完了事,记着给我点三炷归魂香……”
许太春说:“哥,我记下了。”
杏儿听见身旁的人议论说:“什么走私犯……都是商人,命不好的被抓住了就是走私犯!”
一男一女两个艺人来到张友和面前,恭恭敬敬地给张友和鞠了一个躬。张友和神情淡然微笑抱拳施礼,只见那个男艺人朝身后的乐队摆了一下手,伴奏的音乐随之响起来。三弦、扬琴和唢呐的凄苦音调在刑场的上空飘荡开来,就像针刺似的扎着在场人的心。这不同寻常的演出,让全场静默得即使掉一根针都听得见。杏儿觉得乐曲声狠毒地在自己的心头揉搓着,痛得她难以忍受。
艺人念白:“妹妹,不要哭……你哭得哥哥我心烦意乱,唉!心里好不难活。”
激越的音乐敲击着杏儿的胸膛,艺人暗哑的嗓音冲出了器乐的羁绊,冲上了天空。
男声唱道:
咸丰十三年,
山西省遭年限。
有钱的那个粮满仓,
受苦人一个一个真可怜!
……
全场的人包括道台林文钦和行刑官、刽子手们都在侧耳听着那悲戚幽怨的歌声,张友和专注地听着微微地闭上了眼睛,他的眉毛在随着歌唱抖动。杏儿看到,后来张友和嘴唇开始轻轻翕动起来,再后来他就跟着轻声地唱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二姑舅捎回一封信,
西口外好收成。
我有心那个走西口,
又怕妹妹不应允。
……
张友和肆意地唱着,声音越来越响,高亢嘹亮,响彻天宇!最后竟然压倒了两位艺人的声音,和着乐队的伴奏,全场只听得到他一个人的声音了。杏儿心里惊叹道:张友和果然是个硬骨头!
那唱词在杏儿的心头缭绕着: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实难留;
手拉着哥哥的手,
送你送到大门口。
……
刽子手来到张友和面前,恭敬道:“张掌柜,该上路了!”
张友和唱着戏词儿,向刑场中央走去。沉重的脚镣哗啦哗啦地响着,很有节奏。
在《走西口》的音乐声中,刽子手手起刀落,昆仑坍塌,血光飞溅……
杏儿觉得张友和那鲜血四溅的头颅就是从自己的脖颈上掉下去的,感到凉飕飕的身子禁不住一个劲儿地打颤。
艺人们还在唱着:
哥哥你走大路,
千万不要走小路;
大路上的那个人儿多,
能给哥哥解忧愁。
……
这惊心动魄的时刻,杏儿看到自己的丈夫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杏儿泪流满面!整个身子就像发病的癫痫病人,剧烈地颤抖着。
耳边是周围人的议论:
“张友和是条好汉!”
“可惜,把自己的性命丢了。”
“这哪里是在经商坐贾?!分明是在打仗,血肉横飞啊……”
歌声戛然而止!杏儿被突然出现的寂静惊醒,他注意到在寂静过去的瞬间,现场突然爆出不同寻常的响动,杏儿一惊,耳边响起的是惊天动地的哭声!
在一片哭声的掩盖中,杏儿放开了嗓子号啕起来。几天后,杏儿就踏上了返回家乡的道路。临行前她也没有和古海打招呼。
三
尽管倒霉的商人走暗房子被砍头造成的恐怖久久不肯散去,归化城的牲畜市场照样是人声鼎沸,买卖红火,大街上照样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茶馆饭店照样是管弦交奏,杯觥交错,通宵达旦。
对于归化的有闲有钱的人来说有两个地方是绝对快乐的好去处:一个是嘉乐会馆,一个是大观园。嘉乐会馆是一家老茶馆了,如果单从表面看嘉乐会馆只是一家餐馆,而实际上因为它特殊的服务对象,早已成了归化城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它的东家是土默特前大总管扎布。从建园开始,嘉乐会馆服务对象就很明确,它主要接待的客人是归化和绥远两城的六大衙门官员和八旗驻防军的协领和土默特的参领以上的军官,当然也包括商界的名流。简单说就是上流社会的人集会餐饮看戏娱乐的场所,是个官僚与商界名流的俱乐部。甚至连归化城的四大乡耆嘉乐会馆都不接待,更不要说是普通百姓商民。
初进归化城,沙格德尔王爷就曾经被嘉乐会馆拒绝过,这位昔日乌里雅苏台的王爷因为是外乡人,堂倌不认识他便把他拒之门外,这便让沙王在心里对嘉乐会馆结下怨怼。后来嘉乐会馆的掌柜亲自登门向沙王赔礼道歉,以后沙格德尔王爷就成了嘉乐会馆的常客。沙王可不是单单为品尝美食、欣赏戏剧来的,他细细观察嘉乐会馆的设施、服务、菜肴,下决心要照着嘉乐会馆的样子自己开一家茶馆。不同的是,沙王要开一个让穷人富人三教九流全都有资格来喝茶吃饭的茶馆。这就是沙王开设大观园的起始动机。说起来也简单,沙王开设大观园就是为了争一口气。
当年沙王用自己的积蓄在归化城内小东街购置了一片地皮,原本想盖个和自己的王爷府一般气派的大宅子,有了建大观园的念头后就把宅基地缩小了,临街由东向西修了一座大戏馆子和一座烧卖馆子。大戏馆取名叫“大观园”,烧卖馆也叫“大观园”。区别是听戏吃大餐的大观园是每天下午开张,而专营烧卖的茶馆则是每天早晨经营,就像是广东的早茶馆。
六年的驻京值班改变了沙格德尔王爷的生活习惯,他已经适了城市里的喧嚣和热闹。在生活上他也接受了京城满清贵族的习惯,每天早上洗漱完毕后,就提个鸟笼子来到自己的茶馆,把鸟笼子往店门前的挑檐上一挂,一边聆听百灵的鸣叫,一边喝着茶细细地品味烧卖。如果哪一天他感到烧卖的味道或者火候有不对的地方,他立刻就会把筷子放下,把烧卖师父唤来训斥一顿。在大观园开张之前,沙王几乎吃遍了归化城所有经营烧卖的茶馆。因而他开设的大观园烧卖馆在烧卖的选料、制作方面做到了博采众长,色香味和外形都到了十分讲究的地步。
沙王对饮食有着特殊的兴趣,他心甘情愿地做一些具体繁杂的事情。从进料到制作他都事必躬亲。比如说肉馅用料,大观园的烧卖只用苏尼特右旗的羊肉。每日凌晨现宰羊,选取出里脊腰窝后座,派小工把精肉中的筋、皮、赘肉和多余的油脂剔去,手工剁成肉泥。而大葱也是独选归化城西六十里的毕克齐镇出产的大葱。在面粉的选择上也是十分讲究的。沙王说了,大观园的烧卖要达到这样一个标准:放在碟子里团团如薄饼、拿筷子提起来则垂垂如细馕。对烧卖皮的要求除了筋道洁白之外,还要有透明感,就是说客人能够透过烧卖皮隐隐约约看到里面的馅儿。大观园的烧卖因此而名声远播,不只是归化城辖管口外七厅,就算是在千里之外的太原、张家口、北京、银川、兰州等地,归化城大观园烧卖也十分有名。沙王居然还把烧卖吃食编成歌谣唱出来:
一壶烧酒两碟碟菜,
热腾腾的烧卖端上来。
狐皮领子脖子里围,
身上又穿织贡呢。
青根貂帽子鹅翎带,
手上卡的水烟袋。
呼噜呼噜抽两袋,
二脚板儿高搁真不赖。
沙王的大观园的烧卖被归化人称做“蒙古烧卖”,皮薄馅儿大,闻起来则是香气四溢。很快成为喜好美食的归化人的得意之口,认为是天下最好吃的食物。
在归化城或绥远城的城街头,如果两个人相遇他们常常会这样对话:
“喝了吗?”
