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九章

大盛魁 邓九刚 第2页,共2页

胡德全凑近海九年,把嘴巴挪到海九年的耳朵上去了。他用很小的声音说道:“海掌柜……我想问的是关于毛尔古沁的秘密。”

刚才还在笑眯眯地听着的海九年忽地一下就拉下脸来了,说:“胡掌柜你打听这个做甚?”

“吃驼路饭的人么,不关心驼路的事还关心什么?”

“要是问别的事咱哥俩有话好说,要是问毛尔古沁的事胡驮头往后就不必张口了。”

“我知道,”胡德全说道,“久在江湖上行走的人,我懂规矩的,你放心,我知道这东西值钱,说吧,你说个价。现在我想买你的这条路。”

说着胡德全把袖筒甩了甩伸向海九年,他要和海九年在袖筒里捏手指头。海九年明白胡德全是要跟自己玩牙纪的把戏,他摇摇头,他把自己的手伸出去抓起了酒杯。胡德全无趣地笑了笑把手缩回去了,他直截了当地问海九年:“我给你二十峰驼,怎么样?”

海九年摇摇头。

“我那可全都是科布多健驼!”

“不用再说什么科布多驼还是朝格尔驼了,你给多少我也不卖。”

“我家的骆驼全归你……”胡德全还是不肯放弃。

“不用想这事了。”海掌柜坚决地说,“就算是你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会答应你的。”

胡德全被海九年噎得直翻白眼儿,好半晌泛不上话来。

“来,咱们还是喝酒吧。”

海九年给胡德全脸前的酒杯斟满了酒,自己端起酒杯朝胡德全比划。可是胡德全没反应,他还是直眉瞪眼地盯着海九年看,像是看一个怪物。

海九年自己把酒干了,放下酒杯说:“你别这么直眉瞪眼地盯着我看,我又不是一个怪物!”

“你比怪物还要怪!”

海九年嘿嘿地笑了:“好,你说我是怪物我就是怪物。”

“我就奇子怪了!你一个灰脖子出身的人,落魄得只差讨吃要饭了,是我们贴蔑儿拜兴村的二斗子把你搭救了。不然你早就吞烟自杀了,死得连尸骨也找不着了!”

“是。”海九年回应说,“胡掌柜说的都是事实。”

“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可牛的?!”说着胡德全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瞪起了眼睛,“现如今稍稍有一点起色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了不起了?!”

海九年涨红的脸迅速改变着颜色,红晕退去惨白涌上来!脸蛋两边的咬肌在皮下滚动,嘴唇哆嗦起来,一双眼睛早已是满含愤怒地看着胡德全。

胡德全似乎没有感觉到海九年的愤怒,他仗着酒劲儿把自己的话继续说下去:“现在我再问你一句话——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我把我院子里所有的骆驼一峰不剩地全都给你,你知道多少吗?”

“我知道。”

“你说出来!”

“你院子里有健驼五百六十,母驼二百一十,仔驼一百八十,还有八峰种公驼。总共是九百五十八峰!”

“可是你知道我的这些骆驼是怎么来的吗?”也不等海九年回答,胡德全继续说道,“那是我姓胡的从一个卖苦力的驼夫一步步做起的,是我拿汗珠子换来的!现在我全都给你!你把毛尔古沁的秘密给我。”

“我不换。”

“你守着那秘密没用!你是一个驼户掌柜,是一个驮头,你需要的是骆驼!骆驼越多越好。骆驼是你地位的象征,也是你的财富。只要有了骆驼在归化地面你就是个人物,骆驼多了你就是个大人物!可我和你不一样,你还不知道吧?眼看着我胡德全就要坐上归化万驼社社长的交椅了,那驼道对我才最重要,换给我吧!”

“不换!”海九年的态度平静下来,“咱们再喝最后一碗酒!”

“喝就喝!……别说什么最后不最后!”

两人把碗里的酒干了。胡德全操起酒壶还要给海九年的碗里倒酒,却发现海九年已经把酒碗推开了。

“你要干什么?”

“恕不奉陪!我走了。”

“不给面子,是不是?”

“今日这面子我就是不给了!”

胡德全看见海九年不允之后,想动粗了,直愣起眼睛问:“不识抬举是不是?”

“我说过了,毛尔古沁的事情是我个人的事,就是亲娘老子也别想拿走!就这话。”言罢,海九年脚步咚咚地走了出去。

“给脸不要脸是不是?”胡德全愤怒的声音追了来。正在吃肉的人们听到胡掌柜的怒吼声都围了过来。

胡德全站起来了,噗地把嘴里嚼着的一条牛肉丝吐出去,操起炕上的蟒皮鞭赶出屋子:“站住!”

海九年在院子中央站住了,他扭转身体看着胡德全:“你想怎样?”

“想叫你尝尝我蟒皮鞭的滋味!”

“七年前我已经尝过了!”

海九年毫不示弱,他霍地撩起了衣襟使劲往裤腰带里掖着。两个汉子面对面地互相看着。

酒喝多了的胡德全说话带着酒意,把一句说过好几遍的话又拿来问:“把毛尔古沁的秘密给我吧!”

