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几年前牛刚带领的驼队消失在毛尔古沁峡谷以后,这是第二次,毛尔古沁峡谷再次吸引了归化商界、驼运行所有人的目光。就连归化城内的鸡毛小店的店主,牛桥边上钉鞋的鞋匠都明白,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峡谷正是阻隔在归化通往乌兰木图大道上的障碍!谁若是把毛尔古沁峡谷的秘密拿到手,谁就等于是拿到了钱柜子的钥匙。
还是在胡德全请海九年吃饭那次,海九年就看出了毛尔古沁峡谷埋藏有巨大的商业潜力。凭着生意人的直觉,他感受到了毛尔古沁峡谷的现实意义。但是他跟谁也没有说。就连他的把兄弟二斗子他也没说,也没跟王锅头说。只他一个人悄悄地推波助澜,筹划着,酝酿着,推动着。所有的舆论都把毛尔古沁峡谷描述成一个恐怖、神秘的所在!注定是有山神守护着,除了海九年没有人能通得过。当这种舆论传播开来的时候他就巧妙地推动它。
在归化城从万驼社到羊马社,从归化的着老商会到通司商会,从各大字号到市井民间,大街小巷到处在议论毛尔古沁峡谷的事情。
结果渲染在人们的心里发生了作用,后来就连海九年身边的二斗子也被这渲染弄迷糊了。有一次,是个夜晚,二斗子从归化城回来,他直接把问题丢给自己的把兄弟:“我问你个话……”
海九年已经睡了,迷迷糊糊地说:“你能有什么要紧事,明天再说吧,我困了!”
“是要紧事。我问你,你说毛尔古沁的事是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
“你给我交个实底,到底有没有山神守着?”二斗子情绪很激动地说,“整个归化城里全都吵翻了,都说是……”
“当然有……”
“哼!还不肯告诉我呢,还说什么结拜的把兄弟呢。算了!你以后再也别叫我做什么了。我不是你的兄弟!你也不是我的哥。咱们各走各的路。”
二斗子气呼呼地睡了。
过了一会儿海九年见二斗子没了动静就叫他:“二斗子,生气了?”
没有反应。
海九年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他知道二斗子是认真了。他索性不再睡了,在被窝里趴着点上了一袋烟抽。
“好!我就告诉你——那毛尔古沁峡谷并没有什么山神守护,当然也没有什么咒语。只是它有一个秘密,我知道了……”
二斗子也在被窝里爬起来,也点着了一锅烟,听着。
“那为什么牛领房的驼队会被统统活埋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
“什么道理?”
“我说!你要是胆敢把秘密说出去一句,我就拿宰牛的刀把你的舌头旋下来!”
“我不说!”
“其实很简单,就是经过峡谷的时候不要弄出动静!一点动静都不能有!”
“原来是这样……”
“就是这么简单。”
“可是当大家都说你掌握了毛尔古沁峡谷的咒语的时候,”二斗子说,“你也跟着这样说呢……”
“你不明白吗?”
“不明白。”
“我就这样说,说得越玄乎越好!”
“哎呀呀!我想明白了——你是要把毛尔古沁峡谷的秘密掌握在你一个人的手里,靠着它来发大财啊!你是故意把毛尔古沁峡谷的事说得玄而又玄,只有你能通过,除了你谁也不敢靠近。”
“我就是设的这个局!”
“对呀,我们为什么不呢?”二斗子恍然大悟,“眼见着白花花的银子就在手边,不赚那不是傻啊?”
“机会来了就得把握住。”海九年说,“我正琢磨着要给毛尔古沁峡谷的守护神盖座庙。”
“哇呀!到哪儿找那么多银子?”
