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章

大盛魁 邓九刚 第1页,共2页

一

古海在出任大盛魁掌柜分管驼道事务以后,所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在毛尔古沁大峡谷的东口又修盖了一座规模宏伟的关帝庙。这件事得到了总号大掌柜盛祯的允诺,盛大掌柜从总号一次拨出四万两白银给古海,支持他在毛尔古沁峡谷修建关帝庙。盛掌柜说:“驼运竞争显示出越来越激烈的迹象,而掌握了毛尔古沁峡谷就是掌握了驼道的钥匙。我们必须把这篇文章做足了!不能给外人插足的余地……”

整个一个夏天,古海驻扎在毛尔古沁大峡谷东口,亲自监督庙宇的施工。而召河的住持银海达喇嘛携三十二名徒弟和一个庞大的佛教乐队,为未建成的关帝庙念经奏乐、求佛祈福。将近三个多月的时间里,毛尔古沁峡谷谷口香烟缭绕,佛乐轰鸣,神秘庄穆的气氛让人肃然起敬!

搬运砖瓦沙石的驼队、马车络绎不绝。古海借鉴从前王锅头羊搬砖的办法,灵机一动召来三十名羊倌,全都是有经验的羊把式!安排他们每人驱赶五千羊往工地运砖瓦!用的全都是强壮的二岁口的羯羊。从二百里外的砖瓦烧制场搬运砖瓦!给每只羊身上背六块砖或瓦!羊群浩浩荡荡地在草原上移动,没有出半个月时间工地所需要的砖和瓦就全部运到位了。羊搬砖的奇闻很快就传开来,市面上都传说古海不是一般人物,他的事确是有神佛相佑,是凡人不能比拟的。

草原上特殊的气候留给古海施工的时间只有三个半月左右,一过立秋西伯利亚的寒流就会随时袭击草原,到那时气温骤降一切工程全都不能进行。

不仅是时间紧张,资金也不充足,总号拨给的四万两白银其实只够工程的一半还不到,其余缺口都要靠古海自己想方设法去筹措。整个归化商界处于滑坡的逆势,全归化的中国商号大都在赔累中勉力支撑。大盛魁也逃不脱厄运。盛掌柜在和古海商量毛尔古沁建庙工程的时候,也把王福林请来。盛掌柜对古海说:“王大先生也在这儿,我给你交底吧,已经是连着三年了,咱大盛魁二十六个分庄差不多都没有什么赢利!我们维持表面的繁荣靠的是从过去的公存里提取现银!你知道坐吃山空啊!……”

“是啊!大掌柜决定拿出四万两银子给你建庙,这实是不容易啊!”

“吐血啦!”

“实在是因为毛尔古沁意义重大!”

……

所以古海是一边筹备组织施工,一边派人四处放出舆论:古海之所以能够闯通毛尔古沁大峡谷是有神佛保佑!除了古海,除了大盛魁任谁也休想走通毛尔古沁大峡谷!

外人只知道古海在修建庙宇,不知道他指挥的驼队正在一列接一列地穿越毛尔古沁峡谷。驼帮生意的红火,无疑也成就了古海。手里掌握了毛尔古沁秘密,大盛魁的驼队在古海的带领下在驼运行占尽了先机!在一片颓势中,大盛魁的驼运业以及毛尔古沁峡谷给大盛魁带来新的财源。商场上的原则赚了钱就是本事!

由此古海在大盛魁商号也就越来越被人们所看重。古海少说话不张扬,可是影响却是一日日地扩大,地位却是一日日地提高。

但是古海回归大盛魁以后的道路并不平坦,虽然说是他人已经住到了大盛魁城柜的院子里,身上也有掌柜的名号,但是“白丁”的身份让他在字号掌柜中间显得很是另类。因为大盛魁在职的主要掌柜头上大小都有一顶买来来的官帽,或八品或四品大小不等。他明白这是字号有意对他进行的限制。限制的另一个标志就在万金账簿上古海的名字下也还没有标上一个“己”字。

财东会议召开前后,在财东中间、在掌柜子中间,关于古海的负面传闻就不胫而走。不利的传闻大致有三个方面:其一是说古海欺世盗名。说古海在自己的身份未曾确定前就以大盛魁掌柜名义出现,到处活动。其二,招摇乡里。指古海家大兴土木。其三是,买名马,玩走马。不惜重金购买名马,极尽奢华。

这些负面的传闻给古海回归大盛魁以后的道路蒙上了阴影,古海成为一个颇有争议的人物。有一种舆论在大盛魁内部尤其是财东中间悄悄传播:古海其人目无法度,会给大盛魁带来麻烦和灾难!

大庙建成之后盛祯大掌柜亲自前往毛尔古沁,视察了山口和周边的环境,对新建成的庙宇十分满意。举行了盛大的开光仪式。开光仪式由普会寺的达喇嘛银海主持。

古海向大掌柜盛祯汇报驼道上的情形。听了古海的汇报,盛掌柜很感宽慰。这些日子坏消息一件接一件让他这个大盛魁新的当家人备感压力!今天听到古海说驼道上倒还算稳定,盛掌柜脸上难得地现出了笑容:“好,你好好把驼道上的事务管好!都说是天底下没有大盛魁不做的买卖,可是说到底我们大盛魁就是一家驼商,就是一家茶商。只要驼道上的优势能够保得住,只要这茶叶之路能够畅通,咱就心里有底气。”

自此以后,凡是经过毛尔古沁的驼队,在走进山口之前都要到新建成的大庙里烧香祷告!要由银海达喇嘛派出的专门管理大庙的喇嘛带领。要由喇嘛念经做法。这一套神秘的程序都是由古海和他的把兄弟银海达喇嘛商定的。带领驼队穿越峡谷的是一名古海指定的专职的领房人负责,任何人不得染指!

毛尔古沁的关帝庙举行开光仪式之后,古海随银海达喇嘛回到了普会寺。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里,古海和银海达喇嘛日夜厮守,除了晚上睡觉都在一起!喝茶、吃饭、散步……不停地说着什么。有时候连贴身的伙计靖安也不在跟前。古海在做什么?他在打召河牧场的主意!古海在召河牧场上发现了新的商机。

召河牧场位置在归化城北一百六十里地的地方。是一片东西八十里,南北六十里的优质牧场,一条水量充沛的河流由西而东横穿而过,滋养着牧场。召河牧场在这个八方通衢之地,一年四季都存有数量庞大的牛、马、骆驼、羊,人们把它称为取之不尽的“聚宝盆”。同时召河还被归化商人视为归化的后院。

召河牧场还是驼道的枢纽,它既是桥梁也是门户,驼道从这里向北分别通往库伦、恰克图;向西北通往乌里雅苏台、科布多。召河不畅则驼路受阻,驼道受阻,则囤积在归化城堆积如山的货物,搁置在货栈里不能运输出去,同时新疆、喀尔喀草原以及来自俄罗斯等地的皮毛、粮食和牲畜就回不到内地。

要论这片草原的归属,它是普会寺的庙产。所以古海打召河牧场的主意必须得和普会寺的主持银海达喇嘛商量。往常召庙不拿草场太当回事,只要给少许的银两,谁家的牲畜都可以在它的草场上放牧,这是许多年自然形成的规矩。召庙自己的庙产当中还有数以万计的羊群和马群,也都在这片草原上放牧。各家商号从喀尔喀赶运回来的羊和马在这里聚集,等待买主。或者养起膘以后继续往北京和南方赶运。毋庸讳言,归化城无论如何是养不下数十万只羊和马。就是说召河是归化商号的商品畜基地,或者说是归化城的后院。一般来自北京、华北的羊贩子和马贩子,归化人称羊马客人,他们都是住在归化到召河草原来看货。

古海清楚召河牧场的重要。召河是驼道的咽喉要地,召河的繁荣也出自这个原因。他想重新振兴大盛魁,必然要从召河开始。

为召河牧场的事古海是昼思夜想!感觉告诉他谁掌控了召河牧场谁就能掌控整个驼道。经过一番慎重的思考,古海把自己的设想向大掌柜盛祯做了汇报。

他说:“盛大掌柜!我有一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你就说,不必顾虑。”

“我想,我们是否该在召河建立一个新的庄口?”

“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明白。”

“我的意思我们是否把召河牧场买下……”

“召河牧场当然重要,据为己有当然好!”盛祯听了犹豫不决,他说,“可是时机不大对啊!眼下正是颓势之下,各家商号都是纷纷撤庄撤资,在这种时候我们花银子买下召河牧场,这不是逆潮流而动吗?”

“颓势不假,但是颓势非定势,它是可以变化的。”

“风险太大啊!”

“可是大掌柜您要知道,召河乃驼道之咽喉!是归化的北大门,只要是驼道不废,召河就最重要!再者说现在驼运竞争越来越激烈,将来谁占据召河谁占据主动。”

盛掌柜沉吟好久说:“事关重大,我看把靖仁和福林找来一起商量吧。”

当下派伙计请来王福林和史靖仁,盛掌柜把古海的建议说与二位。王福林表示持谨慎态度。他问古海:“在召河新建一个庄口再买下牧场恐怕没有十几万两银子办不成吧?”

“我算过了,总投资得十八万两银子。”

“……我以为此事不可行!”王福林立刻就明确表态了,“依眼下的商场情势,整个归化商界,包括整个喀尔喀草原大家全都是收缩!撤号的撤号,撤庄的撤庄,颓势如朝。不能想象这种时候还有谁会扩大经营,增加庄口显然是不识时务!……”

“是啊!”盛掌柜插言道,“是违反常理的。再说了我们已经在毛尔古沁大庙身上花掉了整整四万两白银。”

让古海感到欣慰的是史靖仁没有反对他的设想。史靖仁说:“我看古掌柜的想法还是有道理……我们可以再议。”

结果四个人一个人主张,两人反对,一个不置可否。四个人各自喝茶、抽烟,场面上形成了僵局。

古海知道自己的位置和身份,再没为自己的建议多说什么话,只把目光投向盛掌柜。他知道自己刚刚复号。最好是兢兢业业做事,少说话多做事。

盛掌柜说:“此事以后再议吧。”

古海的建议被搁置起来。在总号只待了三天就又到草原上去了,沿着驼道整顿沿途梢林,视察水草情势,他需要做的事情很多。

尽管颓势如山,在归化还是有一个行业没有受到影响,这就是归化的驼运行。说起来归化驼运行不但没有受什么影响,反而愈加显得活跃了。主要原因是俄罗斯商人长驱直入进入中国内地采买茶货,设场建栈。同时他们也介入了驼运领域,自己雇请驼队运输茶货。这样一来,俄商即与华商在驼运领域形成激烈的竞争。竞争愈是激烈,驼运行的生意就愈是红火。眼看着水涨船高,运费节节攀升,经营茶叶的商号在成本上又有增加!压力越来越大。不管是中国商人的货,还是俄罗斯商人的货,总之需要驼帮运送的茶叶是越来越多了,其总量是在增加,而且是大幅度地增加!就是说驼帮的业务充足。一些驼帮受雇于洋商,中国商人歇业,俄罗斯商人的买卖却是越来越红火。

好在大盛魁拥有自己的驼队,所以在运费方面暂时还没有遭到什么损失。再加上独自享有毛尔古沁峡谷带来的便捷,可谓是占尽好处。

大盛魁独自占有毛尔古沁峡谷的便捷,当然受人注意,也受人嫉妒。古海回归大盛魁使争抢这个秘密的喧嚣沉寂下来。但是并没有让同业的人们就此死心。归化的许多商号仍然在千方百计探询毛尔古沁峡谷的秘密,有的也是试图找到别的途径。谁都明白时间就是金钱!毛尔古沁峡谷能够使前往西伯利亚的驼运缩短半个月甚至二十天的时间,就是在不用费力地给大盛魁挣钱。

自打古海复归大盛魁以后,贴蔑儿拜兴的弟兄们就很难看见他了。人虽难以见得着,但是关于他的消息听到却是不少。差不多每天都有关于古海的消息传进贴蔑儿拜兴人的耳朵里,一会儿说古海回归大盛魁受到阻碍,大盛魁部分财东和掌柜不同意他的复号。一会儿又有消息流传开,说是古海要求做大盛魁的大掌柜,不一而足!传播最广的是,古海以毛尔古沁峡谷之秘密作为献礼,换取了他回归大盛魁。最是在市面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是古海在毛尔古沁峡谷修建大庙的事。居然有自称是参与建庙工程的工匠说,古海请银海达喇嘛念经,为大庙开光的时候有神灵现身了!是他亲眼目睹的,是一个长髯白眉的高僧!说的人信誓旦旦……这些传闻也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每天黄昏在村西的牧场上,在村子北面的关帝庙前,那些牧驼的人、那些无所事事的长者,大家议论的中心就是海九年回归大盛魁的事。

