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八章

大盛魁 邓九刚 第2页,共2页

“搬吧!”

……

众人正嗷嗷乱叫着起哄呢,就见海九年像旋风般地跑过来,他一把将七哥推开怒目圆睁,喝道:“走开——我不用你搬什么石头!”

七哥没有思想准备,猛然被海九年推得跌倒在地。他奇怪地问道:“你为甚推我?”

“什么也不为,”海九年语气坚决地说,“我就是不要你给我拉骆驼!更不要你来搬石头!”

汉口传来消息,羊楼洞一带茶农情绪动荡!镇上茶农闹事。不少与大盛魁保持了几十年合作关系的茶农突然拒绝把茶叶交售大盛魁。大掌柜知道羊楼洞茶区的重要,那里是大掌柜亲自开辟的茶园。羊楼洞也是大盛魁作为一家茶商,作为归化茶叶商家中的龙头老大的根据地。一旦那里有什么闪失,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

夜里大掌柜辗转反侧睡不着,他差善元把王福林叫到自己的寝室里来。王福林坐下后大掌柜就直接问:“福林,这些日子汉口的事怎么样了?”

“形势还是不稳。”

“北京就人心惶惶,汉口怎么能稳得住!恭亲王和俄罗斯公使的谈判直接影响着湖北的茶农。”

“听说俄罗斯公使在和恭亲王谈判时态度很是蛮横。”

“国势衰弱所致。”

“怕就怕恭亲王顶不住……”

大掌柜说:“过些日子我得亲自到汉口去一趟!”

“大掌柜您崴了脚一直没好,行动很不方便。”王福林说,“要去还是我去吧。我在汉口庄口做过三年,那里的人头和事情我都熟悉。”

“我想到时候会好的。”大掌柜说,“看情势发展吧。”

半个月之后大掌柜出发前往汉口了。其实他的脚并未痊愈,虽然王福林一再劝阻,但是大掌柜执意不肯改变主意,“此时不同往常啊,还是我去吧。不然我的心里不得安宁。”

“可是,您的脚还没好……”

“没事,我让木匠给我做一副可心的拐杖。”大掌柜还是勉力亲自前往汉口,他知道汉口事情的严重性。

哪承想大掌柜还没过杀虎口就出了事,在兔儿山就意外地被土匪绑架了。

大掌柜的行踪总号必须每天知道。一连两天没有得到杀虎口方面的消息,王福林和贾晋阳便着急了。杀虎口在归化城以南,也就是二百多里地,是大掌柜去汉口的必经之地。他们一再派人与杀虎口联系,得到的答复确实令人失望和焦急:并未见到王大掌柜身影。一连三天都是如此!

一个爆炸性的新闻,一个巨大的悬念迅速在归化城传开来!大盛魁大掌柜、归化通司商会会长王廷相被土匪绑架了。

消息泄露引起轩然大波。归化城内街头巷尾人们到处都在议论,多数人对于大掌柜被土匪绑架的事不能接受。大掌柜什么人?那可是老谋深算、智慧超群的人!大江大河闯荡惯了的人,怎么会在小河沟里把船翻了呢?可是大掌柜的船就是在小河沟里翻了!就像是三国里的诸葛亮,意外地就唱了一出空城计,就是没有算计到!

大掌柜确实是被绑匪藏在了兔儿山!兔儿山横亘在归化与晋北中间,是一座不大的山脉,但却是山高林密,人迹罕至。大掌柜睁开眼,一面巨大的山体挡住了他的视野,根本就看不到路,更不要说是出路。一辈子算计商务算计人,深谋远虑,这件自己的事却没有算计到。大掌柜并不知道,其实土匪并没有几个人,充其量也就是一二十个人。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太大意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头鹿。那天下午轿车行走在兔儿山的山道上,猛然间在道旁的山林间闪现出一头梅花鹿的身影。大掌柜不免心头一振,连忙喊:“停车!”

车夫把马勒住,忙问:“什么事?大掌柜。”

“我看到一只野物,好像是一头梅花鹿。”

“怎么?”

说着话车倌看见大掌柜已经把身子挪到了车沿儿上,赶忙取下踮脚的板凳给大掌柜支好。

大掌柜一边下车,眼睛望着梅花鹿消失的树林,说:“去追那只鹿!”

“别介……大掌柜,”车夫上前搀扶大掌柜下车,劝说道,“您这是?想自己去追赶那头鹿吗?”

大掌柜跑出几步停住了,他看看车夫兀自笑了,说:“我哪里有本事去追赶……”

大掌柜很久没有到野外舒缓一下,放松一下了。各种各样的事务压在肩上,压力总是不能减轻,也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想放松一下,想在晚上和大伙儿一起野餐,香香地吃他一顿烤鹿肉。大掌柜觉得吃什么都不如鹿肉香!想起多年前在大青山里野营,他清楚地记得,那年他才二十九岁,还不到三十呢!年富力强,精力旺盛,一天到晚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跟着驼队走了大半晌又大半夜,宿营的时候是凌晨,毫无睡意,毫无倦意。就看到对面山梁子上有一头大角的梅花鹿。那晚月亮很大也很亮,月亮照着梅花鹿的身影清晰可辨,就好像是几十步的距离,他忍不住站起身朝着那头鹿走过去。他们几个人把那只鹿包围起来,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梅花鹿抓住了。大卸八块,放在篝火上烧,吃得那个香……所以这次当他看到梅花鹿的时候就又想重演几十年前的故事。

他对薛拳师说:“你带善元去,把那头鹿抓住!”

薛拳师有点犹豫,他抬头看看昏暗的天空,又转着脖子往周围看了一遍,没动身子。

“你怎么不去啊?那鹿它不等你的。抓住了咱们烧着吃……”

薛拳师说:“我去抓鹿,大掌柜谁来照顾?”

“我没事!”

“还是让善元他们去吧。”

“我让你去你就去,啰唆什么?善元他们哪个能有你一样的拳脚!有这半天说话的工夫早把鹿抓回来了。”

薛拳师去了。大掌柜又把善元也打发去了:“你去,帮着薛拳师去抓鹿,还有你……”

身边总共五个人,除了车倌,全都被大掌柜打发去抓鹿去了。结果薛拳师他们刚离开不一会儿意外的事情就发生了。几个黑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大掌柜的营帐前,无声无息地把营帐包围了个严严实实!眨眼的工夫大掌柜和车倌就被绑了个结结实实。两个人的嘴里被塞上了破布,都被抬上马背。倒还客气,土匪在绑大掌柜的时候手脚很轻,没弄出一点动静。

后来驮着大掌柜和车倌的马就走起来。奇怪的是听不到一点声响,人说话的声音、马踏步的声音全都没有!大掌柜知道自己是遇上职业土匪了。马蹄子都没有声响,是用破布给包起来了。不是多年经营此道的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做不到如此干净利落。后面的事就很难说清楚了,往哪里走,走了多长时间,全不知道,全都无法判断。

奇怪的是在这危难的时候大掌柜突然想起一个人,他是古海!几年前,就是暗房子事件那一年,也是在类似的场合,大掌柜被困在阴山通往归化城的道路上,也是近在咫尺,被大雨截住,动弹不得。那次跟随他的是古海……

就像是应验了某种感应,此刻古海正带着自己的人行进在前往兔儿山的路上,他要营救大掌柜。大盛魁的大掌柜被强人在兔儿山劫持的消息早就在归化城里城外传了个遍!这消息无论是对于地方官府还是各路英豪既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也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作为地方豪强的海九年当然不甘落后,他招呼自己的弟兄二斗子、胡德全、刁三万和他的两头藏獒一行人马急速赶到兔儿山前来营救。但是海九年在兔儿山的山口就被归化道台府派出的巡捕挡住了。巡捕警惕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海九年,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归化城的百姓……”

“是拉骆驼的人!”