毕竟胡德全只是一个小小的驼帮掌柜,他的头脑也很简单。在他看来一般的驼户只要是给些许的好处就肯出卖秘密的。他哪能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地复杂,看看实在没有办法拿下海九年,胡德全要借着酒劲儿大打出手了!

“我真的很后悔!”

“这会儿也来得及。”

“那一年,在你刚刚走进贴蔑儿拜兴村的时候,我没把你抽死!”胡德全恶狠狠地说着,把蟒皮钢鞭在空气中抽出啪啪的巨响!

“现在也来得及……”

“好!……这话是你说的!”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胡德全真的把蟒皮鞭抽向了海九年。

海九年一个闪身避开了。

“这是第一鞭,”胡德全说,“我只咬你的皮肉……”

第二鞭抽下来的时候,海九年躲闪不及衣服被钢鞭咬住了,只听得“唰啦”一声,他的一只袖子便从衣服上分裂出来,飘在了半空中。

响起的狗叫声把人们惊醒了,有人惊慌失措地喊:“是藏獒!”

“藏獒来了!”

像是得到一个命令,所有的人都四散奔逃!刹那间院子里就只剩下海九年和胡德全两个人了。

关键的时候是二斗子带着两只藏獒回来了!两只藏獒喉咙里发出令人恐怖的咆哮,同时朝胡德全扑上去。眼看着胡德全就要被獒撕成碎片,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横在了藏獒的前面。愤怒的藏獒看见熟悉的身影立刻停止了进攻。它们看到的正是自己的主人海九年横在面前!

“嗷呵!……嗷呵!”海九年把自己家的藏獒喝住了,他抬起一只淌血的胳膊拦住了二斗子。二斗子愤怒地说:“九哥!你为什么拦我?”

“是一场误会。”

“都流这么多血了还误会哪?”

“是误会。”

“不能轻饶他!”

“别!”海九年说,“今天是胡掌柜请客,咱是客人。”“就这样便宜他吗?”

“算了算了!”海九年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么!”

说罢海九年转身走出了胡德全的院子。

胡德全没能把海九年拿下,心情很是郁闷。不良的情绪延续了好几天,结果毫无来由地胡德全和蹇二冲突了一场。在一个傍晚两个人恶狠狠地打了一架。为了这一架蹇二掉了两颗牙,而胡德全则差一点付出了一只眼睛的代价。

但是不稳定的情绪似乎并没有影响到海九年,海九年安稳得很。他似乎很是满足,把自己关在他的小院子里,村子里很少有人看见他的身影。唱社戏的时候村里人也只是看见他站在外围看一会儿就不见影子了。在这一点上海九年和王锅头很相像,王锅头照例是独来独往,更像是一只孤狼。

村子里每天都有新的骆驼被人牵着走进村子,走进某一户人家的大院。对于贴蔑儿拜兴村来说这是一个永不衰竭的主题,具有永久的吸引力。

海九年也依照贴蔑儿拜兴人的习惯,把挣来的钱全都换成了骆驼。

夜里,在海九年新盖起来的房子的大炕上,戚二嫂和海九年偎在被窝里说话。

“……你们做男人的心真狠!一个个全都是没良心的!”

“为甚骂我?”

“这会你恐怕早就把救命人忘在脑后了。”

“你说谁?我的救命恩人?”

“还能有谁?”戚二嫂讽刺道,“我是替草原上那个痴心女人抱不平呢。”

“你是在说达尔玛?”

“还能有谁?”

海九年不说话了。沉默压迫着海九年,也压迫着戚二嫂。过了好一会儿,戚二嫂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我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

海九年觉得还是找不到话说。

戚二嫂说:“我不嫉妒。你把达尔玛接来吧。”

海九年猛地拿胳膊肘支起身体看着戚二嫂的眼睛。

“你咋这样看我?”

“你的话可是真心话?”

“当然。”

“你让我把达尔玛接来?”

“对呀。”

“怎么过?”

“一起过日子呗,这有什么奇怪的。我早说过,哪个有本事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

“那我就真的去接达尔玛了?”

“谁跟你开玩笑,把你老家的媳妇也接来一起过。”

海九年猛地把戚二嫂揽进怀里,使劲儿地搂着。戚二嫂无力地反抗着,胳膊腿乱挣着,也不知道是痛苦呢还是幸福哼哼着。当海九年再一次将自己的身子爬在戚二嫂身上的时候,他看见戚二嫂眼里挂着泪。海九年这才愣了,急忙停住动作换了口气问戚二嫂:“你咋了?”

戚二嫂只是摇摇头没回答。

海九年拧着眉毛翻过身体仰躺在炕上。

“别……”戚二嫂开始动作了,她紧紧地抱住海九年的一支胳膊不肯松手,“我什么都愿意,只要是你高兴的事情。”

事情做了,但是海九年觉得很没味道,就像是吃了一顿少盐没味的饭。

事罢,两人都沉默着。半夜里海九年被一阵哭声吵醒了,他把哭成泪人似的戚二嫂揽进自己的怀里,拿粗糙的大手把可怜的女人脸上的泪水抹去。两人就这样一直无言地耗到黎明到来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当海九年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看见梳洗整齐的戚二嫂斜跨在炕沿儿上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海九年抽抽鼻子问道:“什么味儿,这么香?”

