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还没有走近大盛魁城柜的院子,古海就已经感觉到浓郁的丧事气氛了。马拉的轿车或是人抬的轿子,还有骑乘者的空鞍子马,从巷子口一直排到了大盛魁城柜的大门口。远远能看见大盛魁总号大门外两侧挑檐上挂着的灯笼蒙上了白纸,白纸上写着隶书大字:奠。古海一下子蒙了。自己在二斗子的搀扶下拄着两支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大盛魁城柜的大门。此时的古海大脑是一片空白。古海满载着压茶机胜利归来,他想立刻将这些压茶机放到大掌柜面前,自己也就能复号了,这种喜悦的冲动消除了这几个月的疲惫和伤痛。而大掌柜的去世绝对是古海不曾预想的。进了门里,院外院内全都是挽幛和挽联。出出进进的掌柜、伙计们全都带着重孝。哀痛的气氛像彤云重雾压迫着总号的院子,也压迫着所有的人。
一个小伙计在大门口迎住了古海,古海对他说:“我叫古海,烦请小掌柜去通报一声。”
小伙计转身小跑着去了。
不一会儿小伙计很快跑回来,客气地说:“掌柜们都忙,许多小事都顾不上亲自过问。您不是来吊唁吗?请换孝衣吧。”说着就在门房里给古海把孝衣穿在了身上。孝衣其实非常简单,就是一件临时用几块白布连缀而成的肥大的袍子。孝衣孝帽穿戴好之后,古海就跟在小伙计身后来到大掌柜的灵堂前,大掌柜的灵堂就设在总号外院的大客厅里。古海挤到灵堂的门前,却不能立刻走进去。看门的伙计告诉他要去吊唁的队伍后面排队。
古海心里急,可也没办法。此时身份不明,只好耐着性子等。好在贴蔑儿拜兴的弟兄除了二斗子已经都回村子里去了,回到他们自己家人的身边,六台压茶机也都安顿妥帖,不用他们操心了。
归化通司商会所有的商号掌柜、耆老商会,以及土默特衙署、都统,社会各界的名流,都在灵堂门前候着。古海向外院环顾一遭,单是绿呢大轿就停着好几顶,知道吊唁者确实不同一般。隐隐约约有哭泣声从灵堂里传出来,渲染着悲痛的气氛。院子里还不断地有轿车进来,一排北房一排南房,房檐下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挽联。沿着房檐从南至北从中间横着拉起了十几道线索,为不断增加的挽联开辟地方。
前来吊唁大掌柜的还有许多在归化城经商的外国商人,都是商场上的风云人物。德国人开办的德华洋行、隆昌洋行的经理;美国人开办的慎昌、美丰、花旗的经理;英国的怡和、和记的经理;俄罗斯西伯利亚茶叶公司、托博尔斯克公司、巴达玛耶夫公司的经理;瑞士的亨得利钟表店的经理;日本吉田商行、华美、富士洋行的经理;比利时的堡华楼金店、钝德大药房的经理……金发、碧眼、高鼻的洋人错落地夹杂在长袍马褂的人们中间,人群中时不时地会听到压得低低的英语交谈声音或是日语交谈声音,这使哀痛的气氛中又增加了些许肃穆神秘的成分。
时势骤变,现在在归化城扎下了根开设店铺的洋行越来越多了。洋行不但在归化地方站住了脚,许多洋人还介入到了归化城的社会生活,甚至进入到主流社会中来了,现在归化城内几乎所有重大社会活动都能看到洋人的身影。当地人对与洋人打交道也已经完全习惯了,大家和洋人做生意,为洋人的字号作职员、打工已经很普遍,有不少人才成为洋人字号的经理、管事,受到重用。像邝振海、商经理,就是典型的代表。
院子里吊唁的人群人头攒动,挽联挽幛铺天盖地,喇嘛念经的声音和哀伤的佛教音乐弥漫在空气中,渲染着悲情的气氛。
等待吊唁的队伍中,古海在二斗子的搀扶下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你回贴蔑儿拜兴歇息去吧。”古海悄声对二斗子说,“这里要等很长时间的。”
“我离开你一个人咋办?也不看看你的腿……”
古海不说话了。
二斗子跟在古海身边,在吊唁的队伍里慢慢向前挪着。从未见过的场面让他感到十分惊讶,也有点手足无措。那些挽联挽幛,那些身穿孝服的大大小小的官员模样的人及其表情都让他感到奇怪。长长的队伍,蜿蜒扭摆在院子里。他粗略地数数总共有好几百人!向前移动的速度很慢。有几个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径直走进了吊唁大厅。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三义泰商号的大掌柜许太春。二斗子拿手捅同了捅古海的身体,说:“你看……他们都进去了。”
“你说谁?”
“没看见吗?三义泰的大掌柜许太春,那个也是个掌柜吧,不知哪家的。他们怎么就可以不排队?”
古海压低声音对二斗子说:“别说话,咱听柜上的安排!”
小伙计听到了二斗子的牢骚话,赶紧走过来,解释说:“掌柜的别急,刚才是三义泰的许掌柜,因为身上有紧急事情,安排他先进去的。”
“日他祖宗!许掌柜他有急事,我们就没有啊?”
“许掌柜是家里有危重的病人……”
“只他家里有病人呀?!你来看看我们的古掌柜有没有病!他可是身负重伤哩!”二斗子不耐烦了,嘴里嘟嚷着,“大盛魁对自己人都不认了!给他们立那么大功,腿都折了,还在这里分三六九等!……哼!”
“算了……”
“忍耐一下吧,都是为了吊唁王大掌柜。”
“少说两句吧……”
在众人的劝解下二斗子闭上了嘴。
但是二斗子这一番话却是深深地刺痛了古海,使古海明白了自己的尴尬境遇。二斗子不懂大盛魁的规矩,他不知道一个没有复号的人在字号来看就不能算自己人,不管古海为字号做出多大贡献现在就不能算大盛魁的人。不但不能算大盛魁的人,大掌柜死得这么突然,他复号的事不知大掌柜早做了安排没有。那么……古海不敢深想了,不知道前面等待着他的是什么,心情沉重起来。加上一路奔波到了归化还没休息,过度的忧伤与长时间等待,他的体力消耗殆尽了,他突然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眼看着古海昏倒在地,二斗子急了,喊道:“有没有出气儿的?快来人帮我!”
喊声打破了现场的安静,引起一阵骚动。首先是看大门的小伙计跑过来,不一会儿又有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走过来问:“出了什么事儿?”
“贾掌柜,有个客人昏倒了。”小伙计说。
突发事件把贾晋阳给引来了。贾晋阳蹲下去看着古海的脸,问:“这位掌柜……你怎么了?”
“还用问吗?”二斗子不满地说,“昏倒了!劳累过度!”
“敢问……您是哪家宝号的掌柜?”
“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这是海掌柜……”
“哦!是我忙糊涂了。既然是这样就别说什么废话了,赶快把病人扶到内院小客房去!”贾晋阳赶忙吩咐看大门的小伙计,“靖安——你,快去请聂先生!”
等小伙计气喘吁吁地跑回客房,看到白发苍苍的聂先生就坐在古海的身边。
“怎么?”靖安诧异地说,“聂先生您已经来了?”
“不是来了,”聂先生说,“我一早就已经在大院了!”
“是这样,我也是忙糊涂了,跑到您的家里去接您。”小伙计关切地问,“这位海掌柜不要紧吧?”
“危险倒是没有,”聂先生说,“只是脉象暗弱。我这里已经开好了一副药,靖安,你赶快去药房抓药!”
聂先生打开随身的药包,一边取出银针为古海针灸,一边对二斗子说,“你去找点水来!”
二斗子答应着脚步咚咚地走出屋子。
不一会儿靖安就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他看到脖子上、脸颊上插满银针的古海安静地躺着,听到有很重的喘息声,问:“古掌柜他醒了?”
“让他睡会儿……”
也顾不得什么,靖安一路小跑着找来药壶动手给古海煎药。聂先生守在病人的身边,看着靖安蹲在灶炉跟前用一根长筷子在热气蒸升的药壶里搅动,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就是前来吊唁的一个掌柜么?”
“你知道他是哪个字号的掌柜?”
“不清楚……”靖安说,“刚才听有人喊他海掌柜,是驼帮里的一个掌柜。”
“我告诉你!——他不姓海。”
“那他姓什么?”
“他姓古!”
“是的,我听见有人喊他古掌柜。”靖安说,“莫非聂先生认识这位古掌柜?”
“当然认识,古掌柜他原本是大盛魁的人!”
靖安笑了:“聂先生您开玩笑……”
“我开什么玩笑!”聂先生说,“十八年前他就是大盛魁的人!”
“啊!这怎么会呢?十八年前就是大盛魁的人……”
“你当然不会知道,你进大盛魁才几年?说起来古掌柜的故事可是长了,也传奇。”聂先生说,“靖安你听说过前任掌柜祁家驹的事吧?”
“知道。”
“祁掌柜当年把自己搅进了财伙争斗,这位古掌柜当年正是大掌柜王廷相的贴身伙计,受人陷害被字号开除了出去。”
“哦!……”靖安若有所悟地说,“我想起来了,是听人说起过这么一回事。我的师傅曾经多次告诫,教我在大盛魁做事要勤勉,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说。”
“是啊,不该看的不要看……”聂先生说,“他就是因为在大掌柜身边做事知道的太多了,才遭致别人陷害的!古掌柜卷进的是一场走私大案!有人企图利用这场案子把王廷相一班掌柜全都送进大牢!真的是人命关天啊!……结果是人算不如天算,算计人的人反倒落了个一命归天的下场!……”
“我知道聂先生说的是谁了,”靖安朝屋门出看看,压低声音问,“聂先生的话里指的就是死去的祁掌柜吧?”
