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八章

大盛魁 邓九刚 第1页,共2页

一

这一日黄昏的时候,蹇老二将自己的一百余峰骆驼赶回了海九年的院子。暮色愈来愈浓,蹇老二把院门关好,将四只毛色不同的牧驼狗放出来。蹇老二的老婆把鸡拢回了窝,把猪撵回了圈,几个孩子都喊回了家。一家大小围在炕上吃晚饭。

正当晚饭即将结束的时候,蹇老二的老婆听到自家的狗在院内院外突然嚣叫起来。那栅门上专门留有牧驼狗出进的通道,夜里院门即使紧闭牧驼狗们也可以任意地出进。听到狗叫声,蹇老二的老婆首先停住了筷子,她问丈夫:“狗咋叫起来了?”

蹇二正盘腿坐在炕上,端着一大海碗汤面呼呼噜噜地吃着,把最后几口拨进嘴里,把空了的碗往炕上一蹾,脊背向后一仰靠着窗台坐起来。他看见老婆愣着神,目光越过自己的臂膀朝院子里看,并不在意,说道:“狗叫有甚稀罕,最厉害不过是狼进了村。咱那几只狗脖子上都带着护颈圈呢,又不是没有和狼交过手,再凶的狼也弄不过咱家的狗。”

但是狗的叫声却是越来越厉害了,蹇二夫妇听得出来,在自家狗混成一片的叫声中,明显地突出着另外两个奇怪的声音。这一回蹇老二没用老婆提醒就迅速地爬起来,双膝跪着往窗户外张望。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中不由自主都流露出害怕的神情。蹇二夫妇趴在窗户上向外看,隔着栅门模模糊糊地看见有几个黑影在栅门外面蹿来蹿去。狗的嚎叫声此起彼伏,蹇二知道这是自家的牧驼狗与来犯者撕咬起来了。

“该不是暴客来了吧?”蹇二的老婆声音哆嗦着问自己的丈夫。

蹇二眼睛盯着窗户外面,斥骂女人:“你别吓唬自己个儿,这会儿天还没黑透呢,哪里会有暴客?”

蹇二跟拉着鞋走到院子里去了。今日狗的叫声确实不同往常,他听得出来,这声音里透着紧张与惶恐。一只杂毛狗蹿到了蹇二的跟前,这狗喉咙里嘶嘶地响着,发出来的叫声一个劲儿地打战。蹇二蹲下去用手摸摸那狗的脊梁,明显感觉到狗的身体在剧烈地哆嗦。一阵从不知名动物喉咙发出的嘶嘶响声吸引了蹇二,他注意到自己家狗竟被吓得在次尿!这情形让蹇二不由得心头打了一个激灵,他知道今日的事情不同寻常。蹇二抓起一根哨棍蹑手蹑脚地朝院门移过去。

院子外面狗的叫声和那种非狗非狼的叫声似乎小一些了,蹇二小心翼翼地拉开院门。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影突然拔地而起冲他扑过来,酸味、腥味、臭味伴着那黑影把蹇二扑倒在地上,眼看他的喉咙就要被那动物咬住。

“回来,大黄!”

关键时刻一个声音把那怪物喝住了。倒在地上的蹇二趁势爬起来,他清楚地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他的面前。蹇二觉得那人的声音熟悉得很。

“你是谁?”蹇二觉得那黑影的身形和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一个声音答道:“俺是海九年。”

“你是人,是鬼?”

“俺是人,俺不是鬼。”

几支火把靠近过来,蹇二掌柜看见其中有二斗子、戚二嫂和王锅头。他看看活着的海九年,又看看身边的二斗子、王锅头、戚二嫂。

轮着二斗子兴奋了,借着火把的光亮二斗子终于看清楚了,站在他眼前的汉子真的是他日思夜想的把兄弟海九年!在海九年的身边,一左一右立着两只藏獒,两只藏獒身形犹如牛犊一般硕大,四只眼睛正虎视眈眈地望着蹇二。嚣叫着的藏獒被火把的光亮一照,黄色的尖利牙齿闪出湿漉漉的光亮。

许多火把照耀着,把院里院外的场面照得一片雪亮,蹇二的那两只护卫狗横躺在院门两侧不远的地方,早已经丢掉了性命,尸体被它们自己的鲜血浸泡着。

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情形吓傻了。

人群里二斗子泪眼婆娑,颤颤地叫了一声“九哥”,便扑了过去。

王锅头:“九年!我就知道,你是不会死的,你果然回来了。”

戚二嫂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一根面条似的瘫软,她把手伸出去扶住身边的王锅头才没倒下。

突然昏厥的戚二嫂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王锅头抱着戚二嫂的肩膀,用眼睛在人群中寻找到了刁三万,喊道:“‘狼人’,你还看什么?赶快来呀……”

“做什么?”刁三万犹犹豫豫地往前蹭着。

“快掐她的人中!”

刁三万这才醒悟过来:“好,我掐。”

戚二嫂终于醒转过来。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海九年的跟前,很近地观察着海九年的脸,问道:“你是人是鬼?”

“我是人……我是海九年!”

“你是哪个海九年?是人间的海九年,还是地狱里的海九年?”

“我是人间的海九年!”

“你不要吓唬我……”

“我就是海九年。你好好看仔细了。”

突然戚二嫂伸出一只手,“啪”地在海九年的脸上打了一下。戚二嫂下手非常狠,人们看到在她的巴掌打过的地方清晰地映出了五个手指头的印子。

二斗子扑过去阻拦戚二嫂:“干什么?难道说你是疯了吗?”

“我要看看这个海九年到底是人是鬼。”

“明明是人么!”

“你别,”海九年拨开二斗子,“你让她打,让她打吧!”

旁边的人全都看着,戚二嫂又一连抽了海九年三个大巴掌。海九年一动不动。戚二嫂的声音已经颤抖了,她问:“你真的是海九年?”

“是。”

“呜哇!我的老天爷啊,海九年他真的没死呀!”

戚二嫂放情地哭着,跳着,用自己的手使劲儿拍打自己的大腿。后来戚二嫂再凑近点,把鼻子伸到海九年的肩膀上,仔细嗅着,“你骗不了我,海九年身上的味道我是能闻出来的!”