“你不用着急,我只不过是盖一座小庙。”
在盖庙的银子还没有筹齐的时候,海九年就请王锅头专程赶到毛尔古沁峡谷,勘测风水。两人骑两匹快马,三天就到达毛尔古沁峡谷。这大概是王锅头一生中所做过的最为重要的事情了。过去他只是为个人修建住房看看风水,为婚丧嫁娶算算命,都属于小打小闹。现在可是做了大事了,担当重任了。老头子不辞辛苦,围着毛尔古沁峡谷的东口绕了好几遍,把每一块地皮都看过了,最后确定了建庙的位置。
蒙古草原的气候只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节令一过草原上就会寒流袭来,到时候盖房子的事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做了。
建庙的位置选在了毛尔古沁峡谷的东口,靠北侧一点的地方。海九年决定建造一座三开间的庙宇。海九年委托王锅头在二百里外的一个名叫呼和毛道的草原集镇上购买了八万块砖、六万块瓦。呼和毛道距离毛尔古沁峡谷南口是二百八十里。监工的任务给刁三万,海九年命令他一个月内把八万块砖和六万块瓦交在王锅头的手上。之所以要在距离毛尔古沁峡谷二百八十里地那样远的地方起土烧砖烧瓦,据说是因为害怕惊动了毛尔古沁峡谷的神佛。
一个月头上刁三万果然如期完成八万块砖的任务。运输的难题落到了王锅头的身上。王锅头想出一个特别的办法,他利用羊群来搬运砖瓦。浩浩荡荡的羊群从草原上开过去,每一群五百只,每群之间隔有两里地的光景。羊群荡起的尘埃就像降落在地面上的灰色的云彩飘浮着,移动着。在不到二十天的时间里,羊群就像一条活动的链子把集镇与毛尔古沁峡谷连接起来了。整整三千只羊,分开六群,络绎不绝。
毛尔古沁峡谷口搭起了一片白色的帐篷,牛车和驼队拉来了木料,二斗子监督着雇请来的牧民赶着几十辆勒勒车为工地拉水。
从归化带来的二十名熟练的工匠,在胡德全的带领下,日夜不停和泥砌墙,修窗盖瓦。一个月又二十天的时间之后,古海高兴地看到一座宏伟的庙宇在毛尔古沁峡谷的东口外矗立起来。红色的墙、绿色的瓦、黄色的屋脊,完全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
建庙监造者是王锅头。
这是一支海九年能够信任的队伍,是一支搞驼运的驼帮,现在却担当起建筑庙宇的任务。海九年不用外人,专门为了给毛尔古沁庙制造神秘感,而且建庙的整个建筑过程也不允许外人靠近。
海九年的目的达到了。在毛尔古沁峡谷建庙宇的事促使神秘的传说又一次在归化城掀起议论的高潮。神秘的气氛把整个事件笼罩着。
一个夏天造成庙宇。
不久,海九年带着贴蔑儿拜兴的驼队秘密地通过了毛尔古沁大峡谷的消息就在归化城里城外传开了。
二
暑伏天,天气闷热得厉害,从早上太阳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悬挂在村庄的上空,炽热的光线直泻而下炙烤着大地。草尖都给晒焦了,一整天人们都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去。过了几天,灰色的云彩就从四面八方向归化城聚来,接着就下起了大雨。夏天的日子对贴蔑儿拜兴村来说,是既悠闲又散漫的。
在那些日头暴晒和大雨滂沱的日子里,二斗子还有胡德全、七哥、王锅头这些人都聚在海九年的屋子里,大家围坐在宽敞的大炕上听海九年讲述他在俄罗斯所经历的有趣的事情。
许多漫长的白昼和短促的夜晚就像流水似的滑过去了,异域的奇异风情深深地吸引着人们的注意力。
戚二嫂到海九年院子里来了。那是一个下大雨的日子,戚二嫂两手撑着一个驼毛口袋在头顶上挡着雨跑进了海九年的屋子。屋门咣当一响,大家看见戚二嫂出现在眼前。那时候大伙正在被海九年讲述的故事引逗得哈哈大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看见戚二嫂进来大家立刻都止住了笑。
戚二嫂脸涨得通红,两只脚拼命地在地上跺着。
海九年问:“戚二嫂,有什么事吗?”
这话显然问得非常蠢,戚二嫂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二斗子帮着戚二嫂把尴尬的局面打破了:“戚二嫂,我们正在瞎聊呢。你也上炕来吧。”
“不了,该是做饭的时候了。”戚二嫂说,“俺来找海掌柜要面起子,还是去年走外路的时候俺就托他带点胡杨泪回来,那玩意儿起面可比面肥好使呢。”
海九年哼哼着站起身跳下了炕,他走到了摆在地上的红躺柜跟前,揭开柜盖儿翻腾着。等海九年把脑袋从柜盖下抬起来的时候,发现屋子里除了戚二嫂已经没有别人了。戚二嫂依旧在当地站着,海九年手里拿着一个蓝花布的小包裹,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竟谁也找不到话说。屋子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凝固了,海九年听见自己“呼哧呼哧”地直喘气。
“这几日咋见不着你人影?”戚二嫂轻柔的声音在海九年听了却像是擂鼓般的震动,“你是有意躲俺吗?”