聂先生点点头:“商场多鬼魅。王大掌柜中了祁掌柜的圈套,认定古海吃里扒外,泄露了字号的机密,一怒之下把古海开除了……”
正说着就见二斗子气喘吁吁地跑进屋子,手里捧着一个硕大的海碗。聂先生斥道:“你这个人好不明事!舀一碗水也要这么大工夫!”
“我找来的是井拔凉!”
“什么井拔凉?”
“就是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清凉水!”二斗子解释道,“我知道九哥只爱喝这种水。”
“哦,是这样。”聂先生不再说什么,从二斗子手里接过海碗。
说着话就听见古海一声呻吟,随着慢慢睁开了眼睛。
聂先生忙问候道:“古掌柜!……古海,你觉得身体怎样?”
古海说:“还好,我只是觉着身上没有力气……”
聂先生和靖安扶着古海斜靠着被子垛躺好,古海两只无神的眼睛看着面前的聂先生,脱口叫道:“是聂先生!……”
“你还认得我?”
“我……怎么会忘记您呢!”
聂先生感慨道:“古海,你到底是挺过来了,不容易啊!”
聂先生问:“古掌柜,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古海把受大掌柜之命,带领自己的弟兄前往俄罗斯押运压茶机的来龙去脉说与了聂先生。
聂先生惊叹道:“我的天爷啊!你真是铁打的身子啊!”
听聂先生提起九年前的事情,古海的脸上泛起了红晕,说:“是大掌柜差我去俄罗斯做事的。”
“腿伤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能赶几百里路程,你的命真是大啊!”聂先生不断地感慨着、唏嘘着。
二斗子按照聂先生的嘱咐给古海喂水呢。他的一只短胳膊环抱着古海的肩膀,另一只手端着一只花瓷碗小心翼翼地往古海嘴里倒水,像伺候一个婴儿似的。
黄昏后,古海在二斗子和靖安的搀扶下走进大厅祭奠。在场的人大都不认识他,对他们来说古海是一个沉默的身材高大的汉子,一个脸上有道伤疤的陌生人。即便是身上穿了孝服,也还是可以看得出古海衣冠不整,靠近他的人闻得到他身上浓烈的汗酸味儿。腋下拄着两支肮脏的拐杖,一看就知道是临时用杨树枝做成的简陋的拐杖。
这灵堂是专门请归化城席力图召的达喇嘛按照佛家的规矩设立的,灵堂正中安放着大掌柜的棺柩,灵棺前呈八字摆放着两张巨大的条桌。桌子上各有八盏佛灯,油灯摇曳、灯光荧荧。中间是一只三条腿的香炉。大盛魁掌柜们轮留守灵。正在当班的是盛祯掌柜。盛祯满面凄然,眼睛红肿,他牵着古海的手走到大掌柜的灵柩前,未等盛掌柜发话,古海把拐杖一丢便咚的一声跪倒在地上。说是跪下已经不准确了,其实古海是跌倒在了地上。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全身抖动不能自制,不停地磕着头。
“大掌柜啊!怪我晚回来一步,没能见您一面……您睁开眼睛看看啊,我是古海啊!……”
无人回应古海的话,大掌柜的棺柩沉默着。
古海点着一摞冥纸冥钱。陪在旁边的盛祯手拿一根小木棍儿挑着燃烧的冥纸冥钱,让它们燃烧得更快一点,更旺一点。
古海泣不成声:“……大掌柜!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压茶机运回来了。你放心吧。有了新式压茶机……咱大盛魁出产的砖茶就和俄国人的一样了,就可以和他们有一争了。”
盛掌柜扭头把诧异的眼神投向身边的古海,直到这时盛掌柜才把秘密押运压茶机的事和眼前这个名叫古海的人联系在一起。关于秘密押运压茶机的事大掌柜在世的时候曾经跟他说起过。却原来古海他早已经在大掌柜的指使下为大盛魁做事了。而且做的还不是一般的事,是冒着性命危险从俄罗斯把被扣押的压茶机接应回了归化城的大事!
在一旁等候的年轻掌柜们大都还不知道古海是什么人呢。互相之间交换着诧异和不解的眼神,低声地询问着:“这是谁啊?”
“好像是大掌柜的老相与吧?”
“不!这是一个驼户掌柜。过去我见过他……”
“那怎么会说是咱大盛魁自己的人呢?”
……
古海一面磕头,一面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额头磕得鲜血淋淋,客厅地面的青砖也被鲜血给染红了,鲜血顺着两道眉毛中间流到他的脸上了。
盛祯掌柜将古海搀扶起来。
盛掌柜和王福林、贾晋阳一起把古海送到大盛魁大院门外,等候在那里的靖安帮着二斗子把古海扶上马车。马车是贾掌柜预先安排好的。盛掌柜对古海说,“古掌柜你先安生养伤!……”
古海说:“压茶机怎么办?”
“你放心,”盛掌柜说,“压茶机的事王大先生早就安排妥帖了,已经在前往汉口的路上了。”
王福林笑道:“此刻车队恐怕已经过了杀虎口了。”
古海说:“拉车的马都累坏了……”
“古掌柜放心,”王福林说,“所有的马全都更换了,连马车也都换成了中式的两轮马车。马匹挑的都是膘肥体壮的,车倌也都是一流的把式匠!”
“是的,”贾晋阳说,“不只是压茶机,关于古掌柜养伤的事情王大先生也安排了,本来是给你在大盛魁城柜内院腾出一间房子……”
“哦!我心领了,”古海说,“我暂时还是先回贴蔑儿拜兴,村子里有许多事情要处置呢。”
“好,那我们就依你。”盛掌柜说,“你也知道的大掌柜大丧在即诸事繁多!等忙过这一阵子,关于古掌柜复号的事宜我们再从长计议。”
贾晋阳又安顿靖安:“你要一直把古掌柜送到贴蔑儿拜兴村子里,再行返回。”
黄昏时分,古海回到了贴蔑儿拜兴村。靖安不但按照贾晋阳的吩咐把古海送到村子里,还和二斗子一起把古海一直送回家,扶到炕上。看到很久没有人居住的房子到处都是尘土,靖安又挽起袖子把炕上地下打扫了个遍,把炕火点着。直到天黑透了方才离去。
二斗子简单地做了饭食,俩人吃着饭,二斗子见古海始终沉默不语,就问:“九哥,你在想什么?”
古海唉叹一声回答:“我在想,大掌柜在送咱去俄罗斯时对我说过的话:‘……记住,无论面对什么情况,无论面临何得何失,都千万要遇事不惊,临危不乱,沉住气。’……谁能想到大掌柜的这番话竟然成了临终的绝言!”
“世事难料啊!”
古海慢慢咀嚼着大掌柜的这些话,心里是格外地酸楚。
按照规矩,大掌柜的灵柩在灵棚里停了整整二十一天,接受各界人士的吊唁。大召、席力图召、五塔寺召、巧尔齐召总共出动了九十八名喇嘛,由大掌柜的生前好友大召的住持达喇嘛带领,为大掌柜做了一个场面宏大的道场,为王大掌柜超度亡魂。
二十一天大限到期,按照大掌柜生前的愿望,要将大掌柜的棺木移至董家花园,暂厝起来。厝房早在半个月以前就已经修建好了。是董国玺夫妇亲自监工完成的。出殡那天,董国玺携妻子家人出董园东门八里迎接。
大掌柜的灵柩起动的时候,整个归化城都轰动了。为大掌柜送灵的人上至将军、道台、都统、活佛、达喇嘛、清真寺的阿訇、天主教堂的长老,下至普通商民百姓,送灵的车队长达数里,前面的已经进入了龙王庙的董园,后面的还在归化城里大南街的大盛魁城柜门前没有起动呢。
归化城市民及附近村庄的百姓争相前来观看。从灵堂到董家花园八华里的大路两旁,观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阵容庞大的送葬队伍前后拉了有数里长。大掌柜的厝房超前地庞大,厝房前立高大的汉白碑一块,石狮石桌各一对。厝房原本是临时暂厝棺木的地方,这已经和正式的墓地没有什么两样了。碑文洋洋千余言,字体俊秀,刻工精湛,概括了大掌柜的一生。出殡的当天,归化城中几乎所有上等饭馆都被大盛魁给包了,吃请者至少也有三千多人,就连闻讯赶来烧纸的乞丐也设有酒席招待。丧葬空前奢靡,光孝布就用白布十数摞,耗资数万两白银。
二
参加完大掌柜的葬礼,古海又回到贴蔑儿拜兴村。养伤的生活寂寥而无聊,这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难受感觉:心老是悬着,睡觉也不安稳。为了给古海解闷,弟兄们差不多每天都聚到他的屋子里玩耍、喝酒。但是不管是打牌也好,玩骰子也好,古海都显得心不在焉。所以每次赌博古海都是输。输也没什么感觉,输多少都没有感觉。既不懊悔,也不生气。古海输掉的那些活蹦乱跳的骆驼,好像是跟他毫无关系。
古海在焦躁不安中苦挨着时日,时时为自己的命运忧虑。大掌柜的猝然去世给本来安排得好好的命运轨迹笼罩上了一层阴影,未来的前景变得模糊了。忐忑之中一个月过去了。
“看你那煎熬样子。”赌博的时候胡德全直接问古海,“你还在想着大盛魁的事情吧。”
古海不说话。
“别不说话呀!和弟兄们说说话也好解心烦嘛。”
“就是。”
“大盛魁也是的,太不仗义,用过人就忘了,就丢一边了。”
“九哥你怕什么?你有一千多峰骆驼呢,少说也值几万两银子!这辈子也吃不完的。”
“哼!你说什么骆驼?骆驼不算什么,”胡德全说,“二斗子你还算个领房人,你难道不知道海掌柜手里最值钱的不是骆驼……”
“是攥在海掌柜手里的毛尔古沁的秘密!”刁三万抢着说:“我最清楚哩,有人张口出数万两银子要买海掌柜手里的秘密。”
二斗子:“哼!……恐怕他们连九哥的人影也摸不着。”
……
“都闭嘴吧!”古海一伸手把纸牌全都划拉乱了。
这些整天跟古海在一起的驼帮弟兄这才惊骇地发现,古海的脸色铁青,目光凶狠,整个人让人觉得既可怕又陌生。
“这是不让人说话啊……”刁三万嘟嚷着率先下炕,趿拉着鞋子离开了古海的屋子。其余的人也不敢再言声,一个跟一个走出了古海家。
时间在难耐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一晃三个月过去了,大盛魁的人没有盼来,古海却是等来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来访者,他们大都是驼运行的老朋友。察罕拜兴的驮头宋万万是最早的来访者,一踏进古海的屋子,宋万万开门见山地说:“海掌柜,我今天是来投奔你来了,收下我们察罕拜兴的驼队吧……往后我们都听你的!你让往东走我绝不敢往西去。”
古海说:“我不明白宋驮头是什么意思?”