海九年离开贴蔑儿拜兴以后,刁三万的家差不多成了信息来源的中心。人们惊奇地发现,在贴蔑儿拜兴古海的追随者中间,除了死去的王锅头之外就数刁三万在古海的身上学到了真东西。刁三万学习古海最大的成果就是把自己由一个小型的驼户掌柜变成了商人。

古海虽然离开了贴蔑儿拜兴村当上了大盛魁的掌柜,但是这里的人仍旧习惯叫他海九年。

“也不知道海九年现在做什么呢。”

“能做什么?人家如今是大盛魁的掌柜,整天吃香的喝辣的。”

“恐怕没你说的没那么轻松吧?我前些日子看见海九年了,是在召河以北的驼道上看见他的。人瘦了许多,衣服穿得也和过去没什么两样。骑着一峰骆驼在驼道上跋涉呢,身边只有那个名叫靖安的小伙计,看样子日子过得并不随心。”

“他资格不行,在大盛魁只是一个受人调遣的角色。”

“据说连个‘己’字也没争到呢。”

“当时我就问他了:‘你在驼道上溜达什么劲儿呢?难道说你拉骆驼还没有拉够吗?’海九年回答说:‘我是在视察驼道呢。打算建立一个新的驼场。’我问他是为大盛魁建吗?他说:‘当然是了!’……”

“古海是分管驼道事务的掌柜。”

“原来是干这个呀!比伙计强不了多少。我以为他是整天坐在暖暖和和的账房里打算盘呢!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的。”

“人家排挤他。”

“空有一个掌柜的身份,窝囊死了!”

“大盛魁也不是铁板一块,排挤海九年的只是那些财东户掌柜,比如史靖仁。大部分掌柜们还是同情海九年的遭遇,都知道他是受了冤枉。”

“不说他不说他了,他和咱贴蔑儿拜兴没啥关系了……”

但是海九年像钻进贴蔑儿拜兴人的脑袋里了,想抠也抠不出去。历经九年的共同生活,海九年把一种商业的基因播撒在了贴蔑儿拜兴的驼户中间,它已经在许多人的头脑里生了根。于是贴蔑儿拜兴人的思想出现了混乱,他们的思维方式在悄然间发生着变化。过去当他们看到一只羊的时候想的是如何吃掉它然后把羊皮和羊骨头卖掉,现在则是想如何把这一只羊养起来让它变成两只、三只甚至更多,从中赚取利润。刁三万就不再甘心安安分分地养骆驼,也想着做生意轻松地挣钱了,他对村人说:“要想挣大钱还是得做买卖!”

有人说:“你也想学海九年?”

“有什么不可以?”

“还是老老实实养你的骆驼吧,多生几个骆驼儿子,就发财了。”

“那也只能发小财。”

“你想要挣多少银子算是够?”

“出家人不爱财——多多益善!”

“你还得有那个福分才行。”

刁三万不听别人劝阻,开始做生意了。他带领自己的众多儿子搞起了羸羊收购的买卖。从早春开始,刁家父子就守在京羊道上,在路边搭起一个帐篷收购羸羊。后来忙不过来,连麻三婶也到临时的帐篷里睡觉了,收购了二百多只掉队的瘦弱的羊。二百多只羸羊当中大部分还不是花钱买的,而是用旧羊皮换下来的,成本极低。刁家人开始饲养羊群了,忙得昏天黑地。刁三万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过起了牧羊人的生活。就连驼队走外路的时候,他也不出门了,把自己家的骆驼委托给了别人。待到秋天这些赢羊大部分就被出卖了,真的发了一笔财。刁三万把过去海九年曾经上演的故事成功地重新演绎了一遍。赢羊长大了,瘦羊育肥了,可是人却累瘦了,但是人再瘦刁三万也是高兴的。他说:“人算啥,只要是我的趴羊能够养肥了,心里也是畅快的!”

赚了银子还不过瘾,刁三万干脆扯起旗号成立了一家商号,叫“三万昌”,专门经营赢羊。“三万昌”的招牌就挂在刁家院子大门的门楣上,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但是日子长了也管用,逐渐有买卖羊的人寻到刁三万家的院子里来做生意了。他的儿子们也长大了,大虎十五、二虎都十二岁了,个头很高,就是像他们的爹一样瘦,但是都很有力气,都能独自捉一只成熟的羯羊。其余三个儿子还小,但是不肯示弱,也常常跟在父亲的身边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刁三万觉得自个儿人强马壮,家业兴旺了。

刁三万带领他的儿子们专心收购和经营赢羊,后来还搞起了羊的繁殖。不到两年居然发展到一千七百多只!拥有一千七百只羊和拥有百十来峰骆驼感觉完全不一样,刁三万第一次体会到了做财主的感觉。美!做了财主的刁三万洋洋自得,常常和人回忆过去的故事。讲述他和海九年之间的情谊,说是海九年如何做他家的长工,他又如何善待海九年。每次和人聊天他都有两句最重要的话:“我做生意可是学着海九年的样子来的,是照葫芦画瓢!”

刁三万说这些事的时候,如果二斗子在场就会坚决阻止他:“你少说这些事吧!”

“为什么不能说?”

“不好。”

“怪事了,”刁三万叫起来,“我自己的事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事情不是像你说的,”二斗子说,“想当初你对海九年并没有这样好!”

但是俗话说得好:不走的路还走三遭呢。不久在阴山以北的召河草原上刁三万意外地和古海相遇了。

刁三万要把自己的买卖发展到阴山以北的召河牧场。他知道在从喀尔喀草原来的大股羊群,也不管是哪家商号的,全都要在召河一带的牧场停留。召河是京羊道上的一大站!从外路回来的各路羊群、马群几乎无一例外地都要在召河停留休整,等待养好膘情以后再长途跋涉运往北京和其他地方的市场。在那里收买赢羊是很容易的事。刁三万带领着三个儿子上路了,他们赶着一辆大车拉着帐篷翻越大青山,进入到召河牧场。

普会寺建筑在牧场上一座小山的前面,在山与寺之间横贯着一条河流,因为召庙而称为召河,这就是著名的召河牧场了。

上午,刁三万带领三个儿子来到普会寺西边一里地的地方,在召河边儿上他们扎起了帐篷。刁三万亲手把木制的“三万昌”的招牌挂在帐篷的门楣上。这就是“三万昌”商号收购赢羊的点了!在帐篷门前垒起一个临时的锅灶,把带来的七口大锅安置在大灶上。牛粪火烧起来,大铁锅里的水很快就咝叫起来。父子四人都知道用不了多久,大铁锅里就会有香喷喷的羊肉炖着了。刁三万安顿两个小儿子照看着帐篷,他自己和大儿子骑了马顺着河沿儿往召河的上游去了。

也就过了半天的工夫,刁三万父子返回来了,他们的身后跟了十好几只瘦弱的羊,摇摇摆摆地走着。刁三万把搭在马背上的一只死羊丢下去:“二虎——赶快给羊放血,把羊皮剥掉。”

二虎应着父亲的吩咐用尖刀把羊皮挑开,然后用牙齿把尖刀叼着,一边动手剥羊皮,一边说:“爹,这羊还热着呢!”

“当然热着呢,”刁三万说着跨下马,“我刚收来的时候它还能走路呢,走着走着就跌倒了。说话的工夫就咽气了……不然我还舍不得吃它呢。”

刁三万盘腿坐在帐篷的门前,点着烟袋抽着,看着儿子们把收来的赢羊赶进了用红柳扎起的羊栅内。

好日子过了三天。这天下午,刁三万盘腿坐在帐篷门前的草地上抽烟,看着三个儿子忙碌。

“爹爹!到底是召河牧场啊……”三虎随着两个哥哥一边把放牧出去的羊往临时扎起的羊圈里赶,一边说,“才三天的工夫我们就收了七十多只羊了!”

“那是,”刁三万高兴地应着,“要不人们咋能把召河叫做金银河,把召河牧场叫金银滩呢!”

二虎感慨说:“咱真是来对了!”

“不错……”

这时候,刁三万一扭脸看见有两个骑马的人朝着自己这边过来了。逆着阳光刁三万没看清楚两个骑马的人,待他们走近了才发现是两个喇嘛。都穿着酱色的长袍,为了骑马方便都把袍襟掖到腰带上去了。

“掌柜的发财!”两个喇嘛一边下马一边和刁三万打招呼。

“小师傅辛苦!”刁三万应着也没有从草地起身,继续抽着烟,斜着眼睛望着来人,心里不明白这俩喇嘛是为什么到这里来。

俩喇嘛双手合十对刁三万施礼,其中年长一点的喇嘛说:“敢问掌柜的尊姓大名?”

刁三万拿烟袋朝身后的帐篷上的招牌指指,头也不回地答道:“三万昌商号。”

“我们是请教掌柜的尊姓大名。”

“免贵姓刁,刁三万。”

“刁掌柜的,”年长的喇嘛正言正色道,“您不能在这里收购赢羊。”

另一个喇嘛朝着刁三万的三个儿子说:“麻烦三位伙计,你们也不能在这里放牧你们的羊群。”

“为什么?”刁三万翻起白眼珠看着喇嘛说,“他们不是伙计!他们都是三万昌商号的掌柜!那是大掌柜、二掌柜、三掌柜……”

“不为什么,整个召河牧场都已经被‘鸿记’商号买下了。”

“我知道,可是这关你们喇嘛什么事?”

“我们是商寺一家。”

“这么说召河牧场既是普会寺的,也是‘鸿记’商号的了?”

年轻喇嘛回答说:“刁掌柜说对了!现在召河牧场是我们寺庙和‘鸿记’商号共同拥有的私家牧场。”

“既然是‘鸿记’的买卖,那就好说了。我们是一家人了!”刁三万说,“我问你们,‘鸿记’的掌柜是谁?”

“‘鸿记’的大掌柜是古海。”

“是古海不错吧?”

“是古海掌柜。”一个喇嘛问,“刁掌柜您认识我们古掌柜?”

“岂止是认识,”刁三万说,“过去古掌柜曾经是我刁家门下的长工!”

刁三万的话把两个喇嘛惊得都睁大了眼睛,年长的喇嘛说:“刁掌柜您不能和我们开这种玩笑……我们是在说正经事情呢!”

“开什么玩笑?”刁大虎插言道,“你们古掌柜在我家做工的时候,管我爹爹叫干爹呢!我叫他哥哥。不信你们去问他本人。”

年长的喇嘛说:“既然是这样,那事情就更好办了。”

“这就对了,就是见了你们古掌柜他也会卖个面子给我刁三万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年纪大一点的喇嘛说,“刁掌柜您误会了我的意思了!我是说既然您和我们古掌柜相熟,您就应该懂得商界的规矩。自动离开吧,不要让我们为难。”

由此一场冲突不可避免就爆发了。

“放屁!”刁三万像弹簧似的从地上跳了起来,“你们两个小秃驴竟敢来撵我刁三万?!”

刁三万动了怒,三个儿子呼啦啦都围上了,场面立刻紧张起来。

俩喇嘛一起向后退了两步,双手合十,一个警告道:“休得无理!”另一个念叨道:“阿弥陀佛!……”

刁三万张开胳膊拦住儿子们,把语气放和缓了对俩喇嘛说:“去!把你们古掌柜叫来。”

“你以为你是谁?就这么一点小事也要见我们古掌柜?!”年轻喇嘛说,“你也太不拿我们古掌柜当回事了吧?”

“见不到古掌柜我就是不走!”刁三万好似牛顶墙——毫不让步。

两个喇嘛互相咬着耳朵嘀咕了几句,年轻小的留下,年纪大一点的那个翻上马背走了。没过半个时辰,古掌柜真的就来了!远远地刁三万看见两骑两乘朝这里过来,他立刻从草地上站起来。古海来了,身着灰色的府绸长袍,头戴黑色瓜壳帽,那帽子的额头还镶了一颗绿色宝石,闪闪发光。座下骑的还是一匹毛皮油光锃亮的青骢马。还未等古海下马,刁三万即迎上去问候道:“啊!原来真的是古大掌柜亲自到了!”