“没有。”
“那是为甚?俺院子里是喂着老虎哩还是养着狼呢,能把你堂堂海九年吓得进也不敢进了?”
“俺是跟弟兄们侃大山呢,抽不开身……”
“聊得挺红火吧?”戚二嫂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一定给弟兄们说了你在草地上和达尔玛的故事了?”
海九年把嘴角绷着不说话了,血色在他的脸上迅速地退下去,他的脸很快就变得煞白。
戚二嫂又说话了:“你以为俺是那种小肚鸡肠的女人吗?俺说话你咋就不信呢,俺早就跟你说了,你从俄罗斯回来的头一年俺就跟你说了,现在俺还是这个说法!俺戚二嫂虽说是一个女人的身子,可俺的心就像男人,俺能容得下人。俺还是早先劝你的那句话,你把山西老家的媳妇接来,把草原上那个达尔玛也接来,咱们几个在一起过日子,有什么不好?如今你这么大的家业,屋里屋外没有女人哪能行?反正不管你有多大的家业你也回不了老家了。老家的路对你算是断了,再也接不通了。你就把你娘也接到这边来,俗话说:哪里的黄土不埋人。”
海九年愣怔地看着戚二嫂,目光中充满着疑惑和迷茫。
“你是不相信我的话还是咋的?”戚二嫂说,“这世上真正的好男人女人们都是喜欢的!哪个好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你说……我是个好男人?”
“你不相信自个儿?”
“我……”
“那我就告诉你——你海九年就是一等一的好男人!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好男人!”
海九年僵直的脸慢慢舒展开来了,他笑了。戚二嫂感觉到了海九年的心思,她挪动着身子向自己喜欢的男人身边凑。
海九年伸出大手一把就把她揽进了怀里。戚二嫂像面条似的身子在海九年的怀里扭动着,骂道:“你他妈的……真是要把人折磨死了!”
有一天胡德全来找海九年,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商人模样的人。那人胖乎乎的身材,中等个头儿,头戴一顶瓜壳帽,身穿玄色长袍,外套一件银灰色马褂,马褂上绣着云团图案,做工非常精细。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落落,一看就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商人跟在胡德全身后走进海九年的院子,一进屋门就双手抱拳施礼:“海掌柜,俺这里给你请安了!”
屋子里的人都笑起来。
原来海九年不在家。坐在他家的炕上的是二斗子与几个弟兄,正在喝酒,看见有客人进来二斗子慌忙跳下炕。
“是哪来的客人?”
“这是贾掌柜。”胡德全简单地介绍着客人,问二斗子,“怎么不见九年?”
二斗子说:“九年哥进城办事去了,他去万驼社了。”
“真是不巧,俺是专门来拜访贴蔑儿拜兴村新驮头的。”
“一块儿喝两杯。”
“不了,既然海掌柜不在,我就告辞了。”
二斗子哪里知道找海九年的贾掌柜正是大盛魁负责交际部的贾晋阳贾掌柜。
过了大约半个月,贾晋阳再次走进了贴蔑儿拜兴村,这一次仍然没有见到海九年。还是在海九年的院子外面贾晋阳就被二斗子给挡回去了。
其实那天海九年就在村子里,他就在自己家的大炕上与一帮驼夫汉子们赌钱耍呢。二斗子从屋子里出来尿尿的时候看见了来访的贾晋阳。二斗子把贾晋阳堵在了院子的栅门外边,二斗子一边系裤子一边问道:“你是贾掌柜吧?”
“我是贾晋阳。前次咱们见过面的。”贾晋阳客气地说,“我想见海九年海掌柜!”
“海掌柜不在!”
“敢问海掌柜哪里去了?”
“上桥去了!”