“快别再装了!”宋万万说,“大家都是在驼道上讨生活的人,别嫌弃我们!”
“你什么意思?”
“嗨!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就是有银子大家赚么!不要你一个人独吃。”
“我独吃什么?赚什么银子?你给我说说。”
“嗨!就是毛尔古沁峡谷的秘密么!谁还不知道!……”
“没有的事!”不等宋万万把话说完古海就果断地把他的话打断了。
“我们不白占你便宜,我们给你提成!”宋万万说,“既然是生意就得讲价钱,只要你收了我们察罕拜兴的驼队,跟着你一起走,一起发财致富。我们察罕拜兴驼队的运费你坐提两成!”
海九年还是断然谢绝了。
宋万万离开没几天,一个下午,归化城万驼社的社长宇文清来了。抽了两袋烟之后宇文社长提出了与宋万万同样的要求。
对于宇文社长的请求古海答复说:“这件事情咱不提好不好?……”
“为什么?你傻啊,有银子不赚?”
二斗子插言道:“你还不明白?九哥他手里攥着毛尔古沁的秘密,是打算要去投奔大盛魁呢!是做见面礼的。”
“海掌柜不是投奔大盛魁,”刁三万纠正说,“是复号!”
宇文社长前脚走,后脚古鹿拜兴的驮头就到了,都是来找海九年的,都是冲着海九年手里握着的关于毛尔古沁的秘密来的。刁三万感慨说:“咱贴蔑儿拜兴如今可是热闹了,来访的客人简直就是一个接一个了。”
“都是奔着海掌柜手里的秘密来的!”
“说得不错,”胡德全评论说,“俗话说得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来访者还有外国人哪,英国商号怡和洋行的总经理希尔曼,俄罗斯洋行的总经理巴达玛耶夫……更不用说还有伊万。他们全都被拒绝了。
不过伊万也有收获,他知道了海九年海掌柜就是当年被大盛魁开销的伙计古海。伊万紧急把邝振海从汉口调回了归化城。他知道十年前还是在乌里雅苏台的时候,邝振海就和古海有交往,算得上是老朋友了。他要派邝振海去说服海九年。
但是不管是谁,关于毛尔古沁峡谷的秘密古海是一概不谈。眼下古海他关心的仅仅是自己受伤的腿。
等到扔掉拐杖,古海发现自己走路还是一瘸一瘸的。二斗子第一个喊出来:“九哥,你这不成了瘸子了吗!”
“咋回事啊?”
“还能是咋回事,是接骨匠把腿接歪了呗!”
“什么接骨匠,就是胡德全胡乱给接的!”
古海接受不了了,越看自己越别扭。他骑着马在归化城里城外跑遍了,找了所有能够找到的接骨大夫,希望把接歪了的腿矫正过来。结果得到的答复一模一样:“你的骨头已经长成了,木已成舟!”
“你认了吧。”
“生米做成熟饭了……”
“你说得轻巧!难道说我,从此以后就是一个瘸子了?”
“这话还用说吗?”
……
这天上午,一辆漂亮的四轮马拉轿车开进了贴蔑儿拜兴村。轿车摇摇晃晃在古海家的院子门前停下。先从车厢内下来的是人们熟悉的邝振海。他跳下车,转身把手伸向车厢,一只白皙的手抓住邝振海的手,小心翼翼地踩着车倌支好的踏脚凳子下来了。是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的高个子男子,高鼻梁蓝眼睛;脸和手一样的白皙,文质彬彬,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小药箱。邝振海跟那个男子一起走进了古海的院子。
见面之后邝振海把客人介绍给古海:“这位是教会的医生维特先生。”
邝振海为古海请来的维特是个来自德国的外科医生,他在归化居住已经有十年的历史。民间有许多关于维特医生的传说,都说他是一位神医。请维特医生来为古海看腿病是邝振海主动而为。当邝振海一出现在古海的面前,古海立刻就明白,邝振海此行除了帮他的忙更是为了毛尔古沁峡谷的秘密。让古海失望的是等到德国医生为他诊完了病,连连摇头说:“没办法了。”
邝振海说:“维特先生,您一定要想办法帮我的朋友把腿治好!”
“晚了!”医生说,“骨头已经完全长好了,已经愈合了。”
“还能有什么特别的办法吗?”
“没有。”
“不要把话说那么死,再想想……”
“除非把已经长好的腿再砸断……”
在场的人全都哑然了。
在一片沉默中维特医生收拾着自己的药箱,也不看古海,自言自语说:“弄一根合适的拐杖,生活还是不会太受影响的……愿上帝保佑你,再见!”
维特已经走到屋子门口了,他被古海喊住了:“维特先生!……请留步。”
医生站住了,扭回身子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古海说,“先生刚才不是说可以把伤腿砸断的话吗?”
“是啊,是我说的,我只是随便那么一说,实际是不可能的。从来没有过!”
古海说:“我想好了,砸断就砸断!”
医生惊得几乎跳了起来,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古海,蓝色的眼睛里迸射出惊骇的光。
邝振海一本正经地说:“古掌柜!这种玩笑是不能随便开的。德国人做事认真,他会误解的。”
“不会误解,我就是要请他把我的腿砸断了重新接。”
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站着的、坐着的全都一动不动,都拿奇怪的眼神看着古海。
古海说:“你们看什么?看怪物呢?”
二斗子说:“差不多就是怪物!”
胡德全劝导说:“海掌柜,有些事情么,说是可以说的,但是万万不能做的。”
“我就是既要说又要做!”古海拿手撑着下了炕,“二斗子,你去到院子里把那两把骨牌凳子拿屋里来。”
二斗子迟疑着走出屋子了,转回来把两把骨牌凳子放在地上。二斗子看着古海,意思是:你要凳子做什么?”
古海把伤腿抬起来架在凳子上,对二斗子说:“你来动手,帮我把腿砸断!”
二斗子向后退着:“我不干!……”
“二斗子没胆量,”古海问大家,“你们谁来帮我?”
无人应答。
“你们都不肯帮忙,是不是?好吧……”说时迟那时快,就见古海弯腰把另一把凳子操起来,举过头顶,手起凳落,只听咔嚓一声响伴着古海一声瘆人的嚎叫:“啊!……”支撑古海伤腿的凳子翻了,古海手里的凳子飞出去了,古海本人倒在了地上。
维特医生、二斗子、邝振海全都扑上去,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古海扶起来。一股强烈的新鲜的血腥味弥漫在了屋子里,鲜血浸透了古海的裤脚,滴落到了地上。维特飞快地从药箱里取出急救包,先给古海止血。
二斗子紧张地抱着古海的一只臂膀,看到汗水从古海浓密的头发里渗出来,在古海的额头上淌过,然后在他的脸上形成黄豆大的汗珠,向下滑落着。二斗子自己禁不住颤抖起来。
“简直就是魔鬼,简直就是魔鬼!……”医生嘟嚷着手脚麻利地把古海的裤脚卷起来,三下两下就把古海的伤腿重新接上了。走到一边去,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说:“简直就是……魔鬼!”
等听到消息的戚二嫂赶到古海家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德国医生也已经返回城里了。戚二嫂看到自己心爱的人脸色苍白,背靠着被子垛躺着。她说不出一句话,默默地爬上炕把古海后背的被子整了整,让他躺着舒服一点儿。细心的刁三万注意到戚二嫂脸上挂着泪,他给在场的人使个眼色,大家就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屋子。
戚二嫂在古海身边伺候了三天三夜,为他喂饭喂水,端屎倒尿。
两个月后,古海已经能够拄着拐杖在归化的大街上走了。砸断自己的腿重新接骨,这传奇的故事在市面上迅速传播开来,古海名声大震。这个陌生的高大汉子还有他身边寸步不离的两只獒,在马桥上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谁见了都感到心惊胆战。传奇的经历使古海成为归化商界、驼运界人们经久不息议论的话题。
“这个人不大像个商人啊。”
“是有点怪。”
“他一定杀过人。”
“不!他是归化驼帮的首领。”
“一看就是一个江湖人士。”
“哪里呀,他原本是大盛魁的人,是个好买卖人!”