“到兔儿山来做什么?”

“营救大盛魁大掌柜。”

“这边不是驼道,用不着你们这些拉骆驼的人,到别处去吧!”

“这儿用得着我!”海九年强硬地说道,“我们是特意前来营救大掌柜的。”

未等巡捕再说什么,就见海九年嘴里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啸,说时迟那时快,巡捕看见海九年身边的两只藏獒猛地蹿了出去!一个巡捕没有注意被獒撞倒在地上。眨眼的工夫两只藏獒就已经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只是在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突然听到山林深处传出一阵凶猛的狗吠声,紧跟着就听到有人的呼喊声响起来。

“怎么回事?”一个巡捕紧张地问自己的同伴。

“我哪里能知道。”巡捕同伴提醒道,“反正咱自己得小心才是……”

“是哩,别把自己搭上。”

也就是两袋烟的工夫,海九年第一个看见自己的一只藏獒从树林子里蹿了出来,很快就跑到了主人的跟前。海九年一看到那藏獒嘴角的皮毛上滴着血,心里立刻就明白了!他对巡捕说:“强人已被拿下了!”

“你说什么?”巡捕不相信地问海九年。

“跟我走吧!”

说着话海九年拍拍藏獒的身体,那藏獒扭身重新向丛林深处蹿过去。海九年和二斗子、胡德全、刁三万一起呼喊着冲了出去。这时树林里呼喊声、嘶叫声、藏獒的吠叫声响成了一片!一时间山林震动。

海九年一干人寻着自己藏獒的踪迹深入到密林深处,终于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在洞口一左一右躺着两具尸体。海九年和二斗子简单看了一下,认定是两个倒霉的土匪。一阵惨烈的尖叫吸引了海九年,几个人呐喊着一起冲进了山洞!两只藏獒正在凶猛地扑咬土匪。再看那些土匪哪里还顾得上被绑架的人质,一个个只顾得抱头鼠窜,慌不择路地逃命。

海九年和二斗子冲上去,从两边把大掌柜抬出了山洞。

随后赶到的巡捕和大盛魁的薛拳师把大掌柜接过去了。

等海九年他们从山林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归化城、土默特巡捕和绥远军队也都陆陆续续地赶到了。但是所有这些武装全都没有派上用场,土匪在他们到达前就被解决了。前来解救的人们形成了迎接大掌柜的庞大队伍。整个山前的道路和山坡上全都布满了人。太阳一照,刀枪的利刃发出一片闪光!这里那里到处都是手持武器的人,他们全都是赶来营救大掌柜的,其中有大盛魁的镖师队、归化城巡捕、保商队、土默特骑甲兵、道台管辖下的军队、绥远将军派出的步骑三个营总共一千余人……甚至连大召寺的武功喇嘛组成的武僧队伍也开进了兔儿山!

军队齐声呼喊:“嚯——嗨!”

震动山林。

轿车叮叮咣咣地走过来。大掌柜看到被打死的土匪,摇着头说:“这又何必呢……唉!”

站在山坡上的海九年看到大掌柜的轿车在许多人的簇拥下匆匆地往山沟外走出去。

一个骑马的人打马向他跑过来。近了海九年认出了那是大盛魁的薛拳师。薛拳师在海九年跟前勒住马,问:“那两只藏獒是你的吗?”

“是。”海九年冷淡地说着,把脸扭向一边。

“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一个拉骆驼的人,不值得提说。”

“怎么感谢你?”

“用不着。”

不等薛拳师再问什么,海九年已经打马在山道上奔跑起来。

大掌柜返回归化城以后再没有出动,前往汉口视察的事全都给了贾晋阳贾掌柜。

不久从北京传来消息:恭亲王果然向俄国公使妥协,依照双方签订的新的条约,俄国人终于取得了在大清国内地开设工厂和货栈的权利!

茶叶之路上的形势陡然紧张起来!风云激荡,人心浮动,草原大地剧烈动荡起来!俄国商人、中国商人、草原上的王爷们、行走在茶叶之路的驼户和驼夫们,数以万计的人们被卷入了动荡的旋涡。狂热的、欣喜的、窃喜的、得意的、悲伤的、沮丧的、愤懑的、仇恨的、绝望的、惊愕的……许许多多的情绪一起奔涌而来!大挣大赚的,血本无归的,崩溃丧命的,比比皆是。但是为了追逐利润他们仍然在前赴后继!

俄国人虽然取得了在大清国的土地上开设工厂和货栈的权利,夺去了华商部分利源,但是旱路运输的控制权基本上还掌握在归化商人的手里。所谓旱路运输其实就是驼运,说的就是驼道。四通八达的驼道,数以十万计的骆驼还是掌握在归化驼运业界人士的手中。俄国商人可以在大清的土地上自行采办货物,自己开设货栈和茶叶加工厂。但是如何把数以万计的货物运往数千里之外的西伯利亚,运往万里之外的欧洲,决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在茶叶之路上要想实现这一切商业设想,就唯有依赖驼运!沙漠、戈壁、茫茫草原,数千里的漫漫道路只有骆驼才能穿越。于是不可避免地驼运业就备受人们关注,归化万驼社的身价陡然飙升起来,骆驼的身价陡然飙升起来,驼队领房人的身价陡然飙升起来。拉骆驼人的工钱也涨了,驼运运费也涨了。归化的驼桥也突然间热起来,一天到晚人头攒动,买卖成交量大,做骆驼买卖的赚了大钱。搞驼运的人,无论是领房人还是养驼人和拉驼人,都显得精神十足了,高人一等了,走在街上趾高气扬了。

归化城万驼社社长宇文清成了热点人物。向他打听消息的、套近乎的、请他吃饭的越来越多,都有点应接不暇了。

归化,在万驼社、在通司商会的会馆、在耆老商会、在洋行,人们都在谈论驼运业和驼道的事。

驼运业的骤然升温使毛尔古沁峡谷重新成为议论的热点和关注的焦点。不仅如此,海九年的名声远远超出了贴蔑儿拜兴村的范围,因为闯通了魔鬼控制的毛尔古沁大峡谷,海九年在整个归化城名声大震!由此一来贴蔑儿拜兴村的驼户掌柜,就是闯通了毛尔古沁大峡谷的海九年也成了整个归化城议论的焦点!一夜之间海九年成了驼运界的明星,成了商城归化的明星!神秘的毛尔古沁大峡谷可以使归化通往俄罗斯的驼道一下缩短二十天的行程!这是“时间就是金钱”的最好阐释和证明,就算不是经商的人对个中道理也是不言自明的。

一时间“毛尔古沁峡谷”成为归化城市面上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毛尔古沁峡谷和海九年的名字紧密相连。水涨船高,于是海九年在归化城也成为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事情越传越远,事情越传越玄,毛尔古沁峡谷的神秘性通过无数人的嘴被演绎得越来越神秘。海九年也成为了神秘的人物。

无数个白天和夜晚,在归化城的万驼社、在通司商会、在三大号、在大盛魁总号内的大掌柜的房间,那些商界巨头、那些重量级人物都在为毛尔古沁的问题大动脑筋。大家都知道,谁掌握了驼道和驼运,谁就主动;谁掌握了毛尔古沁大峡谷的秘密,谁就把握了先机。