一股熟悉的亲切的味道钻进戚二嫂的鼻孔,进入她的胸膛。舒服!渗入灵魂的味道,让她说出自己的感想:“你真的是九年啊!”

戚二嫂哭起来,声音呜呜咽咽的,但是脸上却是笑得无比灿烂!她也不顾周围人的感受,扑上前把自己的一双胳膊吊在九年的脖子上,就像是几十年以后时髦女孩常做的动作,一边哭一边骂:“死鬼!你把人家可是害苦了啊!”

数落甚至咒骂,戚二嫂以她的特殊的方式表达特殊的情感。

戚二嫂只顾自己痛快,容不得别人张嘴说话,惹得二斗子和众汉子不高兴了。

二斗子呜呜哇哇地哭着,拿肮脏的拳头擦着眼泪,变成五花脸了,嘴里嘟嘟嚷嚷地也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首先是刁三万看不下去了,“狼人”发言了:“喂!我说我说,戚二嫂,你这是在干什么?”

戚二嫂好像是没听见。

“狼人”生气了,骂起来:“喂!我说,你顾忌一点脸面吧。众人可是都张着眼睛呢,都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我不管!”

“咋?海九年也不是属于你一个人的!海九年他还是我的干儿子的拜把子兄弟呢。”“狼人”说,“总得让他也跟九年说说话吧?”

“胡说!”

“就是。”

“哈哈哈……”

“你给海九年做干儿子吧!”

“到底谁是谁的儿子还不一定呢!”

蹇老二不见了。当人们看到他重返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五六个人,他们是蹇老大、蹇老三、蹇老四、蹇老五、蹇老六、蹇老七和蹇老八,以及他们的媳妇儿子一大堆,就连院子里的狗也跟来了。

海九年的两只藏獒喉咙里咆哮着发出低沉的警告。

“哎呼!”海九年把自己的獒喝住了。

众人全都紧张地注意着蹇家兄弟的一举一动。

出乎人们预料的情形出现了,蹇老大笑呵呵地走上前把双手抱在胸前,说道:“啊呀呀——我当是谁呢,原来真的是海掌柜回来了!”

蹇老大身后的蹇家兄弟全都是满脸堆出了笑容。

蹇老二说:“海掌柜,我给你看守院子来。嘿嘿……你回来了院子就物归原主了!谁也别想占了去。”

“那就多谢了。”

海九年的重新现世改变了贴蔑儿拜兴村的生活节奏,也打破了几年来的格局。用一百年以后的话说,就是驼村的各种力量得到新的整合。旧有的矛盾,比如关于海九年宅院的争执烟消云散,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瞬间就化为乌有。

对这一点首先就是刁三万想不通。有一天他把二斗子叫到自己家,正言正色地问:“怎么回事?难道说九年一回来,原来那码事就没有啦?”

“什么事?干爹。”

“你是缺心眼还是怎么的?”

“我咋啦?”

“我是说你和蹇老二的仇恨。”

“九年的院子他不是没有抢去么?”

“那也不行,不能就这么轻饶了他。你忘了他们弟兄几个怎么打你了?都快打死了。是我救了你。不然……”

“算了,事情过去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怎么办?”

“让九年把他的藏獒放开,咬他!”

二斗子笑了,说:“那还不立马把蹇老二给咬死啊?”

“不咬死也得跟他要个说法。你得跟九年把过去蹇家欺负你,还有我的事情仔细说说。让九年替咱做主!”

二斗子把刁三万的话和九年说了。

九年连想也没想就答复道:“人要是把所有的事情全都记着,那一个脑袋就装不下了。”

结果仅仅是第三天的下午,出乎刁三万意料的事情发生了:蹇老二带着两个弟弟到海九年家来了。一进门蹇二掌柜就说:“海掌柜!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为了你的归来,我们不能就这样平平淡淡,应该好好庆祝一下!”

当时在场的人都说好。

“大喜的日子么,”蹇老二说,“今天我们蹇家做东,请海掌柜喝酒!”

在场的胡德全赶忙说:“我正在和海掌柜说这事呢,得有个先来后到。”

蹇老四说:“我们已经把牛也杀倒了,正在大锅里煮着呢。”

“酒也打回来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海九年说,“谢谢了!”

“不用谢,哈哈哈……大喜的事情来了么。”

“我们得好好庆祝一下!”

“喝酒!”

“一醉方休!”

都是意想不到的结果,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了。从戚二嫂到二斗子,从刁三万到蹇家兄弟,他们的表现都出乎人们的意料。

喝酒的时候胡德全向大伙表达了自己的疑惑:“这是怎么了,贴蔑儿拜兴村的人全都神经病了,错乱了?”

“是高兴的,”刁三万讽刺胡德全,“你不明白吗?”

“哼!鬼知道。刚才还剑拔弩张要看打呢。转眼间就变得和亲家一样了。”

晚上,夜已经很深了。戚二嫂还在和海九年说话。

在刁三万家喝完酒已经是午夜了,海九年直接回到戚二嫂的院子里。戚二嫂强迫海九年再吃自己做的饭。她毫无顾忌地抚摩自己情人的手和脸。吃饭的时候不让他自己动手,戚二嫂一筷一筷地喂他吃饭,就那么久久地看着他咀嚼,为他擦去嘴角的菜汤。她的温情的目光就连一分钟也没有离开过海九年。

第二天还没到中午,蹇老三就到戚二嫂家来了。他又来请海九年喝酒!

“你的酒已经喝过了。”

“那是我们蹇家全体的酒。这回是我蹇三个人的酒,一定得给面子。”

“昨天的酒还没醒呢!”

“那没关系,喝了今天的酒昨天的酒就醒了。”

“你胡说!”

“女人不懂喝酒的事情。”

“别的女人不懂,可我懂!”

“好好好,你懂!行了吧,该叫海掌柜起身了,太阳照到屁股上了。”蹇老三凑近戚二嫂,压低声音说,“昨晚上戚二嫂把海掌柜用狠了吧!”

“狗嘴吐不出象牙!”

戚二嫂差不多每天都要为海九年换洗衣服。几天几夜把海九年关在屋子里,不让他与别人见面!戚二嫂的行动引起二斗子的强烈不满,他打到戚二嫂的院子门前去叫骂:“开门!妖婆子……我要见九哥!不然我就放火烧了你的大院!”