“真的是刁掌柜吗?”还离得老远呢,古海在马上喊道,“久违了!”

“怎么不是我呢……”刁三万激动地跑起来,迎向古海。

古海翻身下马,一边向刁三万抱拳施礼。古海随手要把马缰绳交给身边年轻的喇嘛,半道里却被刁三万把缰绳接过去了。刁三万说:“这拉马拽镫的事就让我来吧。”

“啊哈!真的是刁掌柜,一晃有好久不见了。你是从贴蔑儿拜兴村子里来的吗?”

“是从村子里来的。”

“先到我的帐篷里喝碗茶!”刁三万引导着把手里的马缰绳交给自己的大儿子刁大虎了。古海也不推却,跟着刁三万走进了帐篷。

两个喇嘛站在帐篷外面交流着各自的感想:“想不到这个刁掌柜还真的认识古掌柜呢!”

“是没撒谎。”年纪大的喇嘛说,“不过我看刁掌柜他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了,他要在这里收购羸羊还得等古掌柜一句话。”

帐篷内,刁三万殷勤地把一碗奶茶端给古海:“古掌柜啊,你一走可是省心了,可是你知道吗?贴蔑儿拜兴的掌柜子们想你哩!家家户户黑里白天都在念叨你哩!怎么也该回去看看啊!”

“忙啊,身不由己。”古海喝着奶茶说,“哎!你怎么跑到召河来了?还带着三个‘老虎’。”

“如今我在收购羸羊呢。我是在学你的样子,也想做生意,在驼道旁轻松赚几个钱。”

“古掌柜,你可是做大发了!买卖做到召河来了?”

刁三万的三个儿子都笑呵呵地围过来,争着抢着给古海装烟袋、点烟。

“刁掌柜!咱们长话短说就不要再啰嗦了。这儿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古海说,“我给你三天时间,时候一到你就带着你的儿子们和你收来的羊群离开吧。”

“这就是你古掌柜给我的面子?”刁三万沉下了脸。

“是的,三天。”古海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已经赶走二十多户收购赢羊的商人了。”

“真是这么回事啊……”

“真是这么回事。”

“真的不给我面子啊?”

“买卖争分毫,送人送匹马!”古海说,“生意归生意,情谊归情谊。这是两码子事!既然‘鸿记’出大价钱把召河牧场买下了,就要行使自己的权利。”

“你的话可是当真?”

古海站起身,准备往帐篷外面走了。

“我古海吐口唾沫是个钉,我的话句句当真!”

“当真不给我面子?”

“我说过了——情谊归情谊,生意归生意!”古海坚决地走出了帐篷。

“好!算你姓古的有种!”刁三万咬牙切齿地说着就爆出粗口了,“日他妈妈的!这世道小人就不能得志。你忘记了你落难的时候投奔到贴蔑儿拜兴,那时候想拉骆驼都没有人要你!是我刁三万收留了你!”

“我没忘……”已经走出帐篷的古海头也不回地说,“但是一码归一码!”

“如今翻脸不认人,你断我的财路……”

“亲兄弟明算账,现在我们说的是生意。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收购羸羊的商户我已经赶走几十家了!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这话你该早就听说过的。我是在商言商!我要替东家负责,一二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投进来,我要让东家吃到利!”

“我早就听说过……”刁三万愤愤地说,“我还听说过,忘恩负义的人是要遭报应的。你等着……忘恩负义的东西!有一天有我和你算账的时候。”

古海脸色变得铁青,牙齿咬得咯吧吧响,但是他还是忍住了。古海冷峻的目光注视着刁三万,后来他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古海听到刁三万粗暴的喊声:“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动手把帐篷拆卸掉……”

“我给你三天时间。”古海头也不回地说,“我说话算话。”

“我不领你的情,我一天也不在了!”

古海眼睁睁地看着,刁三万和他的三个儿子动手把帐篷拆卸,折叠起来。两个儿子抬着帐篷放到骆驼车的车厢上了。刁三万此番进军召河总共带了三个儿子、两辆骆驼车、四匹马。回去的时候多了七十几只赢羊,一支小小的队伍缓缓地移动着,渐渐消失在了草原的尽头。

“鸿记”商号在召河的陡然崛起,一时间成为归化商界最为关注的事件。尽人皆知,整个北方华商处在一片不可逆转的颓势之下,到处是溃退的景象。绝望的情绪弥漫在人们的心头。但是“鸿记”却逆势而动,创立了,并且成功了!这个商界奇迹为归化商界提供了新的谈资,成为人们议论的焦点。

首先是关于“鸿记”的资本形成和大盛魁的关系在市面上更是流传着许多不同的版本,闪烁着许多神秘和传奇的色彩。“鸿记”与大盛魁总号的关系给人的感觉扑朔迷离,若明若暗,若即若离。业内许多人都在下功夫研究它,探询它的秘密。市面上传说它的股东并不是大盛魁,因为大盛魁总号并没有出资。有好奇的人向大盛魁的掌柜们打听过关于召河的事,得到的答复是:召河牧场与大盛魁无账面上的往来。

古海的举动为刁三万所不能理解,还有更为玄妙的事不仅刁三万不了解不理解,就连归化商界许多真正的商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呢!原来大盛魁总号并不支持古海开辟召河牧场,原因很简单,颓势之中大盛魁的掌柜们都不主张再有任何投资举动。

是古海自己另辟途径一手操纵了此事。之所以能够做成,其中最为关键的两个人物就是古海和大盛魁小号北京京羊庄协盛昌的大掌柜秦越。古海的策划在盛掌柜、王福林那里遭遇阻拦,情绪很是沮丧。回到召河,恰遇秦越在召河牧场挑选羊群。秦越是京羊庄协盛昌的大掌柜,他是与古海同期进入大盛魁总号的学徒。主持协盛昌有近十年的历史,一个掌柜能够在一个分庄待上十年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他属于少壮派中的佼佼者。所以在大盛魁的小号掌柜中秦越名声赫赫。秦越的名声和影响大到什么程度?大到了大掌柜王廷相猝然去世,大盛魁召开的财东会议上曾经被提名为总号大掌柜的候选人!论说秦越他完全不必亲自到召河来,只需要派有经验的掌柜甚至羊把式头都可以,可是作风扎实的秦越事必躬亲,从羊群的挑选到京羊道的勘察,他都要亲自过问。到召河亲自挑选羊群也就成为秦越的惯例。

每年各地到召河来选羊的客人多得很,而像秦越这样特殊的却不多,古海以东道主的身份招待和陪同秦越。古海和秦越的相遇是一场必然,自打复号,古海的眼睛就盯在了召河牧场,这是因为他分管驼道事务,并且认定召河牧场是驼道之枢纽,控制了召河就控制了驼道,因而古海大部分时间就驻扎在召河。召河已经成为古海的一个据点。晚饭的时候,秦越见古海神情恹恹,便问:“古掌柜眉头紧蹙莫非是有什么心事?”

因为有同期之谊,古海对秦越很是信任,也就不见外。古海把自己对召河的认识和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说与秦越。不曾想两人一拍即合。秦越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年年要到召河来吗?就因为这里是驼道的咽喉要地!也是贯通东西茶叶之路的咽喉要地!召河被你如此看重,说明古掌柜你有眼光!……”

一顿酒喝下来大事得以铸成,秦越答应以协盛昌的名义为未来的新字号投入资本。

古海很是担心,说:“作为大盛魁的小号秦掌柜投资召河是否该和总号大掌柜报告?”

“这古掌柜你不必担心。”秦越说,“我答应投资召河决非是酒后莽撞之举。大盛魁的规矩你该是知道的,小号虽说是有总号的财股但是所占比例很小,也就一分半而已!你该知道的,协盛昌自己在市面从来不以大盛魁出名。圈子以外的人都不知道协盛昌和大盛魁的关系。协盛昌是独立核算……此事我所以要先斩后奏,也是因为目前形势萎靡,而我们总号几位掌柜胆小怕事不敢承担责任。我做主日后有什么闪失也不至于连累总号掌柜。是不得已而为之。”

话到此处古海不再往下探讨,只管喝酒聊一些轻松的话题。

第二天上午,古海把秦越请到自己的住处,以茶相待。两人详细研究了投资召河牧场的具体事宜,决定新的字号就叫“鸿记”。事情敲定,古海征询秦越的意见:“我想把普会寺的主持银海达喇嘛也请来,银海达喇嘛他对在召河筹建新的字号也很感兴趣。咱三人一起商量怎样?”

“自然是好,”秦越说,“我知道银海达喇嘛与你交往甚密!”

“关键是银海达喇嘛有商业头脑!”

“是吗?”

“当然是啦,银海达喇嘛每当与我聊天,总喜欢问起驼道上的事。”

随即,古海立刻派伙计去把银海达喇嘛请了来。谈及筹建“鸿记”商号,三人也是一拍即合!银海说:“我认定古海掌柜是商界的奇才,他看中的事是不会有错的,我普会寺可以草场做股投资‘鸿记’。”

如此这般,三个人把“鸿记”商号的股份和组织形式商定。决定古海出任大掌柜,主持日常号事。在非常形势下,古海三人以非常形式组建的新商号诞生了。由于“鸿记”的特殊,由此引发出市面许多议论也就不足为奇了。在驼运行,在商界在佛界,“鸿记”成为人们议论的热门话题。

据传,银海达喇嘛以普会寺草场入股占有着“鸿记”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因为普会寺是席力图召的属召,这份股份有一半属于席力图召。这件事充分昭示了在归化地方商号、寺庙,商人、喇嘛之间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

“鸿记”发展之快可以用神速来描绘,两年工夫它的资产就已经达到了八十万两白银!要知道它是在归化商界一片凋零的状况下成立起来的。到了第三年,“鸿记”的资产就超过了它的母公司“协盛昌”,在坊间被当作奇迹而广为流传!在京羊道上,在北京、天津、河北甚至直到西伯利亚的商城伊尔库茨克甚至莫斯科,提起“鸿记”商号没有人不知道。后来人们把“鸿记”这样的模式叫做“小母鸡下鹅蛋”,不仅是成功案例也是商业典范。

成为“鸿记”商号产业的召河牧场陡然崛起日渐繁荣,广阔的牧场上一年到头都有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的羊群和马群停留着。一个毛尔古沁大峡谷秘密,一个召河大牧场,成为古海手中的两件法宝。而这两件法宝帮助他把归化通往北京的京羊道和归化通往恰克图、莫斯科的驼道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这两样法宝让分管驼道事务的古海在大盛魁中牢牢地站稳了脚跟,成为一个不可替代的人物。

水涨船高,随着“鸿记”商号的异军突起,古海的名声也日渐壮大。古海成功地绕过了守旧的大盛魁总号一班人马,奇迹般地崛起了!

故事并没结束。召河牧场上这些牲畜除了大部分是大盛魁和归化各家商号的商品牲畜外,其中也有不少是属于普会寺的庙产,都是草原上历来崇信喇嘛教的信徒赠送给召庙的奉献。古海和银海达喇嘛结拜之后,就把普会寺的几万只羊和一万多匹马接过手,无偿地替召庙经营。他像变魔术似的把这些普通的牲畜赋予了商品的属性,让它们在自己的手里迅速升值。庙仓因此而日益丰盈。

八万只羊分成育肥羊和繁殖羊。两年的工夫就剧变为二十万只!这可是喜坏了银海达喇嘛,也给整个召庙带来惊喜。草场作为股份也给召庙带来了不菲的利润,单是这几项相加普会寺的经济实力就在短短几年内得到大大增强!适逢这一年席力图召的主殿在一场大雨中受损,大殿的东南角根基下沉,眼看着抢修大殿需要银两。就在这时银海达喇嘛为其奉上白银十万两!银海达喇嘛给活佛一个惊喜!