这天早晨古海到马桥上了,照说他一个驼户掌柜该去驼桥才对,但他上的不是驼桥而是马桥,他要买的不是驼而是马。不用说海九年的身边形影不离的还有二斗子。两个人在马桥上走来走去,好几匹模样非常俊秀的马都被九年放过去了。海九年在那些马的脊梁上拍拍,失望地叹着气,眼睛望着别处,从它们身边走开了。二斗子睁着一双迷惘的眼睛跟在九年的身后从那些马的身边走过去了。

一个男人抓住了二斗子的衣袖。二斗子认出了这是归化城著名的马牙纪马五爷,未等二斗子说话,马五爷率先开口了:“咋回事?”马五爷两只浓密的黑眉毛向上翘着,“今日里你家海掌柜的行动为甚这么奇怪?我早就注意了,要知道我的徒弟牵给他看的马可都是上好的走马了。”

二斗子不置可否地摇摇头。许多马贩都牵着马,把二斗子包围住了。一匹青色毛皮的高个子马,亲热地把它的长脸凑到了二斗子的身上,细丝绒般的嘴唇颤动着触到了二斗子的脖子。

二斗子闻到青马鼻子里酸酸的气味。二斗子扭身看看那匹马,眼睛里出现了笑意。那马五爷看出来二斗子对青马的喜爱,他把一只胳膊放到二斗子的肩膀上,几乎是把二斗子搂在怀里,拿语言奉承着二斗子:“二掌柜,我这大青马可是绥远将军退下来的名马,如今海掌柜也算是咱归化城的名人了,这马归了他,与他的身份正是合适呢。不信你骑骑看,这走马走起来的时候脊背上就是放上一碗水也不会洒的。”

“我知道……”二斗子心不在焉,目光越过大青马的脊背向远处望着。海九年已经走得很远了,他高大的身影越过了一群杂色的马,走到河堤的下面去了,二斗子忙追过去。

一匹模样丑陋的青骢马在河滩地吃草,九年朝那匹马走过去了。青骢马打着三脚绊,一蹦一蹦地躲闪着,被赶上来的海九年抓住了缰绳。青骢马嘶叫起来,两只灰蓝色的眼睛露出了惊恐的神色,扬着脑袋躲闪着,两只竖起来的前蹄乱踏着,好几次差一点就砸在了海九年脑袋上。海九年没有松开缰绳,他的身体顺势向下把青骢马的三脚绊解开来了。

“那可是一匹生格子马!”马五爷远远地喊道,“你可别惹它。”

但是当马五爷跑过去的时候看见海九年已经翻上了青骢马的脊背。青骢马蹦着跳着嘶叫着,在原地打着旋,它的四只坚硬的蹄子把一团团泥巴踢到空中去了。海九年把缰绳狠狠地往自己怀里搂着,他终于把青骢马制伏了。青骢马驮着他在草滩上奔跑起来,马蹄在潮湿的河滩上踏着,发出一串串的闷响,很快连人带马在二斗子的眼里消失了。

海九年出八百两银子的大价码把青骢马买下了。

回到了村子,海九年在自己的院子里栽起了四根桦木杆。桦木杆有碗口粗细,横着又绑了两根同样粗细的桦木杆,使它们组成一个结实的木架。在把青骢马牵进去之前,他又在木架下挖了四个浅坑,青骢马走进木架以后,四只蹄子恰巧踏进了坑里,把四只蹄子埋住青骢马就再也动不了了。马的缰绳高高地吊在马桩的横梁上,在马的面前摆放了食槽和水桶。这一切海九年都是在二斗子的帮助下完成的。但是自从在马桥上把这匹相貌丑陋的青骢马买到手,直到把青骢马绑在桦木架子里边埋上了蹄子,海九年也没有告诉二斗子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银子买这匹马。

海九年怪异的举动引来许多村人的围观。应该说在贴蔑儿拜兴村男人们没有一个对马是太外行的,在他们的生活中接触最多的东西除了骆驼和狗之外就要数马了。但是几乎所有的人看了海九年买回来的这匹青骢马都摇头,首先这马的丑陋就让他们看不上眼。当他们听说了青骢马的价钱的时候,一个个都把眼睛瞪圆了。刁三万惊异的目光在海九年和青骢马之间扫了好几遍,说道:“八百两银子哪,这简直是有钱没处花了。”

“这种马,身量并不算太高,毛片就像耗子似的灰不溜秋。”

“这马买栽了!”

“四只蹄子简直就是盆一样笨。”

……

对于大家的议论海九年一律不做答复。海九年在院子里的水井里打了水挑到青骢马跟前,手里拿着一个瓢绕着马架子把水顺着马腿浇下去。

“哈哈,这可是新鲜事呀。”刁三万拍着自己的膝盖嘲笑道,“快来看呀,我说各位老少爷们儿,你们从小到大谁见过这种调驯马的办法?”

“就像是种庄稼哩,还浇水呢。”

“要不要给你的马施点儿肥呀,海掌柜?”

“既然是种马蹄子当然是要施肥了,”有人替海九年回答,“等着瞧吧,也许过几天一匹小马驹子就从马蹄子下长出来了。”

“不是一只马驹了,应该是生长出来四只小马驹才对。”

“嘻嘻嘻……”

“哈哈哈……”

“呵呵呵……”

围观的人笑成了一片。

傍晚的时候戚二嫂走进海九年的院子。海九年盘着腿坐在地上,二斗子坐在他的身边,俩人一边喝茶一边欣赏青骢马。戚二嫂围着青骢马转了一圈,落日的余晖照在青骢马的脊背上和高高昂起来的脑袋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芒。

戚二嫂伸手在马背上摸了摸,表示着自己的看法:“谁说这马丑陋了,我看着蛮漂亮的。归化城的马桥历来是讲究规矩的地方,桥牙子是不能把一匹孬马当做宝马卖给客人的。”

二斗子说:“这不是走马,是一匹奔马。”

戚二嫂唔了一声,说:“我明白了,九年你是要骑着这青骢马回老家了。你是嫌走马速度太慢。”

海九年翻起眼皮朝戚二嫂看了看,目光中有一些惊异的神色。

二斗子问:“九哥,你是不是打算回乡探亲?”

海九年未置可否,眼睛没有离开自己的马。

“九年哥真要回家?”二斗子问,“你怎么不告诉俺?还算是兄弟一场呢,想当初咱俩人跪在关老爷的泥像跟前是咋发的誓,你忘啦?”

“我谁也没告诉。”

“是我自己猜出来的,”戚二嫂说,“九年回家的事……真是归心似箭哪。”

半个月之后,海九年用铁锹从地里把青骢马的四只蹄子挖了出来。待到二斗子帮着海九年把在地里沤了半个月的马蹄清洗出来之后,他惊异地叫了出来:“这是什么事情?马蹄怎么变小了?就像是俄罗斯人脱掉了套鞋。”

二斗子发表着自己的感慨:“我这辈子见到过许多的马。没见过这样的马,真是一匹宝马。”

海九年牵着马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再看这马就像减了肥的人,身形矫健、步履有力。整个看上去无论是腰身和腿长以及踩骨都恰到好处,绝对是一匹骏马。二斗子打开院门,青骢马载着海九年跑了出去。等二斗子追出去的时候,只见一道烟尘在村道上空荡着,青骢马和海九年早已不见了踪影。

两天后海九年骑着青骢马已经奔驰在归化通往晋中的大道上了。海九年是凌晨时分出发的,等到太阳落下山的时候他已经翻过了兔儿山,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马真是不赖哩!”

