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刚从归化归来吗?”
“在西口外挣了大钱了吧,落叶归根了吧?”
“您老猜错了,”年轻的车倌说,“我们姚掌柜这是要迁居归化呢!你猜得正好相反!”
“怎么归化那边比咱这地方还好吗?”
“还用问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姚祯义的一个儿子跑出来了,吩咐车倌说:“别光顾说闲话了,卸东西。往院子里搬。”
一个车倌问:“不走了?”
“我爹说要在这儿住三天!”
姚祯义临时决定住下的原因,是因为杏儿闹着要跟着他一起到归化去。这让姚祯义的老婆十分高兴,她舍不得离开家乡,正愁去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会别扭,一听杏儿想去高兴极了,于是百般撺弄,说服古海娘同意放杏儿走。开始古海娘是坚决反对的,她寻思古海没有发话她不能放杏儿去,万一不对儿子的心思可怎么办?古海娘对媳妇说:“上回你自己去归化差点没把命丢在路上,幸亏姑夫搭救,要不现在早变成鬼了。这回还敢去?”
姚祯义笑着开导说:“这回人多,再说跟她姑姑也是个伴儿。”
古海娘还是不松口,说:“大盛魁有规矩不能带家眷。”
“这规矩啊!早就破啦。”姚祯义说,“大盛魁的财东史靖仁早就把家安在归化城了,说这话都有八九年了!现在他也是大盛魁的掌柜了,海子也是掌柜,史靖仁他能带家眷咱家海子咋就不能?”
古海娘不言声了。在这一点上她是赞同杏儿去归化的。她是怕那件事影响古海回乡探亲,上次回来儿子再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古海不愿见杏儿不要紧,连家都不想回了可是要命的事。杏儿去了,这事好好歹歹就必须有个了结,她想这也未必不是杏儿的盘算。于是决定不再拦着杏儿了,掉头跟姚祯义的老婆聊起来:“姐姐啊,归化那边你能住得惯?没有土地的日子我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过。”
姚祯义的老婆说:“过日子哪都一样,就是叫我成天吃羊肉喝牛奶,我不习惯!”
古海娘又说:“在家虽说是一年四季不少往地里跑,春种夏收,各种庄稼蔬菜想吃什么就在地里摘地里挖。到归化那边成天吃羊肉喝牛奶是不习惯!”
“是哩!——”
姚祯义笑道:“谁跟你们说天天吃肉喝奶了?”
“都那么说。”
“那是传说!”
三说两说姚祯义的老婆就抹起眼泪来了。她不高兴还因为在归化有姚祯义的两个小妾,她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但是没有办法。她知道自己已经老了,两个妾的事早已既成事实。自己生的三个娃,加上盼儿生的三个娃,姚祯义就是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六个娃。
“你哭甚哩?”姚祯义心知肚明,干脆当着古海娘挑明了态度,“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你不愿意和二姨太、三姨太一起住,我专门在归化城内另外为你买下一处院子,是四合头砖房。论院子绝对比她们俩的阔!娃儿们都不用你管不说,还专门雇了一个佣人伺候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你还不快活?……”
“可是,我们姚家就此算是在山西老家拔了根。”
“呀呀。”古海娘说,“那往后你们就是归化城的人了?”
“那还用说!”姚祯义说,“归化城好哇!吃的玩的要什么有什么,住长了你就知道了!”
“归化城再好我也不去!”古海娘坚定地说。
“可是去的人多了,现在在归化已经有定襄巷、宁武巷,山西人一大片了!”
古海娘没话好说了,由着杏儿收拾行装准备上路。
杏儿这次走西口可不同前两次。在人们眼里,丈夫古海回归了大盛魁,她就是有身份的人啦!十里八乡都知道小南顺出了个大盛魁的掌柜,古家已经是名声远播。当然作为古家的媳妇杏儿她也身价倍增。如今杏儿要到归化去,跟着动了心思的人呼啦啦地引出了一大片!全都是祁县境内走西口买卖人的家属。一时间到古家打听消息的人简直是络绎不绝。大部分是媳妇,老老少少地呼啦来了几十个。都想要跟着杏儿到归化城去看望丈夫。这些人都是十几年间杏儿在丈夫被字号开销之后到处打听丈夫消息的时候认识的,大部分是年轻媳妇,也有年过半百的老女人。不过她们中间大部分人也就是动动心思而已,下不了真走的决心。
张婶却是真的要走。张婶说:“我要亲自去口外接我的男人!”
关于张有的死,古海在回家省亲的时候就已经告诉过张婶。张婶知道自己的男人是死在驼道上的,尸骨已经由大盛魁安置在了归化,暂厝在董家花园了,而且古海也答应方便的时候把张有的骨殖运回小南顺。但是张婶等不及了,她要亲自去归化把丈夫的尸体火化后带回家乡来。
还有,归化毕竟是丈夫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是她梦中去过无数遍的地方,她要亲眼看看那个地方。
谁也拗不过。再说也没什么人来管束张婶了,她想怎样就怎样,就算是出去散散心吧。几十年了,一个女人守着空巢,心里想着自个儿千里之外的男人。久而久之那个千里之外的地方,那片梦中的草原就在她的记忆中刻下了深刻的印记,可以说是刻骨铭心!所以张婶坚持要到归化去,杏儿是理解的。
还有一个人就是黄村邝家的媳妇。她男人就是那个加入了俄罗斯国籍的邝伙计邝振海。她也是铁了心地要跟杏儿一起到归化去。说起这个媳妇那个惨!怎么个惨法?还是八年前杏儿和张婶为打听自个儿的丈夫到黄村那次,杏儿和张婶亲眼目睹了邝振海媳妇最后一次与丈夫见面的情形。算起来已经又过了十几个年头了。和杏儿一样,邝振海媳妇也是十六岁过的门,在邝振海走归化之前夫妻间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原因很简单,年轻的邝振海不懂男女之事。事隔八年也就是邝振海剪了辫子加入了俄罗斯国籍以后,回家乡省亲给父母带回来许多银子。父亲不认剪了辫子的儿子,做媳妇的只能是隔着大门远远地向丈夫张望。夫妇俩甚至连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成,丈夫就离开了。后来邝振海媳妇多次到小南顺来找杏儿,两个小媳妇见面是流的泪要比说的话多!
邝振海媳妇在杏儿自杀未成那次曾经到小南顺来陪过杏儿半个月!日日夜夜,为杏儿做饭洗衣服,拿话开导她:“我不和你一样?命不值一文钱,还说什么脸面?空担个媳妇的名誉,夫妻间的那点事一次没有过,说起来我还羡慕你哩!好歹你还知道做女人的滋味,我恐怕这辈子也不知道做女人是怎么一回事了!”
初听这话不中听,过后杏儿细想想邝振海媳妇的话真说得有些道理,为此她偷偷地乐得睡梦中笑醒过。她忘不了自己和月荃有过的甜蜜经历。以后经常主动回想那些细节,像吃什么香东西似的越是品咂越是有味道!
这回邝媳妇来的时候,两个小媳妇一见面就哭了起来,张婶见景生情就也跟着哭。于是三个人的嚎哭就连成一大片!
这时候古海娘不乐意了,走过来训斥说:“哭什么?又没死下人……还有你张婶,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媳妇们不懂事,你也跟着起哄。”
“可我也是媳妇啊!”张婶哭得更厉害了,“我不但是媳妇我还是黄花大闺女呢!呜呜……我好冤哪!我好苦啊。”
“跟我岁数差不了几岁,你算什么媳妇,”古海娘说,“你该是做婆婆的人了。自己持重着点儿!”
“哼!说什么我该做婆婆,我还得有那个命才行啊!”
“你就认了吧。”古海娘说,“甚人甚命!”
“我是不甘心啊!”张婶撕扯着自己的衣服说,“你来看!我这样好的身子就空耗着吗?我冤不冤?”
古海娘望着张婶白凌凌的乳房自己的心忍不住也跟着颤抖起来,她觉得那乳房很是可怕,于是骂道:“快穿上!像什么样子?!”
“我不怕!一辈子了,我冤不冤啊!”说着张婶哭得更加凶猛了。
“好,你去吧你去吧。我不拦你。”
“我就是要亲眼看看那个地方!”张婶咬牙切齿地说。
“我就不明白,张有已经没了,你还去归化看什么啊?”
“就是要看!”
“看什么吗?”
“就看那地方,看我的男人住过的房子,看我男人走过的路,看我男人干活儿用过的工具……我要亲手摸摸张有他睡过觉的炕,亲手端端张有吃饭用过的碗。”
张婶把话说到这分上,古海娘就无话可说了。
杏儿和邝振海媳妇可以说是同病相怜。杏儿生下私生子以后过的是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邝媳妇呢也好不到哪里去,公婆将丈夫的错迁怒于她,整天吆来喝去不说,动不动就骂她妨祖!说儿子的不忠不孝全是她这个做媳妇的责任。
实在忍受不下去的时候,邝振海的媳妇就向公婆提出:“干脆休了我吧。”
公婆给出的答复却是:“休不休你是我儿子的事,等他回来再说。”
“振海现在就在归化城,”媳妇强硬地说,“我到归化去找他,要他一句话。”
“吓死你!”婆婆说,“你若是胆敢离开黄村一步立马就休了你。”
但是公婆根本就吓不住儿媳妇,邝振海的媳妇还是要跟着杏儿起程到归化去了。
经过一番挑选,最后确定能够跟杏儿一起走归化的媳妇总共是十一个。这些买卖人的媳妇都不缺钱,她们决定雇请三辆马车。但是到了临出发的时候事情又起了变化,十一个媳妇中竟有五个走不成了!原因各种各样,总的说是家里主事人不放话。这些媳妇只落了个为杏儿她们送行。结果送行的、起程的,在小南顺的村口几十个女人哭哭啼啼地闹成了一片,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是死了人了。
杏儿她们花五十两银子雇得三辆马车,加上姚祯义的三辆马车总共是六辆马车组成一个车队。马车队一路颠簸朝着北方的方向而去。除了车倌和姚祯义,马车上拉的全都是妇女。一路上早动身早歇息,小心翼翼专挑大道走。半个月的路程绕行了二十天。单调寂寞的日子里姚祯义就给大伙儿讲故事,借以打发旅途上寂寥的时光。
“说起归化城话可就长了,”姚祯义说,“话还得从三娘子开始说起。”
“听说归化城是三娘子修建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三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三娘子是蒙古人,是阿勒坦汗的哈敦。”
“哈敦是什么意思?”