刁三万也来助阵,出口便直击对方的要害:“你要独霸海九年吗?别忘记,你还没有明媒正娶呢,你没有这个资格。”

过了一会儿终于把戚二嫂惹火了,她一阵风似的从上房冲出来,站在院子里回敬道:“没资格我就是要这样,你想怎的?你刁三万有资格吗?”

“你办不到!海九年是我们大家的。”

“是我的把兄弟。”

“海掌柜,你自己说说看,你到底是和谁亲近?”

“你还要不要我们这些弟兄?”

戚二嫂院子外边人越聚越多。

海九年隔着窗户喊:“要!你们先回去吧。改日咱们再一起喝酒。”

“戚二嫂没把你害死吧?”

“我活得好好的!”

结果出现了戏剧性的场面,刁三万一声发喊,汉子们冲进了戚二嫂的房子,许多只驼夫汉子的手共同使劲,把海九年高高地托着从屋子里给抬出来了!

戚二嫂一阵眼泪一阵笑地在后面追赶,毫无效果地喊着、叫着、骂着。她的努力一概无济于事。

海九年和驼夫汉子们在一起高高兴兴地喝酒,通宵达旦。

在刁三万家喝酒的时候,海九年突然想起一个话题,他问二斗子:“二斗子,那几年你找不到我,你没有想过把我埋葬呢?”

“有,我好几次想要埋你哩。”

“为什么又没埋呢?”

“可是我的心就是通不过,就是不相信你真的死了,心里就是不相信!”

海九年传奇的故事不胫而走,很快就突破了贴蔑儿拜兴村的范围传播到了周边的许多村庄和乡镇,又过了不久海九年的故事就在归化城里传播开了。

一连三天贴蔑儿拜兴村的驼夫们为海九年的死而复生庆贺着。三天以后事情反过来,改为海九年做东,请贴蔑儿拜兴村的老少爷们。

一大帮驼夫汉子跟着海九年开进了归化城,下馆子喝酒,逛街看戏……哪儿热闹哪儿去!可是高兴坏了贴蔑儿拜兴村的驼户掌柜子们。

戚二嫂也像男人们一样,每次都跟着大伙一起进归化城里去乐和。喝酒、逛街、看戏,日子过得好不痛快!每次进城的时候驼村的汉子们全都是骑着马或是骆驼,他们一走整个村子就安静下来,就像没有人似的,用麻三婶的话说,就是驼村唱了空城计了!

对于戚二嫂能跟着汉子们进城去乐和,麻三婶很是眼馋。她和蹇家的几个女人串通了一遍就向海九年提出了要求:“我们的男人都能跟着你到归化城里疯去,难道我们女人就只能是看着吗?”

“可以去啊,”海九年说,“谁想去都行。”

“我们没有马骑。”

“骑骆驼去。”

“干吗骑骆驼?我叫我家三万套上马车不就得了。”

“好主意,马车能坐六七个人。”

“那回我们坐了九个人……”

“好,你们能去的我都请客。下馆子,看戏……我结账!”

海九年许下诺以后就离开妇女堆儿。已经走出几十丈了,听见后面有女人喊:“海掌柜!我们逛街买东西你也给结账吗?”

“那我不管。”

“可是你为什么给戚二嫂结账呢?”

“我看见戚二嫂买了一串印度宝石做成的念珠。”

“还有呢,是一个金子打成的头发簪。”

“想要什么叫你们自己家的男人买……”海九年的声音在村巷的拐弯处消失了。

秋天,海九年再次拓展了自己的院子。推倒了旧的院墙,往东扩出了二丈三,紧挨着白驼寡妇家院子的西墙用夯土的方法筑起来一道新墙,往西扩出了三丈远,往南扩了一丈。整个院子宽宽展展,用刁三万的话讲就是,“这院子宽展得都能够跑马了”。海九年从牛桥买回一头糟牛,杀掉了招待撺忙的村人。

二斗子陪着海九年三下归化城的驼桥,三次总共买回了二百八十峰骆驼,清一色的科布多健驼。九年原来有八峰健驼、三峰母驼。经过三年的繁殖,三只母驼给他生了五只骆驼崽子,如今有三只驼崽已经长出了四对牙,也成了能干活的健驼了。加上新买回来的驼,海九年的院子里骆驼的数量一下子就成了二百九十六峰。在贴蔑儿拜兴村的养驼户中间海九年排到了第六的位置,于是海九年在贴蔑儿拜兴村一下变得举足轻重了!

拓展院子完了,买回来的骆驼都圈进了院子,海九年花十八两银子请来了归化城的戏班子,在村中关帝庙唱了一场大戏,戏名叫做《群英会》。戏未开演海九年就叫人杀了一口猪,班主和戏子、锣鼓班子都美美地吃了一顿。于是在关帝庙前的戏台上,无论是戏子们唱念坐打,还是锣鼓班子的伴奏都非常地卖力。吃罢饭,戏子们化装,锣鼓班子先吹打起来。锣鼓点一响村里人就聚到了关帝庙前,黑压压的人群涌动着。关帝庙两侧和对面的树上、人家的房顶上趴满了看戏的年轻人。待到大戏正式开演,周围十里八乡的人们就都陆陆续续地赶来了。

入夜以后《群英会》结束,看戏的人意犹未尽,都“噢、噢”地喊叫着不肯离去。后来不知道谁打听到了东家的名字,于是人群里就有人“海九年”“海掌柜”地喊起来。海九年知道大家的兴致是不能够违逆的,于是就又找戏班的班主商量加演一场戏。

班主仰脸望望夜空,为难地说:“海掌柜,这时辰怕是都过了子时了。你看这,戏子们正在卸妆,锣鼓班子也已经把家伙装进了箱。是不是改日再唱?”

“不行,”海九年望望台下的观众,“这成百上千的乡亲心火正旺呢,就是让他们回去也睡不着觉。”

班主有点犹豫了。

海九年趁机又劝说道:“再说了,咱归化这地场只要是远行的驼队归来,那就是天天都过年,什么亥时子时的不在话下。”

“那么好吧,”班主妥协了,“既然话说到这儿,大伙的兴致又这么高,我们梨园班既不能拂了海掌柜的面子,也不能扫了大家的兴,我们就再加演一场。这样,海掌柜大富大贵大人大量,您就再出点血,我们再唱一出《文昭关》。”

“多少银子你说个数。”

“再加十八两银子。”

当下海九年即向台下的人宣布加演一出《文昭关》,人们立刻欢呼起来。于是垛了箱的锣鼓、胡琴重新拿出来。吱吱扭扭的胡琴调音的声音又响起来,演员们匆匆忙忙地按照新戏的需要对着镜子描画脸谱。不一会儿锣鼓点就像一阵疾骤旋风似的刮起来,《文昭关》开演了!