三天后的早晨,邝振海再次登门拜访,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下车之后,邝振海就把送他来的马拉轿车打发回去了。他对车倌说:“我要和古掌柜好好聊聊。”
古海拿出好烟好酒招待客人,一边抽烟喝酒同时就把话匣子打开了。邝振海跟随伊万已经十年有余,现在是俄罗斯托博尔斯克公司归化分公司的总经理,还兼着汉口茶叶加工厂的经理,不仅在托博尔斯克公司,就算是在整个归化商界也数得上是举足重轻的人物。从邝振海嘴里透露出来的消息既高端又及时,他告诉古海最为关心的事情:“你知道为什么大盛魁这样久没有派人来招呼你吗?”
“为什么?”
“你不知道吧?”
古海摇摇头。
“好,现在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邝振海打开随身带来的褡裢。从里边取出一样东西,交给古海。古海接过那个蓝花布包着的东西,还没有打开,隔着布他就知道那是一块砖茶。他听见邝振海对自己说:“你打开看看。”
古海依着邝振海的话做了,他打开包皮儿,看见是一块压有“川”字标记的砖茶。规格是横七竖九,是市场流行的普通砖茶。他问邝振海:“这茶有什么特别吗?”
“当然特别!不然我也不会费劲儿专门从湖北给你带回来。”
“你是说这茶你从湖北专门给我带回来的?”
“是。”
古海把狐疑的目光从手中的砖茶上移到邝振海的脸上,他把砖茶丢在炕上了,问:“怎么回事?”
“你帮他们把压茶机从俄罗斯运回来了,经历了千辛万苦!解决了大盛魁的燃眉之急。现在在湖北的羊娄洞大盛魁的茶叶加工厂,新的蒸汽压茶机早就安装运行了。蒸汽压茶机压出来的新货都上市了……”
“这个我也……听说了。”
“我告诉你,现在你手里拿的砖茶就是你带回来的机器压制出来的!”
古海一下愣住了!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猛然地给刺了一下,身体随着疼痛的心脏抖动起来。他下意识地把砖茶重新从炕上拿起来,仔细打量起来,久久地抚摩着,似乎是怕被别人抢去似的。而一个更加让他难受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那么你的事呢?”
“我的事……”
“是啊!你着急的平反复号的事还有人提起吗?”邝振海说,“大盛魁城柜那帮人他们还会着急吗?”
古海沉默着不言语了。
“我告诉你——大盛魁没人关心你复号不复号的事情!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呢。”
“啊,是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王大掌柜去世,大盛魁都乱了。不管是财东还是掌柜他们都在忙着权力的再分配哪!……”
邝振海的话古海信了。他知道作为进入归化多年的俄罗斯商号,托博尔斯克公司的信息系统是最敏感也最准确的。邝振海告诉古海:“大掌柜王廷相死后,大盛魁的许多老规矩都变了,你没听说吗?”
“没……听说。”古海说。
“首先是财东户子弟能够进入字号学徒做事了,还有,财东户史靖仁进入了掌柜班子!”
“诈传吧?”古海说,“大盛魁二百年铁的规矩,财东不介入掌柜事务。”
“可是你别忘了,再铁的规矩也是人订的!”邝振海说,“史靖仁进入掌柜班子位列第四把交椅,专门负责交际。这是昨天才传出来的最新消息,为这件事大盛魁财伙双方争论了两个多月,开了好几次专门会议!”
古海不语了,心里说:怪不得我的事情就像石沉大海。
古海联想到自己复号的事情搁置三个多月杳无音信,原来是原因在这里。
邝振海说:“我听说后来大盛魁的掌柜们一起议事的时候,也曾有人提出花银子收买毛尔古沁的秘密。包括你为大盛魁运送压茶机的事,一笔账了结!……”
古海沉默着,注意地听着。这是几个月来也是十年来古海头一次听到有人跟他说起自己回归大盛魁的事情,这是他魂萦梦绕的事情。无论贴蔑儿拜兴的驼户掌柜,还是万驼社的人都无法知晓无法理解。
他听邝振海继续说道:“……是王福林坚持召你回归,在会上他把故去的大掌柜王廷相端出来了!他说大掌柜临终前一再对他说,要把古海召回大盛魁!要为古海昭雪平反……古海是难得的人才!”
古海眼泪花花了。
古海突然问:“大盛魁这样机密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邝振海笑了,“这话你古掌柜问得外行了吧?如今的归化城我托博尔斯克公司是什么样的字号?市场行情,各方动态,我们不掌握能行吗?就说你古掌柜手里握着的毛尔古沁峡谷的秘密,我们托博尔斯克公司差不多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我在汉口的时候伊万总经理曾经亲自到贴蔑儿拜兴来找过你三次!……”
古海点了点头:“你邝掌柜此番登门恐怕不再是为了我的腿吧?”
“当然不是!”邝振海坦率承认道,“俗话说得好: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此番专门来就是为了毛尔古沁峡谷的秘密!”
“是伊万派你来的?”
“是。”邝振海一字一板地说,“你古海古掌柜在归化商界、驼运行都快二十年了,之中几番生死,可以说你把什么都能看透!听我一句话,把那峡谷的秘密卖了吧!我知道你心里是惦记着复归大盛魁,可是我问你,复归大盛魁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发财致富?如今是现成的生意,你同样能够发财致富,何必要走弯路呢?何必要听任摆布受人调遣呢?……我们决不让你吃亏,你说个价!我就可以替伊万做主。一口价。”
古海回绝了邝振海。
这天晌午,归化万驼社社长宇文清来找海九年,还是为毛尔古沁峡谷而来的,但不是为伊万做说客而是为归化万驼社的利益而来。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相貌雄伟的汉子,都是归化驼运行散落在各个拜兴的驮头。现在是云开雾散水落石出,一切都已经明朗,海掌柜就是古海,古海就是大盛魁十年前开销的伙计。海掌柜也就是古海的手里掌握着价值连城的秘密!作为归化驼运行的首领宇文社长他不能不为数万驼夫和驼户掌柜的利益考虑,具体说就是把毛尔古沁的秘密拿到自己手里!他对古海说:“海掌柜你自己就是从一个普通驼夫发达起来的,驼道属于驼运行同仁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古海坐在炕上抽烟,把烟笸箩往边上推推,示意宇文社长:“坐!……没听说过吗?——站客难待。”
宇文社长扭转身子在炕沿儿坐了,一边把手伸向烟笸箩,一边示意跟随他的众驮头:“上炕吧。”
七八条汉子有的脱鞋上炕,有的就地蹲下,都沉默地把期盼的目光投向古海。就听古海说:“宇文社长的话有道理,但也不全对。”
一位性急的驮头抢先发表自己的看法:“咱归化是讲究规矩的地方,商行和驼运是两个行当,买卖人靠生意靠利润挣钱,驼运行靠的是辛苦,吃的是驼道!毛尔古沁峡谷是驼道上的隘口,其利益自然该归驼运行的人来吃!”
古海说:“大盛魁也有自己的驼队,他们也是属于驼运行的。”
“这倒是的……”一位驮头说,“这我们全知道,我们还听说海掌柜打算把秘密卖给大盛魁了?”
古海未置可否。
“大盛魁给你银子,我们也给!你要多少?开个价!”
古海只顾抽烟,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烟雾后面闪烁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结果宇文社长看到古海在摇头。
“你要什么条件,说!”宇文社长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
古海还是只顾摇头沉默不语。
“我把万驼社社长的位置让给你!”
“你以为万驼社社长是任谁都能干得了的吗?……”
“干得了!”