“哈敦就是夫人,”姚祯义说,“阿勒坦汗的哈敦三娘子可是有名啦!貌若天仙,是他晚年所娶的一位年轻貌美的夫人。三娘子文武双全,在阿勒坦汗在世的时候就已统兵马一万,独当一面。”
“哦……”
“她被封为忠顺夫人,所以老百姓一般都把归化城称作是三娘子城。”
“康熙皇帝曾经三次巡幸归化城。后来归化城又重修过一次。这时不但于乾隆六十年重修了归化城,还增建了新城也就是绥远城。为什么又重修呢?目的都在于巩固边防和保卫商道。商道你们知道吗?”
“不清楚……”
“大概就是驼道吧?”
“你说对了,”姚祯义压低声音的语调中透出神秘地说,“说到驼道你该知道的,咱海子就是在驼道上闯荡出来的!十年闯荡几经生死,把驼道的秘密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这是他的看家本领。你知道为什么大盛魁召他回号吗?明面上说是为海子平反昭雪,实则是大盛魁想要海子手里的驼道秘密。不管大盛魁还是天义德还是俄罗斯的商人,谁都离不开驼道!驼商驼商靠的就是骆驼和驼道!海子有一帮弟兄,就是落难江湖的时候在贴蔑儿拜兴结识的驼夫和驼户掌柜。现在这些人把持着归化城的万驼社!知道万驼社是咋回事吗?……”
与姚祯义同坐一辆马车的有杏儿和张婶,被姚祯义的故事吸引,后面那两辆车上的媳妇也纷纷离开自己的马车往头一辆马车上挤。车厢里坐不下就跨在车辕上,车尾巴上。后来赶来的实在在车上挤不下干脆随车走。
“何必呢,怪累的!”有人说。
“我情愿!”邝振海的媳妇说,“我年轻,再说听姚掌柜讲故事,走路一点不觉得累。姚掌柜!您给说说毛尔古沁大峡谷是怎么一回事,那里真的是有魔鬼把守着吗?”
“天机不可泄露……”
“什么天机?”
“那可是驼道上最大的秘密!”姚掌柜说,“简单说就是通往俄罗斯的一把钥匙。”
“您就说说嘛!”
“打住吧,”张婶满脸严肃地插话道,“没听姚掌柜说么——那是天机不可泄露!”
姚祯义不再说驼道上的事,他忽然扯开嗓门唱起了歌来:
一出龙仙水阁外,
哈拉板申来得快;
走五申过善盖,
祝乐庆公布到大岱。
……
杰娃媳妇问:“姑父唱的是什么歌?”
姚祯义的老婆把话接了过去替他回答说:“他唱的是《行路歌》。”
姚祯义停下唱反问道:“我唱得好听吗?”
大家一起说:“好听!”
“《行路歌》是什么歌啊?”
“是走西口的人编的歌。”
“走西口的人凄抢得还有心思唱歌啊?”
“你错了!”姚祯义说,“这首歌既不是凄惶的歌也不是喜庆的歌,是识别路径的歌!歌里唱的都是一个个地名,唱着《行路歌》走西口走不错路。连问人都不用……”
“想不到走西口的事还挺美的呢!”
“什么事都是这样,世界上没有苦尽了的事情!苦中有甜,甜中有苦。”
“咱也学学吧?”
“学吧……”
姚祯义又唱起来:
……
常合赖,麻合赖,
肯肯板申挨杭盖;
沟子板,兵州亥,
北苑的水地真不赖!
打鱼划划渡口船,
鱼米之乡大树湾;
吉格斯泰到乌兰,
海海漫漫米粮川!
……
大车的轱辘吱扭吱扭的好像是在给姚祯义伴奏,许多女声跟着姚祯义的歌声唱起来。合唱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杏儿心里想:还是出来好,就算是吃再大的苦,就算是没吃没喝心里也是乐的!杏儿心里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畅快。她跳下车,跟着马车跑起来。道路两边是庄稼,绿油油的麦田。白云悠悠在她的头顶飘过,天是那么的蓝,她不由得也扯开嗓门唱起来!
一路上不怎么高兴的姑母也舒展了眉头,小声地跟着哼哼。
悠悠荡荡地一行人走了二十天,马车队终于开进了归化城。媳妇们各自投亲靠友,杏儿住在了姑父家,张婶无处投靠,也住在姚家。
当天下午姚祯义就派杰娃去大盛魁打听古海,不出所料,古海还在草原上呢。没过几天,杏儿就提出来要到大盛魁总号去看看!这正合张婶的心意,张婶在等古海回来带她去看张有的墓地,等得心焦,如果到大盛魁能有人带她去就好了,于是跟着杏儿说:“我也去吧。”
开始姚祯义不同意,后来经不住杏儿的磨叽也就答应了。说:“杰娃,你跟着她去,也好照应着点儿。刚来归化,人生地不熟的,别走丢了。”
姚祯义的大老婆姚李氏也坐不住了,也要求:“我也想去!”
“你去干什么?”
“我怎么了?”姚李氏说,“我也想开开眼嘛!”
“多大岁数了,凑这个热闹做甚?”
“大盛魁在咱家乡那是妇孺皆知,是咱山西人的光彩,我一定要看看。人都说了到归化来不看大盛魁的院子就算是白来了。”
“去吧去吧。”姚祯义不耐烦地打发了她们。杏儿她们跟着杰娃走了,唧唧喳喳的说话声一直到巷子口还能听得见。姚掌柜算是松了口气。
杏儿她们在杰娃带领下来到大盛魁城柜的大门前。
二十多年过去,丈夫供职的这座大院与杏儿和古家命运紧密相连,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的这座大院寄托着她多少希望和梦想,也给她带来多么沉重和致命的打击!
终于有这么一天,杏儿站在了大盛魁归化总号的大门前。这座让她魂牵梦绕的大院,这个日夜牵动着她情思的商号,这个寄托着她和古家人全部希望的商号,现在就矗立在她的眼前!红漆的大门,高大的门洞,威严的院墙,门楣上的灰砖上刻着“大盛魁”三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红漆的两扇大门每扇上边铆着二十四颗纯铜的大钉。出出进进的驼列和忙忙碌碌的伙计身影在她的眼前晃动,一切就如梦境似的。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伸手抚摩那灰砖的门垛。杏儿浑身的血液都为之沸腾了,激动得眼泪都涌出来了。这已经是杏儿第三次闯荡归化城,前两次都以失败告终,这一次情形不同了,她是以大盛魁掌柜古海的媳妇身份走进归化城的。
“请让让路……”一个声音把杏儿从遐想中唤醒,她才模模糊糊看到面前站着一个身着灰色长褂的年轻人。
“劳驾您了,您往这边一点儿……”
伙计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让杏儿靠边一点站。杏儿刚挪过身子,就有一列骆驼从她的身边走过去了,驼列走进了大门。骆驼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腥臊味直熏她的鼻子。
“大嫂,别在这儿站着了,不小心骆驼出来进去的会碰着你。”
“哎……掌柜的。”杏儿答应着。
“可不敢乱说,”那伙计赶忙说,“大嫂,我只是一个伙计!”
“哦……伙计!”
杏儿还是站着不动,东看西看,只觉得自己的两只眼睛不够用。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觉着亲切!
“大嫂,您是从晋中祁县来的吧?”
杏儿惊讶地问:“是啊,你怎么知道?”
“嗨!这还用说么,一听您的口音就能听出来,我也是祁县人。”
“她男人也是你们大盛魁的人!”姚李氏插言道,“小伙计你还不知道吧?”
“敢问您是哪位掌柜的宝眷?”
“是古海古掌柜!”未等杏儿张嘴姚李氏就替杏儿回答了。
“啊,原来是古掌柜的宝眷到了啊……”伙计扭身往院子里跑去了,他那一手提着袍襟的拙笨样子引出身后的一片笑声。杏儿埋怨道:“姑!都怪你嘴快!咱看看就走,现在惹出事来了吧!”
“能有什么事?”姚李氏说,“只怕是总号主事掌柜会好好招待你的。”
果然被姚李氏言中,不一会儿就见那小伙计一手提着袍襟重又从院子里出来,仍然是一路小跑着来到杏儿面前。小伙计说话都有点气喘了:“古……古夫人……我们史掌柜吩咐了,请您小客厅坐!”
杏儿犹犹豫豫地回头看看姚李氏、张婶和杰娃,她问那小伙计:“他们怎么办?”
小伙计笑笑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说:“他们就自便吧!”
杏儿对小伙计的话没有理解,仍然睁着一双疑惑的大眼望着小伙计。是姚李氏反应过来了,她大度地说:“杏儿,你别管我们,只管跟随小伙计去吧。大盛魁是讲究规矩的地方,哪能随便什么人都进去的?”