这当然受到了席力图召活佛的嘉奖。尝到了甜头的银海达喇嘛兴奋起来。普会寺在银海达喇嘛的手里达到了鼎盛,银海达喇嘛因此不仅在席力图召威信提高,就是在整个归化佛界也是名声大震。

“鸿记”在为大盛魁总号服务的同时,也使自己的实力得到了大发展,很快拥有大量的牲畜,在驼道沿途设了好几处畜牧业基地。要紧的是召河牧场也好,百灵庙驼场也好,全都不是大盛魁直接投资的产业。自从恰克图和买卖城闭市,大盛魁就做出了商业投资大收缩的战略决定。不管多么看好的生意,大盛魁一概不做投资!就是说大盛魁在这些产业中并不享有股权。这使大盛魁总号的主事掌柜包括盛掌柜、王福林、史靖仁和贾晋阳全都后悔莫及!不过可以聊以自慰的是,不管怎么说“鸿记”是“协盛昌”的小号,而“协盛昌”又是大盛魁的小号,那么大盛魁脸上也是光彩的。而这份光彩是古海给大盛魁赢来的。大盛魁总号的掌柜们不得不对古海刮目相看了。其实古海给大盛魁带来的不只是脸面上的光彩,更加重要的是召河牧场在大盛魁和整个归化商界全都陷入困境的时期,给总号以鼎力的支持,于颓败中给了大盛魁上下数千掌柜、伙计和工人以新的信心,也给整个归化商界带来信心。

直到这时盛祯掌柜和王福林、史靖仁一班人马才看懂了古海的手段。在一次会议时盛大掌柜说出了自己的感想:“高哇!……古掌柜。”

古海的身份复杂化了,他既是大盛魁的一个在任掌柜,同时又是“鸿记”的财东。他的身份在有意无意之间发生改变了!古海既是“鸿记”的掌柜占有应得的身股,同时他还兼有“鸿记”财东的身份,古海本人在“鸿记”占有百分之八的财股。为支垫“鸿记”开张,古海回村把自己所有的骆驼全都出卖了!至此作为驼户掌柜的海九年彻底消失了!

现在全归化商界的人们都知道古海的厉害了。

在召河牧场的繁荣和毛尔古沁峡谷的开通的促使下,乌兰木图山口如今可是越来越热闹了!这个昔日里的走私通道渐渐地掀开了自己神秘的面纱。俄罗斯驻北京的公使与总理衙门的最新谈判许多时候都是围绕着乌兰木图展开的。为了使这条道路合法化,俄罗斯公使正竭尽全力做着说服恭亲王的工作。压服、恐吓、利诱、收买,无所不用其极。

实际上乌兰木图这条便捷的通道早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近年来穿越这个通道的俄罗斯商队与日俱增,不时响起的驼铃声使山谷里的虎狼狗熊等野兽受到惊扰,它们惊恐地奔逃着,纷纷躲避到更加寂静的山林深处去了。

大盛魁的驼队在古海的安排下正悄悄地利用毛尔古沁大峡谷,这已经成为归化商界公开的秘密!古海巧妙地安排大盛魁的人员混杂在俄罗斯商队中越过了边界进入到俄罗斯境内。这其实是古海设计的又一个战略计划——提前进军俄罗斯。这位大盛魁新上任的掌柜利用一切自己认为合适的手段实现预定的目标,明的、暗的、合法的、违规的,甚至违法的。江湖义气也在帮他的忙,短时间内古海在归化各界结识了好几位具有实力的把兄弟,其中包括普会寺的达喇嘛银海。他的触角伸到了军界,绥远军界府里有他的挚友。古海在一般人看不见的地方为自己编织了一张大网,这张大网高悬于归化商界的头顶上。

不久从恰克图来了好消息!古海派出的人联络上了他过去在俄罗斯的中国朋友维克多,也就是王伙计。像维克多这样的人在俄罗斯其实还很多,经维克多联络很快就找到十多个,都表示愿意帮古海的忙为大盛魁在俄罗斯开辟新的局面效力。

短短的时间,“鸿记”就像是吹气球似的迅速膨胀起来。南来北往,几乎所有在驼道上运行的驼队都要在召河进行休整,北去的在这里驮载粮食和食油,南下的羊群和马群都在这里肥美的草原上休整养膘。“鸿记”粮食和食油加工场一扩再扩。员工发展到了五百多人!一些新的工业作坊,什么地毯、毛毡、木碗、鞋靴、铜匠铺等等,它们之中有的是“鸿记”的买卖,大部分则是归化城里其他头脑灵活的商人的投资,他们都是古海的崇拜者和追随者。惹人注意的是其中还有不少是洋人的产业。繁荣的召河吸引了更多的小商小贩,沿着归化城到大青山以北的草原一带,他们开设的店铺也纷纷在驼道两边落脚。于是围绕召河出现了一些新的聚居点。单从表面看,这些聚居点和周围的村庄没什么两样,聚居点的周围也种植庄稼和蔬菜。但是居民却是不同,他们都是毡匠、毯匠、银匠、铁匠、木匠、油匠等手工艺人和他们的老板。与此同时更多的农民也在召河扎下了根,大批的草场开垦成了农田,奷陌相望,每到夏秋到处都是绿油油的小麦田和莜麦田。南来北往的驼队日夜不息,驼铃声在草原在村庄的上空回荡,不绝于耳。

如同雨后的蘑菇一圈一圈地跟着在召河出现的还有大大小小的旅店,商人以及为数更多的驼夫、马倌和羊把式聚集在大大小小的旅店里喝酒、打牌,他们的喧嚣声和歌唱的声音日夜不息地飘荡在小镇的上空。妓院也在悄然间挤进了旅店中间。小镇在不知不觉间迅速扩张。

对于商人们来说,他们更看重的是古海通过“鸿记”创造了一种新的商业投资模式:“鸿记”既是大盛魁的孙子辈分庄,同时它还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商业企业。就连大盛魁精明的掌柜全都处在懵懂之中。突然有一天大盛魁的总号掌柜们发现自己只有看着“鸿记”红火的分儿,“鸿记”的事务全部都控制在古海、秦越和银海达喇嘛的手上。欣喜的同时,也有些许的尴尬与醋意。现在人们才领教了古海手段的厉害了。

把召河的事情搞定之后,古海又把精力投入到了驼道设施的建设上了。不久古海又在召河北面三十里的一个名叫阿日文的小镇开设了一个工厂,阿日文以加工粮食为主,这也是为了加强驼道运输的举措。驼队在这里驮载粮食、食油要比在归化城来得方便不说,自己办加工厂还大大地降低了粮食和食油的价格。阿日文的工厂还兼营缸坊、油坊。“鸿记”有两盘大石磨、两盘石碾子,日加工数万斤白面、八千余斤莜面,年加工粮食达五百余万斤,除了供应大盛魁自己的驼队需求,余下的还能为别的商家提供帮助。结果,“鸿记”的买卖就像滚雪球似的越做越大,生意越来越兴隆。

创立“鸿记”不仅是古海的一个创举,同时也是整个归化商界顶住俄商攻势的第一个成功战役。是颓势中响起的嘹亮号角!振奋着人们的精神。

大盛魁的掌柜们从“鸿记”身上看到商号新的动力和新的希望,都来了精神,不久总号也积极采取行动,同时提前派出年轻得力的掌柜带领精干伙计秘密进入俄罗斯,在西伯利亚伊尔库茨克、托博尔斯克、上乌金斯克、下乌金斯克、比斯克等城市开展工作。这些人全都是曾经在恰克图的分庄有过多年经验的掌柜、伙计,或者是曾经走过暗房子的人。他们每个人在俄罗斯都有自己的朋友,他们进人俄罗斯就像是走亲戚一样方便。

提到恰克图和买卖城,在一片凋敝之中仍然有一些实力强大的商号把他们的留守人员放在那里,像归化城的元盛德、晋中常家的锦泰舆商号还在恰克图和买卖城坚持着。他们之所以能够生存下来,自有他们特别的生存之道。但是恰克图并没有死掉,它只是凋零而已。就像是寒冬里的柿子树,北风凛冽也还是有那么几个通红的柿子挂在光秃秃的枝头上摇曳,尽管瑟瑟发抖。他们坚持着等待复苏的时机。还有一家特别的商号名字叫“壁光发”,在恰克图一直没有停止营业。仔细打问原来这是一家中国和俄罗斯财东共同投资的商号,用商界的话说就是长着两个脑袋、两个肺。原来不以为然,现在一旦出现变故就看出他的高明来了!以俄罗斯财东的身份,壁光发可以享受大清朝给予的免税优惠。以中国财东的身份,壁光发又可以得到茶叶货源之利。左右逢源!这些人在大部分中国商号遭受重创的时刻却是大获其利。以上三家商号捷足先登,没等大清皇上的诏书下达,就已经在俄罗斯开辟了自己的分号,他们在茶叶大战开始后占据了先机。

大盛魁一班掌柜在讨论进军俄罗斯的时候对这些商号的先见之明甚是感慨。

“归化城这潭子水深着哩!”盛掌柜说,“聪明人什么时候也有啊。”

进军俄罗斯已然是势在必行的事情,事情决定后众掌柜便分头行动。毕竟大盛魁有着两百年的根基,再加上有古海创立的“鸿记”商号的策应和毛尔古沁峡谷的便利,大盛魁还是有着别家商号不具备的优势。

“鸿记”不仅断了刁三万的财路,同时也把别的许多家商号的财路全都断掉了。东西八十里,南北五十里,拥有一条清澈河流的召河牧场经古海之手,摇身一变成了“鸿记”的畜牧基地。而“鸿记”是大盛魁小号的小号,是爷爷和孙子的关系,当然召河牧场也就成了大盛魁的一个基地,“鸿记”的私家牧场,别的商号就再也不能随意使用了。别的商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盛魁从喀尔喀草原运回来的马匹和羊群悠闲地吃草养膘,而自己家的马和羊只能在没有水的高地上过夜,草场不好不说,牲畜的饮水也很困难。

古海无偿地把毛尔古沁的秘密奉献给大盛魁,让许多人想不通。首先是贴蔑儿拜兴的驼户们就想不通,一个个扼腕痛惜,为了这个消息几乎全村的人都在议论。那些凭靠自己的辛勤劳作、在漫漫驼道上跋涉挣钱的驼户掌柜们,都聚在刁三万的家里,从早到晚地议论,一直到深夜也不肯离开。要知道十万两白银能把像贴蔑儿拜兴整个村子那样的十个村子全都买下,可以成就归化商界的一个巨富。这消息在贴蔑儿拜兴炸了窝,最想不通的是二斗子——古海在落难时的结拜兄弟。

刁三万避开众人把二斗子拽到一个角落,说:“海九年的事你打算咋办?”

“海九年什么事?”

“就是毛尔古沁峡谷的事啊!你装傻啊?”

“我能咋办,毛尔古沁的秘密是九哥拿自己的性命换来的,那是他的事情。”二斗子说,“哼!依我看九哥他准是疯了!”

“先别说是疯了还是愣了,你去问问,这事到底是真是假。”

“这事假不了了。”

“十万两白银,可以自己成立一家大的商号!自己当财东,自己当大掌柜!”

打听到古海回到了归化城的大盛魁总号,二斗子就去找自己的把兄弟。他把自己和村人的想法告诉了古海。结果二斗子得到的答复是:“这事木已成舟!无法更改了,再说我也不想改……”

所有的议论全都影响不了古海,作为大盛魁掌柜的古海正在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天黄昏的时候,古海的贴身伙计靖安报告说:“古掌柜,归化洋行总会来人要见您。请您的示,见还是不见?”

“不见!”古海很果断地回绝了。他讨厌洋人,尤其是在这个特殊的时候。一场生死攸关的茶叶大战即将打响,是决一死战的架势。而对手就是归化洋行总会的人。

但是过了不大一会儿,靖安又一次来请示:“洋行总会的客人说了,他一定要见您!”

“你没告诉他吗?就说我很忙!”

“我说了,但是客人说他是您的朋友,要和您说件私人的事情。”

古海不响了,他猜出来客人是谁了:“客人是马尔金·泽克夫吧?”

“是他。”

“好吧,”古海想了想答复说,“请他到外院的大客厅等候。”

黄昏临近的时候,古海走进大客厅。邝振海一个人在喝茶呢,样子很是无聊。看见古海进来邝振海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按照中国礼节抱拳施礼。

“请坐!”古海还礼问道,“马尔金经理有何见教?”

“我想帮你。”

“帮我?”

“是的,”邝振海说,“古掌柜不是正在筹划拓展俄罗斯市场吗?”

“这个,我们也是刚刚开始想,还没有……”

“你不用瞒我。”邝振海满脸不屑地说,“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到你这儿来是想帮你。”

“可是你是为托博尔斯克公司做事的,而托博尔斯克公司是我们商场上的竞争对手。”

“我是真诚地想帮你。”

“难道你是要出卖托博尔斯克公司的利益?”