戚二嫂笑道:“是饭菜的香味儿,起来吃饭吧。”

早饭吃完了,戚二嫂收拾碗筷,海九年坐在窗户前抽烟。海九年突然听见戚二嫂说:“下次再走驼道的时候我得找机会见见你那个达尔玛。”

隔天下午二斗子、王锅头一起陪着海九年走进了村北的关帝庙,他们是给关老爷还愿的。他们的身后跟着三个衣衫特别的工人,都是海九年从归化城里请来的银匠。

海九年把一个沉甸甸的羊皮包袱打开,里面是许多黄灿灿的铜。

二斗子有点舍不得了,说:“一百两银子买下的铜,就这么都给泥胎抹上了?”

“那有什么。”

“多可惜,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多的铜!”

二斗子拿手抚摩着铜自言自语:“拉骆驼得走多少趟外路才能挣回来。”

海九年:“你不用废话了。”

面对关云长的塑像,海九年说:“我海九年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今天我为关老爷还了愿。请关老爷往后继续保护我。待我海九年发了大财,我一定给你的塑像包一层金衣……”

海九年亲自监督,看着银匠点起炉子,支上砂锅,准备将铜块化成铜水。黄绿色的火光把金银匠人的脸映成了奇怪的颜色,怪里怪气,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海九年走到大庙外边。大庙的外面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七哥颠儿颠儿地跑着,给海掌柜搬来一把太师椅子:“海掌柜,你坐!”

海九年在椅子上坐定,点上一锅烟抽着,扯着嗓子喊着对在庙内做事的银匠说:“小心做事,但有闪失我可是不客气!”

花一百两银子为关老爷的塑像镀铜衣,在贴蔑儿拜兴村成为一件盛事。海九年因此而更令全体村民高看一眼。

村人纷纷议论海九年。

“海掌柜做事就是不一般,有见识。”

“别人有了钱只知道赌博、耍女人,还是人家海掌柜有远见。”

“富贵之人啊!”

蹇三有着特别的看法,他说:“给关老爷塑铜衣这不只是给海九年个人,这是给全村人带来福祉的事情。”

于是蹇家弟兄俩自愿顶替海掌柜监工,轮流守着关帝塑像,昼夜不敢松懈。

三日之后炼铜完成。

为关帝塑像镀铜身的事完成后,当天夜里胡德全就在赌摊子上让贤了。他对海九年说:“海掌柜,你把我身上这个驮头接过去吧。”

“这个使不得!”

“我是真心实意的。”

“胡驮头信不过我海某人啦?”

“如今的贴蔑儿拜兴村不同过去,虽然说论骆驼的数量你海掌柜算不上是首户,可在贴蔑儿拜兴村人心里你是第一个英雄。你说话算话,目光远大,大伙佩服你。”

“那也不行!”对于胡德全的建议海九年再次坚决地拒绝了。

贴蔑儿拜兴村的生活仍然是一如既往,宛如大东沟里的流水哗哗啦啦地朝前淌着,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

从万驼社传回来的消息引起人们的不安。归化万驼社失去了往日的平静,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促使大家对社长的职位突然兴趣倍增,许多人都站出来争夺。围着社长的职位展开的争夺十分激烈,许多背后的势力都在起作用,旧有的派系和新生的力量都搅在了一起。差不多可以用“混战一场”来形容。单单是散布在归化城四郊的驼村里的驼帮就有上百支,他们都在为各自的利益活动。宇文清自己倒并不是很愿意在社长的位置上干下去,但是他代表的驼帮和商号却不允许他退下来。他是被十八家驼帮推上社长位置的,而且还有通司商会的背景。

俄国人伊万也插手万驼社的事务,希望将来能有自己的利益代表,至少也有信赖的朋友主持万驼社。

大盛魁等三大号更是重视万驼社的人选,贾晋阳掌柜早就活动其间,起初他支持宇文清,后来转向支持胡德全。

天义德的李泰更是亲自出马,从中斡旋,巧妙地寻找着机会,借力谋求自己商号的利益。

结果是宇文社长继任成功。

落选的胡德全心里很不痛快,快快地回到村子里,一连好几天闷在屋子里不出来。二斗子心软了,提了二斤猪头肉和一罐子酒来到胡德全家。两人边喝边聊。

“有什么呀,不就是一个社长的位子么!”不怎么会说话的二斗子劝道,“要我说贴蔑儿拜兴村的驼户掌柜就很好!”

“你不懂!”

“咋?”二斗子问,“你是说社长酬金多是吧?”

“不仅是酬金。”

“威风——是吧?”

“你不知道,黑钱拿得多了去了。”胡德全说,“要比明面上的酬金多几倍!”

“这我知道。”二斗子不以为然,“多少年了,驼运行这点事儿我还不知道?”

“有你不知道的呢,”胡德全说,“这两年情势变了!”

“咋变了?”

“外国人插手了。”

“那又怎样?”

“外国人出手大方……”

“有什么猫腻?”

“伊万这个人你知道吗?”

“哦,你说的就是前些年在草原上贩活羊往北京运的那个俄国人?”