杰娃他们一直望着杏儿走进大盛魁内院的月门,才扭身离去。
史靖仁亲自接见了杏儿:“古夫人现在在哪儿落脚?”
“我在姑父家住。”
“你姑父是……”
“姑父是义和鞋店的掌柜……”
“哦,就是姚祯义吧?……你不用住姚掌柜家!”史靖仁打断杏儿的话说,“你是大盛魁掌柜的家眷,不管怎么的也得由大盛魁来安排。”
“我……不敢讨扰!”
“说什么话呢?”史靖仁认真地说,“这是大盛魁的新规矩!自己的买卖就是要对自己人好一些!”
“这是您的福分!”小伙计见杏儿还在愣怔,劝说道,“都是史大掌柜力主修改了大盛魁的老规矩。要搁过去大盛魁是不准家属随便住在城柜的,更不要说是女眷。”
“女眷住大盛魁城柜你是第一个!”
小伙计提醒说:“还不快快谢史大掌柜!”
杏儿赶忙起身做个万福道:“多谢史大掌柜!”
依着史靖仁的安排,杏儿就留在了大盛魁城柜。
在史靖仁的安排下,杏儿在大盛魁内院的小客房住下来。可几天下来,也不敢随便走动,更不敢到街上去。每天吃饭的时候由小伙计来请。饭食当然是最好的,大多是在家的时候不曾吃过的。屋子里很是整洁,杏儿一双闲不住的手更是早晚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炕上地下一尘不染。什么都好,只是闷,她真想回姑夫家去和张婶、姚李氏在一块儿。之所以还留着不走,是心存着盼念,某一天自己的丈夫古海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可一连半个月,杏儿未见到丈夫的身影,心中积下的郁闷就愈是强烈。小食堂里都是男人。她看出来了,由于她的出现,这些掌柜和厨师一个个也都不自在,或者说是比她还不自在。瞅个机会杏儿问小伙计:“我家男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你是说古掌柜吧,我可是说不好。古掌柜最忙,一年四季差不多都在草原行走。我也说不上个准地儿。”
“我到这儿来的事捎话给他了吗?”
“话是早就捎了!”
“捎话的人能找到他吗?”杏儿说出了自己的担心,“话能捎到吗?”
“这您放心!”小伙计说,“我们字号每天都有驼队往草原上去呢!……哦,对了,是咱们的字号。”
杏儿问:“前些日子我听说他是在一个叫召……什么的地方呢?”
小伙计说:“是召河牧场。”
“召河牧场在哪儿?”
“在大青山北边,草原上呢。可是今天我又听说古掌柜从召河直接往百灵庙方向去了!”
“百灵庙在哪儿?”
“还往北,草原上,离归化三百多里地小四百里呢。”
“唉!”杏儿一听丈夫连影子也摸不着,不免心里就着慌,不知古海是不愿意见她还是商号的事确实忙。她不想等下去了,在姑夫家,心里的苦闷还能跟张婶说说,初来的喜悦全部黯淡了,她迅速收拾了东西,叫来小伙计说,“小伙计,我得回姑父那里去。”
小伙计很是诧异,问杏儿:“您是吃不好呢,还是睡不好?哪儿不舒服跟我说,史掌柜说了,他把您就交给我了,伺候不好您史掌柜要拿我是问!”
“不是!吃的也好,住的也好……我只是不习惯。”
“这个,我就做不了主,我得报告史掌柜。”
让杏儿想不到的是她不但没能离开大盛魁城柜,三天后她被移到史靖仁的家里。这天上午小伙计来到杏儿住的小客房,对她说:“史掌柜吩咐下来,要我给您挪个地方。”
杏儿也没听清楚,就被小伙计带着上了预备好的马车,是一辆干净的蓝篷子马拉轿车,轿帘垂着。杏儿上了车,小伙计跟着轿车跑。
杏儿撩起小窗户的帘子看到轿车是在大街上走,旁边是一溜店铺。店铺门脸装潢都非常漂亮,非常讲究!后来轿车就驶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轿车停住,随着小伙计把轿帘撩起,杏儿看到一个衣着打扮十分讲究的女人站在轿车跟前,她就是史靖仁的夫人史路氏。只见史夫人笑吟吟地说:“是古夫人到了吧,我这里候你多时了——快来快来!”
小伙计介绍说:“这是史夫人!”
史夫人伸出一只手搀着杏儿的胳膊,牵着杏儿踏着踏脚凳从车上下来。杏儿头脑晕晕地随史夫人走进院门,穿过一道甬道走到一座房间的跟前。候在门前的丫头拉开屋门:“夫人请!”
杏儿随史夫人踏进屋门。
“这是专门给你布置的房间。”
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似的,杏儿就从大盛魁总号的小客房移到了史靖仁家。这是大盛魁财东兼掌柜史靖仁的家。她成了史家的座上客!于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生活在杏儿的面前铺展开来。
到史家的第二天,史夫人就开始陪杏儿逛归化城。什么大召、小召、席力图召……全都逛遍了。杏儿是真正地开了眼,一时也忘了回姑夫家的事,甚至也不去琢磨古海了。
“这地场召庙可是真多啊!”
“归化城本来就是座召城嘛!七大召八小召,七十二座免名召,城里城外八十七座召庙呢!”
杏儿感叹道:“想不到归化城可是大地方呢!”
史夫人说:“你说对了,归化城不是一般的地方!这是康熙爷中意的地方,大召就是康熙爷的家庙呢。”
头一天晌午就在锦福居吃的饭。锦福居是归化有名的小班子饭馆,是上流社会人士的去所。店内布置雅致,客流稀少。
跑堂的师傅殷勤周到,问:“二位夫人用点什么?”
史夫人问杏儿:“你喜欢吃什么,尽管点!”
跑堂师傅立刻给报上了一大溜菜名儿,杏儿一个没记住不说,大都没有听懂,红着脸说:“……吃什么史夫人说了算!”
菜肴端上来,都是杏儿见也没见过的。
“这都是京津菜系的菜肴!”史夫人说,“我刚来归化那些年还没有呢,是近几年才时兴起来的,全都是因为道台衙署一连两任的道台全都是北京人,好这口!”
“今儿个我算是见过世面了!”
“就连绥远城的将军也贪恋锦福居的饭食,隔三差五也来这儿解馋!绥远城你知道吗?”
“知道,也叫新城,是将军驻扎的地方。我听姑父说起过。”
“对啦,最初是座军营!是满族人聚居的地方。”
移到史靖仁家以后小伙计就消失了,杏儿早晚起卧都有一名伶俐的丫头伺候,张口吃饭,伸手穿衣。三天两头吃宴席。史靖仁的夫人史路氏特意又请了几位太太轮流来陪杏儿,她们的丈夫都是归化城内有名的大商号的掌柜。这些富贵人家的女人隔三差五就会差人给杏儿送来一些衣物用品,衣服都是绫罗绸缎,其他用品也都十分讲究,什么发簪啊、手镯啊、香帕啊的。在她的梳妆台上堆了许多。
半个月之内杏儿在锦福居、宴美园、大观园、麦香村……归化城有名的饭店吃遍了!
有一天逛街,眼前的情景让杏儿吃了一惊:“这条街上怎么全都是饭馆啊!”
“奇怪吗?”
“真是奇怪!”
“还有让你奇怪的呢!——我带你去看,”史路氏用手指指,“那条街上经营的全都是山西面食!”
“是吗?”杏儿高兴地说,“我最爱吃面食。”
史路氏把杏儿带到通顺街一家饭馆,落座后对杏儿说:“你不是爱吃山西面食嘛,那你就放开肚子吃吧。”
把跑堂的师傅喊来,就见那师傅介绍说:“我们的面食有百余种呢,我给您念叨念叨:剔尖、擦面、拨面、猫耳朵、河捞、拉面、刀削面、拨鱼、揪片、炝锅面、醮面片、转面、翡翠面、蛋黄面、浇肉面、打卤面、三和面、鸳鸯面……”
“行了,”杏儿笑着打断了堂倌的话,“我哪里吃得了这样多!真的比咱祁县饭馆的面食还全呢!”
“归化城是大地方!”
堂倌说:“你以为呢?……我们饭馆经营的面食之所以种类齐全,与山西商人的推动分不开。归化城晋籍的买卖人多!”
点好了饭菜,堂倌离开了。一边喝茶一边聊,史路氏也是很来情绪,说:“归化这地方不一般!生活奢华太甚,南来北往的客商谈买卖大都选择在饭馆,名曰便饭,其实一点就是山珍海味,巨鳖鲜鱼,为的是体现买卖的真诚!积习日久,就形成现在的繁荣局面。说起来,咱山西商号的饮食最有意思,比如咱大盛魁,商号内部吃饭不付伙食费,有大、中、小灶之分。掌柜吃小灶,伙计、学徒吃中灶、大灶。就大灶伙食标准而言,咱大盛魁也高于当时当地中等人家水平。所以说山西走西口来的人大都不愿意返回去了,就是这个原因。这里生活好,吃的用的都比山西好!……改日我陪你到一个稀罕处吃饭。”
“什么稀罕处?”
史夫人笑道:“京履居!”
“京履居是什么吃处?”
“有讲究!归化城有一种饭馆叫小班馆子。”
“什么意思?”