眨眼间又是一个九月来到贴蔑儿拜兴村,驼队出行的日子快到了。胡德全从归化城的万驼社归来,把贴蔑儿拜兴村驼队新揽下来的货运和驼队行走的路线先说与了海九年。如今的海九年在胡德全的眼里俨然是贴蔑儿拜兴村养驼户中的首户了,有什么大事小情他首先和九年打招呼。这一次胡德全揽下的依旧是茶货,交货地点是喀尔喀西北城市乌兰木图,货主是元盛德商号。

“三大号里就数元盛德资历差,赶上市面不好,它首先沉不住气了。”胡德全把烟袋杆在脸前晃过来晃过去,“海掌柜,货主放出话来了,这批茶货是俄国商人的特别定货,一定要在一百天内运到!”

“要是迟延了呢?”

“那还用说,罚咱的银子呗!”胡德全不满地说,“连这规矩都不知道?!亏你还算个驼户掌柜!”

海九年说:“我还有要紧话没说呢。”

“你说。”

“若是咱们把货提前运到呢?”

“嘿嘿!”胡德全说,“咱想也别想那好事。”

“我就敢想!”

“你敢想又怎么样?”

“你去问问货主,若是咱们把他的茶货提前运到地头怎么办?”

“这好说……”胡德全很有把握地说,“元盛德的哈掌柜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他会赏咱们啊!”

“你去问问哈掌柜,若是能够提前十天把他的茶货运到乌兰木图他赏咱们多少?”

“这事用不着问,驼运行早先就有规矩,至少也得赏一成的运费。”

“那么你知道,要是咱们提前半个月到达,怎么赏?”

“怕是得多给两成的运价吧……”胡德全说着疑问起来,“说了半天挺热闹的,你是真的有高招还是咋的?说出来我听听。”

听完了胡德全的话,九年轻轻地说了一声:“咱不走那旧路。”

“不走旧路走哪?”胡德全问,“难道说海掌柜有新路?”

说话的工夫,二斗子推门走进海九年的房间。未等海九年说话,二斗子就抢过了话头:“九年哥踩通了毛尔古沁峡谷!”

“不可能!”一听说是毛尔古沁峡谷,胡德全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他把茶碗往炕桌上一蹾,厉声说道,“海掌柜,你可不敢乱开玩笑!”

“我不开玩笑。”海九年也不看胡德全只顾自己抽着烟袋,一本正经地说。

胡德全还是不相信,“……不要说是驼运行了,就是满归化的人谁不知道毛尔古沁峡谷有魔鬼把守着,任凭谁也不允许通过的。那是一个有去无回的地方,你忘了十几年前,牛二板的父亲牛刚带领的一支驼队就是在毛尔古沁全军覆没的。要知道那可是一支两千多峰骆驼的大驼队啊!”

“俺当然记得,”海九年说,“连毛尔古沁峡谷的事都不知道的人还能吃得了驼运行这碗饭?”

二斗子说:“九年哥他掌握了毛尔古沁的秘密哩……他知道咒语哩,只要一念咒语就甚事也没有。”

“闭上你的臭嘴!”海九年厉声喝住了二斗子。

说着话的时候已经到了黄昏时分,在场的除了胡德全、二斗子还有王锅头、七哥一大帮人,把海九年的小屋拥挤得满满搡搡,胡德全招呼大伙离开了小屋。大家都围坐在宽敞的院子里一边喝茶抽烟,一边听海九年讲述他在俄罗斯经历的事情。胡德全看看人多眼杂不便深谈,借个托词离开了海九年的院子。吃过晚饭之后又撑了一会儿,胡德全独自返回了海九年的院子。果然人群散了,海九年也吃过了晚饭,在炕上偎着油灯抽烟呢,屋子里就只有二斗子和七哥了。

“七哥,快回家去吧,”胡德全满脸严肃地说,“我有话跟你九叔说。”

看着七哥走出了屋子,胡德全亲自把屋门关上了,这才脱鞋上了炕。

九年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把烟笸箩朝胡德全跟前推推。

胡德全沉默着伸出两根手指在烟笸箩里捏了一小撮烟叶,用拇指和食指捻着,把烟叶儿仔细地装进烟锅里,又拿大拇指摁了摁,把烟锅凑在油灯上。胡德全一边吧嗒吧嗒地吸着烟袋,眼睛斜着注视着海九年。辛辣的烟雾升腾起来罩住了胡德全的脸,就见胡德全在烟雾后面开了腔:“海掌柜,眼下也没有外人,”胡德全向海九年跟前凑凑,两人几乎是脸挨着脸了,“你跟老哥哥我就亮个实底儿,你是不是真的踩通了毛尔古沁?”

海九年点点头没说话。

“这种事可是开不得玩笑的!”

海九年又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这可是关乎贴蔑儿拜兴村几十户养驼户发财致富的大事,也是身家性命的大事!”

这一回海九年既没说话也没点头,他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张口说话了:“胡驮头,你要是信得着我海九年呢,这一次你就按我说的道走。从归化到乌兰木图,别家的驼队要走一百二十八天,咱贴蔑儿拜兴的驼队只要一百一十天就能到。”

“你说什么?”胡德全睁大眼睛看着海九年,就像发现一个怪物似的,“你能把归化到乌兰木图的路程缩短十八天?”

“能。”

“你给我交个底儿。”

“甭废话!”海九年说,“胡驮头,你要是相信我呢,就跟着我走。要是不相信那就算了。”

胡德全狐疑地眼光瞄着海九年,半晌没说话。

这时候二斗子沉不住气了,脱口说道:“你别不信,胡驮头,九年哥他确实踩通了毛尔古沁峡谷!”

胡德全笑了,他凑向二斗子伸手在他的额头上摸摸。

“你干什么?”

“我看看你是不是在发高烧!”