“喝了。”
“我是说大观园的烧卖。”
“知道,这阵子可是成了归化一景呢!谁不去尝尝那可是冤枉。”
“谁说不是,那才叫正宗!”
“啧啧啧……”
大观园戏院也称作是大戏园。大戏园的主事掌柜姓王名泰棋,山西忻县人,原来只是晋剧班子吉升班的班主,沙王聘请他来当戏园掌柜,他的吉升班就固定在大观园唱戏。那时的归化城饮食行一般六盘六碗的酒席只需白银六钱多,酒水还包括在内。大观园每日平均能卖二百余桌酒席。生意兴隆在归化城盛极一时,用财源滚滚来形容一点不过分。原本是为了争一口气,想不到却是无意间开辟了一条生财大道!沙王好不得意。
吉升戏班子在大观园唱戏分中午和晚上两场。归化城的商人习惯于把每天上午的时光消磨在茶馆,生意人在茶馆一边喝茶,一边谈生意。普通市民则是放开心情聊谈天下趣事,所谓纵论天下,神游八极,优哉游哉!
不管商场发生多大变化,从表面看,归化城仍然淡然安定,体现着一座百年商城的不凡气度。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二斗子和胡德全骑着马来到归化城。他们是慕名而来,两人牵着马走到大观园的门前,各自把马拴在马桩上,然后气宇轩昂地走进大观园的茶馆。如今的二斗子也知道讲究体面了,到了社交场合也是长袍马褂。衣着一改,做派都变了,虽然个头小气度却是很不平凡,举首投足都十分有气度。无论走到哪里都没有人敢小看。但是今儿个二斗子却是遇上了尴尬,这尴尬起因是在大观园意外地遭遇了天义德商号的马班头那米吉勒。
说到那米吉勒,还得重提沙王。沙王非常喜欢热闹,又重情义,他在归化定居后身边的许多人都跟着他到归化城来了,他的领地乌里雅苏台草原上的牧民也跟来差不多有一百多人。沙王花自己的银子给追随者们买地盖房子,把他们都安置妥当。在归化城西北角形成了一个特别的居住区,归化人习惯称作“沙王巷”。沙王巷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归化城的布局。
归化的市民把沙王的宅院称作“沙王府”。沙王府虽然远远比不上城内大召小召那样雄伟壮丽,但是在归化城却也是非常有名的。
后来随着草原形势的变化,络绎到归化来投奔沙王的人就更多了,统计起来几年间大概有将近两千人,都是对色棱王爷的统治和俄商的压迫不满的牧民。对这些人,沙王全都尽自己的能力给予帮助和安置。事实上,沙王的许多积蓄都花在了安置追随自己的牧民身上了。
这些追随沙王的牧民到归化以后,有的被安置在土默特草原上放牧,也有的改行种起了庄稼,做了京羊道上的羊工、茶马大道上的马工和驼道上的驼工,也就是拉骆驼的人也不少。更有一些干脆直接做了买进卖出的商人。其中有不少人就通过沙王的妹妹娜仁花介绍到了天义德商号。娜仁花的夫婿是天义德商号的大股东。
投奔了天义德商号的牧民中有一个名叫那米吉勒的人,几年努力下来竟也当上了天义德的掌柜,专门负责商品马的运输,在归化通往汉口的茶马大道_上叱咤风云。他手下统领的马工总共有一百二十多名,全都是精通马性、马术的蒙古汉子,号称蒙古军。从牧民到赶马师傅这个过渡并不怎么困难,那米吉勒手下的人都有调驯马的本事,再生烈的马子只要到了他们手里很快就都老老实实。而那米吉勒本人更是力大无穷,他不用别人帮忙一个人就能把生烈马子摔倒。
那米吉勒的成功主要不是因为他力气大,而是得益于他的组织才能。成百上千甚至多至上万的马匹到了他的手里,不管走多远的路,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相比之下,过去天义德的马班头就差远了,不是路上丢失马匹,就是管束马群不力践踏了沿路老乡的庄稼引起纠纷,总之是不省心。每年那米吉勒受商号的指派带领手下的马工从喀尔喀草原往北京、天津、山西、河北、河南、湖北等地运送活马匹达十几万匹,从未出过差错。于是顺理成章,那米吉勒就成了天义德商号器重的马班头,再后来就在字号有了自己的身股,成为又一个蒙古牧人在晋帮商号拥有股份的典型。天义德商号是在布龙事件发生后就改革了号规,允许外籍人士在字号拥有身股和财股。两个标志性的例子是库伦活佛雅克圪森拥有了财股,布龙拥有了身股。说这话差不多已经超过十年了。活佛股份不股份下层人不怎么关心,可是布龙一个羊把式能拥有天义德这样大字号的身股,这常常给那些在别的字号干了多年的驼队领房、马班头、羊把式头、桥牙子头带来隐痛。几乎每个人都梦想着自己能有一天像布龙一样,在自己服务的商号拥有一份身股,这份身股哪怕是只有几厘几毫也好。这个理想那米吉勒轻易地实现了。
现在是那米吉勒给别人带来刺痛了,驼队领房人二斗子就是其中一个。
四
在驼桥、马桥或是在沙王的大观园,二斗子经常与那米吉勒碰在一起。说实话二斗子不愿撞上那米吉勒,可是这一次属于狭路相逢,在大观园的门口遇上了。那米吉勒首先打招呼:“啊,二掌柜!你们也来喝烧卖啊?”