“正是他!”

“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伊万找我了。这次让我竞争社长的人就是伊万。”胡德全说,“伊万张口就答应给我这个数……”胡德全神秘地张开手巴掌让二斗子看。

“哇呀!这么多哪!你不是做梦吧?”

“你看你看,说给你也不懂。”

“俄国人傻了?”

“俄国人才不傻呢,他们要争夺归化驼运的掌控权呢。你不懂……”

“关咱球事!”二斗子端起酒碗,“咱俩只管喝酒。”

二斗子不明白的事海九年可懂得,当二斗子把胡德全的话告诉海九年的时候,海九年立刻就蹙起了眉头:“你是说伊万要插手万驼社的事?”

“不是我说的,是胡驮头说的,关咱球事!”

“咋不关咱的事!”海九年认真地说,“我跟你说,这事和咱关系大了去了。”

“关系是大啊,对了,胡德全说了,伊万给的银子很多。有银子就好说话!越多越好。”

“这里有大事呢!”

“什么事?”

“你不懂。”

“又是我不懂,拉倒!我不跟你们这些人说事了。”二斗子不高兴了,“咱们说正经事吧,九哥,你答应请弟兄们喝酒的事多久了?大伙儿可都盼着呢。”

杀倒一只羊,二斗子专门进城打了好酒,邀请村人到海九年的院子里来喝酒。一顿大酒喝完了,海九年问大伙:“弟兄们喝得怎么样?”

刁三万舌头也直了,对海九年说:“海掌柜……我觉得还不过瘾……”

“好,你说——咋才过瘾?”

“进归化城去吃,到喇嘛沙王的大观园去吃,那才叫气派呢。”

海九年毫不犹豫地答复:“好,就依你!”

大伙儿一听高兴了,几十号驼夫欢呼起来,骑马的、赶车的、骑骆驼的,呼啦啦地就涌出了村子。杂乱的队伍一路说笑着、唱着歌向着归化城的方向去了。

大伙儿都相信这样一个真理——只要跟着海九年海掌柜,只要手里攥着毛尔古沁的秘密,发财的日子在后头呢!为了这一条,贴蔑儿拜兴村大人孩子全都把海九年当成神明似的敬着。

贴蔑儿拜兴村的驼队揽了一笔往新疆送货的差事,这一趟一路上顺顺当当。唯一的一点不同就是从新疆返回的时候驼队中多了一个人,是一个维吾尔族的俏丽姑娘。刁三万专门腾出一峰骆驼,在驼背上铺了最厚的驼屉,在驼屉上又盖上一块厚厚的小坐毯,把姑娘安置在驼背上,一路上细心照料。对于人们的询问,刁三万只是简单地回答:“姑娘是到归化城走亲戚的。”

驼队上的人,包括二斗子本人全都不知道这鲜鲜亮亮的姑娘就是小人人二斗子未来的媳妇,她是刁三万为履行自己做干爹的责任给二斗子娶来的媳妇。

从早晨起,贴蔑儿拜兴村就洋溢着热烈的喜庆气氛。孩子们拿着鞭炮、二踢脚在村巷里奔跑,这儿那儿时不时地冒出清脆的爆竹爆炸声。二斗子的小泥屋早就打扫了出来,散发着新鲜的白泥的诱人香气。土炕上撤掉了旧的席子,铺上了一块新的纯白羊毛毡,羊毛毡散发着香喷喷的味道。戚二嫂、麻三婶和本村的几个妇女围坐在炕上在捏黄米糕。院子里挨着东边的院墙垒起了一个临时的灶台,灶上的七口大锅里冒着蒸蒸热气。

二斗子与奥依古丽的良辰吉日便是王锅头给选定的,王锅头在摇头晃脑中嘴里念念有词地捻着指头掐掐算算,折腾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把日子选定。五月初九日,风和日丽,阳光明媚,正应了新婚夫妇和和美美度日月的好兆头。

典礼之日,天还蒙蒙亮呢,戚二嫂就就着油灯的光亮点火烧水,督促着新娘子起身了。等奥依古丽仔细地洗过脸之后,隔壁蹇家的两个媳妇就到了。戚二嫂为新娘子准备嫁妆,蹇家两个媳妇用自己带来的金丝线为新娘子开脸。戚二嫂这边已经把新娘子的嫁妆都叠好了——其实这些嫁妆也就是戚二嫂陪着奥依古丽在归化城里采买的,大部分都是穿用的衣物。有三套绸缎衣服、一块俄罗斯毯子、一对银灰色的内里嵌有红色血丝的玉石手镯,都整整齐齐地叠好了摞起来用包袱皮包好。戚二嫂把整好的包袱放在炕沿上,发现蹇家大媳妇扶着新娘子的肩膀举着油灯照着,三媳妇正在用金丝线为新娘子拔脸上的汗毛。戚二嫂把脸凑到油灯跟前仔细看了看不满意了,埋怨说:“这都半天了,怎么连半个脸还没弄完。”

“开脸的事情不是别的营生,”蹇家大媳妇说,“你以为这是给春天的骆驼剪毛呢?这可是姑娘一辈子的事情。”

蹇家三媳妇牙齿咬着丝线的一头,听戚二嫂这么一说也不高兴了,牙齿一松把丝线吐了出来,反驳道:“这为新娘子开脸的事马虎不得,弄不清爽人家会笑话的,不只笑话新娘子,还会笑话我这开脸人的手艺!”