……
争论不了了之,关于毛尔古沁峡谷的秘密也只能不了了之。
三
处理完了大掌柜后事以后,盛祯掌柜召集城柜主要掌柜在小客厅议事。盛掌柜的身份只是临时召集人,依照规矩,大盛魁大掌柜一职是要由财东会议正式下聘书才能获得资格。财东会议又叫做结账会、分账会,正常程序是三年一届。就是说大盛魁三年一结账一分红,有关字号人事和经商方略方面的大事都得在财东会议上才能议决。
大掌柜死得突然,身后事都没有来得及安排。于是大盛魁城柜的事就没有了头绪,所谓群龙无首。盛祯掌柜召集大伙会议,议题就是提前召开财东会议的事情。会议什么时候开,都由哪些人参加是非常重要的。这次财东会议最重要的决定是大掌柜一职由谁来接替。
这期间,归化这边城柜的业务暂时就由盛祯掌柜、王福林掌柜和贾晋阳掌柜共同支撑。史靖仁作为财东代表一直参与其中,谁也奈何不得他,说到底,在这敏感时期谁也不想得罪人。
大盛魁内部的权力之争正在一片哀痛和平静的气氛下酝酿着。表面上大家都不说什么,然而每个人的心里都在计算着自己的分量,度量着自己的位置。盛祯、史靖仁、贾晋阳、王福林,就连远在千里之外的大盛魁乌里雅苏台分庄的坐庄掌柜王锦棠都在动脑筋。无论如何大盛魁大掌柜一职实在是太重要,也太显赫了。他都引人注目到了这样的程度,就连绥远将军都羡慕他的丰厚经济收入。每年,绥远将军从大清朝廷兵部领取的俸银是九千九百七十六两八钱,要知道,绥远将军可是正一品的朝廷大员。而大盛魁大掌柜一职在商号内所占的身股是九厘九分九,三年一分红,不管字号是赢利还是亏损,都能拿到红利二十余万两白银!这数字大得让绥远将军眼睛红得往外冒血。再说大盛魁大掌柜同时身兼四品候补道台的官衔,还兼着归化城通司商会的重要职务。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这样一个职务对人的诱惑力之大也就可想而知了。
大盛魁商号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旋转起来了,不同的势力在分化着、重组着。总号内部的气氛显得沉闷而又紧张。由谁来接任大掌柜一职是每位掌柜和伙计心里想着的事情。但是不论是谁,大家在公开的场合或是休息的时候,对这个敏感的话题都只字不提。但是谁都能看出来,大盛魁商号上上下下不管是掌柜还是伙计,大家的神经全都紧绷着!包括远在千里之外的晋中大盛魁的那些财东们也都在为此事而焦虑。
盛祯掌柜暂时代理大掌柜的职务行事,自然是有相当的竞争力。但盛祯掌柜年逾六旬,自感体力精力不济,并不那么热心这个权力,而大盛魁驻买卖城分庄的撤庄对盛祯掌柜又非常不利,这使坐庄掌柜盛祯脸上没有了光彩,就像是据守一方的将军丢掉了守地。再者说,以大盛魁的惯例,大盛魁大掌柜一职一般都是由乌里雅苏台分庄坐庄掌柜来接替。这是因为乌里雅苏台特殊的历史地位和地理位置决定的,大盛魁两百年前就是在乌里雅苏台起家的。乌里雅苏台是大盛魁的发祥地也是它的最重要的据点和根据地,而且乌里雅苏台作为大盛魁总号的所在地曾经经历了一百多年的历史。“鸿开乌科万事基,倘若豹变应时宜。”大盛魁归化城柜内院的这副对联就是真实的写照。
此时乌里雅苏台分庄掌柜是王锦棠。想当初,祁家驹离开乌里雅苏台分庄以后,大盛魁总号将王锦棠派去接替祁家驹的职位,也是有着长远考虑的。这考虑说穿了就是将来要由王锦棠来接替王廷相,准备出任大盛魁大掌柜一职。王锦棠为人机敏经验丰富,曾经做过大盛魁杭州分庄和大盛魁北京钱庄的坐庄掌柜。问题是乌里雅苏台草原市场已经丢得所剩无几,也就是说王锦棠也是个“失地将军”。
具有竞争力的人还有王福林。王福林的地位在大盛魁十分特殊,他是接替郦先生负责小账房的。谁都知道大盛魁铺伙近万人,大小的掌柜几十号,但是实际上字号的许多事情,尤其是重大的决策都是由大掌柜和大先生两个人研究后才能决定拍板的。字号的许多经营和人事上的秘密也只有他两人知道。那本锁在小账房墙洞里的万金账,在王福林接替郦先生之前,除了大掌柜和郦先生没有第三个人看到过。郦先生告老还乡后推举了王福林接班,王福林为人忠厚做事踏实,深得大掌柜信任。大掌柜临终前感觉自己不行了,首先想到的就是把王福林叫来交代后事。
王福林不如郦先生那样足智多谋,资历也浅,他对大掌柜一职没有什么野心,但谁来接替大掌柜一职却是他十分关心的。王福林不善言辞,场面上的事大都由贾晋阳来维持。不用说多年来一直负责交际的贾掌柜,无论是在城柜内部,还是通司商会以至官场上、市面上都是最为熟络的。因此没有了王廷相的大盛魁,贾晋阳就显得异常活跃,地位举足轻重。
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人物,就是史靖仁。如今的史靖仁与以往的财东不同,以往大盛魁的财东是只拿红利不参与商业经营——当然规矩也不允许他们插手号事,两百年来一概如此。不仅是史家,连张家和王家的财东户算起来有百十来户,没有一个做生意的人。但是惯例在史靖仁这里被彻底打破了,他不但做了生意而且就在归化城里做,开了家悦来顺商号。他的身份就不但是大盛魁的财东,也是归化通司商号悦来顺的掌柜。他还做了另一件不同凡响的事,在他父亲去世之后干脆把自己的家眷接到归化城。在归化的山西商人不得带家眷的古老规矩也让他给破了。
归化城的人都知道小南街的玉石巷住着一户大盛魁的财东,开着自己的买卖,姓史。时日渐久,史靖仁住的那条巷子就被人称做史家巷了。
大掌柜王廷相的去世,给了史靖仁一个绝佳的契机,他以财东代表参加治丧为由,顺利进入字号执行班子。虽说他打破了大盛魁的财东不做生意人的惯例,可是悦来顺那样一个小字号的掌柜远不能让他满足。当年他和古海一起报考大盛魁学徒,因为是财东户子弟的身份被拒之门外,这口气一直憋在心里,他想早晚有一天这个臭规矩得给破了。现在他是既有身份又懂业务,而且年富力强,看看大盛魁现有的掌柜们,他觉得自己比哪个都不差。
特别的临时财东会议定于九月初一召开。贾晋阳立刻打发人通知远在晋中的一百多家三姓财东户。
大盛魁的情势立刻紧张起来。
未等贾晋阳派出去的人达到晋中,史靖仁自己不辞辛苦乘坐马拉轿车返回祁县老家。一直感到压抑的大盛魁财东户们一个个都激动起来,慷慨激昂地向史靖仁述说了被压制的愤怒。史靖仁乘机煽动说,大盛魁柜内没有财东户代表做掌柜,财东的利益就得不到保障。这个提议自然得到财东们的呼应。大家反过来都鼓动史靖进字号当掌柜。财东们也借机提出要求城柜允许自己子弟入号营干,史靖仁表示这个提案也很重要,他一定要破这个规矩。在史靖仁的策动下,财东户三十余人出发了,他们要在临时会议前就进驻归化城,以便策应财东代表在城柜内的议事。这些全都是在秘密状态下完成的。
大盛魁归化城柜方面却是按部就班为财东会议做着准备,没有一点紧张气氛。年近六十的盛掌柜勤勤恳恳做事,一天到晚为应付号内和市面应酬疲惫不堪。
贾晋阳提醒盛祯说:“盛掌柜,财东会议的事是不是提前做些准备?”
“做什么准备?”
“以往的财东会议王大掌柜都是有精心准备的。”贾晋阳说,“为了防止财东户闹事,事前都要和财东户中有名望的人取得联系,沟通消息。”
“哦……”盛掌柜思忖着说,“如今不是有史掌柜做财东代表参与准备吗?请他多关照些这方面的事情就行了。”
“不可大意。我们自己人也要事先联络一下财东户啊!”
“好,你让我想想吧。”
待到晚饭后,贾晋阳往盛掌柜房间走的时候,却发现盛掌柜屋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了。贾晋阳叹息着想,也难怪盛掌柜如此这般,到底是六十出头的人了,精力不济了。在生意场上跌打滚爬了四十多年,早已经是精力耗尽了。如今盛掌柜心里就盼着告老还乡的那一天,把安安稳稳地与家人团聚当作是自己最大的满足。
第二天贾掌柜又问起这档事,盛掌柜回答说:“你说关于财东户的事啊?要我说,算了。一切随其自然吧。”
“可是王大掌柜在世的时候……”
盛祯想也没想就说:“我又不是王大掌柜,他能做的事我不见得就能做的。反正我也是一个临时的局面。”
“那……到时候要是出现意外的事件,局面控制不好怎么办?”
“随其自然吧,”盛祯说,“一切都有天意管着。”
“责任重大啊!盛掌柜……”贾晋阳忧心忡忡地提醒说,“咱大盛魁又一次处在了风口浪尖上。可是乱不得啊。”
“这次我估摸着财东们不会有什么大事,眼睛都盯着大掌柜人选呢。倒是我们各位掌柜们,别在推选大掌柜的事上闹得不和。我只能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我只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您说得有理,可大掌柜不在您就是领头羊,我们都看您的眼色。”
“还是那句话,我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一句顺其自然给后面的事造成极大麻烦。贾晋阳和盛掌柜对话过去没几天,打从晋中来了几个人,自称是大盛魁的财东户。要求城柜为他们提供食宿。贾晋阳拿不了主意请示盛掌柜。
盛掌柜问:“来了几个人?”
“三个人。”
“弄清楚确实是财东户子弟吗?”
“我问清楚了,这三个人确实是财东户子弟。”
“他们到归化来做什么?”
“说是来游玩的。”
“既然是这样,那就让他们住下吧。不要得罪他们,好生安顿。”盛祯说,“不过提醒他们不要逗留时日太久。马上要开财东会议啦。”
哪承想这些人住下还没过三天,又有几个人找上门来,一问身份也说是大盛魁的财东户子弟。贾晋阳一听到消息心里犯毛了,知道要坏事。赶忙去接待。前有辙,后有车。已经接待了三个财东户子弟了,后面的怎么好拒绝?只好安排吧。
于是历史的一幕又一次重演了!这些来游玩的财东们前前后后总共来了有五六批,加在一起有三十多号人!都安排住在了城柜外院的客房。贾晋阳感到事态严重了。这些人就那么一直住着,直到财东会议召开他们一个都不肯走。贾晋阳怀疑他们别有用心。果然,待到财东会议召开的时候他们就里外呼应兴风作浪了。
特别的临时会议在一片吵闹声中召开。会上史靖仁提出来一个方案:大盛魁的结账会议由每三年举行一次改为一年一次,就是说由三年一次分红变为一年一次分红。还有财东会议的代表要由原来的三姓各出一个代表增加到每姓出三个,也就是说三姓共出九名代表出席结账会议。理由是如今财东户已经由一百二十户变成了一百六十三户。
住在城柜外院的那批人候在会场外,做出随时冲击内院会议的姿态。他们先后三次拥人大盛魁城柜内院闹事,每次都是在会议进行的关键时刻。他们围在小客厅外面高呼:“整顿号规!……严肃纲纪!”