归化人吃烧卖不说“吃”要说成“喝”,这是一个习惯,外乡人乍听了很是别扭,但是归化人却感觉这样说很有派儿,那米吉勒到归化几年已经习惯了。
“是啊,那掌柜您也是喝烧卖!”
“彼此彼此……”
归化地方的习惯,对人尊敬就称掌柜,也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掌柜。说着话他们同时走进茶馆。
堂倌早在那里撩起了门帘:“啊,那掌柜!里边请——二掌柜。”
前后脚踏进门,跑堂的接待就见了区别,冲那米吉勒点头哈腰:“那掌柜您雅间里边请!”
二斗子眼看着那米吉勒从自己的眼皮底下走过去,堂倌颠儿颠儿地跑着把雅间的门帘撩起来。那米吉勒走进了一间雅间。五味瓶子立刻就在二斗子的心里打翻了,他气冲冲地喝道:“跑堂的!”
“哎!来啦……”堂倌一路小跑着来到二斗子跟前,“二掌柜您有什么吩咐?”
“我往哪里坐?”
“您这边坐啊……”堂倌摆摆手指着大堂里的一张桌子说。
“你回答我,”二斗子目光一甩问道,“他凭什么就能有雅间坐?”
“二掌柜您是说那掌柜吗?”
“还能有谁!”
“人家那掌柜……如今那掌柜可是有了掌柜的身份,您应该知道吧?他可是天义德的掌柜。”
“你是说我二斗子堂堂领房人,就不如那米吉勒一个赶马的吗?”
“您当然……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凭什么就比我高一等?”
“您别为难我,”堂倌说,“二掌柜,您只是驼队的一个领房人。”
“领房人就比不上赶马的人吗?”
“不是赶马人,是马班头,是掌柜。”
胡德全劝二斗子说:“算了,喝个烧卖嘛,一点小事不必认真了。”
二斗子却是公牛顶墙——不肯罢休:“今日我非得要个说法,不然咱往后如何在归化城市面上混!”
“人和人不能比。你没听说吗?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我怎么了?怎么就比他那米吉勒低下一等的?”二斗子说,“论资格,我走驼道少说也二十大几年了,他那米吉勒进归化城才几天?再说领房人是什么身份?是他一个赶马的马工能比的吗?”
“人家是马班头!”
“我是驼工的头!”二斗子来了劲儿,“你非得给爷找一间雅间!”
“有本事二掌柜您在大盛魁也弄个掌柜不就没话了,您多会儿来我都得给您预备雅间。”
二斗子被堂倌的话噎得泛不上话来了。一气之下,二斗子连烧卖也不喝了,出了大观园直通通就奔得胜街大盛魁总号去了。
看大门的伙计截住了二斗子,两人就站在一进大门的地方说话:“二斗子,不在家歇着到总号来有事啊?”
“有事!”
“大夏天的也不走驼道,你有什么事?”
“就是有事!”二斗子左右看看,问道,“古海呢?”
“你找古掌柜有事啊?”
“当然有!”
“是私人的事吗?”
“是……也不是。”
“啊哈,真不凑巧,古掌柜他到草原上去了,前两天刚刚走,”小伙计说,“要是公事呢,你就跟我说,一样的。谁不知道你二斗子是古掌柜的把兄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事都好说……”
“哼!”二斗子气哼哼地说,“还说什么有头有脸呢,那你就让我站在院子里说话呢?我没资格到小客厅坐下啊?”
“有规矩管着呢,我不能请您进小客厅。”
“狗屁规矩!”二斗子一伸胳膊就把那伙计拨在一边,自己直通通地往内院的月门那儿走过去。刚进月门,迎头看见史靖仁史掌柜走出来。史掌柜诧异地问:“二掌柜……你来做甚?”
“咱们到你的小客厅说话!”
“啊……这个,”史靖仁说,“你要进小客厅做甚?”
“平时你们接待商客不都是在小客厅说话吗?怎么我二斗子就不配吗?”
“你不知道大盛魁的规矩吗?外工有事要先和内工说,内工再和伙计说,伙计才能和掌柜说话呢!出去!”
“我是领房人!”
“你是领房人这不错,可是你是外工!有话你先和内工说。”
“这是什么规矩?!”
“这是大盛魁百年的铁规矩!”
“今儿个我就要破破你的规矩……”二斗子也不再多说话,只管自己通通地走到小客厅跟前,一把拉开门走了进去。自己在太师椅上坐下,从腰带上抽出烟袋装上烟丝点着抽起来。跟在二斗子身后的史靖仁站在客厅门前看着烟雾后面的二斗子模糊的身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好……你是无法无天了!你等着,看我叫护院的拳师来撵你走!”史靖仁气哼哼地转身走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过了不大一会儿他又返回来了。他并没有招来护院的拳师,而是把大掌柜盛祯给请来了。
史靖仁还算是客气地说:“二斗子,我顾念你是古海古掌柜的把弟兄,姑且留些面子给你。”
“知道就好,还算你识相。”
盛掌柜仍旧是站在小客厅的门口,说:“好,我就破例一回,有什么事你说吧!”
“我要求字号按照天义德对待那米吉勒的样子,也给我们记身股!股份的多少我不计较。”
“你要求什么?”盛掌柜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呢,问道,“你要什么股份?”
“我要求字号给我在万金账上记一份身股子!”
“哈哈哈……”史靖仁一听二斗子的话笑了,“你说什么?你跟大盛魁要身股?”
“是,我就是要身股!”
“你是大白天做梦了吧?就凭你,一个驼队的领房人?为大盛魁做事才不过几年。你就敢张嘴要身股?”
“不是做梦,”二斗子说,“领房人怎么了?人家天义德就给了那米吉勒身股!那米吉勒到归化才几年?再说他才是一个马班头。”
“天义德是天义德,大盛魁是大盛魁!两码事。”史靖仁说着说着便带出了个人的情绪,嘴也没了把门,“我知道你的底气从哪儿来的,就是古海古掌柜吗?大盛魁有大盛魁的规矩,任谁都破不得!”