站在兔儿山的山顶时天色还很亮,山下是一片开阔的原野,阡陌百里,目之所至尽是农田。暖洋洋的阳光斜着照在青骢马和海九年的身上,海九年看到在马脖子上的鬣毛下边有亮晶晶的汗珠沁出来。翻下了山坡的时候海九年放松缰绳让马放慢了速度。

从归化至他的家乡晋中平原上的那个小村庄整整是一千三百里地,海九年清楚地记得十五年前当他和杰娃、靖娃跟在姑父姚祯义的身后,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用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而这一次古海骑着特意买来的青骢马回家,心里装着特殊的感受,看到路边的农田和在地里劳作的人,心里是既亲切又隔膜的感觉。感觉上时间过得非常慢,事实上青骢马的速度非常快,他只在路上住了两夜,第三天中午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一个高大的土堆,那是故乡特别的标志。小的时候他和杰娃、靖娃一帮小朋友们经常到这个土堆上来玩,他们把这个土堆叫做“北山”。在方圆百里的平原上这个“北山”是非常显眼的,虽然它的绝对高度超不过五丈。这个土堆距离小南顺只有不到十里的光景。一走到这个土堆,海九年的心跳就不由得加快了。他知道看见“北山”就意味着家乡到了。他在被一种难以描述的复杂心理驱使下,勒住了青骢马。海九年把青骢马拴在一棵树上,自己爬上了“北山”的山顶。他比预计的时间提前半天到达了,归心似箭,然而他却不能提前走进村子,他坐在“北山”的顶上等待着太阳的落山和暮色的降临。

山下的道路在中午的时候正是最忙碌的时候,一列列的骆驼、一串串的马车从他的眼前走过去。沿着这条道路再往前走三十里便是祁县城,他似乎看到了县城里林立的店铺和街道上车水马龙的景况。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海九年的心里升起来,他觉得从故乡到归化一千三百里的路程竟是如此地短促,似乎只需要一眨眼的工夫就能走完。而实际上他却走了整整十五年!这漫长的十五年每一天都是怎么过来的,海九年自己也说不清楚了。无数次地出现在他的梦境中的这条道路就像孩子手里的猴皮筋,忽而变长,忽而变短。等待中海九年一次次地想着自己走进村子的情形,或许他在村口会与一个晚归的汉子相遇,或许他会与一个在村道上匆匆走过的妇女擦肩而过……他设想着自己和他们打招呼、问好,却觉得无论怎么做都非常别扭。他想最好是谁也不要碰见,把帽子揪得低低地遮住半个脸一下子就来到自己的家门口。

时间在艰难的等待中一点一点过去,太阳终于落山了。海九年走下山来,眼前出现了一个意外的情景:二斗子站在青骢马的跟前。

“九哥!”二斗子笑眯眯地喊他。

海九年使劲眨巴了一会儿眼睛,发现眼前站着的真是二斗子,在青骢马的另一边二斗子的黄骠马也拴在树上。海九年不高兴了,沉着脸说:“你怎么来了?”

“是戚二嫂不放心你,叫俺陪伴你的。”二斗子依旧笑着,似乎是为自己的行动很感得意,“俺一直跟在你的后边。”

“说好了让你在家守着,你忘了?”

“家里有白守义和俺干爹呢!”

“哼!”海九年沉着脸蹲下去,系上了青骢马的肚带。他把马缰绳攥在自己的手上,一边使劲儿地在自己的手掌上一圈一圈地缠着,一边对二斗子说:“俺海九年活半辈子的人了,不知道甚时需要你帮俺,甚时不需要吗?俺这次回家你以为是衣锦归乡吗?俺是被扯破了脸的人,在俺们家乡被字号开销出来的人是没脸见人的。你没看见俺在这土山上坐了一下午?俺在干什么?俺在等太阳落山,俺在等天黑。俺回家得像鬼似的趁人不注意溜进村里去。带着你咋办?”

“俺在村子外边等你。”二斗子说,“俺不进村给你添麻烦。”

“你不吃饭不睡觉啦?你知道俺在家要住几天?”

二斗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百般叮嘱之后,海九年跨上青骢马一溜烟朝家乡的村子跑去,这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小南顺,这个海九年从小生活惯了的村庄以一副冷冷的面貌迎接着久别的故乡人。村子外边的大道被月亮照着像泛着灰色的光亮的一条带子铺展着。远远的,海九年就下了马,他牵着马缰绳一步步地向着自己的家走近。他似乎是害怕把脚底的道路踩坏似的小心翼翼地移动着步子,脚底摩擦在沙质的路面上发出一阵阵喳喳的响声。青骢马高高地昂着头,蹄子抬得很高,每一次迈动都显得既紧张又兴奋。

还好,从村口到自己家门的院子海九年没有碰到一个人。老槐树的半个树杈伸展到院墙外面,灰色的门楼静静地站立着,等待着。海九年敲响了门环,响亮的金属敲击声在村道两边的墙上荡着,海九年的心怦怦地狂跳起来。在等待开门的时间里,海九年打量着自己家的院门门楼,门楼上灰色的瓦,瓦缝间长出了许多小草,门楼挑檐探出来的滴水——一种雕刻着兽形图案的瓦——缺了好几块。大门门扇的下角包皮被常年的碰撞磨透了,露出了黄杨木的断茬,断茬已经很陈旧了。

一阵熟悉得让海九年感到刺心疼痛的脚步声越走越近,门开了。随着院门拉开的吱呀声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是谁呀?”

海九年的喉咙里抽搐着,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大门打开,浅灰色的月亮照着,杏儿出现在海九年的面前:“请问先生找什么人?”

“杏儿……”

“请问先生是谁?”杏儿黑色的眼睛显露出惊异神色,目光很快地在海九年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

“俺是……古海。”

杏儿像被电击中了似的,惊骇的目光中流露出了恐惧的神情。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接着就像面条似的瘫倒了下去。

张婶第一个跑进古家的院子。老妇人拉着古海的手,泪眼婆娑,一个劲儿地说:“海子!你可是回来了!总算是把你盼回来了……张婶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你看到底还是回来了……杏儿——张婶没说错吧?”

“没说错。”杏儿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就红了。

张婶说着却控制不住自己,早已经是老泪横流了。

张婶的话没有完:“看见你就像是看见我那死鬼张有!他甚时回来呢?你替张婶寻找你有叔了吗?”

“找了……没找到。”

“回屋来说话吧……”

古海娘把张婶让进了屋子里。

一夜之间,古海返乡的消息传遍了小南顺。早上古海还没有起身,前来道喜的人就挤满了院子。许多看热闹的孩子和大人都爬在院墙上往里看,目光中是惊诧和好奇,好像是看到鬼了似的。

杏儿的表情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忧郁,眼睛虚肿着,把各种糖果、奶食塞给前来看热闹的孩子。她用衣服的大襟兜着那些吃食,很快就散完了。杏儿礼让着:“大伙儿进屋子里来吧……”

古海从屋子里走出来,他对一个男孩说:“喂,你过我这儿来。”

小男孩害怕地向后缩着。

“给你糖吃。”

男孩哇的一声居然哭出来了。孩子的母亲,一个中年妇女赶忙把孩子抱起来,哄着。

周围的人群响起讪笑声,议论着。

“他的脸上有道疤。好吓人……”

“像个黑人。”

“他的眼睛好凶,就像强盗似的。”

“他一定做过强盗……杀人放火。”

“胡说!这些不懂事的孩子净是胡说!都给我滚开!”