“小班馆子是一种高级饭店,里边有歌女唱曲,这种馆子多设在比较僻静的街巷,全城有三家:即大召东夹道的‘京履居’、棋盘街的‘荣升元’、三官庙街的‘旺春园’。京履居财东是北京鹿茸商贾氏,荣升元的财东是天津人骆驼牙纪梁诚信。小班馆子每天中午后才开门营业,门面外边用黑布白心书写‘包办酒席’、‘南北大菜’幌子。凡来的客商均有自备大骡子轿车。每到吃饭时间轿车能停满一条街。三更天以后才由各商号小伙计打上灯笼,把老板接回去。”
“好气魄!”
“还有呢,归化城鹿茸客和票号业务获利很多,所以他们不惜花钱搞交际应酬。而一些商号为了向票号贷款,也不惜花重金在小班馆子招待客人。归化城还有一种大戏馆子,是仅次于小班馆子的饭店。这种饭店一面卖饭,一面唱戏,所以又称戏酒馆子。”
“真是美食啊,咱去看看!”杏儿笑起来说,“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开眼。”
史夫人滔滔不绝地说:“大戏馆子的营业有季节性,通常冬天开张,因为这时旅外蒙的客商返回归化城,各商号都要请客。像咱们自己的大盛魁商号及元盛德、天义德商号。请一次客分好几天吃,每天有五六百人,小班馆子自然摆不下那么多桌子,必须在大一点的场面举行。同时戏班到了冬天,不便远行,便在馆子演出,于是大戏馆子在归化城盛行起来。大戏馆子中设在小东街的宴美园,楼上楼下能摆七十二张方桌,大西街的同和园,楼上楼下能摆一百二十张方桌。每张方桌,正中坐二人,左边二人,为了不妨碍看戏和端盘上菜方便,右边只坐一人,共五人一桌。所吃饭菜分为‘四六席’、‘改菜席’两种。‘四六席’就是四干果、四冷菜、四大碗、六中碗,中碗内有一碗海参,除大米饭、花卷、黄酒外,还有马蹄酥一类的‘腰饭’。光绪三十年后,每桌‘四六席’约值银一两多。‘改菜席’也是四大碗、六中碗,只把九碗肉菜改为海鲜,添了干贝、鱿鱼等每桌约值银三两……”
史路氏说得是滔滔不绝,杏儿听得是目瞪口呆,感慨道:“哇呀!你咋知道这么多啊?”
“都是吃出来的。在归化待的日子久了就都知道了。”
“原来你们这样吃啊?”
“是啊!天天吃月月吃年年吃,就都知道了。”史路氏平静地说,“归化城是讲究规矩的地方,做生意讲究规矩,吃饭也讲究规矩,你比如主家在大戏馆子请客,一般都属于商界普通应酬,大戏馆子赴宴的多为小顶生意掌柜、伙计和学徒。大戏馆子除被大商号‘包堂’外,平时按桌订座,由饭馆安排好时间,发散请帖。客人来到,由堂倌领到预订桌前入座。有时家眷被邀,但青年妇女不去,多是老太婆带孙儿孙女。女客的酒席在楼上,两边垂幔和男座是隔开的。商人赴宴都得穿戴整齐多穿长袍马褂。当主人到客人面前斟酒时,往往先由山西忻州籍堂倌高喊:‘东家给满酒哩,不另啦!’商号青年学徒去大戏馆子吃饭,是商号掌柜让学徒去学习‘人恭礼法’,所以他们不敢高声喧哗,更不敢随便鼓掌叫好,戏场秩序井然有序。在宴美园唱戏的是吉升戏班,艺人有十三红、飞来凤、二庆旦、杏娃黑、杏儿生。在同和园唱戏的是长胜戏班,艺人有千二红、一杆旗、二奴旦、八百黑、二娃娃。这些都是山西北路梆子的名角啊……”
八
大盛魁院内史掌柜也正在和大掌柜商议请客的事宜。年根到了,按照多年形成的规矩,每到年根,大盛魁都要大规模宴请自己生意上的相与。市场不景气按说该是压缩些开支,可史靖仁的主意是逆势张扬,不但老规矩不破,还要比往年更排扬,这一回请的客人足有三千多人。
史掌柜就请客的事请示大掌柜。
大掌柜盛祯问:“多少数目?”
“三千三百八十九人,您最好过一下目。”
盛掌柜伸手接过了折子,目光在名单上浏览着翻了几页,皱着眉头说:“怎么这样多?”
史靖仁解释说:“都是以往的老相与,什么鞋靴社,木碗社啊,各行业会社的头头,多了些主要的伙计……洋行也多了十几个人,又增加了土默特的大地主、大牧主、官府衙门的掌事,还有各寺庙的扎萨克达喇嘛……”
“时局艰难,不同以往了。”盛掌柜说,“依我看减去一半吧。如今的日子是能省则省。”
“好把,您说减哪些人?”
盛掌柜的目光在贴蔑儿拜兴村几个人名字处停下了,说:“拉骆驼的有万驼社就可以了,大盛魁历来只和行社在业务上交道,宇文社长已在名单上,怎么这份名单把驼户掌柜都弄成了座上宾,一个骆驼村就来这么多人?”
“有特别道理,”史靖仁说,“贴蔑儿拜兴和俄商伊万签了合同,我们得把他们拉拢回来,这次是借着古掌柜带领他们到俄罗斯运压茶机,为字号立下了大功名义请的。再说他们也算是咱们的老相与了。”
“哦,那就给他们发帖子吧。”
“再说人家还为这事死了人。”
“我知道。”盛掌柜说,“其余的你自己酌量地办吧,人数减去一半即可。”
“对了,我听古掌柜的媳妇说,那个死了的王锅头,他媳妇也来归化了。”
“是,我也听说了。唔,这事你妥善处置吧,其他没什么特别的吧?”
“没有了。”
这天上午一个骑马的人来到贴蔑儿拜兴,从穿着打扮看是个买卖人,进村就问驮头宇文秀英的家。见到宇文秀英伙计自我介绍道:“我是大盛魁的伙计,是来下帖子的。”
“大盛魁有什么喜事?”宇文秀英立刻想到古海,大盛魁从来没有请驼户的先例。
“年根到了,按照惯例大盛魁要大事请客,招待自己的相与。”
“是古掌柜让发的帖子吗?”宇文秀英问着,高兴地接了帖子,没忘给伙计手里塞上一些碎银子,伙计干脆地说,“不是,是史掌柜让送的。”
宇文秀英有些失望,把伙计打发走了。毕竟这是个喜讯,把消息传达给村子里的养驼户,大家自是高兴了一番。
临到头二斗子退缩了,他主动把请帖送到宇文秀英家,说:“宇文驮头,大盛魁的宴席我不去了。”
宇文秀英纳闷:“怎么回事?原来你不是说不吃白不吃吗?”
“我没法去白吃。”
“为什么?”
“我没有赴宴时穿的衣裳。”
“原来你是为衣着打扮发愁啊。”
“还能为什么……咱破衣烂衫的上不了台面!”二斗子说,“赶赴大盛魁的宴席那是要穿长袍马褂才行呀。”
宇文秀英一听才明白,说:“二斗子你先别打退堂鼓,再想想办法。”
还是前面说到的,赶赴大盛魁的宴席那可是场面上的排场,客人赴宴得穿长袍马褂才行。可是二斗子哪里来的长袍马褂?不只是二斗子没有,全村人都算进来也只有刁三万有一件长袍,还是一件半新旧的灰色袍子。刁三万穿出来很让大伙羡慕。眼看着赴宴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一帮人凑在一起想主意。临时赶做衣服显然来不及了,胡德全想出个主意:“来不及做那咱就借吧。”
“到哪去借?”
“我看算了,谁不知道咱贴蔑儿拜兴的养驼户祖祖辈辈也没有人穿什么长袍马褂!没有就没有了,就穿短衣衫去。看他能把咱轰出来?!”
“这话可是不对,人家大盛魁请咱们是给咱面子!咱可不能不识抬举,”刁三万说,“再者说这也是个学习人恭礼法的机会!”
大家都点头,同意了刁三万的话。
“是哩,如今咱都算是财主了,也算是场面上的人了,今后这种应酬多了。是要懂点规矩才行。”
不管怎么说东挪西借的,到吃请的日子,贴蔑儿拜兴的驼户掌柜们都齐刷刷地穿上长袍马褂出现在了大观园。只有宇文秀英特别,身上还是穿了一件短上衣,只是衣服是新的。像平日里走亲戚的打扮,一件滚了金边的俄罗斯呢绒做成的大襟袄,橘红的颜色,十分抢眼。
“咦!你怎么不穿长袍啊?”已经到了大观园的门口,刁三万才发现宇文秀英的衣着特别。
“我是个女流,和你们不一样。”
“女流不错,可你也是个驼户掌柜啊!”
大伙儿在当街站住了。
“要不回去换一件?”胡德全上下打量着宇文秀英,皱着眉头说,“怕东家不高兴吧?”
“管他呢,我自己高兴就行!”
胡德全犹犹豫豫地看见宇文秀英已经独自朝大观园的大门走进去了!只好紧跑几步跟上去。
大观园门里门外熙熙攘攘热热闹闹。贴蔑儿拜兴村一行人按照堂倌的指引,在一张桌子前坐下。再看周围,差不多所有的桌子已经坐满了。
对于大部分贴蔑儿拜兴的人们来说是头一次进大戏馆子吃请,按照刁三万的说法是去学习“人恭礼法”的,所以他们不敢高声喧哗,更不敢鼓掌叫好,只是老老实实地坐着。舞台上一出大戏正在演出,一个红脸长髯的大汉手持一把大刀在舞台中央表演。台下观众的喧哗声把演员的唱压倒了。但是二斗子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角色:“是关云长。”
“今儿个唱关公戏……”
“是过五关斩六将!”