“去你妈的规矩吧!”
“你?……敢骂人?”
“我骂的就不是人!你们大盛魁就不是人!”
“你你……”史靖仁气得说不上话来了。
二斗子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了,把烟袋挥动着往外走,一边说:“你不给股子,爷就不伺候你了!”
就这样,二斗子和大盛魁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受了气的二斗子回到贴蔑儿拜兴向村人述说了自己在大观园遭到的冷遇以及在大盛魁受到的不平等对待。刁三万当场表示愤怒!刁三万雄心勃勃地带着儿子进军召河,不曾想被古海的“鸿记”断了财路。生意受挫后,刁三万就收缩回村子里来了,他又干起了经营驼运的老本行。刁三万记起了在召河牧场自己被古海驱逐的事。他说:“大盛魁做事就是霸道,这一回不能轻饶了他们!”
当时在场的胡德全决定立刻采取行动,他说:“二斗子的事不是他个人的事,这是瞧不起咱贴蔑儿拜兴人,咱得给二斗子撑腰!”
“对!这事不能就这样悄没声地过去。”
“对,咱到大盛魁去,替二斗子讨个公道!”
“对,不然往后谁想欺负咱就欺负。”
“叫他们看看咱贴蔑儿拜兴的厉害,给他们点颜色。”
“大观园也不能放过!”
于是大盛魁与工人的矛盾再起波澜!与当年小眼王闹事时相同的情形又一次重演了。
贴蔑儿拜兴的七家驼户刁三万、胡德全、二斗子、宇文秀英、呼德尔楚鲁,还有死去的王锅头的代表正式向大盛魁提出:依他们在接应压茶机上所做出的贡献和他们在驼运方面的业绩,大盛魁应该给予特别的对待,应该按照“己”字人看待。具体说就是参与身股!
于是胡德全一声令下,当即就集合了四五十号人,都是各家各户的精壮汉子。有的人手里还操着草叉、铁锨,他们正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或是草场上干活儿。大家群情激愤地呼啸着,有的骑马,有的骑骆驼,有的赶着大车互相招呼着涌出了村子。群狗都狂叫着跟着人群奔跑起来,一路叫着把本村的驼户驼夫汉子们送出了村子。从贴蔑儿拜兴村通往归化城的道路上尘土飞扬,哩哩啦啦的队伍前后拉开了有一里多长。就在队伍出村不久,又有一些人赶了上来。他们是一些女人和孩子,这些人中有的甚至把一些棍棒、刀具和梭镖都拿出来了。大概是有人把事情传歪了,这些人以为是要去械斗。队伍直接开到了坐落在归化城得胜街的大盛魁总号的院子门口。整个归化城都被贴蔑儿拜兴人的举动震惊了,沿街的店铺的掌柜、伙计都停下了生意,行人也都站住了,全都用惊恐和诧异的目光追随着从大街上走过的杂乱的队伍。一些看热闹和起哄的人夹杂在贴蔑儿拜兴的队伍里,乍看上去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他们使贴蔑儿拜兴的队伍成倍地壮大。人们互相打听着:“出了什么事?”
“这是哪里的队伍?”
“听说是贴蔑儿拜兴的养驼人……”
“是要找谁寻仇吗?是谁招惹了他们?”
“养驼人,哼!这些人可是野得很!”
“怕是要出大事了。”
但还是有些眼力毒辣的人一下就看出事情的本质了:“这是大盛魁内部在闹矛盾呢,我猜到了一定是为股份的事。”
“是哩,大盛魁内部因为股份的分派闹出事端已经不止一次了。都怪山西的财东太抠门。他们做事太绝,非山西籍的人不管是掌柜还是伙计、工人,对字号做出再大的功劳也得不到股份。过去为这事就有不少人闹过事,羊把式的头儿小眼王……”
“山西财东和山西财东也不一样,天义德商号就给羊把式布龙记了身股。”
“大盛魁太守旧!”
“那是呀!我也听说是贴蔑儿拜兴的人是要找大盛魁讨要股份呢。”
“有好戏了,看看去吧。”
……
于是许多好事人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都跟在贴蔑儿拜兴人的后面,这样一来队伍就更大了。等到他们到达大盛魁总号门外的时候,队伍的人数大概超过了一千人!不要说是大盛魁的院门,就算是得胜街整条巷子都被封堵得严严实实!院子里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正在卸货装货的驼队和马车、驴车全都动弹不得。到处都是有人在说话,打听事由的,胡乱解释的,闹哄哄的嘈杂成一片。混乱首先把大盛魁院子里的狗惹毛了,一只跟着一只地叫起来。后来狗的叫声也连成了一片,它们把人的嘈杂声压制下去了。
终于史靖仁出面了。这个中年男人的面孔是许多归化人所熟悉的,经过了许多坎坷与挫折的史家大少爷早已发生了许多的改变,性格沉稳多了,看问题做事情不再极端。也知道了经商坐贾的艰难,对许多事情也能看得开了。至于个人品质方面,史靖仁在归化商界的名声倒也不坏,虽说是经常出入饭店、酒肆,甚至美人桥和烟馆他也偶有光顾,那也都是出于商务方面的需要,他本人并没有沾染上不良的嗜好,还能洁身自好。光阴荏苒,如今史靖仁膝下已经有了三男两女。年前他已经给十四岁的大儿子娶过了亲。媳妇就是本地人,是个土默特的蒙古族姑娘。史靖仁是个容易接受新事物的人,他到归化以后,尤其是娶了儿媳妇做了老公公的史靖仁说话做事更有板有眼。就算是在家里,衣着鞋袜的穿戴也十分讲究,总是整整齐齐。当然他的服装在质地上也考究得很。史靖仁的变化还体现在说话的口音,变得山西不山西,北京不北京,蒙古不蒙古的四不像,老婆都说他说话南腔北调。圈子里的人都说单从外表看,史掌柜很有些北京人的做派了。
归化城乃八方杂居之所,生活习惯难免相互感染,史靖仁身上体现出北京商人的气派也属正常。在归化还有比史靖仁改变更大的人呢,比如邝振海,他的做派完全是俄罗斯式的,在很多场合都不讲汉话,脑袋后面连辫子都没有了。西装革履的邝振海已经引不起人们的好奇了。
史靖仁从人群中挤出来,也不知道是因为拥挤还是紧张的关系,史靖仁的脸在流汗。他从袖筒里掏出手帕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两把,登上了大门旁边一块青色的大石头朝人群挥挥手:“各位掌柜!老少爷们!……听我说两句。”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了。盛掌柜、王福林……一班掌柜伙计都站在大门洞里,从人群的肩膀缝朝外观察着,一个个神情都非常紧张。映入他们眼帘的是许多高出人脑袋的刀枪、棍棒和铁锨的头。金属的玩意儿在阳光的照耀下闪射出一束一束的光亮。
史靖仁干涩的声音在人群的头顶回响:“……贴蔑儿拜兴的驼户掌柜!你们为大盛魁做出过很多的贡献,这些我们都是心里有数的,大伙儿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让你们吃亏!”