“那绝不会!”邝振海果决地说,“我是托博尔斯克公司的经理,肯定是要为公司负责的。我是不会背叛公司的。”

“那你怎么帮我?”

“我听说古掌柜在米契诃的策应下已经秘密展开工作,在多个俄罗斯城市进行市场摸底,寻找合作伙伴,洽谈租用店铺事项。我可以帮你。”

“你把贵公司自己的商业底盘让出来吗?”

“不!……”邝振海笑道,“那样还不是出卖公司利益吗?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托博尔斯克公司在俄罗斯本土也并非是做所有城市的生意。俄罗斯国土面积太大了,无论是谁也不可能全都吃掉。”

“那莫斯科公司呢?他们不会怨恨你吗?”

“在俄罗斯市场,莫斯科公司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我是看在我们患难之交的情分上才决定这样做的。”

古海说:“我知道在俄罗斯专门从事对华贸易的有六大商帮,都是以各个城市为名的。”

“对啦,你在俄罗斯待了好几年,你应该知道的,哪里都不是铁板一块,大清国也一样,归化城的商界也一样。”

“我愿意把圣彼得堡的客户介绍给你。”

古海相信了,他朝外喊道:“靖安!……”

靖安进来了。

古海支派道:“你去小厨房安顿一下,一会儿我和邝掌柜叙叙旧,喝顿酒!”

俩人一顿酒喝到夜上二更。

连傻子都看出来了,古海在大盛魁越来越显重要。在大盛魁归化城柜的会议上古海的事再一次被提起。盛掌柜说:“转眼这都三年过去了,古掌柜分管驼道有声有色,‘鸿记’也做得越来越大了。”

史靖仁说:“眼下咱大盛魁正在布置进入俄罗斯的事情,古掌柜作用就更显重要。”

贾晋阳说:“是啊,无论驼道事务还是俄罗斯事务,我们在坐的都不如古掌柜熟悉。”

“话是这么说,”盛掌柜说,“古掌柜在我们身边日夜不息地为字号忙碌。我见了古掌柜都不好意思了。古掌柜身上的事还有许多没有办好。”

王福林说:“是的,‘己’字问题刚刚解决……”

“仅仅给他‘己’远不够啊。”

“是否问问古掌柜,他还要什么?……”

“该给古掌柜买个官衔了。”盛掌柜说,“现在当紧的是控制好驼道控制毛尔古沁峡谷,拓展俄罗斯业务。一旦皇帝的圣旨到了,赴俄经商的事就要实施,这事的执行还是非古海莫属。”

“好吧。”贾掌柜说,“除了‘己’字,他还有什么要求?”

“我听古掌柜说过,他最惦记的是王锅头的事。”

盛大掌柜说:“这件事古海早就提出来了,字号一直没有答复。”

史靖仁说:“我以为现在到了答应他的时候了。”

“也得问问那个王锅头确实是为运压茶机死的吗?确实是被俄罗斯土匪打死的吗?”

“早就调查过了,古掌柜说的话全都属实,”王福林说,“当时有乌里雅苏台分庄前去接应的伙计可以作证。”

“好,也答应他。抚恤金多少银两?”

“就按照字号的铺伙办理吧,”盛掌柜说,“给王锅头遗属六千两纹银!”

“事不宜迟!立马就办。”

两个条件全都落实。

未等古海亲自过问,总号史靖仁安排两名精干伙计,把王锅头的尸骨从草原运回归化,暂厝在董家花园。

尸骨安厝那天史靖仁为王锅头送行安魂仪式。出席安魂仪式的还有归化城看老商会的人、祁县老乡,总共二百多人。请了大召的喇嘛念经为王锅头超度亡灵,也特意邀请了贴蔑儿拜兴的驼户掌柜。

终于盼到了古海回乡省亲的日子了,为此而激动的不只是古家,也不知道怎么的消息就传开来了。很短的时间内从归化到晋中,沿途州县退休的商人、知府衙门里的官人、富甲绅士,但凡是和大盛魁多少有些瓜葛的人全都行动起来,为迎接大盛魁的这位传奇掌柜而积极准备。预备客房的、订酒席的、张罗礼品的……还隔着好些时日呢,那些性急的财主们就打发家人到前站的邻县打探消息,一站一站地上传,结果消息传回来,古掌柜才刚出归化城。准确的信息是古海一行人,坐一辆单辕的马拉轿车。两名随从各骑一匹马,加上赶车的车倌总共四个人。

本来字号派了靖安预先骑马赶在古海的前面为其安排歇脚休息的地方,但是一路之上古海几乎都不能按照预先安排好的地方下榻停歇。每到一地总有退休或在家休假的商人、州县班子的官人将他请到家里或官府下榻。即使到了下榻之地也不能休息,前来拜见古海的人络绎不绝,饭局一个接一个。往往每到一个县城,总要比预计的时间要多住两天甚至更长时间才能离开。如此这般,返乡的日程就一日日拖宕下来。古海心里着急也没有办法,只因为古海的名声太大,只因为大盛魁的名声太大。

每日启程送行的人排成队一直要把他送出很远才肯返回,而后一站迎接的人则已经等候在路旁了。迎接的人和送行的人接上了头,如此这般一站一站向前走,行程无论如何也快不起来。这样一路迎送,一直拖到腊月二十三,古海才回到家里。古海进村的时候,身后跟着的轿车和骑马的人已然形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在道路上拉了有二里长。在古海轿车的前面,祁县的县太爷还派了四名衙役走马开道……总之,场面是风光极了。

家乡这边,古家提前半个月就接到了古海返乡的消息。小南顺的村民陪着古海娘和杏儿,每日早晨都站到村口瞭望。一连迎接了四五天不见古海的影子。后来才听说古海一路上是被热情的乡人迎送耽误了日程。古家婆媳被盼望折磨得已经疲惫不堪,她们几乎是夜夜都得不到休息。自己兴奋不说,到古家来贺喜聊天的乡亲一天到晚也是络绎不绝。喜事临门,杏儿和婆婆得做上好饭食招待大家。但是杏儿对这些都没感觉,她意识中古海的衣锦归乡于她并非完全是件好事。

正值杰娃在家休假,作为从小在一起长大的伙伴,杰娃为迎接古海省亲表现得特别热情,帮助村长准备仪式、炮仗、到县里雇请锣鼓班子。

热热闹闹地过了六七天。这天中午终于盼来了古海回村的确切消息。昏昏沉沉的杏儿跟在婆婆的身边被村人簇拥着来到村口,唢呐吹得震天响,锣鼓敲得震得脚底下直颤。

当一顶蓝呢子轿车远远地向小南顺驶来的时候,杏儿的心在随着马蹄的嘚声一点一点向上提升,简直就要到嗓子眼,堵得她喘不上气来。周围是拥动的人群,嘁嘁喳喳的说话声、孩子们的打闹声、喊叫声,像浪潮似的向两边散开。在散开来的空荡荡的道路上,蓝呢篷轿车在距离村口还有半里地的地方停下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下轿车,一步步朝着村口走过来。他身后的人群自动和他拉开距离。那个人头上戴着一顶银灰色的瓜壳帽,帽檐滚着绿色的丝边,帽子的正中镶着一块云灰色的宝石,褐灰色的长袍……走得越近那人的形象越模糊,当那个高大体面的男人在婆婆的面前跪倒的时候,杏儿已经是眼前一片模糊了,耳边听得一声长长的呼唤:“娘!……”

杏儿觉得那呼唤既陌生又熟悉,她的身体就不知不觉地摇晃起来,头脑里好像有无数蜜蜂在嗡嗡叫。她的嘴唇翕动着,想叫自己的丈夫,但是却发不出声音。她听到婆婆响亮的声音:“海子……”

“娘!”

“好!海子,你是娘的好儿子,”杏儿听见婆婆在说,“你如今真的成了大盛魁的掌柜,你爹他知道你的消息在天之灵也得到安慰了。”

“孩儿不孝……”

“快起来吧。”

古海起身站在母亲身边。

这时候杏儿又听见婆婆说话了,她问古海:“你身后的人都是给你送行的吧?”

“是。”

“那好,来的都是客,那就请大家一起到家来吧!”

团聚的日子终于降临古家。佣人以及看家护院的崔拳师里里外外忙乱着,在张婶的指挥下接待客人。当送行的人返回,村里的乡亲们也都散去之后,古家的院子安静下来了。贴身小伙计靖安和跟随古海的拳师、车倌都被安顿了休息。院子里、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候,那个无形的压力又落在了杏儿的身上。她不停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忙着把客人用过的茶碗茶具收拾起来,把客人送来的礼物收拾起来,重新在茶壶里沏了茶。她给古海斟茶,像招待尊贵的客人似的。

晚饭拖到了很晚才收摊儿。一家三口边吃边聊,说的话多吃的饭少。古海喝了很多酒,或许正是因为酒喝多了的缘故,杏儿觉着自己担忧和尴尬的表情没有被丈夫发觉。不觉间天黑透很久了,杏儿听见婆婆说:“时候不早了,海子赶了几百里的路累了,早点儿歇息吧。”

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是她和丈夫二十年前的婚房。房间里的陈设一切都没有变。杏儿紧张得头脑嗡嗡直响。丈夫身上散发出来的男人特别的气味冲击着她的鼻子,那么的陌生又那么的亲切。她像一个影子似的飘来飘去,擦拭衣柜,铺展被褥……动作机械得就像是一个机器人。杏儿烧了热水亲自给丈夫洗脚。伤痕累累的脚在杏儿柔软的手中抚摩着揉搓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丈夫说:“行了……”

杏儿拿干净的毛巾给丈夫擦脚,又一次听到丈夫说:“行了……”

夜静得出奇!仿佛从来都没有过这种静,院子里小虫的鸣叫声大得都震耳朵!后来她又听到丈夫说:“上炕歇息吧……”

宽衣解带,杏儿把自己的身子放进被窝里感觉就像是摆上了祭坛!整个身子都在不停地哆嗦。

“你是……冷吗?”

“不……”

“那你为什么直抖啊?”

“我不知道。”

“又不是新婚……”丈夫强有力的胳膊把她揽住,搂在了他的怀里。

在丈夫的怀里杏儿火炭似的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了。这一夜犹如雾里梦里,杏儿被动地接受着丈夫的亲热,感觉麻木的心在一点点融化。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相拥着睡着了。

古海到家的第二天上午,杰娃媳妇和靖娃媳妇就都来看望古海了。按照乡里的规矩算是正式的拜访,这次与古海上次回家时大不一样,她们都带了礼物带着自己的孩子。一进门靖娃媳妇把一个小姑娘往古海跟前推推说:“菊儿,快给你古伯伯磕头!”

那小姑娘五六岁模样,白净的脸梳着两个小抓鬏,忸忸怩怩不肯跪。旁边杰娃媳妇说:“菊儿一个姑娘家家的,胆子小。让俊娃跟她一起拜他们古伯伯吧。”

杰娃媳妇让开身子,把她身后一个小伙子拽向前来:“俊娃还不赶快给你古伯伯磕头。”

俊娃已经长成一个大小伙子了,脸红红地说了声:“古伯伯好!我给古伯伯磕头了……”

俊娃拽着菊儿的手,两个人一起跪下给古海磕头。古海从杏儿的手里接过两个预先准备好的红包分别交在两个孩子手里。

杰娃媳妇喜不自禁,拿手掩住嘴笑着。

靖娃媳妇说:“你们两个不能白白拿了古伯伯的赏钱,往后要好好地向古伯伯讨教了。”

两个孩子低声应着退到后面去了。

客人多了屋子就显得小了,新来的客人都被堵在了屋门口,有的只能站在院子里了,许多等待与古海见面的村人和他们的孩子着急地在院子里埋怨起来。张婶看在眼里,主动出面维持秩序了。张婶拨拉着人们的身体挤进了屋子里:“我说乡亲们,拜见过古掌柜的人也该退退身了。院子里还有很多人等着哩……”

每天都是如此,客人不断,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什么人都有。尊敬,奉承,巴结的语言受用不尽。对此古海娘是兴致勃勃乐此不疲,可是古海本人就有点烦了。到了第三天,他就对母亲说:“客人再来娘就替我招待好了。”

“为甚?”

“我嫌累。”

“累也得见客人,这是礼数。”

“我嫌烦。”

“怎么?你嫌烦?”古海娘觉得儿子很奇怪,她问,“这有什么可烦的?要知道别人想烦还招不来呢!”