“行了,行了,”戚二嫂妥协道,“你们快弄吧,说话别耽误了手里的营生。”

“光线又不好,弄盏破油灯一晃一晃的,真不好弄……”蹇家三媳妇抱怨着,重新把金丝线用牙齿咬住,两只手的食指和大拇指张开着抻着丝线的另一头,接着为新娘子开脸。奥依古丽半眯着眼睛,晃动的灯光照着,她隔一小会儿就抽抽眼睛皱皱眉头——生生地拔掉脸上的汗毛使她觉得很痛。

蹇家大媳妇使劲摁摁新娘子的肩膀:“你别乱动。”

新娘子坐在一张骨牌凳子上,捩着脖子操着哭腔说:“我疼啊……”

“忍着点儿吧,”戚二嫂在一边插话,“你以为做新娘子那么容易吗?”

“就这点儿事还忍不住,还想给人家做媳妇。”蹇家大媳妇趁机嘲讽说,同时向戚二嫂那边夹了夹眼睛,目光中已经有了猥亵的意味,“以后还会有疼痛的事等着你呢,等你生孩子的时候就知道了,那时候怕是你疼得连哭爹喊娘的力气都没有了。”

蹇家大媳妇和戚二嫂都大笑起来,蹇家三媳妇嘴里叼着丝线笑不出来,被挤成细条的笑声从她的牙缝间刺出来。后来她终于忍不住了,“噗”地一下把金丝线吐出来了,捂着肚子弯着腰痛痛快快地笑了一会儿。

戚二嫂第一个收住笑,奥依古丽幸福的样子勾起了她的心事。她又想起了许多年以前自己出嫁时候的情形,似有隔世之感,不免心中就生出许多感慨。

要给新娘盘头发做发髻了,戚二嫂对新娘子说:“我不是‘全人’,照规矩我不能给新人上头。”

“我还是想让您给我梳头。”

“我刚才说过了,我不是‘全人’不能给新人上头。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这规矩不能坏的,不然对你和二斗子不吉利。”

奥依古丽问道:“‘全人’是什么意思?”

“全人就是上有父母,下有儿女。”

蹇家大媳妇刚刚给奥依古丽解开一个小辫儿——奥依古丽头上的小辫是很多的。她又把手松开了,向后退了一步说:“哎呀,说起‘全人’来,我也不是‘全人’了,我爹去年刚刚殁了。”

说着蹇家大媳妇退到一边去了,身子靠在了戚二嫂家的红躺柜上。

现在只有蹇家三媳妇一个是上有父母,下有儿女的“全人”了,戚二嫂叹口气也把身子靠在炕沿上,说:“她三婶,我们可是都没资格上手了,你辛苦点就一个人干吧。”

蹇家三媳妇要一个人给奥依古丽梳头了。她扭脸朝窗户外看了看,这时天光已经大亮了,“嘣——啪!”院子外面传来了爆竹的爆炸声,蹇三媳妇自觉担子不轻,粗手大脚地紧忙动作起来。蹇家三媳妇牙齿间叼着一把牛角梳子给新人上头,她将奥依古丽的脑袋抱在自己的怀里,把她那细细绺绺的九根发辫一一解开;拿牛角梳子梳理了若干次,然后又将梳子叼在牙齿间,腾出两只手把新人那瀑布似的黑发盘绕起来在脑后打成一个结。散在外面的发丝全用浓浓的野杏子油抿住,发型做完,新人立刻显得更加美丽,光彩照人!

艺胜鼓匠房的排子曲演奏到了《劝君碑》的时候,迎亲的驼队就来到了新娘子的临时娘家。九峰白驼全都披红挂彩,停在戚二嫂家的院子外面。牵驼的正是七哥,如今的七哥已经长成身高树大、膀宽腰圆的大小伙子了。今日里因为做了迎亲驼队的牵驼人,特意换了一身青布的崭新衣裤,内里是一件雪白的市布衬衣,脚下蹬一双千层底的冲福呢布鞋,那鞋底的棱上刷着白色的浆膏,头脸刮得干干净净的,拖在脑后的大辫子在辫梢上特意打了一个红绒线的蝴蝶结。

头驼是一峰特别高大的公驼,它的背上很巧妙地架着一个驼轿,那驼轿用四根红色的白蜡木杆挑起了两个带篷的轿子:一边坐着新娘;另一边的轿子里坐着一个乖巧机灵的男孩儿,年龄大概在十一二岁之间。那男孩儿也是穿一身干净的衣服,辫梢上打着红色的蝴蝶结。

“哨——哨!”七哥嘴里喊着,抻抻手里的缰绳,那白色的头驼便规规矩矩地卧倒了。身着长袍马褂的二斗子头上戴着一顶藏青色的呢子礼帽,呢帽的圆顶上插着两根野鸡的彩色翎毛,大红彩绸斜着在他的胸前打了一个交叉,一朵脸盆大的红纸花戴在他的胸前。二斗子牵着一匹白色的走马——这是新郎的特定坐骑,等待着,脸上的笑容显得有点疲惫。