“少废话,立马就给银子。算账吧,运压茶机的运费得加倍!没有海掌柜的人情,就是给十倍的运价我们也不给你运压茶机。”
“好,我答应我们商量。尽快……”
“二斗子——不要相信他们!”
人群闹哄哄地骚动起来。
……
总号的十八名拳师紧急集合,全都集中在了大院大门内边的地方。每个人的手里都操着家伙。双方的对峙一直延续到午后。下午归化道台衙门派出的巡捕赶来了,公人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闹事的驼户掌柜们驱散。
等到大盛魁门前人群散尽的时候,已然是黄昏时分。临走的时候觉得还没有解气的二斗子留下一句话:“爷爷们还会再来的!”
史靖仁吩咐拳师把大门紧紧关闭,安顿说:“谁也不要出去!一个外人也不准放进来!”
一整夜大盛魁总号内院小客厅的灯都亮着,那是掌柜们在连夜商讨应对贴蔑儿拜兴驼户闹事的办法。在场的人又提起当年羊把式头小眼王的事。
当年小眼王闹事率徒弟罢工选择的时机正巧是大批商品羊群准备运往北京的节骨眼上,事情卡在了节根上,大盛魁不得不妥协,答应了给小眼王身股。要紧的是事后,大掌柜王廷相使出一个毒计。在给小眼王身股的同时不再派他工作,不但好吃好喝地养着他,还供他抽大烟、逛妓院。结果很快小眼王就深陷大烟的毒瘾不能自拔。火候一到,大掌柜王廷相就掐断了小眼王的财源。已经变成大烟鬼的小眼王先是出卖家产换大烟,直到后来把自己住的房子也卖掉了,成了无家可归的乞丐。老婆也离开了他,最后落了个卧死街头的下场。
王福林主张把当年王廷相使给小眼王的手段再给二斗子来一遍。结果被盛祯给否掉了。盛祯说:“眼下不比当年,我盛祯也不是王廷相,这毒招使不得。”
结果一班人商量来商量去也没商量出个结果。
贴蔑儿拜兴的人们却很快就有了自己的主意,他们决定与大盛魁分道扬镳。这天晚上,吃罢晚饭后情绪激动的驼户汉子们又有许多人自动聚集在了胡德全的家里。刁三万第一个宣泄了自己对大盛魁商号不满,说:“现在的世道真是的,谁怕谁呀,他大盛魁不用咱自有用咱的人,郑万万找我多次了,他说人家俄国商号的伊万掌柜张口就答应给加倍的酬金呢!谁跟银子有仇呢是不是?……”
胡德全说:“这事简单,咱不给他大盛魁运货就是了。”
“有协定管着呢。”有人提醒说。
“不管它!咱给俄罗斯人运货去,能多得一倍的酬金呢。”
“不等了!”二斗子首先表示。
“我都后悔呢!”胡德全说,“原本咱冒着性命危险为大盛魁从俄罗斯往回倒腾压茶机,也是看着海掌柜的面子。真是日他妈的!”
刁三万不是说空话,那个叫郑万万的人专门替俄国商人伊万拉拢驼户。
已经几年了,为了争夺归化的驼运资源,伊万派人四处活动,他们绕过归化驼运业的组织万驼社,直接深入到归化四周的各个养骆驼村子,联系拉拢养驼户与托博尔斯克公司合作,许以高薪。这给归化驼运行造成混乱。这项工作主要是由邝振海带领托博尔斯克公司的中国籍员工来实施的,冒出一个人物就是本地察罕拜兴村的驼户掌柜郑万万。郑万万出身养驼世家,自家拥有一千余峰骆驼,是察罕拜兴村的首户!郑万万地面熟人头也熟,在驼运界朋友多,他出马为托博尔斯克公司工作很见成效,短短的时间里单是和伊万的公司签约的驼户就有好几十家了!算起来能有大几百驼夫投到了他的门下。伊万公司麾下的驼夫衣着都与别人不一样了,清一色穿上了北极狐的皮坎肩,坎肩的面子都是用俄罗斯粗标布缝制的,腋口和下摆全都用黑色的缎子滚边。这些驼夫招摇过市十分抢眼,打老远就能认出来。一时间很是让一些穷困的驼夫眼馋。人们给投奔伊万的驼夫起了个名字——“坎肩帮”。为了大张旗鼓地宣传自己,伊万要求他们不管冬天还是夏天,狐皮坎肩都要穿在身上。以至于不管是归化城的街头还是在城市的四郊,也不管是在饭店还是商场,到处都能看到身穿狐皮坎肩的人,十分抢眼!给人的印象似乎伊万麾下的驼夫有很多很多!
话题转移到了“坎肩帮”上,胡德全说:“伊万的‘坎肩帮’里有好多是浑水摸鱼的,根本不是真正拉骆驼的人。这些人钻了伊万的空子,拿他的薪水穿他的衣服却是做不了拉骆驼的营生。”
“混吃混喝呗,这号人真到了用的时候就瞎了,俗话说就是骒马上不了阵。”
“我听说伊万的驼队第一次往恰克图运货,翻过大青山走了没有十天,驼夫就逃掉了三分之一,急得他就地招募驼夫,结果驼队延迟了二十多天才到达恰克图。”
“咱要是投了伊万还不把他高兴得晕了!咱贴蔑儿拜兴的养驼户可是个顶个的货真价实!”
“贴蔑儿拜兴的驼队响当当!”