……

古海把手张开伸出去:“你们看——是好糖,可甜呢!是俄罗斯糖果……”

杏儿走过去从丈夫手里接过糖送给那哭闹的孩子。那孩子很快安静下来。

“谁家的孩子?”

“是杰娃的儿子。”

古海觉得自己的心咚地响了一下,他模模糊糊认出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正是杰娃媳妇。

“看你的怪样子,把孩子们都吓坏了。”杏儿语调温柔地责怪丈夫,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脸不知不觉地就发热发烫了。

“我的样子有那么可怕吗?”

“变化太大,连我都快认不出了。”杏儿说,“你离开家的时候才十四岁。”

“我变成什么样了?”

“像个……野人。”

古海摇摇头回屋去了。

说话的工夫二斗子回来了,衣襟里兜着许多色彩鲜艳的石榴。还没进门呢,二斗子的喊叫声就先进了屋子:“九哥!你看看哪!这玩意煞是好看!”

二斗子走进屋子里来了。

“这有什么稀罕!石榴么。”

“我可是没见过的。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

“好吃!”

紧跟着一个老头子气哼哼地闯进来,说道:“是你家的亲戚吗?”

“怎么?”古海笑道,“您是崔老伯吧?”

“你是谁?我要海子出来说话。”

“我就是海子。”

“啊!”老人惊讶地睁大眼睛说,“你怎么会是海子呢?”

“是我,崔老伯。”

“你变化变得我都不敢认了。”

“崔老伯,别着急上火,这是我带回来的兄弟。他没见过石榴,稀罕。我来替他赔您钱。”

崔大伯很是尴尬,说:“什么话,我要你什么钱。我是说你这个兄弟他摘石榴把我的石榴树撇下了许多树枝!”

“我让他给您赔礼。”

二斗子说:“老爷爷,别生气!”

“算了算了!你是海子带回来的人么。没事了。”

古海走到屋门口,对围在屋门外边的乡亲招招手说:“进屋来吧!”

也许是因为他的样子,也许是因为他的外乡口音,人们都笑了起来。古海很窘,很尴尬,他不明白那些笑声是什么意思。

杏儿解释道:“口音都不是家乡口音了,你还不知道呢。”

晚上总算是安静下来了。客人都走了,该是母子说说心里话的时候了。但是母子谈话的情形是出乎意料地冷淡和冷静。老妇人听到媳妇的召唤从内屋里走到堂屋里来,她的肩上披着一件灰蓝色的衫衣,衬衣衣领和袖口的地方都打着补丁。头发花白了的古海娘在八仙桌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来,她的脸颊上挂着几滴清泪,显得干瘦的手在儿子粗糙的大手中间握着,目光越过儿子的头顶望着堂屋的门。

海九年跪在母亲的跟前呜咽着诉说了别后的情景,母亲的冷静使他感到意外,也让他的担心减轻了许多。母亲既没有号啕大哭,也没有因为承受不了久别重逢的激动而晕厥过去。她坐在太师椅上,脊背直立着,海九年觉得母亲的手在他的手掌中哆嗦了一阵之后就安静下来并且越来越有力了。

“这么说你被大盛魁开销的事情是真的了?”

过了好一会儿,古海娘这样询问自己的儿子,她把自己干瘦的手从儿子的大手间抽出来移到了儿子的头顶上,抚摸着。这是自儿子走进门后做母亲的最亲热的一个动作了。过了一会儿,母亲又问儿子:“你给俺说说,你刚才说你现在是在归化城外一个什么村子里做驼户掌柜,是什么意思?”

“驼户掌柜就是养骆驼的人,俺那个村子里全都是养骆驼的。孩儿在村子里是数得上的养驼大户,院子里圈着好几百峰骆驼。”

“不管骆驼有多少,说到底你还是替人拉货的人,是吧?”

“是……”海九年说,“孩儿知道既然被大盛魁开销了就再也没脸面回家乡了。这次孩儿回来就是要接母亲和杏儿的,如今孩儿挣了钱也算有钱了,孩儿会把你们接到归化城去,日夜侍奉母亲以尽孝道。”

“俺不去,”古海娘说,“俺哪里也不去。小南顺有古家的祖坟,有你爹不散的阴魂。俺在这守着。”

“我去!”杏儿站在婆婆的身后轻声地说道,她说话的声音很低,但口气十分坚定。

“不许去!”古海娘说,“俺们谁也不跟他去。自古以来就有规矩:到口外做买卖的人不允许带家眷的。”

古海再没有说什么,他就一直在母亲的膝下跪着,低着头沉默着。后来古海娘也不再问什么了,一家人在沉默中消耗着别离十五年之后的重逢时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古海娘起身回内屋去了。在推开内屋门的时候老妇人停下来了,她半扭着身子对依旧跪在地上的儿子说:“起来吧,你先去歇息。余下的话明日再说。”

海九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跟着杏儿走进自己房间的。他坐在炕沿上,魁伟的身体一直在轻轻地哆嗦着,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杏儿就像一个影子似的走动着,也没说话。她打了一盆热水,小心翼翼地脱下古海的鞋,又把袜子脱掉,将丈夫的两只大脚放进水里洗。她的头低着,目光一直盯在丈夫的脚上。杏儿注意到了古海的身体颤抖得很厉害。她问:“你冷吗?”

古海没说话。

“你的身上一股羊膻味儿……好呛人!”

古海依旧没说话。他光着脚跳下地,取回来一个包袱。把被子拨在一边,把包袱在炕上摊开来。哇!竟然是许多闪闪发亮的东西。他拿起一对银灰色的手镯:“来,我给你套在手上。”

杏儿犹豫着伸出一只手。

“那只!”

杏儿把另一只手也伸出去。

“你咋哆嗦起来了?”

“是吗?我哆嗦了吗?”

“都快筛糠了……你怕甚呢?”

“我不怕……是不习惯。”

两只手的手腕上都戴上了手镯。杏儿感到古海嘴里吹出来的气直扑自己的脸,还有股子难闻的味道。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躲避着,微小的动作和表情没有逃过古海的眼睛。

“你嫌我啊?”

“没有啊……怎么会?”

“那你皱什么眉头?”

“是吗?我皱眉头了吗?”

“那你躲什么?”

杏儿站起身走到柜子跟前,她在柜子里翻腾了好半天找出一件藏蓝色的夹袄。杏儿把那件夹袄给丈夫披在肩上,她发现那衣服太小了,与现在的古海庞大的身体极不相衬。但是这件夹袄唤醒了杏儿的回忆,十五年前的情形又一次在她的眼前重现了。那时候杏儿也曾经为丈夫洗过脚,就像今夜一样。不同的是十五年前的丈夫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那年她自己也才十六,而丈夫则只有十四岁。杏儿清楚地记得自己嫁到古家来的日子。想想逝去的时光,杏儿的心里竟然觉着很温馨。

隔了一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古海在母亲和杏儿的陪同下,到父亲的坟头上祭拜。他亲手点着了专门从归化带回来的香,香烟缭绕袅袅婷婷地在他的眼前盘升。他供上了许多从归化带回来的和在当地购买的祭品,都是非常贵重值钱的东西,有纸扎的人、马、轿车、房子……古海把一大堆冥纸点燃,将纸做的那些仆人啊、马啊、轿车啊、房子啊的宝贝奢侈品全都投进熊熊燃烧的火焰中……那大火居然也是那么地旺盛,火光逼人,炙得他不得不往后躲闪着身子。

火光映着古海的脸。

杏儿观察着这张脸,感觉是那么地陌生,似乎从未认识过,粗粝、冷峻。还有那道刀疤,给她的感觉很野蛮,很凶恶。

母亲和杏儿一左一右在古海的身边跪着,陪伴着他。

古海自惭形秽,在父亲的坟头长跪不起。在叩头的时候他忍不住涕泪长流,把自己的额头一次次地碰撞在坚实的土地上。结果他的额头磕出了许多鲜红的血!