人们终于看到在蹇家媳妇的搀扶下,盖着红罩头的新娘子迈着款款的步子从戚二嫂的院子里走出来。这时候随在驼队后面的鼓匠班子奏出的乐声猛然昂扬起来,就像激越的河水澎湃喧哗。猛然爆炸的二踢脚震得妇女和娃娃们都捂住了耳朵。二踢脚在空中爆炸了,许多彩色的碎片飘落下来犹如天女散花一般,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味儿。鼓乐、爆竹和孩子们的欢叫声把婚礼的喜庆气氛推向了一个高潮。

七哥一声吆喝,白驼站起来了。迎亲的队伍在归化城艺胜鼓匠班的簇拥下,踏上了归途。其实要说归途,奥依古丽临时的娘家戚二嫂与婆家刁三万家的院子满打满算也超不过三十丈远。可是为了表示郑重,迎亲的队伍从戚二嫂家出发要向北拐,经过关帝庙前面的空地,一直向北绕过白驼寡妇家的院子后面,向西经过村西的草滩,再向南拐,然后在村子南面的柳树林的后面绕回来再向北折,回到刁三万家。

迎亲队伍所经过的路线,是刁三万事先特意请王锅头根据阴阳八卦掐算出来的,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依照卦面的昭示,一旦迎亲队伍走错了路线会给新婚夫妇带来意想不到的噩运。所以刁三万在这件事情上是非常认真的,他特意嘱咐了七哥好几遍,千万不能把路线走错。

照道理鼓匠班子为红事伴奏,只在花轿进门、新人拜天地的时候才奏乐。但是刁三万对瞎眼“吹塌天”说:“我多给你点钱,你要给我一进村子就吹就敲就打,还有迎新的时候到新娘家里还有返回的路上,只要是人多的地方都要热闹。”

“吹塌天”说:“当然是要给酬金的,不是白吹白打。”

“这你放心,”刁三万说,“酬金我一分钱不会少你,按原来说好的价我给你翻个跟斗。”

瞎眼“吹塌天”高兴得咧开了嘴:“主家你今日既然把话说到了这儿,那就净等着看好吧。”

果然瞎眼“吹塌天”没有食言,鼓匠班子从打一进村子就开始给闹热闹。先是在婆家闹了一场,之后在新娘子临时的娘家又闹了一场,接着在迎亲队伍返回的时候,一路之上音乐不断,热闹不断。瞎眼“吹塌天”累得是脸色煞白,浑身冒汗,排笙马的滚笙玩了不知道多少场,浑身上下沾满了尘土,直到后来晕过去了才作罢,人们都说这鼓匠班子真是卖劲儿!

这边,人们刚刚把累晕过去的瞎眼“吹塌天”救醒过来,院子里新人奥依古丽已经在伴娘的搀扶下,迈过了燃着熊熊炭火的火盆。迈过了火盆,奥依古丽就算是进了刁家的门,就成了二斗子的媳妇了。在民间这熊熊的火焰犹如法律一般不容置疑。今日这场婚礼的主持人是白守义。在白守义的指挥下,二斗子与奥依古丽拜了天地。

待到新郎牵着新娘的手走进洞房,驮头胡德全立刻跳上一条骨牌凳子,手臂一扬,高声宣布:“喜宴开始——”

戚二嫂影子似的飘到海九年身边,身体紧挨着海九年欣赏着婚礼热闹的场面。

“你多会儿也能像二斗子这样?”

“什么?”

“给自己办喜事呀。”

“哦,你是说这事啊——你等不及啦吗?”

“你混蛋。”戚二嫂拿手狠狠地在海九年的胳膊上掐了一下。

“哎哟!”海九年疼得低声叫起来。

“好好,是我等不及了。行了吧。”

“年根儿吧。”海九年认真地说。

“俺要照着奥依古丽的样子来一份,你得答应俺。”

“好!俺答应。”

戚二嫂伸手将海九年的一只大手紧紧地拽住了。

鼓匠班子的音乐又响了,整个村庄都随着煽情的音乐而激动起来。

“我的好日子快点来吧!”戚二嫂在心里对自己说着,觉得自己的脸涨得通红,怀里就像揣了一只兔子扑腾扑腾直跳。

这天下午,麻三婶到戚二嫂家里来了,两个女人盘腿坐在炕上拉家常。麻三婶纳着鞋底,细麻绳“噌、噌”地扯着。麻三婶就问话了:“俺听说海九年走了一趟北路,回来就放出话来,说是要入赘到你家了?”

“瞎说哩。”

“这咋能是瞎说哩,是我家二斗子打探回来的信儿。二斗子跟着海九年白天晚上滚在一起,海九年的什么事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说是你跟海九年说啦,让他把老家的媳妇和老娘都接到这边来,真有这事?”

“这话俺说了。”

“啊呀呀,俺还以为是二斗子自己编排出来的呢,弄了半天这话真是你说的哩。听说你还说啦,好男人女人们都喜见。”

“是哩,这话俺也说了。”

“你倒是大方哩。”麻三婶手里的麻绳停住了,“那一条炕上咋的睡两个女人哩?”