在刁三万的鼓动下,二斗子、胡德全、呼德尔楚鲁、蹇家兄弟等驼户全都响应,立刻就做出了脱离大盛魁另寻合作伙伴的决定!结果贴蔑儿拜兴六十五家驼户中有大大小小四十八家驼户表示愿意,只有少数人持观望态度,其中就有宇文秀英。宇文秀英说:“这么大的事,怎么也得等九哥回来再做决定才好。”
“不等了!”二斗子首先表示。
“我都后悔呢!”胡德全说:“原本咱冒着性命危险为大盛魁从俄罗斯往回倒腾压茶机,也是看着海掌柜的面子。”
“真是热脸蛋贴在了冷屁股上!”
“我们自己也能赚大钱。”刁三万气愤地说着。
第二天傍晚,察罕拜兴村的郑万万就来到了贴蔑儿拜兴村。郑万万一走进村子里连小孩都猜到了他是伊万公司的人,只因为八月天他的身上还穿着一件簇新的北极狐皮坎肩。
刁三万很高兴地接待了朋友:“啊哈——是郑万万来了!总算是把你请来了,咱们好好喝一顿酒……”
郑万万就说:“我一听到你给我捎话立刻就赶来了,我猜想贴蔑儿拜兴准有好消息!”
“是有消息。”刁三万低沉地说,“我们决定跟你干了。”
“太好了!”郑万万纠正说,“不是跟我干,是跟伊万掌柜干,是跟伊万掌柜挣大钱!你说说吧,你们村是咋回事?我咋帮你?”郑万万把脱下来的狐狸皮坎肩丢在炕上,刁三万顺手扯到自己身边拿手抚摩着。
“我听说了,你们一直在和大盛魁闹身股子的事。字号没答应吧?”
“没有。”
“我就知道,”郑万万说,“这一点连我们的伊万掌柜都算计到了!”
“伊万咋能知道?”
“我们的伊万经理那可是个有本事的人,上识天文下知地理。为人出手又大方,我看大盛魁最终还是斗不过人家伊万。”
“大盛魁待人不厚道。”
郑万万说:“我就是来劝说你的。俄国掌柜给咱多一倍的身价,你干还是不干呢?”
这回刁三万连想都没想就说:“既然人家伊万给的银子多,我们为什么不去呢?给谁干也是干,难道说我们谁见了银子发愁吗?”
“我是怕你们摆脱不了大盛魁,市面上都知道呢,你们贴蔑儿拜兴村的人是跟着古海掌柜投的大盛魁。”
“这不假,可是大盛魁也没有把我们全都买下,我们只不过是被大盛魁出钱雇用而已。”
“就是,不给身股那就看谁出钱多就给谁干。”郑万万怂恿说。
刁三万就把大家的情绪告诉了郑万万,让他等着消息。
回头刁三万就把伊万公司派人来的消息说给了同村的人,为了俄国掌柜多给一倍的身价不少人都等不急了。一个简单的真理管束着他们的思想:给谁干不是干,都是为了挣几个卖苦力的钱。
五
三天以后,是刁三万到察罕拜兴去拜访郑万万了,他告诉自己的朋友:“我们村的驼户同意和伊万合作了!”
“不跟大盛魁打个招呼?”郑万万心下窃喜,可还是要多问两句。
“管他的。我们跟他又没书面合同。”
按照归化商界的习惯,商号和驼户或是万驼社之间是不签订什么书面合同的,百年来养成的习惯就是口头协定。用归化商界的流行语就是:千两银子一句话!都是口头协定。现在口头的协定要被伊万的书面合同代替了。
郑万万说:“那倒是,不过你说了不算啊,得贴蔑儿拜兴的驮头出面才行。”
“那就重来一遍吧,”刁三万说,“我回村去请宇文秀英。”
“辛苦你了。”
“走驼道的人还怕走路吗?只要有银子赚,就是走多长的路我也心甘情愿。”
但是问题来了,宇文秀英不同意立刻就与伊万签合同。要知道宇文秀英可是当今贴蔑儿拜兴的驮头!当二斗子和刁三万来到宇文秀英家商量与伊万签约的事,得到的答复是:“这事莽撞不得!”
刁三万问:“宇文驮头!你说这事不莽撞该怎么办?”
“我想听听海九年的话。”
“海九年他不在归化城。”
“咱等等他……”
“可是节令不饶人!”
“再说我们也不是卖给海九年了,”二斗子愤愤不平,“就算是我们把自己卖给了海九年,也不是卖给了大盛魁!”
宇文秀英沉吟一会儿说:“我知道大伙儿的意思,我也对大盛魁不满……你们再给我几天时间。”
“干什么?”
“我去找找九年,我怕是这事弄不好会让九哥在大盛魁为难。”
“你还恋着他吧?”二斗子说。
“去去!这是说正事呢……”宇文秀英瞪了二斗子一眼。
“海九年是个负心的汉子,你还是别理他了。”刁三万说,他生怕古海坏了大家的好事。
宇文秀英坚持要再等半个月。
刁三万只好说:“就依宇文驮头,我们再等半个月。”
宇文秀英说:“半个月一到,如果我和海九年说不成个道理,不用你们大家说话,我亲自去和伊万签约!”
贴蔑儿拜兴的人都等待着,他们隐隐约约体会到宇文秀英的心境,知道这个女人和海九年的情分未了,她是担心这事给海九年带来不利。但是,半个月后的黄昏她从归化城回来了,骑着马,神情沮丧地走进了自己家的院子。结果很简单,她根本找不到海九年,以下的话无从谈起。
第二天,宇文秀英、胡德全、二斗子、蹇二掌柜和刁三万在郑万万的陪同下,来到坐落在归化城大南街的托博尔斯克公司的办公室。
伊万西装革履庄重地接待了客人。伊万情绪显得很激动,他刚刚从汉口赶回归化。伊万很有礼貌地和客人握手,请他们喝自己刚刚从汉口带回来的高级新茶。准备工作做得非常细致也非常认真,用打字机打印好的合同文本一式四份,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上。宇文秀英不认字,但她知道那合同文本一种是汉文的,另一种是俄罗斯文的。
伊万说:“请郑万万代为宣读。”
与和归化商号合作方式不一样,俄国人所拟好的合同条款非常仔细,合同书上有合作双方意愿的表述、有运输货物的数量、运输时间的规定还有赔偿等;细致到每峰驼驮载的数量、损失和意外的责任等等。
郑万万宣读合同的时候,伊万的目光在宇文秀英的身上瞟来瞟去。他很暧昧地把眼睛眨了三次,宇文秀英很敏感地注意到了伊万的神态,她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不一会儿,宇文秀英故意把一口浓痰唾到了伊万干净的地板上了,她看到伊万很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头,她笑了。伊万什么也没说,把目光移到了桌面上的合同上了。
签字的时候到了。伊万用僵硬的汉语问:“请你们的代表签字吧。”
郑万万赶紧说:“宇文秀英驮头,你就是代表!”