“听不清关公说什么。”
“猜也猜出来了,还用听吗?”刁三万说,“关公在对蔡阳说呢——我不回去!我要去找刘备哥哥……”
“义气之人啊!”
“是过五关!”
“唱得真好。”
其实谁也没听清楚演员的唱词儿。
……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互相打招呼的说话声,堂倌引领客人的招呼声,充斥于耳。一个突出的声音压倒了嘈杂声:“哎!各位爷——看油看油——菜来了!”
是堂倌开始上菜了。在胡德全的提醒下,贴蔑儿拜兴的驼户掌柜们全都闭上了嘴巴,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堂倌手里的托盘上。只见堂倌把托盘高高托在肩膀以上,一个个盛满菜肴的盘子碟子一层层地叠摞着都高出堂倌的头顶!
“哇呀!真是好手艺……”刁三万感叹道,“菜盘子摞了五层!”
“小心菜汤洒到身上……”
“哪里会呢。”
也许是出于紧张,堂倌脸涨得通红,可以看到他托着菜盘子的胳膊上弯曲的青筋奔突!
“有本事!”众人都赞叹说。
“多谢客官夸奖。”
看着堂倌把菜肴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最先上来的是酒碟,堂倌一边布菜嘴里唱喝道:“四素四荤,一鹿角、二洋粉、三发菜、四黄菜、五头肉、六牛肉、七鸡块、八蒜泥肉……”速度之快就像是相声中的滚嘴。堂倌一下就摆开八张桌子,刁三万注意到这堂倌的一个托盘内竟然放了八八六十四盘菜!
第一轮菜摆好了,刁三万目光还在跟着堂倌的托盘看稀罕呢,就听胡德全说了一声:“咱们吃吧……”
刁三万把目光从堂倌的托盘上收回来,感叹着:“真有本事……这跑堂的就像是变戏法呢!”
众人跟着胡德全的眼色,有规有矩地夹菜,慢条斯理地喝酒。谁也不说话,耳边是一片咯叽咯叽的咀嚼声和吱儿吱儿的喝酒声。
大戏仍然在继续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东家开始给客人敬酒了。
当端着酒杯的史靖仁出现在大戏台上的时候,陪伴他的堂倌高喊:“东家给客人满酒哩……不另啦!”
只见史靖仁双手捧着酒杯,作了一个罗圈揖,然后仰脖一饮而尽!台下所有客人都把自己杯中的酒喝干了。有兴致的还相互把空了的酒杯向对方照照。
接着堂倌端上来是号称“八小”的八样菜,同样唱喝着报了菜名:鱿鱼、江阳珠、葛仙米、蟹肉、薏米莲子、三鲜汤、木须肉、捶鸡丸子……
胡德全悄声提醒道:“拿勺子吃喝……”
以后是八大碗:鲫鱼刺、大鱿鱼、海参、鱼肚、芙蓉肉、烧羊肉、酥全鸡、丸子。
待到丸子上来的时候,刁三万悄悄提醒大家道:“这八小八大的最后一道菜都是丸子,取其丸(完)音。就是在告诉你这宴席该结束了。”
一餐饭从中午吃到下午,从大观园走出来,二斗子摸着自己的肚子说:“我算是解馋了!”
呼德尔楚鲁说:“我从来也没吃过这样好的东西!”
“好吃是好吃,”胡德全说,“就是太累人,规矩太多,不随便。”
“太累人!”
“比拉骆驼还累吗?”
“不轻松!”
“这衣服也累人,衣领上的纽子直勒脖子,”胡德全说,“哪里如咱们的短衣穿在身上利索!”
“脱了它。”
二斗子一边走一边扭着身子率先把长袍从身子上脱下来,拧巴拧巴搭在了肩膀上。众人一见二斗子脱了长袍,也都纷纷效法,一时间都把袍子脱掉。有的像二斗子一样把袍子搭在了肩膀上,有的就攥在手上摇晃着。一行人有说有笑地回村了。
九
杏儿一个习惯了乡下生活的小媳妇突然置身于繁华的商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是如梦如幻的感觉。她一时半会儿醒不过味儿来呢。大户人家的排场和规矩也让她的神经不能不高度紧张,一天到晚起卧吃喝都有人伺候着。吃有吃的规矩,坐有坐的规矩,走有走的规矩,躺有躺的规矩,凡事都有规矩,她生怕一不小心弄出什么笑话给丈夫丢脸。孤寂的时候常常想念同来的张婶和其他同乡姊妹,自己偷偷掉眼泪。
正在烦闷间,突然一个早上史夫人走进她的房间,说:“义和鞋店姚掌柜差人来接你……”
杏儿出来一看正是杰娃找上门来。
原来是张婶要回老家了,姚祯义才打发杰娃到史家告知消息,说是张婶希望自己能和杏儿道别。
史路氏当然同意了。但是临送杏儿出门时又反复安顿:“和张婶说了话你就回来,不要在姚掌柜家耽搁,也不要在姚掌柜家过夜,我知道姚掌柜家房间窄憋,委屈你!”
杏儿在姑夫家与张婶见了面,可以说是百感交集,话没说几句两个人禁不住抱头哭了一场。
这些日子,张婶差不多把归化城转遍了,打听着,把张有生活过的地方都去了,她对杏儿说,“我家张有早些年做买卖的店铺我也去看了,如今是一家钱庄,就在大南街的街面上,很是气派。原来是我家张有和他的两个朋友合伙开的买卖,叫‘永盛源’,做绸缎生意的,可惜后来做塌了……”
张婶说,她老住在姚家也不是个事,打算近日起程返回晋中。
“你大老远来一趟不把张有叔带回去?”杏儿睁大眼睛问。
“张有安息的地方我也去看了,去了两次!也挺好,这次我一个人也弄不回去他,待将来海子返回小南顺的时候把张有的尸骨带回去就是了。”
听张婶这么一说杏儿也明白了,她想,这还不是怪古海,他不回归化来,张有的事张婶找谁做主呢,心里就有了歉意,说:“再等等吧,海子也该回了,到时候他一定会安排人把张有叔拉回家去。你不再等等?”
“不了,我惦记自个家里的地呢。”张婶停停又说,“指不定我回去还再来呢,到时就学你姑夫,把房子和地卖了,到归化来不走了。”
杏儿有些吃惊:“真的?归化有这么好?”
张婶说:“好不好的,我家张有在这儿一辈子了,死也死在这儿了,我等了他一辈子,在这儿也算我投靠我男人来了,在老家我就是个一辈子等丈夫的寡居女人。”
杏儿点点头,似乎有些明白张婶的意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就说:“对了,我婆婆老惦记你家的宅基地,她一准儿赞同你卖房走人。”
“那就卖给她。”张婶痛快地说。
俩人哈哈大笑起来。杏儿发现,来归化后张婶从悲痛中彻底走了出来,又恢复了以前那样的乐观性情,说真的,她心里真佩服这个女人,想到自己陷在这不上不下、不尴不尬的境地中,真是恨不得马上把古海叫到眼前,要个痛快话拉倒!她已经不太相信古海真有那么忙,照理说,她来归化古海怎么也该知道了。就算他人回不来怎么也该捎个话来,可是一句没有。连史路氏都看出不对劲来,弄得杏儿很是不自在。
张婶问杏儿:“你还得住些时日吧?”
“我也不知道得住多少时日,”杏儿说,“好歹我得等海子回来,听他一句话……”
“一句话?什么话?”
“我是去是留,听他一句话。”
张婶很快明白过来,半天没说话。
“今儿个说是在召河,明儿个又说是在大库伦。整天满世界地跑,也没个准信。我真是烦透了。”说着杏儿又落泪了。
张婶犹豫一会儿,说:“杏儿,有件事我不知当说不当说,忍不住还是跟你透露些吧。古海做驼户掌柜时有个相好,也是个养骆驼人家的媳妇,夫家好像是姓戚……我也是这些天东走西串听人传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告诉你你留点意就行了,有机会从旁边也打听打听。依我的想法,这事要是真的有,我想这也不算坏事,把这事跟你和月荃的事摆在一起,也算是扯平了吧?”
杏儿听了竟然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说:“不知戚家的媳妇住在哪里?”
张婶说:“想替你细打听来着,知情人不多,也不好大张旗鼓打问,你就别管那么多了,反正是个女人,也不知道丈夫是死是活。”
杏儿沉吟着不说话了。
临了张婶安顿杏儿:“你要是闷了就去找邝家媳妇说说话,她家就住在洋行总会的后院。邝家媳妇说了她就在归化不走了!邝振海邀我们去过他家,屋里摆设全都是洋式的,墙上挂着金子做的挂钟。这邝振海对媳妇还不错。”
送走了张婶的当天,杏儿又返回了史家。她老想找个借口搬回到姑夫家住,可史路氏待她的热情让她总也张不开口。没想到几天后,她就遇上了张婶说的那个姓戚的养驼人家的女人。
清明节上午,阳光旺盛春风和煦,两辆漂亮的马拉轿车驶出史家巷。两辆轿车全都是用上等的俄罗斯呢绒搭制的轿篷。区别只是颜色不同,前边一辆是海蓝色的,而后面一辆则是鲜艳的桃红色,上面绣了橘黄色和紫红色的牡丹花,十分抢眼,一看就知道是女眷乘坐的轿车。马蹄嗒嗒敲击着砾石的路面,声音很有节奏,也很悦耳。轿车驶出巷口不久,紧跟着一辆二套马车追赶上来,是史家拉货的马车,车厢上面装着折叠的帐篷、小块的栽绒地毯以及一个金光闪闪的铜火锅!些许的蔬菜和半成品的肉食分别放在几个大盆内,上面有遮挡尘土的网罩。车摇着鞭杆去追赶前面的轿车去了。
熟悉归化风情的人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史财主家的人要去郊外踏青去了。史靖仁带着老婆孩子和杏儿到郊外踏青,一路往贴蔑儿拜兴村而去!早打听到了消息,贴蔑儿拜兴村要连唱三天大戏。
三辆马车丁丁零零朝着贴蔑儿拜兴村去了。
路上杏儿问史路氏:“我听人说起过贴……什么拜兴村的名字,这是个什么村子?”