胡德全摸完二斗子又去把手伸到海九年的额头,结果他的手被海九年一把给抓住了。

“哎哟哎哟……”胡德全叫起来,“你干什么……海……掌柜!”

“你乱伸什么手?”

“别……别……我的手腕要被你拧断了。”

海九年撒手了。

胡德全揉着自己的手腕,嘴里唏唏嘘嘘地吹着气:“吃什么了,这么大的劲儿?”

“你以为海九年还是那些年的海九年呢?”二斗子笑起来,“那会儿你是狗熊他是绵羊,这会儿你还是狗熊,可是九哥已经是一头老虎啦!”

“别说什么老虎了,海掌柜简直就是一头魔鬼!我斗不过他。”胡德全嘴里哼哼着甩着手,“咱们还是说正经事情吧。”

二斗子莫名其妙地问:“你的正经事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胡德全鄙夷地说道,“我还以为海九年探出什么新的道路来了呢,原来还是说毛尔古沁峡谷啊?”

“怎么?你不信?”

“我信!早十年牛二板他爹牛刚就已经把毛尔古沁峡谷踩通了。他可是落了个全军覆没的下场!我可是不想让贴蔑儿拜兴村的驼队也像牛领房一样死在那大峡谷里。”

“你还没听九年哥仔细说呢……”

“我不想听!”说着话,胡德全已经用两只手托着身体往炕沿儿挪去,“我在驼道上行走了二十多年了。我知道什么事该怎么做。”

海九年一动不动地坐着,抽着烟。隔着自己吐出的烟雾,海九年看到胡德全跟拉着鞋推门走出去了。

胡德全走出去好半天屋子里的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空气中有一种紧张得使人感到压抑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二斗子问海九年:“九哥,你说这事该咋办?”

九年不说话。

“你倒是说话呀!”二斗子心虚了,督促说,“好主意、赖主意你总得有个主意呀。”

好半天海九年才蹦出一句话:“各行其道!”

“咋就各行其道?”

“各行其道就是:相信我海九年的就跟我走毛尔古沁峡谷,不相信我的人还跟胡德全走旧道。”

这件事过了有五六天,一个下午的时候胡德全又来找海九年了。海九年光着半拉膀子在院子里轧草呢。轧草刀的刀刃闪出一束束雪亮的光,草叶飞溅着,“喳、喳”的轧草声坚定有力,七哥蹲在轧刀跟前手把着干草往轧刀下送,草末飞溅。

两头藏獒蹲踞在院角的阴凉地儿,看见胡驮头走进院子喉咙里吼隆吼隆地低声咆哮起来。

“胡驮头来啦?”

海九年把拖在肚子上的大辫子抓起来向上抛出去,辫子在他的脖子上缠绕着,轧刀在他的手里并没有停下。

胡德全把一只脚踏在旁边的干草垛上,马鞭支在了雪亮的铡刀刀刃上。铡刀停下了。

“海掌柜,那件事咱俩还得再说道说道。”

“有什么好说道的,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信得着我海九年就走毛尔古沁,你要是信不着就还走甜水井子,不用废话。”

“这不是一句话的事,”胡德全说,“要是俺胡德全一个人的事,那天晚上咱俩在你家的炕上早就把事情敲定了。俺说过了,这是关系到全贴蔑儿拜兴村几十家养驼户身家性命的大事。”

“你要俺怎么样?”

“我要你跟我走!”

“我决心已下。”

“你不能分裂贴蔑儿拜兴村的驼队。”

“不想分就跟我们走毛尔古沁。”

“你别想着让我去送死!”

“那就各走各的路。”

争论的声音不知不觉就大起来,不愉快的情绪感染了伏卧在院子角落的两只藏獒。它们不乐意了,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朝这边看,嘴里还发出低沉的咆哮。

胡德全看了看那两只藏獒把说到半截的话咽回了肚里。

“咱们在大庙前决定。看哪些人愿意跟你走,哪些人愿意跟我走。”

驼队出发的前两天,是个上午,驼户和驼夫们全都集中在了大庙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人群有大人和孩子,男人和女人,差不多全贴蔑儿拜兴村的人全都出来了!东南风把骆驼身上散发出的腥臊气味刮过来。人群发出喊喊吵吵的说话声,气氛显得很紧张。

驼户掌柜和驼夫们全都严肃着面孔张望着,他们在等待海九年!

人群像波浪似的自动让开一条道,都用惊异和疑惑目光看着。海九年从人群间走过,踏上了大庙前面的台阶。二斗子、七哥、蹇老二跟在他的身后,他们都停在了台阶下。

胡德全已经等在台阶上了。看着海九年来到,胡德全开始说话:“各位掌柜!我有话与大家言明了:这次前往乌兰木图一切准备都已经齐全。但是海掌柜提出要走毛尔古沁!大家知道毛尔古沁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径,那可是魔鬼把守的峡谷,简单说就是有去无回!……”

“我能走通!”

“走毛尔古沁能多挣两成的脚钱!”二斗子喊道,“跟九年走毛尔古沁。”

“我也跟海掌柜走!”

“不行!”蹇老大蹦上了台阶,“我可不愿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我跟胡驮头走!”

“我也跟胡驮头走!”

“我跟胡驮头。”

……

“好了!”胡德全伸出两只手臂示意大伙儿安静,“咱不要争也不要吵。现在呢,我说,这么办——愿意跟海掌柜的呢,站在左边;愿意跟我的呢,站在右边。”

“好吧……”

人群开始移动。

“行,你要走毛尔古沁我也不拦你。”胡德全说。

结果只有二斗子、蹇老二、蹇老三和戚二嫂站在了海九年的一边。加上海九年本人总共只有五个人,孤零零的,而胡德全那边呼啦啦地站下一大片!

“怎么样?”胡德全笑了,走到海九年跟前,“我的意思,你还是跟我一起走吧?”

“原来咋说的就咋办!”

海九年摇晃着身体走下台阶。

傍晚蹇老二走进海九年的院子。一帮人围坐在院子里聊天呢,蹇老二直通通地走到海九年跟前。大伙都停止了说话。看着两个汉子面对面站着,互相望着对方,好半晌没有说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要打架呢。蹇老二两条浓密的黑眉毛拧着连在了一起,目光像是要穿透什么似的望着海九年的眼睛深处。过了好一会儿蹇老二才开口说话,他问海九年:“你敢不敢跟俺喝碗鸡血酒?”