“海子!你别……你的头都磕破了。”杏儿伸手悄悄地拽拽丈夫的衣襟。

但是她的小动作还是被婆婆发现了:“杏儿!你别管他……就让他好好磕!”

古海不停地磕着头,流出的血把脚下的一片土地全都染红了。

从父亲的坟头回到村子里,古海宴请了小南顺的乡亲,放出话说:“只要是愿意,但凡是小南顺的人不论是大人小孩,一律是我邀请的对象!”

古海预先安排人进祁县城买回两百斤上好的白酒。二斗子带人杀倒一只糟牛,大块的牛肉投进锅里煮。招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古海在宴席开始之前说了:“不管认识不认识,只要是来的人全都是我的客人!大家放开酒量喝,放开肚子吃!”

古海自己带头吃肉喝酒,他的吃法和故乡的传统已经大不一样了,吃肉的量让在场的村人咋舌。喝酒大概喝到第五碗的时候他终于醉倒了。

古海在家住了三天。

临走的那天他听到一个消息,靖娃不久就要回村里来了。古海从小在一起玩耍长大的朋友,又是一起到归化学生意的伙伴。古海很想等靖娃回来两人见上一面,但是他犹豫再三还是把这个想法放弃了。他想象不出自己和当上了天义德掌柜的段靖娃见面会是怎样一番情形,还没有见面呢他就觉心里很别扭。犹豫再三他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踏上了返回归化的道路。

返回归化的路途,古海用了比去的时候多出一倍的时间。在从晋中返回归化的四昼夜,海九年想了很多事情,他给二斗子讲了许多过去的故事,他在家乡时候的事情。

天真的二斗子起初疑疑惑惑地斜眼看着海九年,对于他这种喜欢唠叨的样子觉得很惊奇,因为古海从来都是一个少言寡语的人。后来二斗子终于猜到了,这是古海想用很久以前的许多往事来使自己摆脱开那些痛苦的念头。于是二斗子也积极地参与到古海的谈话中间。二斗子甚至还花费了些多余的心思试图寻找一些能够让古海高兴的话题。二斗子一面非常详细地讲述着他在沙漠里迷路的可怕经历,一面无意中朝古海看了一眼,发现眼泪正从古海的黑黢黢的脸蛋子上流下来。

离开小南顺的第二天早晨,在一个村庄的附近,还没有走出几里地古海就勒住了马。他坐在马鞍上长久地盯着路边的一块农田发愣,后来干脆翻身下马给马上了三脚绊以后将马放在草地里。

“咋回事?”二斗子牵着马走到古海跟前,他是已经独自跑出去足足有二里地又返回来的。

古海轻描淡写地说:“让马休息休息。”

“要知道俺们刚刚从旅店里出来还没走十里地呢,”二斗子奇怪地问道,“你看青骢马的肚子还圆圆的呢,昨晚上它吃了一夜的料。”

对于二斗子提出的问题古海没有再做任何解释,他沿着道路边长满水草的水沟走着,后来跳了一下跨到道路外边去了。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吸引他的那块庄稼地。那是一块长得非常茂盛的小麦地,绿油油的小麦正在灌浆,一男一女两个农民,头戴斗笠肩并肩在麦垄里移动。

二斗子跟在了古海的身后,努力地观察着古海的神情,在心里猜测着他的思想,试探地说道:“这俩人肯定是一对小夫妻了。”

“你猜对了。”

“小日子过得不赖呀,”二斗子感叹着,“只要是风调雨顺,一年吃的就都有了,日子多安稳呀。哪像咱们拉骆驼人的日子风险太大了,今天你活着牵着骆驼走,明天或是遇上了暴客,或是迷了路,你就死定了。在驼道上死了以后的事情就非常简单了,野狼、老鹰、狼獾,还有数不尽的大大小小的动物都会扑到你的身体上,连一个时辰都用不了你就变成一堆白森森的骨头了。真是人们常说的,阎王爷整天都在你的身后跟着呢。”

二斗子从旁边看了看古海,见古海微微地在点头。

“十五年前俺若不是跟着姑父走西口,这会儿也跟这俩农民夫妻一样了,过着安安稳稳的日子。”

“那你为什么要到归化呢?”

“是俺父亲。”古海说,“俺父亲不是一个农民,他是一个商人,他从小就跟着俺爷爷的一个朋友到天津学生意了。”

“真是俗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他们在那块麦田的田埂上坐了很久。

古海和二斗子并排骑着马沿着道路慢慢地走着,两匹马的尾巴悠闲地甩打着,肥腴的屁股扭动着。

“九年哥,你来的时候跑得可是真快呀。”

“青骢马确实是匹好马,俺没有白花八百两银子。”

“那马牙纪马五爷说的话一点不假,他说一千三百里地你骑了青骢马三天就能到达。”

“结果俺只用了两天半的时间。”

“你光顾自己跑得痛快,可真是把俺害苦了,差点没把俺的黄骠马给跑死。就这俺和你还差下了将近半天的路程。”

“俺不知道你跟在后面。”

“那时候你猜俺心里咋想哩?俺咒你的青骢马哩,”二斗子向古海讲述着自己的心情,“俺说,你做做好事吧,九哥!你愿意把自己的青骢马跑死,俺可不愿意把自个儿的黄骠马的皮剥掉……你的青骢马不是一匹马,它是阎王爷转生的。”

虽然天气很炎热,他还是放开马小跑一阵,飞跑一阵,只有很少的时候偶尔放松脚步,让马一步一步地走一会儿。直到中午时候,当直射下来的太阳光烤得不能忍耐的时候,海九年才在山沟里停下来。卸掉马鞍子,放开青骢马的缰绳,让马去吃草。他自己却跑到阴凉地方去,往地上一躺呼呼地睡着了,一直睡到炎热消散的时候为止。

大概是在离开小南顺村的第四天头上,一个下午的时候古海看到了段靖娃!是在完全没有思想准备的情况下见的面。那时候古海和二斗子把各自的马放开在草地上吃草,他俩躺在一棵大槐树下睡觉,是一阵马的嘶鸣声把古海吵醒了。他用一只胳膊支起身体向闹响动的地方望了望,看见自己的上着三脚绊的青骢马正站在大道的中央,一辆装饰漂亮的马拉轿车被青骢马挡住了去路。车夫摇晃着手中的鞭杆试图驱赶青骢马:“这是谁的马?这么不懂事吗?”

那车夫挥动着鞭子抽打青骢马,二斗子看着不搭茬。

那车夫叫骂起来:“马不懂人事,难道说是人也不懂人事吗?是哪个少家没教的?他妈的……”

那位一开骂二斗子不愿意了,他跳起身勒了勒裤腰带往大道那边走过去:“是谁在骂人哪?”

“快赶你的马!少废话。”

“马挡了你的道说挡道的事……别骂人。”

“骂你是抬举你,你睁开眼看看这是谁的轿车!”

“爷爷管你是谁的轿车!”二斗子来了气,直往车夫的跟前凑,“你骂人就不行!”

“告诉你就怕把你吓着——你拦着的是归化三大号的天义德二掌柜!”