有的人跑到大账房门口高声喊叫,敲打着窗户。
大账房内的十几名先生都把票据账本锁起来,人跑到屋子外边去了。一个个惊慌失措地看着那些愤怒的财东。他们弄不懂那些财东户钱够花、觉够睡的,到底是哪里不舒坦,致使他们如此愤怒。一个个直眉怒目,想和谁打架似的。一个年轻的账房先生对财东们的蛮横态度表示不满,嘟嚷着说:“干什么,这样闹哇?害得人连账本也做不成了!”
“哼!也有你说话的地方?”一个财东张口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是大盛魁的账房!”
“你要想清楚,不管是账房还是掌柜都是我们财东养活的下人!都得听我们财东户的话!不听话的就滚蛋!”
“哼!不讲理。”
“讲理?!老子还要揍你呢……”
财东在账房先生脑门上挥动着拳头。
有外援的支持,参加会议的财东代表们就个个理直气壮,呼应着史靖仁的种种提议,有人适时地就提出了大盛魁城柜不能没有财东户做掌柜,否则财东们的利益不能受到监督和保障。另外大盛魁今后收学徒也不能拒绝财东户子弟。针对这两条始无前例的要求,大盛魁的各位掌柜们搬出各种规矩来说服,五六天的时间各种意见争执不下,吵得天昏地暗,哭的笑的打的闹的。甚至有人提出撤股,有人提出让官府来决断。盛祯和王福林、贾晋阳根本无法控制局面。
几十号财东大闹城柜,使得大盛魁城柜一连数日无法展开营业。许多前来接洽业务的相与都被迫地在外院大院子里等着。骆驼和马车进出的路径全都被闹事的人群堵塞了,到后来就连巷子里也都聚满了看热闹的人。
事态越闹越大。
大盛魁的拳师们有十好几个人,虽说是个个有武艺在身,眼看着闹哄哄的人群却是没有一个敢轻易出手。
无奈之下,盛祯掌柜连夜召集掌柜们开小会,没有让史靖仁参加。贾晋阳怀疑这些事和史靖仁有关。盛祯掌柜摆摆手说:“没有证据乱猜测只会添乱。事情闹大对大盛魁没有什么好处。”盛祯掌柜的原则是息事宁人,不想在他负责期间出乱子。他首先作出了让步,各位掌柜们也无心坚持什么。于是会议通过了大盛魁号规的改革:第一,大盛魁的结账会议由每三年举行一次改为一年一次,就是说由三年一次分红变为一年一次分红;第二,出席财东会议的财东代表由原来的三姓各出一个增加到每姓各出三名代表;第三,允许财东子弟人号营干;第四,大盛魁归化总号包括各地分庄店铺不得拒绝过往财东户留宿;第五,凡是在万金账上标有“己”字的掌柜,都可以在归化安置家眷或娶妻纳妾……
最后一项,也是马上就兑现的一项,财东会议最终把史靖仁进入大盛魁城柜做掌柜合法化了。
财东会议还通过一项决定,为没有官衔的主要在任掌柜购买官衔。预算为十二万两白银。其中有一顶帽子是为史靖仁购买的,正式名堂为从四品候补道台。这倒是依大盛魁的老规矩而为,没有什么好说的。
当然还有最为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确定大掌柜人选。这个选项最后是毫无悬念地落到了盛祯的头上。所有目的都达到了的财东代表都鼓起了掌,城柜外面的财东们也表示拥护。按说大掌柜人选对大盛魁来说是天字第一号的大事,但是无论是财东、掌柜们还是市面上,它的受关注程度远不及史靖仁进入大盛魁做了掌柜。
唯有一个原定议题被漏下了,就是古海复号的事。
会议结束后盛祯掌柜松下一口气,突然才想起来,他拍着脑袋说,“怎么就把古海复号的事情给忘记了?……”
经盛掌柜提醒,其他掌柜们也个个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件大事。不是正式掌柜的古海在会议期间不能坐在掌柜席上,自然就远离了人们的视线。而会议一开始,史靖仁提出的问题盛祯掌柜全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忙于应付把自己的程序打乱了。习惯了王大掌柜掌舵的各位掌柜们,一时无法适应盛祯的主持风格,又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像史靖仁搅局的那些提议,如果在以前定不能让步,可是这节骨眼上都怕得罪财东于己不利,稀里糊涂就附和了盛祯的让步。这样的情势下谁还会主动去想古海的事呢?他们唯一关心的是大掌柜的人选问题,可是到了场合的时候却是争又争不得,让又让得不情愿,于是又是稀里糊涂地,很简单就把盛祯掌柜“临时主事”的临时二字去掉,转为正式大掌柜做了收场。
财东会议结束。关于古海复号的事情在掌柜们班子内重提时就引起了争论。史靖仁提出:“古海必须把毛尔古沁的秘密交出来!”
王福林很是为难,吞吞吐吐地说:“那是人家古掌柜私人的秘密。”
“是古掌柜私人的秘密不错,”史靖仁说,“可是毛尔古沁的秘密是归化驼运界也是归化商界的秘密!他必须交出来以表明心志,要不然怎样才能显示他对大盛魁的忠心?”
“有人给出了六万两银子的大价码哪,我们是否也给出一个价码?”
“做什么?”史靖仁问,“难道你要收买他的秘密吗?”
“不收买,难道白白送给咱?”
“自然是白送,否则复号的事情免谈。”
这样的争论大约经过了三次。史靖仁坚持自己的意见,盛掌柜和王福林勉强同意了史靖仁的意见,盛掌柜说:“好吧,那就试试。”
盛掌柜打发靖安把古海接到了大盛魁城柜。
盛掌柜接见古海的地点安排在了大盛魁内院的小客厅,和盛掌柜一起接见的还有王福林、贾晋阳掌柜和史靖仁!这些掌柜们都坐着太师椅,唯古海屁股底下是一把四条腿的凳子。靖安恭恭敬敬地给掌柜们斟茶,最后也给古海斟茶。
盛掌柜说话也直奔主题,首先盛掌柜代表大盛魁对古海表示感谢,说:“古掌柜为了压茶机的事费尽心机,吃尽苦头。我们大盛魁是不会忘记你的。”
古海说:“是我应该做的!”
“古掌柜说得对啊!”史靖仁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为大盛魁做事是我的本分,”古海说,“我姓古的不惜肝脑涂地!”
“大盛魁对不住古掌柜了!”盛掌柜说,“这些日子柜上忙着安葬王大掌柜接着又是召开财东大会,一时竟把你的事情给耽搁了。你从俄罗斯押运回来的压茶机早已经送到湖北羊娄洞咱们字号自己的大盛川茶厂了,新机器也开始生产了。”
“哦,我已经听说了……”古海淡然地说,“蒸汽机压制的新货我已经看到了。十分整齐漂亮!”
贾晋阳说:“当初派你去的时候,大盛魁城柜除了王大掌柜,其他人大都不知道内情,不过你放心,这个事我们都认你的账!大盛魁历来奖惩分明,字号会给你奖励。”
“我不要奖励,只希望能恢复我的身份。”
盛掌柜说:“至于古掌柜复号的事,还要等财东会议正式通过,商议过后才能答复。”
“这是破例的事是需要修改字号规矩的事,”王福林补充道,“古掌柜还需等等。”
史靖仁意味深长地笑着:“命里注定你古海走这条路,还是得为大盛魁做事。”
“我明白,我听各位掌柜的吩咐!”
“大掌柜生前多次跟我说过毛尔古沁大峡谷的事情,”贾掌柜说,“从归化城到恰克图,到处传说有个名叫海九年的英雄独自一人闯通了毛尔古沁大峡谷。现在我才知道海九年原来就是你古掌柜!闹了半天原来是自己人!”
“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听说伊万喊出六万两白银买毛尔古沁的秘密,你不肯卖?”
“有这事。”
“那你打算把这秘密保守到何时……”
“我的秘密就是大盛魁的秘密!”古海说,“我要献给大盛魁!”
在场的人一听古海自己说出这样的话,相互交换着目光全都哈哈哈哈大笑了!想不到纠结了许久争论了许久的难题让古海一句话全都解决了。古海这话一出,谈话就变得简单了。
也就是一刻钟的样子,古海回归之事就谈妥了。谈话的结果明确了这样几点:一是古海即刻回归大盛魁,身份为字号掌柜。不过从手续上还要再等一等,要等待下届财东会议通过一下。大家都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过场而已。
末了盛掌柜说:“古掌柜如今是字号的掌柜了,身边得有一个伙计帮你。你喜欢哪个伙计自己挑吧。”
“我听从柜上的安排,”古海说,“柜上指派谁就是谁。”
“你自己选一个吧,说起来你也是字号的老人了,规矩你是知道的。你可以找一个随你心的。”
“那就靖安吧。”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古海回贴蔑儿拜兴了。古海还是骑着马,他的身后跟着一辆二套马拉着的轿车。马车上除了车倌还坐着一位面目清秀的后生,瓜壳帽、皂色长袍,一看就知道是个买卖人。有人认出他就是多次来过贴蔑儿拜兴村的大盛魁伙计靖安,从此往后不仅是贴蔑儿拜兴的人就是全归化城的人都会习惯,但凡是古海出现的地方,身边总缺不了靖安的身影。靖安是古海的贴身伙计。
正是这样一种局面,也让经历了那么些年磨难的古海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他下决心要好好干一场,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干好!毕竟他重新走进了大盛魁,毕竟有了掌柜身份,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他要为大盛魁好好干,他要为自己好好干!此时的古海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野心有多大,更不会想到他会成为王廷相之后大盛魁历史上最有影响的大掌柜之一。此时古海能想的就是忍耐,少说话多做事。
青骢马扭动着屁股走着,它的缰绳牵在主人的大手掌中。马儿为自己熟悉的环境激动,它响亮地打着鼻息!主人神清气爽,不用问,贴蔑儿拜兴村的人只要看那马拉轿车,就知道古海这次回来是要收拾东西了,大盛魁要把他接走了。
“古掌柜!”