“俺敢。”

当下蹇老二把马鞭往自己的裤子上狠狠地抽了一下,吩咐七哥说:“你去,回俺们家抓一只鸡来,俺要和你九叔喝血酒对天盟誓。”

听说海九年要与蹇老二喝鸡血酒盟誓,村里的许多人都跑来了。当着贴蔑儿拜兴村几十口子老老少少的面,海九年发出自己的誓言:“这次驼队走毛尔古沁峡谷,无论结果如何,俺海九年甘愿以身家性命作抵,一旦驼队有所闪失,俺的院子任由大家分了,俺的二百九十六峰骆驼任由大家牵去。俺若是死了一了百了,俺若能活着回来,这条小命也交给大家任意处置……”

说罢,捧起酒碗将血酒一饮而尽。

海九年说话的时候蹇老二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待海九年把血酒干了,蹇老二略略犹豫一下也仰起脖子把碗里的血酒喝干了。两个汉子同时向对方亮开了碗底,得到对方的认可后他们又同时把碗底转向在场的人,让大家看。

在场的人七嘴八舌地喊道:

“喝干了!”

“我看清楚了……”

“是两条好汉子!”

……

“这下大伙儿可是看清楚了!”蹇老二说,“海掌柜甘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既然这样我蹇老二也把自己的性命搭上……谁还愿意跟海掌柜走?”

没人应声。

蹇老二又喊:“还有没有不怕死的?”

旁边的二斗子等人都跟着喊起来:

“我不怕死!”

“闯吧!”

“走啊!”

“有利大家沾,有难大家担。”

“同生死共患难!”

……

胡德全很冷静地在一边观察着,他看到在场的人七嘴八舌地喊着,虽然气氛十分激昂,但是细数起来总数也不过五个人。他都能数得过来,他们是海九年、二斗子、蹇老二和蹇老三,外加一个戚二嫂。胡德全心里说:“这回你们算是死定了……”

九月初五,贴蔑儿拜兴的驼队准时出发了。两支驼队在大庙同时烧香祷告,祈求关公保佑。驼铃嗡咚,驼鸣呕哑,驼队在家人的目光中出发了。

贴蔑儿拜兴的驼队按照预定的时辰起程上路了。一个半月后,他们在毛尔古沁峡谷东口分手了!正应了海九年的那句话:各行其道。

驼队分手前发生一件事,蹇老二在最后的时刻改变了主意。望着幽深的毛尔古沁峡谷,蹇老二害怕了,他突然跑到海九年的跟前伸手抓住了首驼的缰绳:“海掌柜!我……”

海九年注意到蹇老二嘴唇哆嗦着,身体也在跟着抖动。就问:“你是害怕了吗?”

“我不怕死!”蹇老二说,“可我……上有七十岁的老母亲,下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老婆。”

“你是想说,你死了他们怎么办?是吧?”

“是啊!是啊……”

“那好办,你就不要去死。”

“是你海掌柜说的?”

“是我海九年说的。”

“多谢了……那我就跟胡驮头去了……”

“你去吧。”

海九年看着蹇老二牵着他的驼列从自己身边走开,他高声问道:“还有谁?还有哪个怕死的人?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驼队沉默着。

海九年扭头看看,胡德全带着驼队已经走远了。

“没人言声咱可就往峡谷里走了!”

驼队在海九年带领下无声地移动起来,向峡谷口走去。

在距离峡谷口几十步的地方,驼队停下。

海九年冲着峡谷跪下,两眼微闭,手指拨弄着脖子上的佛珠祷告起来。他的身后二斗子等人全都学着海九年的样子跪倒在地上祷告起来。

趁着祷告的间隙,戚二嫂不由自主地打量起了毛尔古沁峡谷:从表面看去这条狭长幽深的山谷并没什么太特别的地方,只是它两边的岩壁更峥嵘陡峭,像被刀削斧砍过的褐红色的岩石一层一层地耸上去。越往峡谷里边山崖越陡,峡谷越往上越窄,到了崖顶上的部位两边的崖壁就几乎要接上了,只留出一线极狭窄的缝。太阳的光线只有很少一点能够射进峡谷中去,因而峡谷内十分阴暗。在山口前的阔地上立着两个十字架。黑色的油漆早被风吹日晒得斑驳脱裂,上面的俄文字迹已经模糊不清难以辨认。戚二嫂断定,这无疑就是十几年前随牛领房的驼队一起死在毛尔古沁峡谷的那两个俄国人的十字架了。正是这两个十字架才使戚二嫂切切实实地相信了,此刻自己是真的站在了曾经吞噬了牛领房两千峰骆驼的大驼队的毛尔古沁峡谷的面前!戚二嫂的心狂跳起来。

在海九年的指挥下,大伙儿拿绳索把骆驼的嘴扎上,也把随行的护卫狗的嘴缠住,只允许它用鼻子出气。做这一切的时候戚二嫂已经没有了任何思想,只听海九年的摆布,海九年叫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决不多问一句。她注意到二斗子,似乎是什么也不想,他跟在海九年的身后走着,样子很冷静。

一切准备好之后,戚二嫂听见海九年说:“起程吧!”

戚二嫂跟着海九年走起来。她的感情、她的思想都停止了运动,只有机械的、直直的目光仍然能够感受着世界。身体在无色的空气中游弋,一丛一丛的茅草悄无声息地向她的身后滑去。默然耸立的崖壁迎接着贴蔑儿拜兴村的驼队。

时间停滞了。一切活的思想不再运动。太阳静悄悄地观察着大地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一切都在空灵虚渺中进行着,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推着、托着,将海九年和他的驼队送进了毛尔古沁峡谷。两侧的岩壁都严肃着面孔,脚下是灰黄色的尘埃,厚厚地铺展着,像是踏在绵软的羊毛地毯上的感觉。在峡谷中段,戚二嫂看见许多人的头骨、骷..、向上伸着的胳膊、狗的三角形的头骨以及一个挨一个的骆驼的完整脊骨……都生动地展现着,好像是从灰黄色的水面下浮出来似的,构成一个白骨森森的丛林!