“是贴蔑儿拜兴村!”史路氏笑道,“是一个专养骆驼的村子。”
“名字挺古怪的。”
“是个蒙古名字。”
“我知道的,意思就是骆驼村。”
“对,贴蔑儿拜兴是个养骆驼的村子,全村都是养驼户。”
“那就不种庄稼啊?”
“种什么庄稼啊!我不是说了吗?全村人家尽都是养驼户,他们都是靠驼运吃饭的。院子里全都是骆驼。这里的人家就是看谁家的骆驼多,谁家就最有钱!”
“啊,是这样!”
“养驼人家就是靠骆驼吃饭呢。”史路氏说,“不只是吃饭啊,驼运让他们发了大财呢!”
“我在家乡时也听说过,只是见了还是稀罕!”
“嗨!在归化城周边像这样的村子多了去了!……什么察罕拜兴、悠悠拜兴、麻花拜兴、孤子拜兴……”
三拐两拐轿车来到村子西边的一片草滩上。轿车停下,车倌过去为杏儿撩起轿帘,同时另一只手麻利地在轿车旁摆好一个踏脚凳。随行的大厨在几个车倌的帮助下很快就把帐篷搭建起来了。
杏儿伸展手臂在草地上走着,禁不住长长地嘘出一口气,说:“好爽利的风啊!”
“自然是……”史路氏说,“在城里憋了一冬天了,开春了,到郊外透透气最好!”
“还不是,我是说塞外的风比我们那里的风爽利得很!”
两个女人手牵着手在草地上走起来,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欣赏着郊野的风景。杏儿猛然站住了,她被奇特的景象惊了一跳:“快看……那么多骆驼!”
不远处有五六峰骆驼正在草滩上徜徉。
“你觉着稀罕吗?”
“在咱家乡出了村地里全都是麦子,真是想不到,这里的情形竟是这样的。”
想不到的事还在后边等待着杏儿呢。这个从晋中乡下来的小媳妇,等一会儿她就会和情敌宇文秀英面对面地遭遇了。
那时候杏儿正随史路氏在刚刚搭起来的帐篷里坐下,帐篷的前面大敞着,正对着临时搭起的戏台。搭建帐篷的时候就选了一块高一点的地方。居高临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戏台,即使是戏台前坐满了人也不影响视线。大厨子手忙脚乱地支起临时的灶台,拿出做菜的原料——都是些预先经过加工的半成品的食品,上好的木炭,一一摆好。杏儿很有兴致地观察着周围。
史靖仁说:“既踏青,又看戏,今儿个咱的运气不错。”
说话的工夫,陆陆续续又有几辆带篷的轿车来到,轰轰隆隆打从车上下来一些人,有男有女说说笑笑。一眼就能看出都是一些大户人家的男主人和他们的女眷。
说起来还得啰唆两句,清明前后阳气上升,草木复苏,空气清新,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人们都愿意到郊外走走。彼时在归化城这已经成为一种时尚。不仅是大商家,也有官宦人家、绥远军营的高级军官,都要携家带口到郊外去踏青。呼吸新鲜空气,欣赏村野风光。
“史大财东!”史靖仁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回头看见一个胖身材的男人:“啊哈!原来是孟掌柜……好哇!你也有空来踏青?”
“彼此彼此!哎,你史大掌柜不是比我更忙吗?”
“无奈之举,”史靖仁说,“字号忙得很,无奈老婆孩子闹得厉害,拗不过,只好陪着他们来玩。听说今儿个驼村有戏好看。”
“我也是……”孟掌柜话音未落,一阵马蹄声响起,又有两辆马车来到。接下来又是一阵必不可少的寒暄。全都是归化城有名有姓的人物。
商人们凑在一起免不了叹息:“时世艰难呀!买卖越来越不好做。”
“再难日子也还得过。”
“老婆娃娃才不管你什么艰难不艰难呢,他们在家里憋了一冬天了都快憋疯了!不让他们出来透透气不行。”
“是啊是啊……”
一匹精干的黄骠马载着一个人朝临时搭起的帐篷群走过来。待那骑马的人走近了,杏儿才看出骑者是个女子!蓝花的半长大襟袄,扎着腰带,一对扁桃形的棕色眼睛闪烁着光亮。
“我是本村的驼帮驮头。”来人骗腿下马招呼道,“各位掌柜能到贴蔑儿拜兴来是我们的荣幸,是瞧得起我驼村的人。在这里各位需要什么尽管吩咐,需要杀羊就杀羊,需要杀牛就杀牛。决不敢慢待各位掌柜!”
“哪里,哪里!”史靖仁抱拳施礼,说,“我若是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宇文秀英了?”
“小女子不才!”宇文秀英像男人一样双拳空握向史靖仁施礼,“我正是宇文秀英。”
“大名鼎鼎的宇文秀英乃驼道上的巾帼英雄,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宇文秀英浪声道:“不敢不敢!”
“我们到贴蔑儿拜兴来多有讨扰了!宇文驮头。”
“哪里哪里,是各位掌柜看得起我们贴蔑儿拜兴!搁平常日子我们请还请不来呢。”
“这就是那个宇文秀英吗?”
“女流能做上驮头不简单啊。”
“是啊,让掌柜们见笑了!”
“啊哈,一个女英雄,走过驼道呢!”
“不简单……”
就见宇文秀英大脚板稳稳当当地站着,手里提一根马鞭,拿马鞭不停地抽打着自己的小腿,啪啪地响!杏儿好奇的目光在宇文秀英的身上扫来扫去,觉得眼前这个女的驼帮驮头很让自己羡慕!也不知怎么的她就把目光落在了宇文秀英的一双大脚上了。
这时她听到身边两个商人在悄悄议论,她听到了宇文秀英四个字,立刻警觉起来,只听一个对另一个说,“这宇文秀英是个驼户掌柜的媳妇,男人死了,她就当家当起驼户掌柜,跟着驼队跑外路,也算是自古第一号吧。”
杏儿有点发蒙,一种直觉让她不安起来。在听张婶说过丈夫在归化这边有个相好之后,她就处处留心了。没事的时候总是在心里描摹那个没见过面的女人的形象。现在这个宇文秀英让她感兴趣了。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活灵活现的宇文秀英,心里想丈夫的相好就该是这样的吧?她早该想到,古海那些年不也是在跑驼道吗?她问自己,驼道上的女人都是这样的吗?爽爽朗朗,敢作敢为。
恍惚中杏儿觉着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袖,是史路氏对她说:“你看,她朝咱俩走过来了!”
“谁?”
“宇文驮头啊!”
宇文秀英拽着马缰绳踏着男人的步子走到两位女眷面前,一个抱拳,朗声问道:“两位姐姐好哇!”
宇文秀英抱拳给史路氏和杏儿施礼,随着女主人手里马缰绳的抖动,黄骠马摆动着长脑袋,杏儿在马的透明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杏儿把手握在胯边,两腿弯曲施了个万福,说:“宇文姐姐好!”
史路氏笑容满面,施了礼笑着应答:“宇文驮头好!”
杏儿也跟着又说了句“宇文驮头好!”也不知道为什么杏儿她觉得自己的心在一个劲儿地抖。
“两位都是史财东的宝眷吧?”
“嘻嘻……你猜错了。我是,”史路氏目光瞟了瞟杏儿,“她可不是!人家是大盛魁古掌柜家的宝眷!”
只见女驮头笑容满面的脸上顿时改变了,万分诧异地问道:“你说……她、她是谁?”
史路氏笑道:“她是古掌柜的宝眷呀!”
“敢问您说的是哪个古掌柜呢?”
“就是刚刚复归大盛魁的古海掌柜!……”
笑容从宇文秀英的脸上退去,她愣愣地盯着杏儿看了好半天,没再说什么,她心里却在呼喊道:“天哪!这是老天的安排吗?!”
宇文秀英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杏儿看,她的身体僵直着,后来就慢慢抖动起来,声音哆嗦着问:“敢问古夫人是姓孟吗?”
“是啊!”杏儿随口答道,“咦!……你是怎么知道我娘家的姓?”
“天哪!……你真的是啊!”
这回轮着杏儿万分诧异了:“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娘家姓?”
“我也是听人说的……”宇文秀英慌里慌张地敷衍着。
“听人说的?……怎么会呢?我远在山西老家,你我相隔数千里地呢。”
“这你不要奇怪,世上的事凡是出现总是有它的道理的。”宇文秀英又问,“敢问孟夫人的名字?”
“我……叫杏儿啊。从娘家到夫家所有的人都这么称呼我,一个女流没有官名的。”
杏儿下意识地回答着宇文秀英的问话,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不简单。
尴尬的气氛被史路氏打破了,这异样的气氛史路氏并没察觉出来。她是个头脑简单的女人,在她看来无论如何刚刚从千里之外的晋中来到归化的杏儿和归化土生土长的驼户女掌柜之间不会有任何故事产生。这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在她们之间产生瓜葛根本就不可能在她想象范围之内。她主动凑上去说:“宇文驮头,你只问古掌柜的夫人,为什么不问我,莫非宇文驮头眼里瞧不上?”