伊万从自己上衣衣袋抽出一支钢笔递给宇文秀英:“请吧。”
宇文秀英接过钢笔,就像是握马鞭子似的紧紧攥着,说:“我不会写字。”
二斗子说:“我们中国人的规矩是按手印!”
“好,那就按手印。”伊万同意了,他伸手把宇文秀英手里的钢笔收回去重新插回衣袋。他多余地抓住宇文秀英的手要帮她摁手印,但是宇文秀英很坚决地把伊万的手甩开了。
按手印比签字还要简单,很快事情就办完了。按照合同规定,接下来需要做的事情就是乙方付甲方定金。付定金这个环节,在宇文秀英、二斗子这些养驼户当家人的眼里,只有这个是最隆重的时刻。伊万提出三种选择:大清国的白银、俄罗斯金币、汉堡银。贴蔑儿拜兴的汉子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大清国的白银。银子也是由宇文秀英代取,全都装进预先准备好的羊皮口袋里,扎好口子然后别在了裤腰带上。
定金拿取之后就是现场发放狐皮坎肩。郑万万早都已经给预备好了,在办公室后面的院子里堆着。由于招募合作驼户有功,郑万万如今已经有了新的身份——托博尔斯克公司驼运部经理。他是拿年薪的,一年所得要超过五个驼夫拉大程的报酬!
所有手续都办妥后,伊万就在他办公室后面的餐厅请客人吃西餐。
这是一个热闹的酒会。陆续来了许多客人,有希尔曼,还有德国人、日本人……喝俄罗斯的伏特加。在酒会上二斗子与过去的仇人希尔曼和解了,在伊万的撮合下这一对昔日的仇人把手里的酒杯碰在了一起。
希尔曼用僵硬的汉语说:“今后我们就是朋友了,诸事还请多多关照!”
二斗子回答:“好说!好说!”
二斗子对伊万提供的酒很感兴趣,但是与很多外国人待在一起他不是很舒服。他用结结巴巴的俄语和主人谈话。伊万还让邝振海打开留声机放起了俄罗斯的音乐。有人随着音乐跳起了舞。
贴蔑儿拜兴的驼户掌柜们喝酒喝得直到微醉才离开。眼看着这些贴蔑儿拜兴的驼户掌柜全都身穿托博尔斯克公司的狐皮坎肩,伊万心里别提有多舒服!
从伊万的公司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五个人骑着马一路上往回走,全都兴致勃勃,只有宇文秀英沉默着。但是汉子们全都没有理会她的感受。
从招募驼队开始到与贴蔑儿拜兴的驼户签约为止,与伊万的公司合作的驼队,居然也有三千余峰骆驼。
工作很见成效。伊万对手下的人包括邝振海的表现很满意。客人离开以后,他又陪自己的属下接着喝酒,借以表示庆贺。
一高兴,伊万又决定做一件善事,是有益于托博尔斯克公司赢得声誉的事情,就是给圣母圣心大教堂捐款,用于收留流落归化街头的少年流浪者。还建起一个育婴堂,专门收留被抛弃的婴儿。他本人亲自在街上找到了七八个流浪少年,把他们送进育婴堂,给他们换上新衣服,让他们在教会的食堂吃饱饭。还培养这些孩子学习英文和俄文,念圣经、唱诗。
伊万与贴蔑儿拜兴的驼户签约的事,大盛魁总号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这件事让大盛魁总号的掌柜们都感到十分震惊。
这件事情引出的直接严重后果很快就显现出来了。正是秋初归化驼队出行的时候,大盛魁的十余万茶货囤积在库房不能流动。这些全都是喀尔喀草原上的牧民和西伯利亚的猎民喜欢的“二四”、“三九”砖茶!而这时候大盛魁自己的驼队早已经上路运送别的货物了,再重新雇请别的驼队显然已经来不及了,情势陡然紧迫起来。
眼看着秋风送爽,凉意逼近归化,也就是说驼道运输的黄金时节就要到了。严峻的形势使大盛魁的掌柜们坐不住了,派了三个掌柜来到贴蔑儿拜兴,为首的正是史靖仁。客人走进村子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贴蔑儿拜兴的群狗用狂放的吠叫迎接了客人。客人走进了宇文秀英家的院子。
不久村巷中就响起许许多多急匆匆的脚步声,同村几个养驼大户的当家人从不同方向向宇文秀英家院子去了。
宇文秀英给大家介绍:“这位是大盛魁的史掌柜,连夜来是有紧急的事情要和大家商量。”
“不用介绍——早就领教过了。”
“我们认识。”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谈判开始了。
贴蔑儿拜兴方面出面的是二斗子、宇文秀英、刁三万和胡德全。
还没等史靖仁说话,胡德全就开口了:“我们已经和伊万的公司签约了!”
“我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好歹咱们也是老相与。”史靖仁客气地说,又加上一句,“本来是打算请古海古掌柜到村里来和大家商量,不巧他到草原上去了……”
二斗子手一挥做了个挡住的手势:“趁早别叫古掌柜来!”
“为什么?”史靖仁问,“难道说你不是古大掌柜的把兄弟吗?”
“正因为他是我的把兄弟,我才不让他来呢!”二斗子说,“公私得分开!现在我们是在和大盛魁说话!”
胡德全说:“少废话,就说你们大盛魁给不给我们身股吧?就这话,其余没得商量。”
二斗子说:“若是给我们身股就立马起驮!我们宁可毁了和俄国人的合同,经官就经官认赔就认赔,损失认了。大盛魁不给股子那就什么也甭说了。”
“身股的事得慢慢商量,要召开财东大会才能……”
“那就少废话!”
“哼!”刁三万说,“爷们有的是生意,大盛魁不用爷,自有用爷的人!”