戚二嫂手里的缰绳猛然向后拽着,几乎要把她拉倒了。戚二嫂回头看看,见骆驼目射惊恐之色一个劲儿地朝后矬着身子,一阵又一阵颤抖的波纹像波浪似的顺着胯骨向大腿滑下去。骆驼深棕色的眼睛里闪动着骇然的黑光。戚二嫂拿手抚摸着骆驼肌肉直哆嗦的脖子,无声地安慰着它。小狗巴卡偎在她的怀里早抖成了一团,无形的恐怖吓得它连眼睛都不敢睁了。

“不要停下!”海九年压得极低的声音在戚二嫂耳边响起,语调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戚二嫂督促着骆驼又走起来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戚二嫂突然感到眼前一亮,一片金黄色的沙漠出现在她的面前。强烈的阳光刺激得戚二嫂睁不开眼睛,她把手掌搭在眉骨上,打量着眼前的景物:黄色的沙漠在阳光下闪耀着一片金色的光芒。

戚二嫂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海九年简单回答道:“是伊克大沙漠。”

“伊克大沙漠?……”戚二嫂懵里懵懂地问,“难道说我们这就算是通过峡谷了吗?”

“我们已经过来了!”

二斗子长嘘一口气:“哎呀呀!我就像在鬼门关里走过了一场!”

“哇哈——”戚二嫂欢呼起来。

蹇老三说:“汗水把我的衣服全都湿透了……”

“是的,这就是伊克沙漠,”海九年整理着手中的绳索对站在自己身边的戚二嫂说,“南北不到二百里。只要一天一夜的工夫就能穿过去……”

海九年带头把缠绕在骆驼和狗嘴上的绳索解开了,骆驼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将脑袋高高扬起,摆动着。戚二嫂学着海九年的样子,嘴里哼哼着拿手抚摸着骆驼的脖颈,把缠在骆驼嘴上的绳索也解开了。

“哈哈哈哈……我们终于踩通毛尔古沁了!走吧!”

“等等,我喝口水。”

“我想好好喊出来,憋死我了。”

气氛活跃起来,几个人有说有笑。

在乌兰木图山口,海九年他们比胡德全早到了整整二十天!

第二年五月,海九年的驼队提前返回了归化。驼队回村的时候贴蔑儿拜兴村的男女老少全都跑出村外去迎接。妇女们一看见二斗子胡子拉碴的黑脸上洋溢着的笑容,人们就猜到了这一趟海九年算是成功了,大赚了。驼队归来的半个月头上,按照预先的约定海九年在万驼社拿到了货主付给贴蔑儿拜兴村驼队的另一半运费——其中一半的运费在驼队起程前货主就已经预付了,这也是归化驼运行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货主元盛德商号的哈掌柜履行了自己的诺言,真的将运价提高了两成付给了海九年。

不久,海九年便第三次拓展了自己的院子。东墙因与白驼寡妇的院墙抵住不能动,西墙和南墙又分别向外扩张了两丈五和一丈。把黄泥小屋推倒,重新盖起了一大溜高大的正房。

海九年不但财气旺人气旺,这一趟他还把一个在草原上流浪的汉子收到了自己的门下。这位蒙古人长得敦实孔武,名字叫呼德尔楚鲁。关于呼德尔楚鲁还有一段颇为惊险的故事哩。

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呼德尔楚鲁骑了一匹黑枣骝,一股旋风似的掠过海九年他们驼队宿营的地方。等驼夫们被狗叫声吵醒起来的时候,呼德尔楚鲁早已一只手提着一百八十斤重的货驮子逃得无影无踪了。呼德尔楚鲁抢走的正是海九年的一个装满五台大黄的驮子。

这种事在驼道上不为稀罕,驼夫们都说算了,好在损失不大。但是海九年说:“不行,俺得追回来!”

海九年挎了支伯勒根枪,骑上二斗子的骊马就循着暴客的马蹄印追去。在一个山洞里终于找见了呼德尔楚鲁。呼德尔楚鲁正在拆卸抢来的驮子,猛抬头看见洞口站着一个拿枪的黑影。他操起一把长长的唐古特猎刀就要和海九年拼命。

“别动!”海九年喊道,“你要敢动手俺就开枪打死你!”

呼德尔楚鲁颤了颤猎刀,身体紧贴住岩壁。这时他看清了,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他从那个人的声音中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某种可怕的力量。

“告诉你,”海九年说,“俺那驮子里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大黄,药材,你拿去没用。这么办,俺给你十两银子,你把驮子还俺。”

呼德尔楚鲁将信将疑,晃了晃猎刀没动。

海九年说:“不信你闻闻。”

呼德尔楚鲁其实早闻到了,又苦又刺鼻。他信了,说:“行!”

当然呼德尔楚鲁并不是真正的暴客,这一点海九年很快就看出来了。真正的暴客往往是成群结伙的。他们手里有枪,他们敢把整个驼队都吃掉,把人和狗杀光,货和骆驼都抢去。

海九年在一块岩石上放下银子,把枪背上抱起大黄驮走出了洞口。

“我跟你走,你要吗?”

海九年看了看呼德尔楚鲁,没说话。

“我能给你拉骆驼,我还会治驼马病,给骆驼补蹄,给马灌药,什么病都能治。”呼德尔楚鲁又说。

海九年说:“每年十五两银子干吗?”

“干!”

就这样呼德尔楚鲁跟着海九年走进了贴蔑儿拜兴村。

今非昔比,如今的海九年家大业大,就算是有二斗子的帮衬,几百峰骆驼海九年是无论如何也照顾不过来的,呼德尔楚鲁的到来使海九年觉得轻松了许多。这个身材壮实的蒙古汉子确如他自己所说,不但打草放牧样样都拿得起来,牲畜有个灾灾病病的他都能够药到病除。呼德尔楚鲁做事从不惜力,放牧、轧草、清圈……一天到晚只要是海九年不招呼他,他就不停手地干。白天呼德尔楚鲁跟海九年和二斗子一起干活儿,晚上挤在一条炕上睡觉,日子长了彼此之间渐渐熟悉起来。

呼德尔楚鲁说,他本来是喀尔喀草原上一户普通牧民人家的儿子。有一天王爷府的管家骑着马来到他家的毡房前,管家连马都没有下,在毡房外直接喊着他的名字问道:“呼德尔楚鲁,你愿意做王爷的替身吗?”