贾晋阳还想问点什么,就看见跟在二斗子身后的两只藏獒蹿来蹿去地直朝他咆哮!血红的大嘴里喷出的腥味十足的黏液都溅到他的衣衫上了。两只藏獒似乎体会到了二斗子的不耐烦。贾晋阳身后的马被巨獒吓坏了,嘶叫一声把前蹄昂起来,受惊的马把毫无准备的贾晋阳带倒了。挣脱了缰绳的马在村道上狂奔着,它斜着身子奔跑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了村道的拐弯处。
贾晋阳急忙爬起来去追赶自己的坐骑。
三
在喧嚣动荡的归化地方,道台张国筌是一个十分活跃的人物。他在归化多年与商人打交道,可以说是已经入了商场这一门道,同时也喜欢上了这一行。做官做到多大是个头。俗话说:官场凶险,不贪吧没意思,贪吧又有风险。既然看出了商场上的奥秘何不在商场上正大光明地赚银子呢!反正千里做官为了吃穿,经商做贾也是为了挣钱,都是一回事。把这道理想通之后张国筌就假托别人的名义开设了一家商号,取名“京履全”。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京履全”和张国筌的弟弟张国泰开设的“京履泰”是一个系列的买卖,在归化属于联号。“全”则是“筌”字把竹字头隐掉了,为的是避讳,遮人耳目。
过去张国筌做生意是半遮半掩,羞羞答答,现在是明目张胆。张国筌白天在道台衙门升堂办公事,晚上到自己的店铺里去点货拢账。白天是吃了原告吃被告,晚上是既收利润又收股份。正所谓宜官宜商,如鱼得水。人都说归化市面越来越糟,其实那是对华商说的,对于俄国商人来说市面是越来越好,对于张国筌来说也是越来越好。你想啊,他不但收大清商民的银子还能收到俄国的、英国的、法国的、比利时的、日本商人的奉送。什么英镑、卢布、法郎等花花绿绿的票子都往他的衣袋里跑,简直可以用“财源滚滚”来形容。
不久张国筌就看中了做外番生意最能赚钱。他在宴美园摆下一桌酒席宴请归化通司商会会长王大掌柜。虽然说归化道台衙门与大盛魁历来交往不少,可是接到张国筌的请帖,大掌柜还是觉得有些突兀。他问贾晋阳:“你没间问送请帖的衙役,张大人有什么事要差咱做吗?”
“我没问,”贾晋阳说,“我是话说得突兀有些不大方便……”
晚上大掌柜和张国筌见面不久就明白了,原来张国筌是要加入归化通司商会!
未等酒过三巡,大掌柜就问了:“张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直言。”
“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妥当不妥当?”
“请讲。”
“归化通司商会可否接纳小号?”
“什么小号?”大掌柜一下没有明白张国筌的意图。
“嘿嘿……王大会长就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请大人言明。”
“不就是下官开设的那家‘京履全’么!”
“大人是说‘京履全’要加入通司商会?”
“正是!”
“大人不打算做铺面生意了?”
“这个……”
“别忘了,归化通司商会和归化耆老商会曾经有约定的……”大掌柜说,“凡是通司商会的商号一般是不再做铺面生意,尤其是不在归化地方再做铺面和零售。”
“这个规矩……我倒是不很清楚。”
“这规矩由来已久了!”大掌柜说,“沿袭怕是有一百年不止了。”
“哦,是这样……”
“张大人到任归化道毕竟时间不长,对商界的事不是很清楚。依我之见这通司买卖张大人最好是不做。”
“为什么?”
“人人看着外番生意挣钱容易,其实内中的麻烦和为难局外人是不知道的。”
“这些年不是有很多商号加入了通司商会吗?少说也有五六十家!就连你们大盛魁的东家史靖仁也加入了,难道说这些人都吃愣了?”
“不仅仅是麻烦和为难,更厉害的是风险。一旦有个时局变化,社会动荡就怕是会落个一败涂地的下场。铺面零售好歹还能有个本钱收回,而通司生意一旦出事就连底钱也收不回来!这些人不是吃愣了,一窝蜂似的跟着做通司,是他们吃得太精了!”
“精明好哇!”
“精明过头就是灾祸。”
“嘿嘿!大掌柜你就不要吓唬我了。”
“我为什么要吓唬张大人呢,我只是劝大人做事考虑周全一些。”
“不能只管你们挣大钱,光让我看着啊!”张国筌说,“有饭大家一起吃么!”
“好吧,该说的话我已经都说了,是进是退张大人自己决断。”
“好,我就做通司了!”
“那您能遵守通司的规矩?”
“大掌柜是说不做零售?”
“对。”
“我遵守,一个月之内我就把‘京履全’的铺面收了。”
从此张国筌又以“京履全”加入了归化通司商会,跻身外番生意的市场。但是大掌柜对于张道台的生意前途并不十分看好。在返回城柜的当晚,贾晋阳问起张道台的事,说:“张国筌这个人也太精明了吧,如今他又看上通司买卖了。”
大掌柜说:“我看他未必就能做得成。”
“他有道台官衔,到哪都给他开方便。”
“也不尽然。”大掌柜说,“通司买卖跟地方坐商零售不一样,坐商的活动范围就好像是一座湖,而通司生意的范围就像是大江大河。大江大河经过的流域广泛,很多时候和很多地方,归化道台的官衔用不上。”
“到喀尔喀就一钱不值。”
“业务也不同。”
“风险也大!”