“啊哈!从何谈起从何谈起!……那么请问这位姐姐,您的尊姓大名?”
“我是大盛魁史财东的家眷……”
“这我知道,我是说您娘家的姓氏?”
“哦,我娘家姓路,道路的路……”
这倒也寻常,史夫人知道古海在字号里的工作是分管驼道的,而她的丈夫只管交际,交际也是场面上的人多,社会名流多,因此说着醋醋的话,心里边却是优越着呢。
“你们说什么呢?”这时史靖仁走了过来。
“没说什么,宇文驮头在和我们说闲话呢。”史夫人回道。
“告辞了!”宇文秀英似乎是被史靖仁的插入惊醒了,只见她猛然间扭转身体翻身跃上了马背,一阵马蹄嗒嗒,就跑远了。
杏儿怔在那里。
史靖仁问:“没事吧?”
“没事啊!”史路氏说,“这女人有点愣头愣脑的。是吧,杏儿?”
史路氏的话音未落地,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凭着感觉杏儿知道是那个宇文秀英又回来了!宇文秀英的坐骑喷着白沫子,在杏儿面前停住四蹄。马蹄搓起的小石子蹦到杏儿的小脚上去了,杏儿下意识地朝后躲了一下。
宇文秀英骗腿下得马来说:“史大掌柜!我想……请这位孟夫人,就是古掌柜的夫人到我家坐坐。不知道……”
“这个……”史靖仁踌躇着把目光投向杏儿。
宇文秀英脸色已经十分平和,款款道:“史掌柜您是知道的,古掌柜跑驼道那些年就在我们村庄住,大家都熟悉他,也算乡里乡亲了,古掌柜夫人远道而来怎么能不到村里去看看呢。”
“我有兴趣!”杏儿说。
“既然是这样,还有什么好说的,那就去吧。”
“夫人,请上马吧!”
“我,不敢骑马!”
“不要紧!我为你牵着马。”
说着话只见宇文秀英两腿前后叉开些,把右腿弯曲,拍拍放平的大腿说:“这就是上马凳!你上马吧。”
杏儿刚刚骑在马背上,那马就扭着屁股走起来,并且越走越快。
“哎哟哟……”杏儿害怕地叫起了。
“你不要怕。”宇文秀英说着,不但没有控制黄骠马的速度,反而呼啸一声跟着马跑起来。杏儿也没看清楚怎么地一来,女驮头纵身一跃就飞上了马背!杏儿感到女驮头两只有力的手紧紧把自己的腰搂住了!于是黄骠马奔跑起来。呼呼的风声在杏儿的耳边响着,她感到马虽然跑得快,可是座下却是越来越稳当了。
黄骠马载着两个女人在一座大院门前停住了。女驮头也不下马,身子向前探着用马鞭子把门闩给捅开了。杏儿差不多是被女驮头抱着从马背上下来的。杏儿羞惭地跟在女驮头的身后走进了她的家。
女驮头客客气气地把杏儿让上炕,倒了一碗水放在杏儿面前的小炕桌上。然后郑重其事地自我介绍道:“我叫宇文秀英,夫家姓戚。过去村里人都叫戚二嫂。”
“我知道你是谁了……”杏儿不想躲闪。
“不!你不知道……”女驮头自信地断定,表情严肃地看着杏儿,杏儿不语,看着她很困难地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我就是九哥在归化这边的女人……”
“九哥?……他是谁?”
“九哥不是别的什么人,他正是你的男人古海的另一个名字。”
正要端起碗喝水的杏儿把碗放下,她的一双杏核眼放射出迷蒙的光。那年二斗子陪古海回家探亲就唤古海九哥,这么说他们都是这个村的,这的确是古海隐姓埋名的地方,在这儿他有了这样一个女人。杏儿甚至想象到这阵子古海不在她面前露面,回归化就到这儿来,不由四下望望,想发现古海留下的什么痕迹。但什么也没发现,她感到一切都让她很无奈,叹口气轻声说道:“还不是一样的,你是我男人的相好。”
女驮头吃了一惊,正端起的大海碗从手里滑落下来,先是撞在了炕桌上,后来又蹦到了炕沿儿上,最后跌落在了地上。碗碎了,水洒了。“你全知道了?你跟我来时就知道我是谁了?”她问。
杏儿点点头。一句话说不出来,只管听宇文秀英继续说:“古海被大盛魁开销以后,隐姓埋名流落江湖。海九年就是他在江湖上的名字。”
杏儿听着。
宇文秀英很激动,讲了古海很多事,最后嘴唇哆嗦着很艰难地表达着见到杏儿的感觉:“……真是想不到,你会走进我们的村子。咱俩会见面。”
“我也没想到。”杏儿说的倒也是真话。
“我不瞒你,妹子!九哥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我喜见他!就算是跟着他去死我也愿意。”
“你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杏儿突然很怒。
宇文秀英愣住了,少顷,她清醒过来,低了头,嗫嗫地说,“是啊,我跟你说这话有什么意思?回归大盛魁后他就不是我的九哥了,他是古掌柜了,大盛魁的一个掌柜。说到底我们还是没有缘分。妹子,你命比我好。”
杏儿从炕上跳下来,她站在了宇文秀英的面前。“你们相好的事我不管!”杏儿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很大,内心里冲击着一种复杂的怨恨,也交织着某种解脱。
“你不用怒,男人还是你的男人,我不会跟你抢的。还是你有福分!”宇文秀英说,“你是枯守寒窑十八年的王宝钏……”
杏儿苦笑着,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并不说话。
宇文秀英不解地问:“你笑什么?”
“我在笑我自己!”
宇文秀英不解地问:“笑你自己?……你笑自己什么?”
“我能笑什么!”杏儿说,“我笑我比你更是没有福气。”
“为什么?”
“你看啊……我和古海结亲近二十年,真正的夫妻日子没有过几天!古海娶我那年他才十四岁,我过门三天他就走归化了。那时候我也是懵懵懂懂什么也不懂。为没有给古家怀上孩子没少挨婆婆的指责……可你呢,却是扎扎实实和古海生活了许多年。”
“往后他就完全归你了!”
“哼!……”杏儿自嘲着说,“我是不守妇道的女人,男人要不要我还是说不定的事呢。这次到归化来我就要讨古海一句痛快话。”
“哦……原来是这样。”
“我该走了。”杏儿小脚倒动着往屋子外面走去,宇文秀英跟着她也不挽留。
“你等等!……”在院子门外宇文秀英伸手拉住了杏儿,“我是说,咱们能不能在一起过呢?”
“你说什么?”杏儿大惑不解。
宇文秀英很快地说道:“我是说,大盛魁掌柜不准携带家眷的规矩早已经被打破了!你在归化留下来……我做小,你做大!”
杏儿一时泛不上话来。
“是好男人女人们都是喜见的,”宇文秀英话说得更快了,“难道你没见过吗?你没听说过吗?哪个有本事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
“我听说过……”
“那还有什么!你在归化这边留下来,海九年……哦,不,是古海,还有你、我,咱们三个在一起过日子。”
“我不知道……我这次到归化来,还没有见到我的男人。”杏儿郁郁地答复宇文秀英,“我自己的事情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能不能和我男人过下去……”
两个女人的谈话没有任何结果就结束了。像来的时候一样,宇文秀英还是用她的黄骠马载着杏儿,把她送回到了村子西边的草滩上。
在村子西头的草滩上人越聚越多,锣鼓唢呐的吹奏声一阵接一阵地响着,临时搭起的大戏台上有人在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热闹的气氛越来越浓,大戏就要开演了!可以看到在通往城里的大道上往这边来的马拉轿车已经是一辆接一辆,络绎不绝了。
杏儿茫然地在人群中穿行,两只眼睛就像瞎子似的看着从眼前晃过去的男男女女,那一张张兴奋的陌生的脸。大戏开演了,黑头的沙哑高亢的调门和震耳欲聋的锣鼓点子在她的耳边轰响着;身着花花绿绿戏服的男女演员在她的眼前晃着。杏儿觉得眼前的一切仿佛是属于与她毫不相干的另一个世界。
终于盼着古海回到归化城。中午刚过,史路氏匆匆忙忙走进杏儿的房间,一进门就说:“有好消息了!……”
杏儿无精打采地应道:“史夫人又有什么好事?”
“哪里是我的好事啊,是你的喜事来了!”
“我能有什么喜事?”
“告诉你,是古掌柜从草原上返回归化了!”
杏儿说:“哦……是他回来了?”
“是古掌柜回来了!”史路氏兴致勃勃地说,“方才总号的伙计来了,说是史掌柜让他来家安顿,要你今天不要出门了,就在家里候着。说是待古掌柜料理完字号的事情就来看你!这还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是喜事……”
“我知道的,咱们买卖人的家小也不容易,丈夫常年在外奔波,一年也难得有个相聚的日子!尤其是咱大盛魁更是号规森严,伙计学生意头十年不得回家探亲!唉!……有人计算过大盛魁的掌柜从入号到退休,与家人团聚的日子加起来也没有超过二十个月!许多时日都空耗了……”
“是,都空耗了……”也不知怎么的,话没说几句杏儿便已经潸然泪下。
“你莫哭啊!……”史路氏安慰着杏儿。哪想不安慰还罢了,史路氏这一安慰倒引得杏儿号啕大哭起来。史路氏当然能够理解杏儿此刻的心情,她想想买卖人的妻小确也是不易,于是索性不再劝,就在一旁陪着,后来忍不住也跟着啜泣起来。两个女人哭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史路氏止住了哭,她一边拿手帕擦着眼泪,一边劝慰杏儿:“行了!哭也哭罢了,笑也笑罢了,你也该做正经事了。”
“我……还能有什么正经事?”