热闹了好几天才算消停下来,古海娘说:“明日去给你爹上坟吧。”

第二天一早,古海醒来的时候杏儿已经不在身边了,枕头边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那是一件青灰色的棉布袍子。古海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来,看见院子中间的石凳上摆着烧纸、冥钱和一个纸糊的三进宅院。母亲和杏儿早已经把上坟用的物品全都给他预备好了。早饭一过,古海便跟着母亲和妻子往古家的坟茔去了。

一切恍如梦境,父亲的坟茔早已荒草萋萋。一个闪电将古海的记忆照亮,二十年前的那一幕清清楚楚地重现了。古海爹长袍马褂穿戴齐整,一只手里端着铜制的水烟袋,另一只手里捻着一根草黄色的火纸棒,“福——得”一声吹,火纸燃着,嗤的一声吸跟着噗的一声吹,一颗红色的小火球冒着烟在空中划一个漂亮的弧,落在古海脚下。古海看看那火球迅速熄灭变成了灰烬,被一阵清风带走了。古海的爹娘请回乡探亲的姚祯义把古海带到归化去学生意。古海记得那时候姚祯义人还年轻,身体也还消瘦,细长的手指捋一捋下巴上的稀疏胡须,眉眼和嘴巴拼出一副干练狡黠的笑。当着古海的面,姚祯义问了古海爹娘许多问题。姚祯义精明练达的模样给古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放心吧,他三舅、他三妗妗,我早就看出来了。将门出虎子,海子这娃错不了!你们就请等着好儿吧。”

“那是,那是,”因为是亲戚,古海爹并不掩饰,“不过,海子年纪尚小,远在千里之外,诸般事项还请他姑父做主就是。我乃是有心无力,鞭长莫及啦。”

“这话无需多讲。”姚祯义说,“该怎样做我都知道。”

“就怕是海子年纪小不懂事。”

“学生能够仪驻地方的规矩我知道。”

“那你给姑父说说看!”

“城柜三年,给掌柜提茶壶倒夜壶;草地三年,拉骆驼走包串户,学习蒙古语,苦着哩!”

……

想到爹的死跟自己的失败有关,想到爹疯癫之前经历的精神痛苦,那情景让他无法想象,古海跪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接下来古海要做的事就是给父亲重新装殓。他要让失去生命的父亲风风光光,让乡邻们都看到。古海亲自带着靖安到祁县城里走了一趟,花六百两纹银购置了一口三寸厚的柏木棺材。一切准备停当之后,古海又出大价钱请了当地一位有名的风水先生,再看古家坟茔地的风水。选定一个吉利的日子,将父亲的坟墓打开来。

隆冬时节,打墓的工作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未曾掘土先行烧土,拉了许多高粱秸在坟地燃烧。烟雾腾腾,飘散开来的烟雾随风刮出去很远。

十年过去,父亲的尸体大部分已经腐化变质成为潮湿的泥土,只有骨殖还在支撑着一些衣物的碎片。在母亲和杏儿的哭泣声中,几位雇来的打墓人嘴里含着酒下到棺木里去,只有一寸厚的柳木棺材经人一碰纷纷脱落下来。古海不顾别人的劝阻跳下了墓坑,亲手把父亲的头骨抱起来。他把父亲那已经变成了骷髅的脑袋抱在怀里,抚摸了许久,轻轻放在一块铺展的红布上。接着是肩胛骨,胳膊腿骨……直到手指和脚趾上的碎骨一一都捡起来,点过数后用红布包好了。

古海给父亲重新做的墓穴深一丈,墓底和四壁全部用灰砖砌成,地表也用灰砖砌成,底座为长方形,宽六尺长一丈二,顶部是椭圆形。古海把爹的尸骨装入新的棺材里,重新殓葬的那一日,有祁县城最有名的两个鼓班子为安葬仪式演奏了音乐。

在父亲的坟茔前,古海长跪不起,磕头磕得脑门鲜血淋漓……

当天古海在村中的关帝庙前的空地摆开了几十张桌子宴请村中的男女老幼。杀了两口大肥猪,宴会一直进行到半夜方才散去。

一件大事了却,古海心境变得宽松,这才得以腾出时间去看望村里的长辈和亲戚。从归化回来时他带了少量皮张和一些俄罗斯毛毯,都分送给了乡邻。靖娃家、杰娃家以及隔壁张婶家各得到古海的一块毛毯。这些日子都是杏儿陪着丈夫走动的,遍访村子里的老人和与古家来往多的村邻,久别重逢的夫妻俩形影相随,甜甜蜜蜜的短暂日子几乎要把久郁在杏儿心头的阴云驱散了,杏儿差不多整天都是笑吟吟的了。

有一件事压迫着古海,这就是关于张有叔的消息,古海到家后一直不忍向张婶提起。

看着张婶,古海几次话都到嘴边了又咽回去。大盛魁安葬张有时他就没敢让人通知家属,想着自己亲口告诉张婶会好一些。终于有一天他让杏儿专门请张婶到自己的屋里,讲了和他朝夕相处好多年的王锅头,讲了在为大盛魁运送压茶机的时候他死在他的怀里,临死前王锅头告诉古海他就是张有。

古海讲这些话时都没有勇气与张婶的目光对视。

许久,张婶还站在那里发呆,面无表情。

古海娘轻声提醒道:“他婶儿……”

“为什么?……老天爷!”突然,张婶仰面长啸,浑身颤抖。她从凳子上站起来朝屋外走去。嘴里说着,“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难道说是我前世造了什么孽,你要这样惩罚我?!”

古海觉得张婶随时都会摔倒,急忙上来搀扶。

“不!”只见张婶慢慢定了定神站稳了,后来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古家的院子。古海生怕张婶出什么意外,跟在她的身后走进了张家的院子。他陪着失魂落魄的老妇人说了许多话。回到家他还担心张婶经不起这个巨大打击,叮嘱杏儿当晚去陪张婶睡觉。

也就是在那天傍晚,古海自己也遭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巨大打击。

吃罢饭,暮色刚刚降临的时候,杏儿依着丈夫的吩咐早早就去张婶家了。

不一会儿,古海在屋里听母亲在院子里叫他。推门出去,看见母亲正在院子当中站着。一缕夕照从侧面照着母亲的身体,古海没有看清楚母亲脸上的表情,但是母亲双手拄着一张铁锹的姿势非常鲜明。古海走过去问母亲:“娘,您站在院子里做甚?”

“娘有话跟你说。”

“有话就说,我听着呢。”古海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屋里去吧,娘,有什么话咱娘俩慢慢说,杏儿不在。”

“你给我站住!”母亲把儿子的手甩开了。老妇人的手劲儿大得让儿子感到意外。古海的目光再次投向母亲的时候已经露出了几分惊讶。他听到母亲对他说:“你跟我来。”

母亲将儿子带到院子里大槐树下,把手里的铁锹交给了儿子。

古海娘用手指着树下的一个地方说:“挖!”

“做什么?好端端的挖它做甚?”

古海抬头看看槐树的树冠,他的思绪又到了许多年以前,自己第一次离开家乡。临行前与父母妻子告别的情形。那是一个雨水充裕的初秋,小南顺不但地里的庄稼长得好,就连路旁的茅草和树木枝叶都长得非常茂盛。长在古家院子里的槐树树冠一半伸出院墙,覆盖墙外的村巷。当年古海娘就是站在这槐树掩映的村巷上送儿子去归化住地方的。那时候古海娘神清气爽,抹着杏油的头发油光亮,望着儿子身材高挑尚未成人的两眼流光溢彩,古海娘把戴翠绿玉镯的手腕横在大襟袄的衣襟上,两根手指捻着腋下一颗黑丝绸盘结成的梅花形纽襻。古海的目光凄婉,一只手在斑驳的院门框上搓抹。杏儿也为丈夫送行,丈夫就要出远门,她摘去了耳环,除掉了手镯,脚穿一双黑底灰面布鞋,一副清素打扮。古海想:二十年在眨眼的工夫里就都过去了。

“我叫你挖你就挖,等一会儿你自然就会明白的。”

“好,好……我挖。”

古海不解地看着母亲的表情,把一只脚踏在了铁锹的棱上。铁锹的利刃插入土地,“噌——嚓”声在暮色降临时刻显得分外响亮。古海娘沉着脸,牙关紧咬着把目光紧盯着铁锹的利刃。古海望望母亲,他看到母亲脸上的咬肌在上下翻滚。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股突然袭来的寒气在古海的心底升腾起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把衣襟掖了掖。

一锹一锹的土挖出来,利刃断树根的喳喳声响亮地回荡着。不大一会儿,一个小土坑就出现在了古海的铁锹下。古海停下手,问母亲:“还挖吗?这里什么也没有啊。”

“叫你挖你就挖,东西自然会有的。”

母亲简单说道,口气依然是十分地坚定。

古海往手心里唾了两口,接着往下挖。过了一会儿古海听见母亲说:“等等,再往下挖的时候要轻一点儿,别把那个东西碰坏了。”

不久古海就听到了铁锹的锹刃与一个硬物碰撞发出的声音。古海愣了一下神,朝母亲看看。他知道母亲不是在与他开玩笑,心里猜测着:难道是父亲死以前有财宝埋在地下?

这一幕恰巧被赶回来拿取衣物的杏儿看在了眼里,霎时间她就呆在了那里,眼前的世界顿时就黑暗了!心就像猛然间掉进了冰窖,开始哆嗦起来。

古海再向下挖的时候动作就变得十分谨慎了,当他又挖了一会儿的时候就知道了,地底埋着一个陶罐。为了避免把陶罐碰坏,古海用手把挤压在陶罐四周的土捧出去。他把陶罐从土坑里抱了出来。现在可以看到那只陶罐的完全面貌,这是一个以杏黄颜色为底色上面涂了一层酱紫的釉子的陶罐,罐高两尺,直径大约在一尺二寸,罐身上潮乎乎地沾着些许泥土。陶罐的口上扣着一个盖子,盖檐儿与罐体用油布封死了。古海一边拍拍手上的土,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只陶罐。他问母亲:“娘,这陶罐里装的是甚好东西?”

古海娘没有立刻回答儿子的问话,她依旧是沉着脸,紧紧绷着的嘴角开始哆嗦起来。杏儿神情紧张地注视着婆婆,那种不祥的预感已经得到了验证,她把一只手放到了胸脯上,似乎是想平复自己那跳得越来越快的心脏。

母亲终于发话了:“海子,你把陶罐盖儿打开!”

古海照着母亲的话做了,他找来一把刀子把陶口的封条挑断,将封条扯开来。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喳——喳”的响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非常响亮和刺激。随着那响声就见血色从杏儿的脸上迅速地褪下去,她的一双眼睛像黑洞似的向外闪出恐惧的光。

就在古海将陶罐的盖儿揭开时,一股强烈的异味儿直冲而出,熏得他五脏翻搅倒退三步。那怪异凶恶之味,甜腻腻、咸腥腥、酸溜溜、臭烘烘。骤然间古海脸色大变,面色灰白显得衰颓了,他没有声音地翕动着两片哆嗦的发了青的嘴唇。

“这是什么?”古海惊诧地问。

古海娘咬牙切齿地回答道:“这就是你不在家的时候杏儿偷汉养下的野种!娘为你留着作证……”

没等古海做出反应,古海娘又进一步解释说:“上回你回来娘看儿落魄没忍说,现如今,儿是有头有脸的人了,这事不能再瞒着你了,你看咋办就咋办吧。”

站在婆婆身后的杏儿像突然间中了某种魔法一下子僵在了那里,之后她就像面条似的瘫倒下去。

古海就像一个突然失聪的人,耳朵里嗡嗡叫着什么也听不到了,只觉得自己眼前是一片漆黑。

第二天古海就决定立即返回归化城。

应该是三个月的休假,古海连在路上的耽搁算上总共在家里待了还不到一个月。他这样对母亲解释说:“我这个大盛魁的掌柜不是正儿八经升上来的,我腰杆子不硬,我得靠自己的努力才能站住脚。”

古海娘自然明白儿子要走的真正原因。她没想到挖出那个天大的秘密竟是引出这么个结果。古海娘有点失望,顺着儿子的话说:“怎么努力?”

