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六章

大盛魁 邓九刚 第1页,共2页

一

终于有一天,这令人难堪的消息传进了戚二掌柜的耳朵里。是喝醉酒的刁三万把秘密泄露出去的。刁三万给双胞胎的儿子过生日,也没大办,只是邀请了几个和自己挨好的汉子喝了一顿酒。黄昏到来以前刁三万杀了一只隔年的羯羊,把羯羊大卸八块在锅里炖着。不久客人到了。客人中有胡德全、牛二板、蹇二掌柜、戚二掌柜、王锅头,加上二斗子和海九年,连同刁三万本人总共八个人,大家围坐着小炕桌喝酒。二斗子身份特殊,论辈分他是两个小孩的哥哥,可他又与海九年平辈,只能跨着炕沿边儿坐下,主要任务是为客人添酒和肉,也陪客人喝酒。

胡德全进城到归化万驼社办事回晚了一会儿,一进门就问:“不时不节的今日里喝的是哪门子酒?”

一看见胡驮头走讲屋子,炕上的客人全都移动着赶忙给他让了一个位置。

胡德全把鞋脱掉爬上炕。

“也没什么事,”刁三万简单地解释说,“今天是两个儿子的生日儿。”

“原来是过生日啊!你怎么不早说话,我这个做大爷的也好给孩子准备一份礼物。”胡德全还没坐好呢,双膝在炕上跪着,拿两只大手在身上乱摸着。

“我就怕大家破费……”刁三万着急地向胡德全摆着手,“快坐!胡驮头。”

看见胡德全这样大伙都坐不住了,纷纷拿言语埋怨起来。

“都是刁掌柜,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的!”

“好事就该好办么……”

“把我们弄得不仁不义。”

“小人巴家的哪里敢大肆操办,不敢惊动大家,不敢惊动大家……”

这边胡德全已经从身上摸出两个精致的小元宝,在手上托着:“来来来!四虎和……这哥俩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呀?”

麻三婶抢着讲解说:“眉毛重的是哥哥,叫四虎;眉毛轻的是弟弟,叫五虎。”

“好,四虎、五虎。来,每人一个!”

看见闪闪发光的银元宝,两个光着屁股的孩子嗷嗷叫着爬向胡德全。四只肮脏的小手争夺着把胡德全手掌上的银元宝抢过去了。

“小王八蛋!”刁三万假装生气,训斥着不懂事的儿子。

一个儿子已经把银元宝咬在嘴里了。

胡德全哈哈大笑着坐下去。

刚没喝几盅酒,就听见麻三婶忽然间大叫大骂起来:“小祖宗啊!这可叫我咋办哪?……”

众人全都扭过头,还没看到什么海九年就闻到一股强烈的臭味,原来是四虎、五虎两个中的一个拉出来了。麻三婶惶惶地抓起一块破抹布把屎抓了跳下炕,急急地往屋子外面去了。所有的客人全都皱着眉头,抽着鼻子,停止了吃喝。

刁三万尴尬地笑着,说出来的话已经无法连贯:“你看看,我这孩子……真是!”

“没有甚,”胡德全宽宏大量地说道,“谁家的锅底没有黑,谁家的娃儿不吃屎能长大的?”

说话间麻三婶返回了屋子,女人又惊叫起来:“哇!要命的娃娃呀……”

众人扭脸一看,两个孩子中的一个正在拿屎往银元宝上涂抹呢!

又坚持着喝了一会儿酒,众人就纷纷起身告辞了。

戚二掌柜走在最后。已经喝多了的刁三万伸出他的长手臂把走到屋子门口的戚二掌柜抱住了:“你别走,咱俩再喝两碗。”

“不能喝了,已经喝多了。”

“我有话跟你说。”刁三万费劲地扭动着他的狼脖子看着戚二掌柜的脸。

戚二掌柜问:“什么事?”

“要紧的事……是一个人的名誉。”

“是谁的名誉?”

“当然是你的名誉。”

戚二掌柜摇摇晃晃走回来,重新脱鞋上炕,在炕桌边坐下。

结果喝多了酒的刁三万就把海九年与戚二嫂之间的事告诉了戚二掌柜。

“……是我亲眼看见的。这种事咱可不敢给人瞎说。”刁三万舌头都直了。“那天晚上我到大东沟去,是去洗两张牛皮。刚走到河槽边儿就听见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声音怪熟的。走近一看把我吓傻了!原来是你家的老婆……身子脱得……”

“就她一个人吗?你还看见了什么?”

“还有一个男人。”

“谁?”

“还能是谁,海九年海掌柜呗!”

“好哇……有这等事?”

“你可不敢对人乱说!”刁三万警告着戚二掌柜,“这种事是要抓住一对才算数的,咋说的来着?捉贼拿双,捉奸拿赃。”

“你说反了——是捉奸拿双。”

那时候炕头上刁三万的五个儿子已经全都睡了,一排小脑袋整齐地排列着,麻脸老婆偎在儿子旁边也睡着了,难看地张着嘴打呼噜呢。这情形引发出刁三万心中的骄傲,他把话题一转,指着熟睡的儿子们问戚二掌柜:“你看我的儿子们怎么样?”

“都是好儿子。”

“过上两年就更好了!等我的儿子们长大,我交给他们每个人一串骆驼。五个亲儿子再加上干儿子二斗子和我,我刁家就能在贴蔑儿拜兴村的驼队里站一大串儿啦。到那时候我刁三万可就牛气啦!”

“这话不错。”

“你说这世上什么东西最宝贵?”