“梳妆打扮啊!”史路氏说,“多久没见夫君了,好不容易盼到了相聚的日子,难道说你就这样泪眼涟涟膀眉肿眼迎接自己的夫君啊?还不要把自己仔细收拾收拾啊!?”
杏儿下意识地扭转身子在镜子里照照,苦笑一声无言地点点头。
史路氏去了,杏儿开始仔细地打扮自己。她让伺候自己的丫头打来新的热水,重新把脸洗了一遍。把早晨刚刚结好的头发解开,重新梳头盘发、画眉描唇、轻敷香粉……杏儿惶惑,仿佛是新婚头一天的感觉,禁不住脸红心跳起来,有六神不定的感觉。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杏儿就盘腿坐在炕上,就那么等着。直到腰也酸了腿也麻了,还是不见丈夫的踪影。眼看着晌午都要过了,杏儿听到自己的肚子在呱呱叫。
应着杏儿肚子的呱呱声,一个丫头进来说:“夫人,史夫人请您用饭哪。”
午饭很快就结束,还未等把餐桌撤下去史路氏就开始安顿晚宴了。原来是史靖仁又放话回来:“晚上要设家宴招待古海古掌柜!”
一直到黄昏临近的时分,古海才来到史家。是史靖仁陪着古海走进史家客厅的,落座后两位掌柜一边喝茶就开始聊起了生意上的事情。谈话的内容是关于召河“鸿记”商号的经营,虽然只是两个人在谈话,气氛却是异常地热闹。看得出来谈话是十分地投机。
按照史靖仁的吩咐,史路氏把杏儿也请到了客厅。当杏儿出现在客厅门口时,原来的热闹立刻就消失了,古海下意识地站起来,嘴唇翕动着很困难地说出几个字:“杏儿……你来了!”
场面很尴尬。
史路氏抢话道:“是啊!是啊!杏儿早就到归化来了,候了你已经三个多月了!把眼睛都要望穿了!……”
古海尴尬地应着:“多有叨扰了!……”
史靖仁说:“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夫人初来时是住在义和鞋店姚掌柜家,后来是我自作主张安排在了城柜的小客房。再后来又转到我家里。家里随便一些……”
说着话史靖仁发现大家都还站着呢,就说:“干什么呀!快坐下,大家坐下说话。”
古海是如梦如幻的感觉,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杏儿出现在了归化城,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媳妇居然是住在了大盛魁财东史靖仁的家里。他忍不住把自己的媳妇上上下下打量着,椭圆的脸盘、盘云的发髻、一双黑黑的眼睛双眼皮,泪眼婆娑的,显得楚楚动人。这形象让他感到既陌生又熟悉。心里对自己说:真是一个漂亮女人……
但是奇怪的感觉跟着就出现了:很快杏儿那楚楚动人的形象在古海的眼前恍惚起来,就像是水面上晃动的一个影子,在随着波浪的涌动变幻着,破碎着、重新组合着……结果重组起来的杏儿变得面目狰狞,看得古海禁不住身体打起了寒战!他在心里问自己:这是我小媳妇吗?……这就是杏儿吗?
梦境似的对话就在这样的感觉中进行着:“咱娘好吗?”
“好着呢!……”
“听说你是跟姑父坐马车到归化来的?”
“是坐马车来的。”
“从家乡到归化走了多长时间?”
“走了一个月,走的全都是大路。”
“哦,走大路安全……”
……
杏儿一句一句地回答着丈夫的问话,就像是私塾课堂上的学生在回答先生的问题。说话的工夫杏儿她始终以一个姿势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边一点的地方直到谈话结束动也没动一下。她身旁茶几上的茶杯小心翼翼地侯着,茶水的热气袅袅地升蒸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杏儿在主人的相邀下从客厅步入了餐厅。
晚上史靖仁设家宴招待了古海夫妇。宴席只有古海夫妇和史靖仁夫妇四个人用餐。席面是非常地豪华,是晋系的海菜席,上了八个大碗八个小碗,外加一个铜火锅。木炭噼噼啪啪地响着很快就把锅里的汤烧沸了。史路氏热情地张罗着督促客人用餐:“来!快来吃火锅,吃汆鸭舌……是下午刚刚宰杀的鸭子。大厨费了好大劲儿,光是宰鸭子就宰了好半天。宰了四十多只鸭子才取了这么一盘鸭舌!”
“这是咱家乡的名食。”史靖仁为老婆补充道,“古掌柜你在草原上几个月了,太辛苦!尝尝!尝尝……”
古海应着伸出筷子。
整个晚餐史靖仁没吃几口,他拿筷子比划着指引古海夫妇吃这个吃那个,同时频频举杯为古海劝酒。酒至三巡,史靖仁的老婆使个眼色给丈夫,于是史靖仁便宣布晚宴结束。史靖仁夫妇把古海送到杏儿居住的客房就离开了。临走时史路氏亲自给古海和杏儿的茶杯里斟满了茶,把茶几上的果盘和点心盘挪挪,说:“要是夜里饿了就凑乎着吃点点心和水果。”
史家夫妇客客气气地让了一番便退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古海和杏儿。四目相对之时两人竟然谁也找不到话说了。古海内心是异常地纠结!为了多年的离别,也为了妻子的背叛。他用牙齿把铜质的烟袋嘴死死叼住,闲下来的一双大手搓得沙沙直响。出语含混地问妻子:“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我到归化已有三个月了,”杏儿两眼直视着丈夫说,“我说过两遍了。”
“哦,是吗?”
“是的,在客厅的时候你就问过了。”
“想不到你会到归化来!”
“我早就想来!”杏儿说着不由自主地就激动起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你知道的……头一次我走到黄河边上被追回去了,第二次是在杀虎口,我病倒后被人送进了‘大炕’!要不是巧遇姑父把我搭救,也不会有今天了。”
“哼!也不告知我一声就自己来了!”古海也不知道是为此高兴呢还是生气,糊里糊涂地说着,把烟袋从嘴巴上拿下来,使劲儿地在鞋底子上磕掉烟袋锅里的烟灰。
杏儿把烟笸箩给丈夫递过去了。也不知为什么在夫妻独处的时候,古海始终就没有敢正眼看看自己的妻子。他把空了的烟袋锅在烟笸箩里戳着,拿大拇指在烟袋锅上摁着,就见妻子已经“福得”一声吹,把燃烧起来的火纸伸到了他的眼前。古海乖乖地把烟袋锅凑过去。夫妻之间的谈话断断续续。
“……我没法告知你。”
“当然,”古海说,“……没有规矩。”
夫妻第一次正面交锋。
“要什么规矩?”杏儿说,“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现在我来归化看望丈夫,我不丢人!”
“大盛魁过去就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史掌柜难道不是大盛魁的人?人家咋能把自己的媳妇接到这里来?还在归化城买了房买了院,养了一大帮孩子。”
“史家是史家,古家是古家,”古海说,“能一样吗?人家史家是大盛魁的财东!”
“这有什么?”
“不成体统!”
“我不管什么体统不体统的事,这次我来归化就是想要你一句话……”
古海把妻子的话打断了,他预感到杏儿会说什么。他把还没有燃烧完的烟袋在鞋底磕掉,任由红红的水烟丝在地上燃烧。古海站起身来把烟袋丢在炕上,一边解着腰带一边说:“时候不早了……歇息吧。”
杏儿顺从地去打了水,亲自为丈夫脱掉鞋子,褪去袜子,为他洗脚。丈夫的脚变了形,两只大拇指都撮缩回去了,与第二趾紧紧叠摞在了一起,模样很是丑陋很是可怕。杏儿的手在丈夫脚上摩挲着,也不知道是为丈夫的脚还是为了自己又动了感情,许多眼泪都掉进了脚盆里。她问丈夫:“这脚是走驼道拉骆驼弄出来的吧?”
“还能是什么……”
“你受罪了!”
“能把命保住就是我的福气了!”古海说,“还说什么受罪的话,不知道有多少拉骆驼的人死在了路上。”
一夜无话。夫妻之间的房事在无言的肉体冲动中进行了很长时间,但是给杏儿的感觉却是只能用“麻木”两个字来形容。无论是在丈夫的身下还是在丈夫的怀里,杏儿只是顾自己流泪,她这些年积累下来的感受都变成了泪水!肆意地奔流着,似乎她的泪水能够把一切都冲垮。泪水不但冲淡了她对房事的感觉,还发生了奇怪的效应,泪水唤醒了她对过去某些生活情景的回忆。让杏儿感到难堪的是在他和丈夫行房事的时候,头脑里时不时地闪现出来的竟是古月荃的形象!
古海在史靖仁的家住了三天就离开了。丈夫留给媳妇印象最深的就是这样一句话:“号事要紧……”
就这样,杏儿风风火火来了一趟归化,仅仅见了丈夫一面,古海便没了踪迹,给她留下的是匆匆而别的身影。
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杏儿想朝丈夫要的那句话始终没有得到。她甚至都想不起来是丈夫没有回答,还是她自己压根就没有和丈夫提起。总之,丈夫就像一阵旋风似的,忽然间就在她面前出现了,忽然间又从她面前消失了。而留给她的却是无尽的痛苦和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