“别人干八分,我得干出十二分来才成;别人休息三个月,我只能休一个月。不然大家不服我。”

“娘知道,”古海娘说,“你爹还有你的姥爷都是买卖人,这里边的道理娘从小就懂。你去吧,光宗耀祖的日子在后头呢。”

“难为娘了。”

“不难为!你给娘一句话,”古海娘想了一会儿,问道,“家里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家里的事全靠您和杏儿打理了。”

“你是想跟娘打马虎眼吗?”古海娘语气坚定地说,“你是做大事的人,我是在问你,你媳妇你打算如何处置,你留一个痛快话!”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想。”

古海猛抬头盯住了母亲的脸,他觉得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是那么的陌生和可怕!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娘……杏儿的事由母亲处置就是。”

“家里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字号的事再小也是大事。该走你就走,娘绝不拖你的后腿。二十年娘都等了,还在乎你再走吗?”

古海点点头。

杏儿一声不响地给丈夫收拾行装。

古海要起程回归化的消息马上传开了。杰娃的爹带着儿媳妇和孙子俊娃头一拨来到古海家。一进门老人便亟亟地说:“为甚这样突然就要走?”

“字号有紧急事情召我回去。”古海闷闷地勉强给老人让了座,问道:“张老伯,您对晚生有什么吩咐吗?”

杰娃爹说:“本来是不着急的事情,原本说是你要在家住三个月呢。我寻思等你把家里的事情安顿好了再讲与你听。”

“什么事您就尽管吩咐好了。”

院子里响起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传来伙计靖安与车夫的说话声。轿车已经停在院子门外了,预感到了即将要起程的马匹兴奋地打起了鼻息。马嘶声把一种紧张的气氛散布开来。闻到气息的人们都自动朝古家的院子这边来了。

杰娃爹朝外看了看,抓着孙子的胳膊把俊娃朝古海跟前推推。俊娃也不作声,“咚”的一声跪下去,不容分说就给古海磕头。

古海毫无思想准备,诧异道:“这是做什么?”

杰娃爹解释说:“赏我个老脸,古掌柜,也看在你和杰娃打小在一起长大的分上,你把俊娃带走吧。”

“做什么?”

“让俊娃也和你当年一样,进大盛魁,学生意。”杰娃爹兴致勃勃地说,“俊娃这孩子比他爹强,脑子也活络,眼里能看出东西来,我看他是个经商坐贾的好材料哩。他不会给你脸上抹黑的。”

古海傻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此刻古海满脑子都被那腌婴的事占据着,睁眼闭眼之间都觉得那腌制的婴儿似乎是活了。古海摇摇头推开杰娃爹走到院子里来了。

院子里的情形更是让他吃惊,一群半大小子有十好几个,在家长的带领下都聚拢来了,他们都是要求古海把他们带到归化去学生意的。听着不知谁说了一声:“还不赶快给古伯伯磕头!”一群孩子哗啦啦在他的脚下跪了一片。于是脑袋碰撞土地发出的砰砰声就响起来了。

毫无思想准备的古海一下子愣怔在了那里,随之一股莫名其妙的邪气在他胸中升腾而起,就见他跺着脚挥着胳膊,面目凶恶得就像魔鬼般冲着孩子们吼道:“起来。立马都给我起来。你们都活得不耐烦了吗?想找死吗?你们谁不想活我帮你们,现在就让你们死个痛快。谁不起来我就掐他的脖子!让他死在我的眼前。”

孩子们都吓傻了,站在他们身后的家长们也都一个个睁大了惊恐的眼睛望着古海不明就里。

一个妇女悄声地对身边的人说:“他二婶,这位古大掌柜莫不是跟他爹一样疯了吧?”

古海见孩子们不动,就更是生气,他睁着血红色的眼睛扑向一个孩子,张开的两手做着要掐人的动作。那孩子被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其余的孩子也都跟着哇哇乱叫着往院子外面跑。那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家长懵里懵懂地追自己的孩子去了。

古海娘被突然出现的情形惊呆了,老太婆把儿子的几近疯狂的举动与自己的行为联系在一起了,她害怕了,她想起了自己疯癫的丈夫古海爹。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她后悔在命令儿子挖腌婴的时候,没考虑儿子的感受,更没考虑儿子的承受力。儿子在外边吃了那么多的苦好不容易熬出头,家里却给他准备下这么大的刺激,他要真是疯了就该怨当娘的做事不周全了,古海爹就是受不了刺激才疯的,这么一想古海娘心里怕了,上前拉住古海:“海子海子!……”

古海慢慢冷静了下来,摇摇头对娘说:“娘,我光想着着急赶路了,心烦哩。”

一切安静下来以后,古海吩咐靖安给那些磕过头的孩子每家送去个红包。

“靖安对村子不摸门,人也不认识,”古海娘说,“先放下吧,你走了过后我……和杏儿去送。”

古海说:“不行,就得在走前送过去。”

这时一直躲在屋里的杏儿走出来,说:“我陪靖安去。”

古海看了杏儿一眼就把脸扭到一边去。

古海娘打着圆场:“去吧去吧,多说几句好话,说咱古海有大事催着心烦哩,多担待着吧。”

杏儿和靖安挨家挨户地去给那些磕过头的孩子们送了红包,每个孩子一份,内中是十两纹银。古海走的时候一个孩子也没带。

夜,一辆马拉轿车疾驰在乡间大道上。马蹄的嗒嗒声、车轮滚动的轰隆声震动着大道两边的田野。这辆疾驰而过的轿车一路飞奔就像一个滚地的闷雷渐渐地远去了。被马车的轰隆惊起的狗叫声远远近近地彼此呼应着,马车已经跑出去很远了,夜的宁静还没能够恢复。

还是那辆送古海回乡的轿车,还是蓝呢子轿篷,只是拉车的马换成一匹健壮的红枣骝。红枣骝马光滑的皮毛在月色的映照下闪着光亮,尽管它跑得已经很快了,车倌还是不断地把颤悠悠的皮鞭在它的脑袋顶上抽响。轿子的帘子搭在了篷顶上,古海盘腿坐在轿子里,路边的树影像有意戏弄他似的,把一阵阵阴影照在他的脸上随后又挪开了,使古海的脸看上去十分怪异。若不是腮上的肌肉在不停地抖动,猛看上去古海活像一尊泥胎。

一路上对于迎送他的乡绅、官员和退休的商人们,古海一个都不见。除了夜里歇息,路上方便,古海他连车都不下,甚至连轿车的帘子也不往起揭。蓝篷马车轰隆隆跑着从一座座的城门穿过去,很快就把那些等候在路边的乡绅、官员和退休的商人们抛在后面了。

随后赶上来的靖安匆匆忙忙跨下马来,双手抱拳向人们简单地做着解释:“各位官人、乡绅老先生们、老掌柜们,古掌柜对不住大家了,古掌柜因有急事返回归化不能够停下来与各位说话……请大家谅解!”

靖安的马因为激动地捣动着蹄子,昂着脑袋一刻也不肯安静,这马急着要赶路呢,靖安说罢也不等别人的反应,立刻翻身上马,追赶古掌柜的轿车去了。

但是在离开家乡大概是第四天的晚上,在经讨一个不大的村庄的时候,古海决定在这里住一夜。靖安去叫开了一户人家,一听是大盛魁的掌柜,这家人热情得不得了,忙收拾出一间干净房间来。原来这家的男主人也是从归化回来的商人。姓岳,在归化开过一家饭馆,叫岳明楼。前几年把饭馆兑出去告老还乡了。

还没等把车辆安顿好,古海就对靖安说:“去,给我弄点酒来!”

靖安手里抱着一个箱子正要往房子里搬,听到掌柜的吩咐,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了。古海不耐烦地呵斥道:“愣着干什么?叫你去弄酒怎么不动弹?”

“我是说,这些行李得先给古掌柜安排好。”

“这些破箱子破行李的,就扔在院子里得了。”

靖安惊恐地看了看古掌柜,把箱子放下跑了出去。他不明白一向温和的古掌柜这两天是怎么了,脾气变得忒暴。他还注意到古掌柜走前和媳妇的关系好像也不大对劲。

古海就在这间临时住的房子里摆开了酒席,让房东请了村子里的几位长者还有几位在家探亲的归化城的商人一起喝起来。屋子里的人越聚越多,人们都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来看古海。由于仓促,下酒菜非常简单,几碟腌制的咸菜一端上来,古海就迫不及待地喝起来。所有的人都以为能和大盛魁的掌柜一起喝酒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大家都殷勤地给古海敬酒。只要是有敬酒的古海绝不拒绝,还没有一个时辰古海便觉得脑袋晕乎起来,于是很多痛苦的事情便离开他渐渐远去了。除了刚才吼靖安,自打离开家古海的嘴里几乎没有吐出来过几个字。现在酒精把他的神经烧热了,嘴的闸门彻底打开。他与那些在家休假的商人、村子里的长者扯天谈地地聊起来。他们热情高涨地说起了归化城。

房东岳先生眼睛放着光说:“说到归化城,那可是个好地方。我从年轻的时候到那里住了整整三十年。归化城是一个让人去了就不想回来的地方,那里城市周围的土地,只要你开垦出来撒下种子,秋天就总能有好的收成。萝卜长得这样大!……”

房东岳先生张开胳膊比画着,手里抓着酒盅,酒全洒在了炕上、身上也不知道。

其他几个从归化回来的老者全都应和着,回忆归化的美好时光。

“……归化城里是好地方,一年四季有唱不完的野台子戏,爱红火的人可劲红火。官府都给字号有规定呢,让掌柜们每年必须给伙计放半个月的假,专门看戏。”

“工钱照发!”

“所以,我们那个时候人一到归化就把家里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后来日子长了,家里的女人们就到县衙门把自己的男人告下了,县太爷从来还没有经见过这种案子,他把状子递给了山西巡抚。山西巡抚就给归绥道台下命令——归绥道台在雍正年以后划归了山西巡抚管辖——命令他们制定一个章程。章程规定,凡是到归化做生意的山西籍的商人必须定期回家探亲,时限为三年。”

“我也听说了,那时候到期还不愿意回家的商人就由官府派人押送着他们回家。不愿意回家的商人可多了,每到腊月的时候在通往口外的路上被官差解押回乡的商人都装在马车上,互相之间用绳子把手链在一起。一辆马车上能坐十几个人,谁要是想小便就得向解押的官兵报告‘我要解手!’于是官兵就把他的手解开了。以后‘解手’这个词就传开了,就成了小便的意思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归化城可真是个好地方,花街柳巷灯火辉煌,通宵达旦。千奇百怪什么样的妓女都有,有南国女子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吴侬软语说起话来比唱歌还好听呢。最奇的是那里有从俄罗斯来的白种女人,还有混血儿……”

酒精刺激着古海的神经,把他带到了一个脱离现实的虚幻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纷繁的人事纠葛,没有痛苦的家庭丑闻。古海觉得心胸开朗精神愉快起来了,自打他从家里出来,一直到他在喝醉酒之前,他都觉得心上好像被人插上了一根巨大的刺,最初的感觉是剧痛难忍,后来转成麻木,隐隐作痛。

夜里古海醒来了,他是被噩梦惊醒的。他惊悸的叫喊声把睡在他旁边的岳先生吵醒了,老人亲自给他端来了茶水,拿来了毛巾。

“古掌柜,你是做噩梦了吧?”老人关切地问道。

古海自己也不清楚他是怎么就和房东睡在一起了。他下意识地问道:“靖安呢?”

“哦,你是问你的跟班伙计呀,我把他安排到下东房歇息了。你就放心好了!”

“你是谁?”

“古大掌柜忘记了吗?我姓岳呀。”

“什么月?哪个月?”

岳先生笑了:“古掌柜喝醉了吗?我就是房东啊,那个在归化城做了三十年生意的老岳呀!昨晚上咱们喝酒哩……”

“哦,我想起来了。”古海说,“你是归化岳明楼饭馆的岳掌柜!”

“是我!”

“你那饭馆多火!怎么就兑出去啦?”

“想家啦,”长者说,“我在归化待的时间太长了。昨晚大伙都说不想回家,那是说说的,外面再好也不如家好啊!”

“哦,说起来我在归化也二十多年了。”古海感叹道。

“真是人生苦短啊!”