……
张国筌却是信心十足,手脚麻利地把京履全的铺面生意收拾了,派人往湖北采买茶货。他在以一个通司商人的眼光看待事情了!
以通司商人的眼光张国筌看到了什么?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毛尔古沁峡谷!他很快就把毛尔古沁峡谷和边境小镇乌兰木图的道路弄清楚了。那是一条直接通向俄境的捷径,是一条繁华的走私通道。无论是在归化还是在伊尔库茨克,这在商人们之间已然是公开的秘密。每天来往于这条驼道上的驼队狗吠声和驼铃声互相都可以听得见。只是避免见面,免得大家尴尬。从乌兰木图这座坐落在萨彦岭南麓的中国边境小镇向北,穿越八十里的山沟就是俄罗斯的境地,再往前走一百里就可到达东西伯利亚的重要城市比斯克。而这条新的道路正是在北京的俄罗斯公使与大清朝政府谈判的重要内容,就俄罗斯商人来说开辟这样一条新的商道,要比从恰克图入境节省将近一千里地的路程,当然是更便捷了。
而哈喇沁山就像是这条新驼道上的一个关口、一把锁子、一个巨大的障碍。这座山西南东北走向,全长八百里,横亘在草原上。毛尔古沁峡谷就像这把巨大锁子的锁眼儿,越来越显示出它的重要。张国筌决定先从毛尔古沁峡谷的秘密下手。依他的想法,只要把毛尔古沁的秘密拿到手,就占据了别人不具备的优势。当市面上人们对贴蔑儿拜兴村的驼队闯通了毛尔古沁峡谷的传闻将信将疑的时候,张国筌就想着来个捷足先登,他宁愿相信传闻是真实的。他当然不知道闯通了毛尔古沁峡谷的人不是胡德全,他当然也不知道海九年这个人。恐怕这也正是张国筌的过人之处吧。应该承认张国筌是个聪明人,是个“人才”,不然怎么能够做到在归化道台衙门既捞了不少好处,又养小妾又玩名妓,最后朝廷审计他还能得个“卓异”!
在万驼社胡德全遇上的一件事让他想不通,很觉羞辱。回到村子里,胡德全把自己的郁闷告诉了海九年:“他妈的!”胡德全骂起来,“你说说这叫怎么一回事?!原来咱们辛辛苦苦运的货到头来却连真正的货主是谁也搞不清楚,完全被蒙在鼓里!”
“怎么回事?”
“万驼社发给我们的货原来说货主是托博尔斯克公司的。”
“是啊!”
“可是驼队一过乌兰木图山口,货主就变成元盛德了。”
海九年并未感到意外,这中间的奥妙其实他还是在大盛魁商号做伙计的时候就知道。但是他说:“谁给咱银子咱就给谁运货!少操那份闲心。”
“话是这么说,可是要是货主交给你的是大烟怎么办?”
“就是这么回事,俄国人找到宇文社长,双方签了合同,托博尔斯克公司付了银子,宇文社长就把货交给我们贴蔑儿拜兴了。”
“原来我们挣的是中国人自己的银子。”
“不是咋得!”
“海掌柜,毛尔古沁这条新路如今可是越来越惹人眼目了啊。”
“是啊,惹眼了。”海九年像回声似的回答着,说,“还要更加惹眼呢!”
“看来世事是在变啊。”胡德全说出自己的忧虑,“有朝一日恰克图要是真的废了,俄国商队都走乌兰木图,那大清国的商人还吃什么?”
“那样一来大清商人的利源就要被夺去了。”
“你懂得真多!”胡德全说,“对了!俄国人还打听你呢。”
“我有什么好打听的?”
“不是对你感兴趣,是对你手里攥着的秘密感兴趣。”
“我有什么秘密?”
“难道说毛尔古沁峡谷还不算是秘密吗?”
“其实毛尔古沁峡谷对大清商人和俄罗斯商人都是一样的重要。”
“是这么个理。”胡德全说,“如今的万驼社可是不比从前,你自己亲自去看看,进进出出的很多是外国人,什么俄国人、德国人、英国人……”
“往后接货得留个心眼儿了。”海九年说,“不管咋说咱也是中国人,做事咱得向着中国人自己。”
胡德全又接到一个帖子,有人邀他到宴美园吃饭。
胡德全如约来到宴美园。走进订好的雅间后胡德全先是吃了一惊,坐在那里的正是天义德二掌柜段靖娃。段靖娃何许人!那是天义德负责交际的掌柜,经常在市面上看到的。只是地位悬殊他接触不上,没有过过话。胡德全赶忙点头弯腰地道歉:“对不住……我走错门了!”