“我才不管你什么二掌柜大掌柜,先吃我一拳!”

还没等车夫反应过来,二斗子的拳头已经打在了车夫的胸脯上。也许是二斗子根本就没用什么劲儿,车夫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站住了,把鞭杆丢出去老远撸起袖子冲上来,说话间两个人便扭打在一起。

两双手同时把打架的人拉开了。一双粗糙的大手是属于古海的;另一双皮肤细嫩的手的主人是一位衣着整洁的先生,中等个头,长袍马褂,头戴一顶考究的瓜壳小帽。就是那位坐轿车的人。

“出门的人和气为上,为一点点小事就出手又何必呢!”那位先生把车夫拦在自己的身后,“俗话说得好:后退一步天地宽!”

只是在一瞬间,古海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正是段靖娃!古海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砰的一声爆炸了,血直往头上涌。

“这位师傅,看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刚才我的车夫出口伤人是他的不对。我这里给你道个歉,请把你的宝马牵开些,我的车好过去。我们还急着赶路呢。”

古海看着段靖娃的眼睛,他多么希望段靖娃能够认出他来,喊他一声“海子”!但是没有,段靖娃没有认出他来。段靖娃说出来的话很客气,但是眼睛里射出来的光却是很冷淡,不但是冷淡甚至还有一点鄙夷。

“劳驾这位师傅啦!”段靖娃又说了一句转身走回到自己的轿车跟前。车夫赶忙跑过去殷勤地把一个小凳子在段靖娃脚跟前摆好。

古海看着段靖娃踏上凳子爬上轿车去了。临上车的时候段靖娃很在意地用一块毛巾把落在黑缎子鞋面上的土抽了抽。

古海没再说什么,觉得很难过,很失望,也很尴尬和屈辱。他低着头黑着脸走到自己的青骢马跟前,抬脚狠狠地在心爱的马的肚子上踢了一脚,青骢马嘶叫着跑开了。

“混蛋!滚远一点……”古海冲着青骢马恶狠狠地骂道。

轿车轰轰隆隆地从古海的脸面前驶了过去。

“他妈的!……耍什么派头。”二斗子冲着翻滚的尘埃骂了一句,“下一回别让老子再遇见你。到时候可是没你的好果子吃。”

返回到归化,还没有进村呢,海九年就听到一个令他意外的消息:他已经被贴蔑儿拜兴的养驼户公推为驮头!是蹇老三首先用一声称呼把这消息告诉他的。当他骑着马走近村口的时候,还没有拐弯呢,就听见有人在喊:“海驮头!你回来了?”

海九年纳闷呢,拐过弯儿迎面看见正赶着马车出村的蹇老三。

“是蹇三掌柜啊,还没看见人呢,你就知道是我回来了?”

“我长着猫鼻子呢,我闻见你的味道啦!”蹇老三玩笑地说道。

“我回来了!”海九年只看到蹇老三脸上的笑,他没听懂蹇老三的话是什么意思,就问,“刚才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驮头啊!”

“什么驮头?”

“你装什么糊涂?在贴蔑儿拜兴做了几年驼户掌柜倒不明白什么是驮头了?”

“啊,你给我说说。”

“就是说,你把胡德全给顶了,你接了他的位置。”蹇老三讨好地说,“是我提议的,大伙儿都愿意你来做驮头。”

“我才不干呢。”

“你不干才是傻瓜呢!驮头是有油水的职务。别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谁想干让谁干去吧。”

“你真傻!”

海九年把马鞭往青骢马的屁股上一抽,结束了谈话。青骢马载着它的主人往戚二嫂的院子那边去了。

蹇老三赶着马车又往前走了不一会儿,他把落在海九年后边的二斗子给截住了。他把贴蔑儿拜兴的养驼户开会,怎样公推海九年做贴蔑儿拜兴驮头的事又说了一遍,末了叮咛道:“二斗子你可是明白人,可不能让海掌柜错过了好事情!”

“是好事情,怎么会错过呢。”二斗子很赞同蹇老三的看法。

“啊哈!到底是遇上明白人了。”蹇老三很是高兴,说,“二斗子,你千万别忘记告诉海掌柜,是我提出来让他当驮头的!”

已经错过很长一段路了,二斗子在马上扭回头讽刺道:“蹇老三,你们蹇家不再打海九年院子的主意就谢天谢地啦!”

晚上海九年就彻底知道了。原来是在他回乡探亲的时候村子里召开了年会,按照规矩重新推举了贴蔑儿拜兴村的驮头。他的提名不是蹇老三提的,是胡德全提出的。胡德全认为海九年比自己有本事,而且手里又掌握着毛尔古沁峡谷的秘密,因此由海九年来担任驮头能给驼村人带来更多利益。就是说从此往后他就是贴蔑儿拜兴的头儿了。他有权力号令贴蔑儿拜兴村几十家养驼户,对那些桀骜不驯的驼户掌柜们发号施令。他要在万驼社以驮头的身份为贴蔑儿拜兴村的驼帮说话争利益,要经常在归化城的市面上活动,与各种商家联络,力争揽到更多的货物。贴蔑儿拜兴几百双眼睛在看着他呢,他的行动和能力将决定贴蔑儿拜兴人的富余和贫穷。

但是海九年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他的情绪还被家乡的事情弄得很难受,很别扭。他想打架,想骂人,想喝酒喝得醉醺醺,然后一觉睡他三天三夜。事实上海九年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靠酒精来缓解淤积在自己心头的不良情绪。

很出乎人们的意料,海九年在驮头与美酒之间选择的是酒。他对胡德全说:“驮头的事我海九年肯定不干!”

胡德全问:“你不干谁干?”

“爱谁干谁干!”

“这是全村的养驼户选出来的。”

“选出来就不能再选回去?”海九年不耐烦地说,“再开个会,把你选出来。请你重新当驮头!”

海九年没心思想什么驮头不驮头的事,他的心里烦着呢。大家只好照着海九年的话去做,又召开一次会议,重新选举胡德全做了贴蔑儿拜兴村的驮头。

回到贴蔑儿拜兴,有好些日子海九年都处在像害伤寒病一样的昏昏沉沉的状态中。他走路、做事、吃饭、睡觉……都好像睡梦中的梦游人一样,给人的感觉痴痴呆呆、迷迷糊糊。他在看人的时候常常是半眯着眼睛就像喝醉了酒一样,目光直勾勾的,连熟悉他的人似乎也认不出来了。一天到晚他什么事情也不愿意想,也不想做,好像是连饥饿都不知道了。如果二斗子不去招呼他,他一整天都不会张罗吃饭的事情。当二斗子把做好的饭端到他面前,督促他说:“吃饭吧,九哥。”海九年才端起饭碗吃起来,他既不说话也不朝二斗子看一眼,眼睛呆呆地盯着一个地方。

二斗子担心地注意着海九年的神情,忍不住问他:“九哥,你该不是生病了吧?”

“没有。”九年简单地回答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那你是怎么了?”二斗子仔细地观察着九年的脸,就连他的眼睛下边肿胀起来的泪囊上划过一阵颤抖也注意到了。对于二斗子的询问九年没有回答。

“你是在想家吗?是想你的娘吗?是想你的老婆吗?怎么会呢,你不是刚刚从家乡回来吗?”