“这有甚稀奇?你没见过,归化城里那些老财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

“这倒也是,那你还犹豫个甚,还不赶紧叫海九年搬过来。要么你卷着铺盖卷到他那里去睡。事情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怕个甚?”

“怕当然不怕。俺是担心,也不知道俺俩命相合不合。”

“那你就让王锅头算算不就心里踏实了?”

戚二嫂想了想说:“三婶,你这话真有道理。俺自个儿心里也琢磨呢。”

“人不信命是不行的,”麻三婶又说,“运是由命来的,走帮夫运,先要嫁个命好的人,光自己命好还不行。戚二就是个例子,有运无命,好比树木没有根,到头来还是空的。”

“麻三婶,命也靠不住。”戚二嫂说,“我小时候,人家替我算命,都说命好,你看我现在,命好在哪里?”

“喔,当初算你的命,怎么说法?”

“我也不大懂,只说甲子日、甲子时,难得的富贵命。”

“那命是应验了,眼下你戚二嫂骆驼成群,不愁吃、不愁穿的,不是富贵是什么?”

“……半路里把男人也死了,还能算什么富贵?”

“前一个男人去了后一个男人来了,”麻三婶紧接着又说,“这个男人比那个男人更是能干。”

“谁知我命里有没有这福分呢?”

“所以呀,俺才劝你请王锅头给掐算掐算。大家都说王锅头算命灵极了,又不用你走路,人就在你院子里。”

虽说是王锅头就在自家院子里,请王锅头看相那天,戚二嫂还是把麻三婶唤了过来陪她。大概是因为要给东家女掌柜看相,王锅头很慎重,还专门换了一件藏青色的马褂穿在身上。看相的地点出于看相人的讲究定在了王锅头住的房间里。王锅头在戚二嫂未来之前便站在自己屋门前候着了,马褂下面垂着四个大小荷包,鼻子上架了一副水晶石眼镜,头脸也都刮过了。看见麻三婶陪着戚二嫂走过来,王锅头摘下眼镜笑道:“内掌柜的,你的气色真好。”

“交好运了,怎么不好?”麻三婶指着戚二嫂说,“王锅头,你要好好地给戚二嫂看相啊。”

“是,是!内掌柜,还有麻三嫂你们两位请屋里坐。”

炕上放着一张红油漆的小炕桌,麻三婶抓着戚二嫂的两只胳膊让她坐在王锅头的对面,自己则坐在了王锅头的身后。

王锅头重新戴上水晶石眼镜,在那张红油漆小炕桌旁落座,挽起衣袖,提笔在手,问明戚二嫂的生辰八字,很快就在手牌上将她的“四柱”排了出来:“己巳、辛未、甲子、甲子。”然后批批点点,搁笔凝神细看。

这一看,足足看了一刻钟。戚二嫂被王锅头这样一通看得心里不免就毛躁起来,她忍不住侧着身子观察给她看相人的神情,但见王锅头水晶镜片后面的眼珠一个劲儿地眨动,于是心里不由得更是发毛。

“王锅头,”戚二嫂终于忍不住了,“是俺的命不好吗?”

王锅头摘下眼镜,看着戚二嫂说:“可惜了!”接着又侧侧身对麻三婶说:“真可惜。”

“怎么?”麻三婶问,“王锅头,有什么话你只管照直说就是了,你不是常说嘛:君子问祸不问福。戚二嫂是很开通的人,你用不着有甚忌讳。”

王锅头点了点头,将眼镜放在一边,拿笔指点着戚二嫂说:“内掌柜,你是木命,‘日元’应下一个‘正印’;时辰上又是甲子,‘木’比‘印’庇,光看日时两柱,就是个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上造’。”

戚二嫂当然不懂什么“上造”、“下造”,但她能听得出来王锅头是说她命好,就说:“王锅头,你说下去。”

“木命生在夏天,又是巳火之年,这株树本来很难活,好在有子水滋润,不但可活,而且是株大树。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备;‘财’‘官’‘印’‘食’四字全,又是正官正印。这个八字,如果是男命,那就是状元宰相,寿高八十,儿孙满堂,荣华富贵享不尽。”

“可俺毕竟是个妇道人家。”

“王锅头,你就别绕弯子了。”麻三婶插嘴道,“戚二嫂今日要你看相,求的是婚姻命运,你就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海九年这个人她嫁得还是嫁不得?”

“恭喜内掌柜,贺喜内掌柜,”王锅头把水晶石眼镜摘下来丢在炕桌上,双手在胸前抱成拳,笑道,“从命相上看,自然是嫁得了!”

戚二嫂低着头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出了王锅头的屋子。麻三婶从后面追了上来,她看见戚二嫂正拿手掌抹着脸颊上的泪,眼睛里却洋溢着甜蜜的笑意。

麻三婶抓着戚二嫂的手,盯着她眼睛问道:“这一下你心里妥帖了吧?赶快把好消息告诉你那个海九年,让他再请王锅头给选个日子,你俩就扯旗放炮把事情办了算了。往后就再也用不着明铺暗盖躲躲闪闪了。”

“看俺不扯烂你的嘴!”