“我愿意。”呼德尔楚鲁正在毡房里和父亲母亲喝茶,他们听到了管家的喊声走到了毡房的外面,就听管家说:“既然这样,你现在就跟我走吧。”

呼德尔楚鲁这个老实的牧民家的孩子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就跟在管家的身后来到王爷的府上。呼德尔楚鲁在管家的带领下一直走进王爷的内室——这在从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他们站在了王爷的床前。王爷的房间内已经有两个喇嘛等候在那里,呼德尔楚鲁认出了其中一个喇嘛是庙上的住持。原来是王爷得了一种奇怪的病,请喇嘛大夫看了许多次总也没见好。后来王爷把达喇嘛请来,为他念经祛邪,但是王爷的病却是日见沉重。达喇嘛解释说,这是因为王爷某些行为不够检点得罪了神佛,要想病体康复必须前往塔尔寺烧香还愿。如今王爷病体沉重,躺在床上连翻身、吃饭这样的事都必须在别人的帮助下才能完成,哪里有能力前往塔尔寺?要知道塔尔寺距离喀尔喀走最近的路也有三千里地。达喇嘛给王爷出了一个主意,他说:“王爷不能亲往,可以请一位替身。”

于是管家就把呼德尔楚鲁请来了。这位单纯的牧民小伙子都没有回家与父母告别,就骑着王爷府给他预备好的马上路了。马背上的褡裢里装了炒米、肉干、酥油等食物,另外还有一个装满水的牛皮水袋。达喇嘛亲自用手把锅底黑横着抹在呼德尔楚鲁的脸上,说是这样路上的妖魔鬼怪都会惧怕他。达喇嘛还一再叮嘱他:“你要一直朝前走,千万不要回头看。”呼德尔楚鲁糊里糊涂地答应着。

呼德尔楚鲁已经催动着马走出老远了,听见达喇嘛还在身后喊:“呼德尔楚鲁!你一定要在到达塔尔寺之后,替王爷烧了香还了愿再行返回。不要回头看……”

一个月之后,呼德尔楚鲁走进了腾格里沙漠。很快他带的水和粮食就全部消耗光了,继续朝前走就只有一死,马也因为缺水和吃不上草变得瘦弱无力,呼德尔楚鲁只好牵着马返身走出了沙漠。呼德尔楚鲁违逆了达喇嘛的旨意,他走了回头路,就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就算他回到了喀尔喀也会被处死。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呼德尔楚鲁做了暴客……

呼德尔楚鲁本来就是一个勤劳善良的牧人,现在为海九年拉驼、放驼、打草,有饭吃,有屋子住,到年底还能拿到十五两银子的工钱,他就非常满意了。

呼德尔楚鲁的遭遇引起了二斗子对自己身世的感慨。听呼德尔楚鲁给他讲诉自己的遭遇,有好几次二斗子的眼睛里忍不住噙满了泪。二斗子说:“咱俩都是苦命人,你有家不能回,俺更是可怜,不但没有父母兄弟,就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

海九年安慰呼德尔楚鲁:“往后你就把我这里当做你自己的家就是了。既然你违逆了达喇嘛的旨意,今生今世你是不能再返回家乡了。要我说,你还是得改个名字才好。不然万一王爷知道了你在归化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对于海九年的建议,呼德尔楚鲁同意了。海九年让二斗子把王锅头叫来,王锅头想了一会儿就想到了“白守义”这三个字,于是呼德尔楚鲁就有了白守义这个新名字了。以后大家在公开场合就都称呼呼德尔楚鲁为白守义了。而更多的时候贴蔑儿拜兴村的人都喜欢叫他“暴客”,有一些玩笑与戏谑的成分。

有一个插曲值得说说。扩展院子那天七哥来找海九年,一进院子就喊:“九叔,我找你有事!”

“什么事?”

“正经事。”一贯调皮的七哥今日里一脸正经,说,“海掌柜,你如今也算是贴蔑儿拜兴村的一个养驼首户了……”

“好,那你说吧,什么事?”

海九年已经把七哥的心思猜出了八分,但就是不说出口,故意卖一个关子给七哥。就见七哥说:“我要给你拉骆驼!”

海九年笑了,问道:“此话当真?”

“当真!”

“你爹他知道吗?”海九年说,“你家的骆驼还雇人牵呢,你来给我牵驼?这叫什么事?”

“甭管他!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恐怕不行,你爹那驴脾气谁不知道?到时候他要是来找我的麻烦怎么办?”

“有什么麻烦的。”

“你爹他占理!”海九年说,“你家也不是光身子户,给别人拉骆驼!你家自己就有好几百峰好驼,还要雇人哩。你到我这里来拉驼,理不顺么。”

“我就是要给你拉驼。”

“没道理。”

“有。”

“什么道理?”

“我和我爹合不来。”

“那也不行。雇了你,我成了拆散人家的罪魁祸首了。我不能干。”

“你是英雄,我跟着你是学好也做英雄。我爹他小家子气,他成不了大气候。”

海九年笑道:“这么说我就能成气候了?”

“当然!”七哥认真地说,“你看你,刚来贴蔑儿拜兴村的时候还不是光身子的一个人,你忘了,那时候你给戚二嫂家拉骆驼人家还不要呢!转眼的工夫你就成了大驼户掌柜了……”

“那也不行,你爹这一关你必须得过!娃娃家做不得主!”

众人都说是!

说罢海九年只顾自己去做事了。

七哥不说话了,但是他还是没有走。目光盯着地皮发愣。过了一会儿七哥就想出一个主意,他叫海九年:“海掌柜,你来看!”

于是历史的一幕又重演了。

七哥也不再说什么,脚步咚咚地走到一块大石头跟前。众人一看那石头正是海九年旧院门前的上马石。

胡德全第一个笑出来:“啊哈!这倒真的是有意思了,八年前海掌柜刚来贴蔑儿拜兴村的时候去戚家打工被戚二嫂拒绝,那时候戚二嫂就是让海掌柜搬上马石的。如今海掌柜成事了,做了驼户掌柜,七哥来给海掌柜做驼夫了。真的是斗转星移,世事难料哇……好!七哥有种!你要是能搬起这上马石,你就是又一个海掌柜!”

“这一次可不是海掌柜让你搬的,是七哥自己要搬的!”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