胡德全就要外退,被段靖娃喊住了:“胡驮头,你别走啊!”
胡德全返回来了。
“来,坐坐坐。”就听段掌柜说,“没错!你没走错门儿,今儿个就是我专门设宴请胡驮头。”
“我已经不是贴蔑儿拜兴村的驼帮驮头了……”胡德全说着,他还是不敢相信。站在那里呆了好一会儿,盯着段掌柜看。
“发什么愣?还不快坐!”
胡德全坐下了。俩人一边扯闲篇,一边喝酒。
三杯酒下肚段掌柜把话头转到正题上来了:“胡驮头,我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段掌柜尽管吩咐就是,不必客气。”胡德全说,“但我早已经不再是贴蔑儿拜兴村的驼帮驮头了,新的驮头是海九年。”
“我想问问毛尔古沁的事……”段掌柜说,“是不是你们贴蔑儿拜兴村的驼队真的踩通了那条道路?”
“这个……”胡德全吞吞吐吐地回答,“那得问海九年。”
“那市面上传错了?踩通毛尔古沁峡谷的不是贴蔑儿拜兴村的驼队?”
“是倒是,”胡德全解释说,“是另一支驼队……我们贴蔑儿拜兴村有许多支驼队。”
“哦,我明白了。那么你说的海九年是个什么人?”
“他是我们村里一个新的驮头,一个新的驼户掌柜。”胡德全认真地说,“有关毛尔古沁大峡谷的秘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哦……”段掌柜沉吟着,说道,“这么说毛尔古沁大峡谷的秘密你是不知道了?”
“我真的不知道。”
段靖娃掌柜不再说什么,只是不断地斟酒劝酒。倒是胡德全沉不住气了,说:“要不我把海九年给段掌柜请来?”
“就怕他不肯见我。”
“试试吧……”胡德全说,“他一个驼户掌柜有什么了不起!段掌柜肯见他那是抬举他。”
“好,你若是能把海九年请来最好!”
事情说定,又喝了两杯之后胡德全就知趣地告辞了。
走出宴美园拐上了小南街,胡德全想起一件事,转身去追赶段掌柜。气喘吁吁地跑了有两条街,胡德全赶上了段掌柜的轿车。段掌柜撩起轿帘问:“胡掌柜,什么事?”
“我是想问……”胡德全大喘着气说,“段掌柜是要见海九年人呢,还是要他的秘密?”
“人么……”段掌柜思忖着,“当然说到底我是要知道毛尔古沁大峡谷的秘密!”
“好,那我就明白了。”
胡德全明白什么了?他明白现如今毛尔古沁值钱了!他以为这事恐怕海九年还蒙在鼓里呢。趁海九年不清楚的时候他把秘密弄到手,转手就能卖个好价钱!这个行走在驼道上的粗人预感到发财的机会来了。
连胡德全自己都弄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好运一个接一个地找到他的头上来。天义德的段掌柜请他吃饭过后不久他就又接到一个请帖。帖子是归化城道台衙门一个差役专门骑马到贴蔑儿拜兴村来送的,也是请他喝酒,只不过请客的地方由宴美园变成了紧挨着美人桥的佳和园!
一个衙役提前在二楼雅间等着胡德全。
胡德全一看场面,心下就有点慌张,问:“是哪位大人这样铺排?”
衙役笑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这么大铺排就怕我受用不起!”
“受用得起!”
八个凉菜已经在桌子上摆好,四荤四素。衙役给胡德全沏了茶陪他说了一会儿话,听见屋外有脚步声就走过去拉开了门。就见一个衣着整齐的男人走进了雅间。黑缎面儿的瓜壳小帽,额上镶着一颗灰蓝色的宝石闪闪发光,白净面皮堆着笑,鼻下是两片修剪整齐的髭须。灰色的绸子大褂外套一件小巧的坎肩,坎肩滚着金丝的边儿。浑身上下一尘不染……未等衙役介绍,胡德全眼睛一亮认出了来人,脱口说道:“啊,原来是道台张大人到了!”
说着胡德全就要屈膝下跪。
“免礼!”