海九年走到院子里去了。在马厩里海九年解开青骢马的缰绳,他的手指哆嗦着在马的光滑的肚子上抚摸,后来就猛地一跳扑到青骢马的脊背上去了,也不备鞍韂和马镫。海九年骑着光脊梁马跑到村道上去了。青骢马斜着身子颠着,拿一只眼睛望着它的主人,它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会不给它备上马鞍就跨上了它的脊背,要知道像这样的事情过去从来也没有过。

二斗子像救火似的倒动着两条小腿,急急忙忙地把一匹黄骠马从马厩里牵出来,他也骑着光脊梁马去追赶九年了。当海九年和二斗子在村道上纵马狂奔的时候,许多人家的矮墙后面冒出来一双双惊诧的眼睛,村里的人都不明白在海九年的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刁掌柜,这是怎么回事啊?”

蹇二走到刁三万家的院子跟前来了,隔着矮墙两个汉子聊起天来。

“谁知道呢,大概是钱憋的吧。海九年在俄罗斯发了大财……有了钱的人做事就是不一样。”

“晚上咱们跟海九年推牌九吧,押的赌注大点儿……”

“你是看中了海九年满院子的骆驼了吧,要赢你去赢吧。我刁三万没那个福气。俺只能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刁三万把两只大手搓得沙沙响,隔着矮墙他把手伸到蹇二脸上去了。

“去你妈的!”蹇二跳到了一边去了,“你他妈的手就像钢锉似的在我脸上乱摸什么,再摸下去我的脸会出血的。”

晚饭一过蹇二家的牌摊子就铺开了,一群汉子包围着海九年赌博。他们中间有蹇家兄弟、二斗子和胡德全。所押的赌注清一色全都是骆驼。但是赌博的结果却往往与发起人的愿望相反,一连三个晚上蹇二把自家的十八峰骆驼给输掉了。这个倒霉的赌徒一直到最后也搞不明白,神情恍惚、心不在焉的海九年为什么总是能赢。

九年从家乡返回贴蔑儿拜兴最初的日子都是这样度过的,这种相像的日子就像母骆驼生出的小骆驼,长得一模一样,简直就分辨不出来哪个是哪个了。这种日子过了大概有十来天的工夫,二斗子终于忍不住了。他指着青骢马塌陷下去的腿腕对海九年说:“睁开眼看看吧,这宝马眼看着就要被你折腾死了,别忘了它可是拿八百两白花花的银子买回来的……”

结果海九年到底还是没有熬得过这场劫难。他大病了一场,一连在炕上躺了有三四天。发高烧,说胡话,噩梦连连,经常在半夜里被噩梦惊醒。这个铁一样的汉子半辈子在驼道上闯荡,几经生死的考验,这还是第一次被命运的铁拳击倒了。击倒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生身母亲!他都不敢对人说,在许多次的梦境中,母亲的形象是一个形状不固定的恶魔!

二斗子日夜陪伴在海九年的身边,拿戚二嫂送来的鸡汤喂他,就像很多年前在驼道上他拿牛耳尖刀撬开病倒的海九年的牙齿一样,艰难地喂他喝汤,不停地跟他说话。在海九年身体稍微好点的时候,他开始和二斗子对话了。

但是九年对二斗子担心自己身体的话题并不在意,他岔开话头对二斗子说:“甚时候跟哥哥到俄罗斯去玩玩?”

“那是外国地方。”

九年把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票子撒开来抛在炕上,让二斗子看。

二斗子不屑地说:“这是些俄罗斯卢布,俺认得。九哥,归化城到处传说你在俄罗斯开了大买卖,到底是真是假啊?”

“有这码事。”

“我也说呢,你要是在俄罗斯开了大买卖,怎么也得让我知道才是啊。”

“大买卖是大买卖,可那是人家的买卖。”

“俗话说:无风不起浪……”

“是有点风,我为康达科夫的茶叶公司做过事。”

“怪不得呢。”

“哥哥我在俄罗斯有另外一个名字,你想知道吗?”

“想知道。”

“叫雅萨。在伊尔库茨克市场上你要是听到别人喊‘雅萨’就是在叫我呢。”

“你叫海九年也好叫雅萨也罢,说到底你还是中国人,这个变不了。”

“那当然。”

……

这些日子戚二嫂每天都要到海九年的院子里来,她把炖得香喷喷的羊肉、蒸得白暄暄的馒头放到九年的小炕桌上。戚二嫂知道九年心里的痛苦是用任何语言都无法安慰的,她以聪明女人特有的细致体察到九年情感的变化。九年家乡的事戚二嫂早就听二斗子说过了。海九年从家乡回来以后关于他家乡的事她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问起过。事实上她的内心也很难过,她被另一种痛苦折磨着。

戚二嫂吩咐王锅头杀一只羊。

王锅头问:“不时不晌的杀羊做什么?五黄六月吃不了,肉就会坏的。”

“你怕吃不了,我还担心不够吃呢。”戚二嫂说,“你倒是提醒我了,杀羊的时候挑个大的,至少也得杀个二岁的羯羊。”

“要来客人啊?”

“对了,我的客人就是海九年、胡德全、二斗子、七哥还有你王锅头,咱贴蔑儿拜兴凡是看着我戚二嫂不讨厌的,谁愿意都可以来。”

王锅头笑了:“哦,我明白了,戚二嫂这是要给海九年喝酒解心烦呢。”

“我是给我自己解心烦。”

在王锅头杀羊的工夫,戚二嫂自己跑到海九年的院子通知人去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戚二嫂院子里大灶上的羊肉锅已经滚开了,咕噜咕噜地响着泛着泡沫。刁三万是第一个走进戚二嫂院子的客人。一进院门就扯开嗓门喊起来:“好香的羊肉啊,在我们家的院子我就闻到香味了!”

刁三万把正拿着铁勺子在锅里撇肉沫的王锅头推开,把王锅头手里的筷子夺过来,在锅里像用叉子似的把两只筷子伸进锅里叉起了一块肉。

“这肉才翻了两个滚呢。”王锅头喊着要夺刁三万手里的肉。

可是刁三万机灵地一闪身子把肉块咬在了嘴上。冒着热气的羊肉烫得刁三万直皱眉头,眼睛都流出泪来了。他丢掉筷子,两只手倒替着很快就把拳头大的一块羊肉撕咬着吞进了自己的肚子。滚烫的羊肉烫得刁三万直翻白眼。

“你这个贪吃鬼儿!”王锅头笑着骂道,“像你这个吃法总有一天羊肉得把你噎死。”

“你不知道……别人家的羊肉吃起来分外香。”

一阵风卷残云,一只二岁口的羯羊即被一大群驼夫汉子扫荡了个精光。酒足肉饱之后汉子们都坐在地上聊起了大天。

海九年躺在院子里的一堆嫩草堆上,高高地跷着二郎腿扯开嗓门唱起来:

娘老子年轻死得早,

十三上揽长工谁知道?

二斗子一看九哥唱了他也跟着唱:

清湛湛凉水扑上一层土,

没娘老子的娃娃谁收留?

柳笆庵子石板门,

无爷娘的地方咋安生!

胡德全见古海和二斗子都唱开了,觉得自己的嗓子也痒痒得难受,跟着唱起来。于是许多粗嗓子、细嗓子都加进来。混声的合唱变得雄浑博大,西北风把歌声带到很远的地方。五里外一个放羊的老汉听到歌声受其感染也跟着唱起来:

半夜刮了一股清冷风,

没娘没老子谁心疼?

二饼饼车膏麻油,

事缘儿逼得走这路。

房后长得一苗通天树,

不走这路事箍住。

城墙上跑马扭不回头,

远瞭近看没有一条路。

……

狂野豪放的民歌把驼路汉子内心的积郁释放到了山野上,释放到了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