“九哥!”
“海掌柜。”
驼村的人们用各种各样的称呼呼唤着古海。
许多双惊讶的眼睛从各家各户的矮墙后面从那些东倒西歪的栅栏的空隙中间追随着他的身影。
熬过了多年的磨难,现在好事情总算是落到古海的头上了!古海他咸鱼翻身了!
两只藏獒也显得十分兴奋,忽儿前忽儿后地奔跑着,威严而沉闷的咆哮从它们的喉咙里向外传递着。
古海的那帮弟兄们都跟着古海走进了他的院子。古海把一个蓝花布的包袱丢在自家的炕头上。对二斗子命令道:“你把这包袱解开!”
二斗子解开包袱一看,全是银子!
古海伸出大手在银元宝上拨拉着,说:“这是大盛魁给贴蔑儿拜兴的弟兄的奖赏。为大伙儿运送压茶机的事儿!”
汉子们一个个喜出望外,都把赏银拿了揣进了怀里。
二斗子说:“我也要跟九哥去!是生是死我们弟兄要在一起!”
靖安笑道:“二掌柜,古掌柜是去做大盛魁的掌柜,何来生死之事?”
“我们是磕过头的把兄弟!”
靖安笑着提醒道:“如今不同了,古掌柜他是大盛魁的掌柜,大盛魁是讲规矩的!不允许外人随便进出的。”
“大盛魁有这规矩?”二斗子说,“那我想见九哥怎么办?”
“我一下说不好,”靖安笑了,“不过办法总还是有的。”
“你说!”
“二掌柜您可以在大盛魁做外工。”
“什么是外工?”
古海替靖安回答说:“是这样,大盛魁的工人有内工、外工之分。长期的叫内工,临时的叫外工。”
“我为大盛魁出生入死,闹了半天才只能做个外工啊?”
靖安笑而不答。在场的人也都笑了。
东西都装上了车,马车开始移动了。古海对靖安说:“你随车前头走,我去去就来。”
古海牵着马往村东边去了。戚二嫂家的院子静静地矗立着,这院子熟悉得让古海感到心痛!古海有多少人生的悲喜历程在这座大院发生!起死回生,奋发致富,还有生死相恋的女人……但是院门紧闭着,不见戚二嫂的人影。古海蹲在戚二嫂家的大院门外,他一连抽了三袋烟,也没有见到戚二嫂的身影出现。
黄昏时分,戚二嫂才从外面赶回了村子,听到古海离村的消息,她急急忙忙赶往古海的院子,院子里早没了古海的人影。只看见二斗子独自坐在屋门前的台阶上抽烟。
戚二嫂扑到二斗子跟前:“海九年呢?”
二斗子头也没抬地说:“走啦!——”
“海……他干什么去了?”
“九哥他被人接走了,”二斗子说,“是回了大盛魁……”
戚二嫂发疯似的在村道上奔跑着赶到了村口。贴蔑儿拜兴通往城里的大道上连个人影儿也没有!摇摇摆摆的蜃气在地平线上晃动,恍惚间戚二嫂似乎看见一顶蓝呢大轿在大道上移动,轿子的旁边紧紧地跟着一个骑马的人,她想那一定就是海九年了。戚二嫂似乎已经看到九年身下雪花蹄光亮的皮毛反射出的一束束瓦灰色亮光。雪花蹄扭动着屁股走路的姿势戚二嫂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她撒开丫子奔跑起来!朝着那虚无缥缈的影像。但是她没能够追上心爱的人,那只不过是一个永远也追赶不上的幻影而已。
望着大道上的幻影,戚二嫂觉得脚下的土地正在一点点地沉陷下去,她的身体和她的希望也随着沉陷的土地滑落下去。披在肩上的衣服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她都没有感觉,一阵东南风吹来,戚二嫂像看着别人的东西似的看着自己那件蓝底粉花的上衣开始在土道上滚动。
海九年复归了大盛魁,贴蔑儿拜兴人的反应是不一样的。
对于大多数贴蔑儿拜兴人来说,他们都从古海复号的这件事情上获得一份自豪感。从一个拉骆驼的苦力到大盛魁的掌柜,海九年可谓是一步登天。当晚二斗子、呼德尔楚鲁以及爱凑热闹的七哥还有刁三万、胡德全都聚在了戚二嫂家的东厢房,喝酒庆贺。欢声笑语一直持续到夜深人静。
热闹过去当屋子里只剩下戚二嫂一个人的时候,她却是另一番心境了。一个人点着蜡烛揭开躺柜的盖儿,将一件件崭新的衣服和布料拿出来,摊在炕上。那些衣料还有崭新的俄国毯子都是海九年从俄罗斯带给她的,望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料,戚二嫂禁不住泪流满面。是的,现在这一件件的衣服布料还有首饰全都用不着了。因为戚二嫂清楚,海九年这一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戚二嫂一直盼着和海九年结婚,自从海九年变成古海,一切就都变了。那个夜晚,戚二嫂伏在炕上痛快淋漓地大哭了一场。泪水把心里的希望和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全都带走了。美好婚姻的向往成为泡影,就像雨后天上出现的彩虹,等到太阳出来的时候那美丽的光环便消失了。一堵高墙挡在了戚二嫂的面前,其实她早就预感到古海是要回归大盛魁的,她也早就知道大盛魁铁的规矩:无论掌柜还是伙计都不允许在归化地方安家、纳妾!她和海九年的命运是逃不脱这个铁律的。戚二嫂把所有这些用一个字来解释,就是——命!她对自己说:“甚人甚命,你认了吧!……”
不久贴蔑儿拜兴的驼队揽了一批短途运输的货物,从归化往天津运羊毛。货主是德国商人开办的德华洋行,经理则是贴蔑儿拜兴人熟悉的维特医生。前面我们已经说到过,维特的身份很特别,他既是教堂的牧师,也是教会医院的医生,同时他还兼做生意。
黎明时分,驼队出发了,出城二十里了,驮头胡德全发现戚二嫂骑着马跟在驼队的后面走。胡德全心生疑惑,但并没有制止她。前些年在古海失踪之后,心如死灰的戚二嫂以女儿之身做起了在驼道上跋涉的驼夫。自从古海死而复生,重新出现在贴蔑儿拜兴,在驼道上奔走了许多年的戚二嫂就退出了驼队。这个创下有史以来第一个女人走驼道的女中豪杰,为了心爱的男人,她把兴趣又收回到做女人上来了。
现在海九年回归了大盛魁,戚二嫂与海九年之间的美好婚姻又一次成为泡影之后,她又要走上驼道了。胡德全猜中了戚二嫂的心事。
看见戚二嫂重又走驼道,贴蔑儿拜兴的汉子们都明白她心中的苦,大家什么话都没说,只怕说不好伤了她的心。一路上扎房子、拾柴火、放骆驼以及每天都要做一次的为骆驼上驮卸驮,戚二嫂都做得得心应手,只是她不像平时那么爱说话了。二斗子对大家悄悄说:“让她散散心,憋在家里还怕憋坏了。走外路她就不会再去想了。”
众人都以为戚二嫂不会长久地走驼道。毕竟这不是女人干的营生。
从天津回来后,戚二嫂又跟着驼队走了一趟百灵庙。百灵庙是坐落在阴山以北的草原上的城市,距归化城不到四百里。用驼夫们的话来说,百灵庙就像是归化城的一道门槛,跨过这个门槛才算是拉大程走外路。没走过外路的驼夫在归化人的眼里算不上一个真正的驼夫。尤其是在驼运行是被人瞧不起的。
转过年来贴蔑儿拜兴的驼队要走真正的大外路了,要到新疆的奇台去送货了。胡德全对戚二嫂说:“就此打住吧,作为一个驼户女掌柜你早已经是英名在外了,我们都服了你了,以后还是在家老老实实过日子做女人吧。以往,你跟着驼队到天津去百灵庙,全当是闹着耍吧。这次要走真正的大外路了,你可说甚也不能再跟了!”
当时戚二嫂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但是当驼队出发的时候,胡德全发现戚二嫂又跟上了。驮头生气了:“俺咋跟你说的?一个女人拉一辈子骆驼这叫咋回子事呢?”
但是没人能阻止戚二嫂跟着驼队走外路。从归化往奇台三个月的路程,走的是大弓背,也就是从归化城向北越过阴山在草原上向西北方向走,最后从阿尔泰的北麓进人新疆。三千里的路程三千里的风雪。一路上戚二嫂真的像一个男人似的做着一个驼夫应该做的所有事情。胡德全服了,从奇台返回的路上他对戚二嫂说:“内掌柜,这回我信了你真能做得了驮头。”
戚二嫂又有了新的想法了,她对胡德全说:“胡掌柜,往后你不要再叫我戚二嫂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我听着别扭。不喜欢!”
“那以后我们该叫你什么?”
“你就叫我二掌柜!”