张国筌赶忙拉住了胡德全。
衙役在一旁笑道:“胡掌柜,这下你该明白了吧,不是我。是张道台张大人在找你!这桌餐也是张大人出的银子,定的菜。”
张国筌把那个衙役打发走了,又叫了两个容貌姣好的佣女来佣酒。也是酒过三巡,张国筌把一个沉甸甸的羊皮小囊放在了桌子上。
“什么呀?”佣酒的佣女故作惊讶地问道。
张国筌轻描淡写地说:“是些许碎银子。”
“哇呀!这么沉啊——”佣女夸张地叫道,把银子放在手掌上掂了又掂,“怕是有三十两吧?”
“是五十两。”
“谢道台大人!”胡德全赶忙站起身道谢。
张国筌笑着摇摇头:“胡掌柜不必惊讶,我们坐下慢慢说。”
说着话,八道热菜一个接一个端上来,都是胡德全不曾见过的上等好菜!两个人边吃边喝边聊。
张国筌把自己跻身归化通司商会的过程讲与胡德全听,之后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国筌虽说在归化多年,可是说到经商尤其是做通司买卖可还是个新手,今天就是特意来向胡掌柜请教的。”
“哪里!不敢当不敢当!”
酒酣耳热之际张国筌道出了心里话:“胡掌柜,你在江湖名声颇大,我十分仰慕,我们合起手来做事怎么样?”
“好哇,只要张大人不嫌弃我就是。”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张国筌微笑着直点头,“既然这样往后的事情就好说了。”
“好说好说。”
“我想问问毛尔古沁峡谷的事……”
已经经过天义德段掌柜一番开导,胡德全没等张国筌把话说完,就明白张大人是要他做什么了。张国筌和段掌柜一样都是要他设法把毛尔古沁峡谷的秘密搞到手。张国筌对两个佣酒的佣女说:“把银袋打开!”
羊皮小包当场在炕桌上打开来!白花花的小银坨子个个在闪光,照亮了胡德全的眼睛。
张国筌说:“你们两个每人先拿一个小坨银子。”
“哇!太好了!”两个佣女把银坨抢到手,端详少顷就装进自己的衣袋里了。
“喝酒喝酒!”佣女兴高采烈地往酒杯里斟满酒,也不要胡德全自己动手,由她们端着轮流端到胡德全的嘴边喂他喝。胡德全推拒着,哈哈大笑着一连喝了三大杯,于是就觉得耳热心跳兴奋起来。他听见张国筌对两佣女说:“你们不能光是为胡驮头劝酒,一会儿更要好好伺候才是!”
“明白!”
“张大人放心!”
“胡掌柜有多大劲儿就让他使出来吧,我们姐俩保证对付得了!”
“弄他个浑身酥软!”
……
张国筌觉得火候到了,摆摆手把佣酒的佣女支出去。
张国筌亲自把屋门关好,回来在桌旁坐下。
“说件正经事,”张国筌挨近胡德全,“我想知道毛尔古沁峡谷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胡德全的舌头已经不怎么灵活了,话语含混地问,“张大人您肯出多少银子吧?”
“你先告诉我这事是真是假。”
“假不了!我拿自己的脑袋担保。”
“好,我出这个数!你把毛尔古沁的秘密给我。”
张国筌伸出巴掌,大张开五根指头。
“五千两吗?”
“五百!”
“笑话!”胡德全摇头。
“怎么?你嫌少哇?”
胡德全毫不犹豫地撒着谎:“别人已经给到三千两了!”
“那……”
“不过我看在您是当今归化的道台,少出五百两银子就成交。”
“这是做买卖吗?”
“多新鲜,你以为是在你的公堂上吗?”
“好,好!”张国筌说,“两千五百两说定了。”
“说定了!”
“什么时候交货?”
“交什么货?”
“你不是说我们在做买卖吗?毛尔古沁的秘密就是我们之间正在交易的货物啊!”
“啊哈哈哈!……”胡德全大笑起来,“您就等好消息吧,五天之内我一定把‘货’交在大人的手上。”
张国筌下帖子请贴蔑儿拜兴村的胡德全吃饭,这是实施计划的第一步。堂堂归化道的道台亲自请胡德全一个小小的驼帮掌柜吃饭,这事不但让胡德全兴奋了好几天,就连贴蔑儿拜兴整座村子也都跟着兴奋了好一阵子!