也不知为什么,古海突然觉得很想和眼前这位老人说说心里话,他觉得这位老先生就像父亲一样慈祥。于是古海就与这位素昧平生的老人谈起了积淤在心里的话。

说着说着古海就睡着了。

第二天古海又匆匆赶路了。古海差不多是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下被靖安叫醒,迷迷糊糊上了轿车。很快,古海就在摇晃的轿车内重新睡着了。古海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轿车走出了多远的路程,他撩起轿车的帘子望望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一路斜阳照射在他的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问靖安:“现在是什么时候?”

“太阳快落山了。”

“哦,我还以为是早晨呢。”

靖安笑了:“古掌柜,我们已经走出四十里地了。”

“哦,我睡着了。”

“古掌柜觉得饿吗?要不要停下车吃点东西?”

“算了,干脆到下一站再说吧。”

“也好,前边是古堡庄,迎接的人在等着呢。”

“你说前面是什么地儿?”

“古堡庄。”

“咱们昨夜住的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儿来着?”

“是岳望庄。”

“我住的那家人家姓什么来着?”

“姓岳,是从归化回来的商人。”

“好像老岳在归化开了一家饭馆来着?”

靖安笑了:“您看您的记性,就是岳明楼嘛!”

“哦……”

“万驼社最喜欢请您到那里去吃饭的。”

“想起来了。”古海说,“就是大召前靠东边儿那家,拿手的好戏就是八大碗!”

“对!就是八大碗。”

“是哩,八大碗的扒肉条做得好!”

事实上古海没走出十里地就又把岳望庄忘得一干二净了。陪他喝酒睡觉的那位岳掌柜的形象也越来越模糊。他极力地回忆着试图把那个长者留在自己的记忆中:中等个头,蓄着一副山羊胡子,长者也是姓岳,那年已经是八十多岁,是一个庞大的岳氏家族的族长。老岳是头一个听古海说心里私密话的人,自那以后古海再也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自己家里的事情。

在大盛魁忙忙乱乱的日子过得特别快,古海和伺候自己的伙计靖安已经熟悉了。有一天闲暇古海和靖安聊天。

“你跟着我习惯吗?”

“习惯!”

“不习惯时你就跟我直说,我是在江湖上走过来的,身上毛病多!”

“没事!”靖安轻松地说。

“我睡觉打呼噜!你能说没事?咱俩里外屋住着,你没听到过?”

“有时候晚上打呼噜……”靖安含蓄地问道,“古掌柜,昨天夜里您没睡好?”

“睡得挺好。”古海含混地回答着。

靖安笑了,说:“您一定是做梦了。”

“是吗?”古海说,“我自己记不得了,好像是做梦了。是不是我又打呼噜了?”

“呼噜倒是没怎么打,您的梦可是厉害呢!”靖安说,“梦中好几次嘶叫呐喊呢,听得人心里瘆得慌。”

“是吗?我喊什么了?”

我听见您在睡梦中喊:“二斗子……白守义,你们快来救我。”

“哦。”古海不说话了。

靖安又问:“二斗子这人我也见过的,白守义是谁呀?”

“也是我的一个把兄弟,”古海简单地回答着,“他是个蒙古族牧人,是我在驼道上认识的一个穷苦牧民的儿子,现在是我的结拜兄弟……”

其实古海睡觉做梦呐喊是经常的并且很严重。夜里睡在外屋的靖安经常被古海的喊叫声惊醒。每次都以为古掌柜是出了什么大事,等到他披了衣服跑到古海的炕前,却见他依然在酣睡之中。睡梦中的古海嘴角和脸上的肌肉还在不停地抽搐。

“古掌柜,您梦里见到什么人了?”有一次靖安忍不住了,他问古海,“能让您这样害怕?”

“是……我的母亲。”

“啊!”靖安惊得目瞪口呆,“怎么会呢?难道您害怕自己的母亲吗?”

“我怕……”

“怎么会呢!您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生生死死什么没有见识过?!竟然会害怕自己的生身母亲?”

“不管多么英雄,不管是什么人,都会有自己害怕的人和事。”

靖安思忖着不敢再往下问了。

为古海提前起程古海娘懊恼了好几天,不过最后她还是想通了,日子还像从前一样过。她对杏儿的态度也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一如既往。可是杏儿却是不能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古海走前没跟她讲过一句话,眼里就像没有这个媳妇似的。那一晚杏儿等着他问,可古海把铺盖挪到炕头,背朝着她蒙头大睡。

古海娘把自己所有的精力和热情都用在了继续盖房子上了!整天沉着脸少言寡语。没事的时候一个人倒背着手,在还没盖房的宅基处走来走去。婆婆的样子让杏儿想起了死去的公公。婆婆的一举一动连那眼神都和死去的公公一模一样。每天天还不亮婆婆就早早起床了,摸着黑到院子里去。杏儿也摸不准婆婆是在做什么,但是她知道婆婆把许多时光都消磨在了东边的空地上,婆婆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修建院子上。她亲自去镇子上买砖买瓦,雇请工人,像个男人似的和那些木料商人们讨价还价。有时候婆婆也会带杏儿一同去,杏儿在一旁看着婆婆直着脖子像吵架似的和砖瓦商人为了几厘钱的砖价争得面红耳赤。

有一天,婆婆和她说:“你去张婶家,探探她的口风,看看她是打算继续守着呢,还是要再朝前走一步。”

杏儿一下子没有弄明白婆婆什么意思,她问:“娘,你问张婶走还是留什么意思?”

“你张有叔已经不在了,该走该守她也该有个考虑了。”

“张婶走又怎样,留又怎样?”话说了半句杏儿突然醒悟了,惊讶地问道,“娘,你是不是又像死去的爹一样是在惦记着张婶家的院子了?”

“瞧你这话说得多难听,我只不过是让你去打听打听,你眼睛睁这么大看我干甚?我又不是叫你去干什么坏事。咱把话问清楚了,张婶她若是真的想走,咱就把她的宅基地买下来,别人给她多少银子咱也给她多少银子。”

杏儿不言语了,她心里害怕地想道:死去的公公怕是把魂附在婆婆身上了。

杏儿对找张婶打探消息的事情没有兴趣,她的心里一直在想着另一件事情,就是自己将来的出路。古海匆匆离开家的时候,对于她的事情并没有明确地说出什么来。但是杏儿自己心里有数,她的事情是到了一个坎儿上了,是走是留该有一个明确的结断。她后悔没有在海子离开家以前逼着他把话说个明白,但是她想至少现在应该跟做婆婆的把事情说清了。有一天晚饭的时候,杏儿终于张开了口:“娘,有句话我老早就想和您说。”

“有什么话痛痛快快说就是了。”

“我在想,您让我问张婶是想走还是想留,其实这事情我自己的心里正琢磨着呢。”

“你是什么意思?”

“海子在的时候我没有来得及问他,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他是不是打算把我休了还是怎么的?”

“走以前我问他了,海子什么也没有说。”

“也许他是一下气蒙了,也许他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现在我就是想知道他心里的想法,还有娘心里的想法。你们娘俩要是不愿意,我立马就走了。”

“男人在,我听男人的;男人没了,我听儿子的。海子说让你留你就留,海子说让你走你就走,可是海子什么话也没说。”

“那我怎么办?”

“海子没发话你就老老实实候着,多会儿等海子放了话让你走你再走也不迟。”古海娘不耐烦与杏儿讨论这件事,撂下这话就忙着料理自己的院子去了。院子里正有三个瓦匠师傅在掌着灯给院门装新做的门楣呢。

古家现在可是今非昔比,院子扩展了,东院又盖起了五间大正房,全砖全瓦。院墙打通,成为一处大院,显得宽敞、富足。院墙也加高了,高到一丈二尺。墙头上布满了玻璃刺。买下三亩新的土地,新的土地挨着张婶家的麦田,是和青苗一起买下的。那土地原来的主人是一个官宦,官场上失意,据说被对手陷害下了大狱,急着用钱。甚至连院子里那棵槐树也显得精神了,枝繁叶茂!用古海娘的话说就是:“祖上保佑着咱古家呢!”

杏儿听了婆婆的话心更凉了。婆婆让她老老实实候着,她候到哪天?那一天到来会是一个好结果吗?杏儿想不清楚也不敢往下想。

古海娘一天到晚打里照外地指挥着监督着院里的工程,两只小脚急速地倒动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忙归忙,古海娘是忙并快乐着。

但是杏儿并不快乐,也不肯安分。她一想到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心口就发慌。她并不知道自己该怎样给自己的命运作主,但本能地不想老老实实候着丈夫归来后处置自己。杏儿开始悄悄地打听月荃的下落,她想只要月荃愿意,她就跟着月荃离开这个家。跟了月荃,这件丑事就一了百了了!不久以后,有人告诉杏儿,月荃在县城西边的山里给人家扛活儿呢。杏儿和婆婆打了个招呼,说是去走亲戚,给自己带了点干粮,就上路了。婆婆看出来媳妇在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也不拦着,婆婆想杏儿要是真自己走了也不算是坏事,儿子也不用这么为难了。现如今,古家想要什么样的媳妇还不是随便挑。

月荃扛活儿的那个村子距离小南顺二百多里地,杏儿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终于走进了那座名叫凹儿沟的山村。但是她没能见到月荃,村人告诉她,月荃走西口了,已经离开凹儿沟一个多月了。

失望和沮丧把杏儿彻底拿住了,她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在村道上移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村子的。在凹儿沟村口外面的一棵老槐树下,杏儿让自己放声大哭一场!杏儿放肆地把身子伏倒在土地上,双手忽儿揪扯自己的头发,忽儿伸向天空,嘴里也不知道是在骂谁:“你个遭天杀的。你害死我了……老天爷你把那个没良心的和我一起收了去吧。”

她像狼一样的嚎哭声惊动了在地里劳动的人们,当她嚎哭累了把身子直起来的时候,发现许多面孔陌生的人围在自己的身边。一个老者问:“姑娘,古月荃是你什么人?”

“还用问吗?”一个中年妇女自以为是地替杏儿回答,“这是古月荃的媳妇来了!”

“是吗?”

“肯定是了。”

“很俊的一个媳妇嘛,怎么就不要了?”

“男人走了西口也不跟媳妇说一声!”

“男人都没良心!”

“真的是古月荃的媳妇到了吗?我看看……”

“既然男人跑了就另嫁人吧,别傻等了。”

“就留在我们凹儿沟吧,有吃有喝。”

在人们的议论中杏儿止住哭从地上爬起来。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伸出两只胳膊拨开人群朝外走。

一个男人站在路上挡住了杏儿的去路:“你别走……”

“干什么?”

“留下来吧,我家有房子有地,就缺个女人!”

“走开!——”杏儿厉声喝道。

“别,我可是个老实的庄稼人,”那个男人竟然动手拉杏儿的手,“我看上你了!你走不了了……”

“啪。”连杏儿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和力量,她的手巴掌狠狠地掴在了那男人的脸上!接着杏儿骂道:“去你妈的!——滚远去!!”

“你敢打人?……”

“姑奶奶就打你了,怎么样?”杏儿怒目骂道,“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姑奶奶……”

那个挨了巴掌的男人怔怔地看着杏儿,听到杏儿痛痛快快地大吼道:“姑奶奶的男人是大盛魁的掌柜!是大名鼎鼎的古海!”

杏儿这话一出口,人群唰的一下愣住了,一点声响也没有了。人们静静地看着杏儿走远了。

在以后的日子里杏儿沉默寡言,不论是做饭还是在地里干活儿人们都很少见她说话。过了大约一个月,有一天姚祯义突然到小南顺来了。

姚祯义这次回来是要举家迁往归化城了。现如今归化的社会风气大变,商人们带家眷或就地娶亲已经不是新鲜事了,很多人都打算在归化落地生根了。姚祯义在那儿娶了两房,也算安了家。慢慢地,将来告老还乡的打算也日渐淡薄了,于是他做出了自己一生中最为重大的举措,把原配老婆和娃娃一块都接到归化去,彻底告别老家。他回乡变卖了房产和土地,值钱的家具装了两辆大车,自己和老婆娃娃另雇了一辆轿子车就上路了。他老婆说走之前想看看古海娘,姚祯义也是这么想的,一行三辆马车便驶向了小南顺村。

三辆三套马车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小南顺,把整个村子都震动了!许多闻讯赶来的村人都跑到古海家来看热闹。客人被让进屋子里去了,三个车倌在照料车辆和自己的马匹。

“好气派啊,这是谁家的财主到了?”

“还用问吗,是古海家的姑舅来了。”

“是在归化做生意的姚掌柜吗?”

“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