麻三婶叽叽嘎嘎笑着跑开了。

上午,二斗子和白守义把驼群赶出院子。桦木杆的栅门在驼群的碰撞下咣咣当当地响着,成百上千的骆驼的巨大的蹄掌踏起了尘烟,骆驼把黄色的粪便撒在村道上。麻雀像灰色的云片从树上、从人家的房顶上落下来。麻雀们叽叽喳喳地欢叫着,拿它们细小的爪子在冒热气的驼粪上乱刨着。

海九年出现在栅门外边,他身着一件藏青色的上衣,叼在嘴上的烟袋冒着烟。他的头脸刮得干干净净的,显得精神焕发。每天早晨他都要这样,目送自己的驼群出牧使他心里感到十分熨帖。当他扭身返回院子里的时候,看见远远地在村道上有一顶绿呢轿子向这边移过来。海九年把跨进院落门的一条腿又抽了回来。他等待着,心里预感到村子里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村道的上空飘浮着雾霭,干扰着海九年的视线,使他总是看不清那顶轿子的面貌。越是看不明白越是想知道,他拿手揉揉眼,却是更加模糊了。

绿呢桥子越走越近,这是一顶四抬大轿,走在前面的四个轿夫一摇一摆地走着,海九年一眼就看出了他们是很内行的轿夫。在轿夫的旁边走着一个年轻人,那个人的两只胳膊向外奓撒着,像鸟儿半张着翅膀。远远地海九年就看到本村的驮头胡德全陪伴着客人。胡德全的身后有一大帮娃娃,窃窃地跟在轿子的两侧,一个个面露胆怯的神色。突然间海九年眼睛一亮,他认出了那顶轿子。

绿呢大轿颤颤悠悠地沿着村道移动,是那样地熟悉!绿呢大轿引动着他的心,一步步缓缓地移动,就像一百年以后发明的电影中的慢镜头。走啊走啊,绿呢大轿终于来到海九年的跟前,停下了。

轿子前面的两名轿夫跑到轿子两侧从两面将轿帘掀起来,轿子后面的两名轿夫将轿杆略略抬起。年轻人伸出手,搀扶着把一个老者从倾斜的轿子里迎下来。这长者中等身量,身着当朝四品文官官服,头戴顶戴花翎,目光深邃,面容清癯,颔下留一绺稀疏的胡子,那胡子依然是雪一样的白。海九年只是扫了一眼,在半道里他的目光与那人的既熟悉又威严的目光相遇了。顿时犹如雷鸣闪电在海九年心里炸响!他浑身打了一个激灵,认出了来人正是大盛魁大掌柜王廷相!

大掌柜的身旁站着他的贴身小伙计善元。

披在海九年肩膀上的衣服滑落下来,掉在了地上。他像做梦似的脱口说道:“大掌柜……”

“古海!”

海九年立刻把手中的烟袋丢出去,双膝一曲伏倒在地上。

“大掌柜!”

一双秃手扶住海九年的手臂,海九年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他仰起脸来的时候已然是泪流满面!

大掌柜言语硬咽地说道:“古海,你让我找得好苦……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古海站了起来:“大掌柜如何能找到这里的?大掌柜来这里是……”

“老话说得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今天来是请你复号的。”

“复号?”海九年喃喃地说道,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大盛魁冤枉了你啊!”

“大掌柜说我冤枉?!”

“是啊,大盛魁开销你是大盛魁的错!”

海九年楞怔着,好半天,眼泪才从他的眼里慢慢地又淌了下来。

大掌柜也流下了泪。

“怎么,古海,你不请我到你的屋子里去坐坐?”

“大掌柜,你不嫌弃寒舍矮小?”

“哪里话!”

“好!大掌柜,请到寒舍一坐。”

“走,到你的屋子里坐坐!咱俩好好聊聊。”

走下轿车的时候大掌柜身子趔趄了一下,几乎摔倒。眼疾手快的古海赶忙把大掌柜扶住。

“我自己不小心,把脚崴了。”没用古海询问,大掌柜自己说,“是在送郦先生归乡那次,一直没好利索呢……”

大掌柜在海九年的搀扶下一步步地走向海九年的院子,目光亲切地照拂着院子里的骆驼、藏獒和搭在院子角落的驼羔棚。

戚二嫂还呆呆地站在村道上。下午的阳光斜射下来,照亮了村道上空飞扬的尘土,戚二嫂莫名其妙地感到几分不祥的预兆。也说不清为了什么,戚二嫂就流下了眼泪。在戚二嫂的身前身后还有许多人,一张张脸上全都现出惊愕而又欣喜的表情。他们脚步匆匆地从戚二嫂身边过去了,都往海九年的院子那边去了。

女人的预感真的是太准确了,戚二嫂预感到了古海复归大盛魁的事。她悲哀地想到,古海回归大盛魁的那一天也是她与海九年关系终结的日子。因为她知道按照大盛魁的规矩,在号的人,不论掌柜、伙计,是一律不准在归化这边娶妻安家的!

这样一来戚二嫂和海九年的婚事便只能是一个美丽的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