当二斗子把这事说给海九年,海九年听了只是笑而不语。
四
这是一个阳光充足的日子,上午海九年出现在归化城。他骑着自己的宝贝青骢马穿过大街来到驼桥。青骢马打扮得鲜光亮丽,脖子上的红铜串铃一路叮叮当当响着走过了街道。许多人不由得停下脚步欣赏海九年的骏马。海九年把青骢马拴了,走进骆驼堆儿里。许多牙纪包围过来热情地招呼他:“海掌柜!”
“买驼吗?”
“看我的驼。”
“看我的!”
“我的驼全都是纯种的科布多种,有一峰杂驼我包赔!”
“我看看……”
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海九年回到了贴蔑儿拜兴村,他的身后串着一大串骆驼。他把新买的骆驼牵进自己的院子,看见胡德全从院子的一个角落走出来了:“我候你很久了,海掌柜!”
“有事吗?”海九年问,“你怎么回事,两手两胳膊的血呀?”
“我在杀牛呢,我杀倒一头糟牛。”
“怎么跑到我的院子来杀牛啦?你不怕我跟你要地皮钱?”
“不怕你要什么钱,”胡德全说,“今儿个我就是来请你吃饭的。”
“请我吃饭,很新鲜呀。”
“不新鲜。”胡德全说,“牛肉早就在我家的大锅里炖上了,这会儿怕是快熟了。”
“呵呵,好事情呀。胡掌柜请吃饭,我都闻到香味了。”海九年把青骢马牵进马厩里,“不知道胡掌柜还请我吃什么?”
“就吃牛肉!”
“哇哈!你把我看成什么了?能吃得下一头牛?”
“我杀倒一头牛是……为了郑重。”
“你我都是些养驼户,能有什么郑重的事情?”
海九年把马牵进马厩,没有立刻出来。他在马厩内给马卸套绳呢。
胡德全很殷勤地帮助海九年把新买的骆驼圈进院子,跑着把院门关好。他跟在海九年的身后来到马厩跟前。胡德全就站在马厩外面跟海九年说话。
看到海九年回来,不少村人沿着村道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胡德全要请海九年吃饭的消息早就传出去了。刁三万等人围着海九年新买回来的骆驼观察着,议论着,似乎并没有把吃牛肉的事太放在心上。
隔着矮墙有刁三万问胡德全:“胡掌柜!你请海掌柜有没有我们的份啊?”
“都有份!”
“哇!好哇!”
又有人提出新的问题:“不知道海掌柜赏不赏脸啊?”
“海掌柜去吗?”
“我去!”海九年从马厩里走出来了,冲着大伙儿说,“为什么不去呢?有好酒好肉的不去吃傻了啊?”
“哈哈……”
众人全都笑起来,相随着欢欢喜喜地往胡德全家去了。
海九年跟着胡德全往他的家走去,一路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是想玩什么把戏吗?”
“没什么把戏,”胡德全说,“咱哥俩聊谈聊谈!”
“哼,小题大做。”
说话的工夫许多同村的汉子还有一些半大的孩子都不请自到了。大家围在胡德全家的院子里,说笑着。孩子们追逐着打闹着,像过节似的。
刁三万很客气地问胡德全:“要帮忙吗?”
“不要!”胡德全回答着从刁三万面前走过去了。他的手里提着一个不算大的炕桌,把炕桌摆在了海九年的跟前:“海掌柜——请坐吧!”
海九年坐下了。其余的人就都是自助了,有凳子的搬凳子,有马扎的搬马扎,什么可坐的也找不到就搬来几块砖头或是石头,放在屁股底下。谁也不在意,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院角大锅里的炖牛肉吸引了,肉香飘飘,极具诱惑力。
胡德全的老婆、闺女和他的半大小子跑来跑去地为客人把滚烫的牛肉端上来,用的是几个大盆,就放在小炕桌上。许多只手同时伸上来抓肉,响起一片唏唏嘘嘘吭吭哧哧的咀嚼声,场面十分地热闹。桌子旁边放着一个酱色的大肚子陶罐,想喝酒的人全都自己抱起陶罐往碗里倾倒。
酒过三巡之后海九年说话了:“胡掌柜,你请我喝酒我也不能白喝你的酒。俗话说:无功不受禄。你说吧,有什么事你尽管说,不必客气。”
“不忙不忙。”
又喝了一会儿胡德全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海掌柜,我想求您一件事,不知海掌柜肯不肯给面子?”
“什么事,只管说来。”
“我怕海掌柜驳我的面子。”
“我不驳。”
“那我就说了?”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