身股的事是谈判的关键。对这些中国驼户掌柜们来说,显然这个身股要比伊万的高薪更具吸引力,而大盛魁这个百年老字号到此时还僵守着老规矩不能破,自然,这个谈判谈到这儿就谈不下去了。史靖仁一行只好无功而返。
贴蔑儿拜兴的局面难以挽回。
贴蔑儿拜兴的驼户闹翻了天,临近养驼的村子也都受到了极大的影响。谁都知道驼运、驼道正在成为归化各家商号尤其是俄罗斯商号争夺的焦点!已经上升为归化商界最为敏感的事情,每天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驼运、驼道行当的动静。只要是有些微的变化,立刻就会引起轩然大波。所以贴蔑儿拜兴村的动荡很快就传染了周围的村落,很多人到贴蔑儿拜兴村来串联,打探消息。从早到晚在贴蔑儿拜兴通往四乡八镇的道路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骑马的,有骑驼的,有步行的,都是养驼户人家的当家人。大家都在为自己切身的利益而奔波。要知道单是运费的上涨,就能给养驼户带来成倍的收益!金钱的诱惑使人们激动起来。这里面也有不少是和大盛魁有合作关系的,他们也都跟着冲动起来,使大盛魁这样的巨型商号有点招架不住了,被打蒙了!
驼运界更多人在观望,眼看着伊万麾下的驼夫招摇过市,他们身穿狐皮坎肩,腰袋里装着伊万公司发放的银两,动摇的人越来越多了。
在这种形势下必须制止贴蔑儿拜兴驼户的倒戈。
这一天,正在草原上奔波的古海被总号紧急召回了归化城。
古海还在路上,大盛魁总号内院的小客厅里商号的掌柜连夜开起了会议,商讨着应对贴蔑儿拜兴驼户哗变带来的影响。掌柜们为难缠的事情争吵起来:
王福林首先埋怨史靖仁:“史掌柜也是说话太莽撞,当初对领房人二斗子说话的时候要是客气一些,也不至于把事情弄到这步田地。”
“我是按照字号的老规矩办的。”
“唉!史掌柜啊,”王福林叹息道,“今非昔比,大盛魁早已不是过去的大盛魁了!”
“倒也是……但是,他们的目的是要身股子,早晚也是个闹。”
“驼工也好马工也好,身股子的事还是不能答应。”
“天义德可是给了那米吉勒身股子了啊!谁都知道那米吉勒只是一个马把式头。”
“十几年前他们早就给了羊把式头布龙身股子,不是第一次了。”
“说的是啊,天义德的做法可是给咱大盛魁带来麻烦了。”
你一嘴我一嘴,这些大盛魁的掌柜们在身股问题上保持着高度的共识,但是面对危机却拿不出任何办法来。盛掌柜说:“身股肯定是不能给的,这个口子不能松。不要说是领房人、驼工,就算是再大点的人物大盛魁也不能随便给他股份的。”缓了缓口气盛掌柜征询大伙儿的意见,“说到让步也只能是在工钱上再多让让步,不行咱给贴蔑儿拜兴的驼户再涨两成工钱?”
“两成哪能成,”史靖仁说,“咱得超过俄国人给驼工的工钱,不然不起作用。”
王福林马上说出自己的担忧:“那别家的驼户找来咱怎么答复?眼下驼运行的人都在看风向,一旦有什么动静大家就会都跟着风跑。”
“保密!”盛掌柜说,“和贴蔑儿拜兴的驼户说好了,一概保密。”
“恐怕不行,”史靖仁说,“靠加工钱行不通,他们只要身股。他们与伊万的公司解除合同是要引起官司赔钱的,在咱们这儿加的工钱赔了那边的也多赚不了多少,只有给身股子他们才在所不惜。这办法肯定行不通!”
憋了老半晌,王福林又一次提出了当年王大掌柜对待羊把头小眼王的办法。史靖仁说:“就算是我们能毁了二斗子,也扭转不了整个局面。小眼王是大盛魁的内工,可贴蔑儿拜兴的驼户只是外工。外工说离开就离开了,咱控制不了。何况二斗子也不是小眼王。”
盛祯掌柜摇了摇头无奈道:“唉,谁说不是呢!过去是驼户来求咱雇用他们,现在是咱们主动找到驼户头上说事。不一样了——唉,还是等古掌柜吧。”
“也只有这一招了!”
大盛魁把扭转局面的最后希望寄托在古海身上,要他出面对贴蔑儿拜兴驼户做说服工作。
说着话古海匆匆赶到了。
一进小客厅众人全都不由自主站起来,迎上前去热情寒暄。
“啊,古掌柜回来了。”
“古掌柜一路辛苦了!”
盛祯掌柜一筹莫展的脸上也立即回了暖,忙吩咐上茶,请古海坐。
这可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超级礼遇!古海还不明白总号紧急召他回来是什么事。
“古掌柜,你的住处我重新给安排了一下。”古海坐下后史靖仁对他说。
“哦?”古海更惶惑了。史靖仁把杏儿接到他家里住,他还没想明白其中的用意呢,他带着几分诧异望着史靖仁,只见史靖仁一脸很诚恳的微笑。
“让你委屈多时了,你搬进内院住吧。”史靖仁又转身对其他几位掌柜们说,“古掌柜的住房是该安排妥善一些了,前些日子他家眷来都没有一个方便的住所,不得已我把她接到我府上住了些日子。”
“我住得很好。”古海忙说,“再说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驼道上走动,哪儿住都一样。”
“不用客气了,古掌柜是为字号奔忙,我这也算是为字号效力吧。”
古海不由得眼睛湿润了。一旁看在眼里的盛祯掌柜则满意地点点头。他没想到史靖仁是越来越会做人了,全没了当初的骄横,尤其是对待古海。他发现,好几次商讨事清时他都支持古海的意见。这不仅是少了个人恩怨的事,也是为了字号上下掌柜、伙计的团结。盛掌柜在心里感叹道:这是商人该有的气度。
“对着呢。”王福林说,“目前的难关要先过去才是。古掌柜这回全看你啦。”
“咱大盛魁遇上什么难事了吗?”古海问。此时他热血涌动起来,“有什么事要我做,尽管吩咐吧。”
盛掌柜这才把二斗子讨要身股率领贴蔑儿拜兴人众到大盛魁城柜闹事,又如何投靠了俄商伊万的事一一说与了古海。末了说:“我们紧急请你回来就是想让你想个好的处置办法。”话到此处盛掌柜把话打住了。史靖仁、王福林都沉默着,拿眼睛看着古海。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还用再说什么吗?单从在场几位掌柜的眼神看,古海就明白大盛魁是遇上难过的坎儿了!他明白现如今大盛魁的坎儿就是他古海的坎儿,而眼前的事情只能是他古海来承担。
古海微闭双眼想了一会儿,说:“好吧,我去贴蔑儿拜兴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