说这话之后,又过了些日子戚二嫂进了一趟归化城。从城里回来以后她对胡德全说:“我到归化城万驼社把我家的名号改了。”
“改什么名号?”胡德全不解地问,“莫非是你要改嫁?”
“改什么嫁!在我的心里除了海九年再不会有别的男人了。我是要做一个真正的驼户掌柜,我八百多峰健驼的当家人得有自己的名号。”戚二嫂说,“我改回娘家的姓名了。”
“你娘家姓名叫什么?”
“你记好了,我的娘家姓名——宇文秀英。”
“哦……宇文秀英。”胡德全说,“真是的这么多年人们喊你戚二嫂喊习惯了,你要不说还真的把你娘家的姓给忘记了!”
“还有呢,你别忙着走。”宇文秀英说,“往后你们得以我娘家的名字叫我的大号。”
“那就是说得喊你宇文掌柜啦?”
“正是!”
“好,宇文掌柜!”胡德全略带嘲讽地说道,“但愿有那么一天宇文掌柜能够执掌贴蔑儿拜兴的驮头。”
话就这么一说,戚二嫂——宇文秀英不久真就成了执掌贴蔑儿拜兴的驮头。
就在贴蔑儿拜兴的驼队从新疆返回归化不久,胡德全在自己身上发现一样不好的东西,他的肚子无缘无故地鼓胀起来。初时以为是气胀也没太当回事,后来发现肚子越胀越大,简直就像是怀了几个月孩子的孕妇。这形象的改变使胡德全很难堪,也很尴尬。看了很多医生,乡村里的游医、归化城的名医看遍了,最后还求到了教会的德国医生维特。中药西药吃了个遍就是不见肚子扁下去。
大肚子把胡德全拖了半年的工夫,这位江湖上著名的驼队驮头终于撑不住劲儿了,精神垮了下来。这天上午胡德全约了二斗子走进了宇文秀英的院子。驼户女掌柜正坐在院子里搓驼毛大绳呢,简单问候过之后,胡德全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宇文掌柜!眼看着驼队又该起程了……我想把驮头的位置让给你。”
“这是什么话?”宇文秀英说,“难道你胡驮头不打算做驮头了吗?”
“我是打算做下去呢,可是你看啊……”胡德全撩起衣襟指着自己鼓胀的肚子说,“是我这倒霉的肚子不让我做了。”
“能看好的。”
“看不好了,我找了十几个大夫了,本地的、外地的,还有洋医生,全都找过了。真的是天算不如人算,这驼道上的把戏我胡德全算是玩到头了。”
宇文秀英停下手里的活儿,把胡德全上下打量了一遍,认定驮头不是在开玩笑,叹口气说:“你可以去找别人,我宇文秀英做掌柜才几天工夫。你找蹇家兄弟,去找段家掌柜,对啦还有眼前这个二斗子。”
“我想过了,他们都不如你!”
“我是个女流。”
“你是个女英雄。”
二斗子插嘴道:“我们大家都佩服你!”
胡德全认真地点头说:“你不要说女流什么的话,花木兰是个女人,她能替父从军呢!武则天是个女流还能做皇帝呢!”
宇文秀英笑了:“事情能不能做另说,你俩的话倒是听着很受用!”
“不是的,”胡德全认真说,“你还有别人没有的本事。”
“我有什么本事?”
“你的过人之处是你有个本家叔叔,就是归化万驼社的宇文社长!宇文社长权力大得很,他能不照应你们宇文家的人?有他照应咱贴蔑儿拜兴驼队生意总错不了!”
不久,在村里驼户掌柜召开的会议上,胡德全推举戚二嫂,大家都没意见。宇文秀英丝毫没有推辞,当场就爽快地答应了。
宇文秀英接替了胡德全的职务,真就坐上了贴蔑儿拜兴的驮头的交椅,成为贴蔑儿拜兴历史上唯一一个女性的驮头,也是整个归化驼运界唯一的女性驮头。新的生活在宇文秀英的面前展开了。
四
除了戚二嫂,还有一个人也是古海特别惦念的,那就是姑夫姚祯义。古海从没有记恨过九年前被姚祯义骂出家门的事,他之所以在归化这么些年不去见姑夫,是觉得没脸见。如果这辈子他都只是贴蔑儿拜兴驼村的一个驼户掌柜,即便是腰缠万贯了也不会去见的。前些年他忍不住回了趟祁县老家,这个消息不可能不传到姑夫那儿,可是姑夫想在归化找到他却是比登天都难。归化城只有驼户掌柜海九年,没有古海这个人。
现在他和他的名字重见天日了。古海想:该是去见姑夫的时候了。
这天下午古海抽个空当来到姑父的义和鞋店。
义和鞋店的发家经历是一个在归化商界流传很广的故事。想当初姚祯义只带着一名徒弟在归化城小召半道街开小小的鞋店,惨淡经营,寅吃卯粮。一次他打听到俄商米德尔昂夫下榻大盛魁,专来洽谈购买布鞋事宜。姚祯义托人给大盛魁掌柜祁家驹过了礼,腋下夹一双自制的新鞋来见米德尔昂夫。
在大盛魁的大客厅。姚祯义冲小伙计说:“请拿把刀来。”
当着俄罗斯商客的面儿,他手起刀落将一双布鞋横着断成两截。姚祯义拿起断鞋给俄商和王掌柜看:“看着吧,真人不做暗事——实打实的千层新!”
米德尔昂夫仔细察看鞋底,果然全是新布粘成,伸出大拇指说一声:“好!”
当下,米德尔昂夫拍板定下他的两千双布鞋。姚祯义从此成了大盛魁的相与,所有产品都由大盛魁统购包销。几年后终于发展成大小伙计四五十人,一溜迎街铺面五大间,资银十万两的大鞋店。傍着大盛魁树大阴凉大,买卖真是日益兴隆。
哪承想,好端端地古海在大盛魁就出了事情,古海被字号开销出号了。义和鞋店因此受到牵连,大盛魁与义和鞋店断绝了业务往来。最大的生意订单没了,义和鞋店几乎因此而倒塌。萧条冷落了几年之后,姚祯义到底还是靠着自己的努力把鞋店支撑下来。
姚祯义头脑活络,他看见洋人的大人娃娃男人女人大都喜欢穿皮鞋,中国人的布鞋他们不怎么认。他就开始做皮鞋,还有俄国人穿的皮套靴,也让他发挥得十分讲究。无论皮鞋还是皮套靴,义和鞋店出产的又结实又柔软,美观大方,打着“义和”记号的皮鞋皮靴在俄罗斯市场上十分吸人眼球。后来归化三大号之一的元盛德商号找上门来提出与他合作。适逢那几年归化市面繁荣,义和鞋店乘机又一次把自己的业务发展壮大起来。
正是中午的时候,古海走进了姑父家的院子。
一进门古海就被三个小子抱住了,抱腿的抱腿,抱胳膊的抱胳膊。一个个“哥哥!哥哥”地叫成了一片。这三个小子大的约摸七八岁,小的三四岁,一个个深眼窝高鼻梁面皮很是白净,长得都非常漂亮。三个孩子拖住古海让他一步也动弹不得。古海从衣袋里掏出三个小红包每个人给了一个,孩子们欢叫着跑开了。古海知道这是盼儿生下的三个儿子,看到他们自然是非常高兴了。在归化商界姚祯义三个漂亮的儿子很是出名呢。
听到动静盼儿从屋子里奔了出来,激动地大叫:“海子呀!你可是回来啦!……”
许多年过去古海并没有在盼儿身上发现什么大的变化,只是脸上多了些许皱纹。
“是盼……姑妈啊!”仓促间古海显得有些局促。
盼儿惊喜的目光打量着古海,把身子往旁边让让:“快进屋吧!……”
古海走进屋子,上上下下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这是一开两间的格局,堂屋正中摆了一张八仙桌,上面放了一尊木雕的关公像,一个棕色的茶盘,茶盘里是洁白透明的茶壶茶碗,一看就是考究的物什。盼儿手忙脚乱地往茶壶里倒水。
古海问:“这屋子比过去那间房大多了……”
“是啊,大多了。”盼儿说,“三年前就改了!鞋店由过去的连家店变成了住家与鞋店分开的局面了……快坐!坐!”
“姑父呢?”
盼儿哗哗啦啦地往杯子里倒水。古海没有等到盼儿的回答,又问了一句:“姑父呢?”
“哼!”盼儿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说道,“准是在小南街的家里呢!”
“小南街的家?怎么回事?”
“买卖做大了,”盼儿说,“你姑父如今这个家已经装不下他了!”
“装不下?……怎么回事?”
“去年你姑父又找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在小南街给自己又置了一处院子。”
“姑父他……纳妾了?……”
“你猜对了!”
古海无言以对。盼儿觉出了古海的尴尬,不再说姚祯义的事,打发伙计去找姚祯义。
不一刻姚祯义就到了。他围着古海打起转转,“海子,海子”地叫了好几声。快十年不见,姚祯义老了,两鬓斑白,脑袋顶不剩几根头发了。只有后脑勺还有些头发供他编成一绺辫子。姑父摸着自己细溜溜的小辫子,对古海说:“海子啊,如今在富裕理发店姑父成了最受欢迎的人了。收拾一次头发比你们年轻人要省事得多了,瞧瞧我的小辫子只剩下指头粗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削了发,是反叛朝廷呢……”
一家人亲亲热热说着话,盼儿说道:“海子,你们姑侄俩一别就是九年多……你知道,你离开义和鞋店以后,你姑父和我的日子是咋过的。后悔啊,你姑父后悔得直扇自己的耳光,四处托人打听你的下落。”
姚祯义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