戚二掌柜并没喝糊涂,他知道刁三万心里在想什么,迎合道:“当然是人最宝贵啦!只要有了人就什么都不用发愁。”

“好!你戚二掌柜最了解我的心事……”刁三万把戚二掌柜紧紧地抱住了。

一句话没有说完呢,戚二掌柜就听见耳边响起呼噜声,刁三万手搭着他的肩膀就睡着了。鼻子里呼出来的热气一个劲儿地往戚二掌柜的脖子上喷。

“你他妈的,睡得倒快……我还想着和你划两拳呢。”戚二掌柜觉得很扫兴,扭身扶住刁三万的肩膀把他放倒在炕上。

等到第二天黄昏戚二掌柜来找刁三万的时候,对于昨晚上说过的话,狡猾的“狼人”立刻就矢口否认了:“没有啊!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肯定是你听错了!”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刁三万冷笑起来,“根本就不可能!戚二掌柜,听我说——你还是别没事找事了,省着点力气快去照看你家里的母驼去吧。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家有好几峰母驼要产羔啦!大喜临门啦!”

戚二掌柜狐疑地看了一会儿刁三万,一副不肯甘心的样子。戚二掌柜被刁三万推着离开了刁家的院子。但是,戚二掌柜立刻又返回来了,他一把抓住刁三万的衣领拧着,把刁三万的脸拽到自己的脸前:“今日你不给老子说实话,看我把你这颗狼脑袋给拧下来!”

“干什么?”

“说!那个姓海的是不是真的把我老婆干了?”

“什么姓海的?”

“别装糊涂,就是海九年。”

“怎么可能!你疯了吗?”刁三万脖子被戚二掌柜拧得难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但是他的头脑很清醒,一口咬定地说,“你他妈的再胡乱猜疑老子跟你翻脸啦。”

“话是从你的嘴里吐出来的。”

“我没说!”刁三万拼命地咬着牙,“你血口喷人。”

戚二掌柜盯着刁三万的眼睛看了半天,把手松开了。

“哼……日他!”刁三万扭动着狼脖子埋怨道,“往后再别想到我家来喝酒了。”

望着戚二掌柜离去的背影,一直躲在门后的麻三婶走到丈夫面前,妇人拿手摩挲着自己的胸脯长嘘了一口气,发表着感想:“哇!你这个背时的家伙,差一点就惹出天大的祸来了!你想想看,自古以来杀父夺妻这可是男人最不能忍受的事情!戚二掌柜还不闹个天翻地覆,血溅驼村啊!”

刁三万抹着脸上的汗,说:“关老爷保佑,还算我刁三万机灵,躲过了一场大祸。”

“都因为你这张不值钱的嘴!”

“老婆大人说得对……”刁三万在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

戚二掌柜隐忍着一直没有发作。驼队起程前的一个黄昏,戚二掌柜将心中的仇恨爆发出来。晚饭后的时分,戚二掌柜足足地喝了两大碗稠稠的汤面之后,把空荡荡的海碗在小炕桌上推推。随后将筷子哗啦丢在桌子上,也不知怎么一根红柳筷子就掉在地上了。

坐在炕沿儿上的戚二嫂扭头看了丈夫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发作起来。她跳下地弯腰把筷子捡起来了:“你还吃吗?”戚二嫂把筷子擦擦,拿起碗准备给丈夫盛饭。

“不吃了!”传来戚二沉闷的话。

戚二嫂诧异地望了丈夫一眼,问道:“你怎么了?是身子骨不舒服吗?”

“我不是身子骨不舒服。”

“那是咋回事?我看你脸色不好看。”戚二嫂伸手到戚二掌柜头上,“我摸摸,是不是着凉了。”

戚二躲了一下子把头闪开了:“我是心里不舒服!”

自从在刁三万家喝酒以后,戚二掌柜再没有和自己的媳妇亲热过一次。戚二嫂似乎猜到了什么,也就不再多问。

临到驼队要起程的前一天晚上,温情才又一次在他们夫妻间出现。戚二嫂一边在灯下给丈夫缝补狐皮坎肩,一边安顿说:“出门在外凡事都要多加小心。身子骨要紧……”

“没事。驼道上走了多少年了。”戚二掌柜语气温和地说,“你一个人在家遇到的难事多,又没有个帮手……”

“我肚里也有了。”

“我知道。”

“你咋也不问问?”

“那有什么,谁家的女人不生孩子。”

那一夜戚二嫂接受了丈夫的亲热,但是事情做得很没有味道。

“你咋不上劲儿?”事毕丈夫问妻子。

戚二嫂简单地答复说:“我怕肚里的孩子受制。”

在贴蔑儿拜兴村种下的仇恨的种子,到了深秋后在驼道上发芽生长了。

不愉快的事情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在驼道上两个汉子打起来了。起因很简单,为了一件小事——吃饭的时候海九年把油茶撒到戚二掌柜的驼屉上了。戚二掌柜张口便骂起来:“你他妈的没长眼睛!”

“说话客气点儿。”

“对你不需要讲什么客气。”

“我咋了?”

“你做的好事!不敢承认吗?”

“什么事?”

“你和我老婆的事!就这事,你敢不敢承认?”

“我怕什么?”

“好,就是说你做了?”

还没等海九年回答,戚二掌柜一个饿虎扑食就把海九年压倒在地上。两个驼夫汉子扭打着在地上滚来滚去。也不知道怎么的一来就像变戏法似的戚二的手里就出现了一把尖刀,眨眼的工夫就见戚二掌柜把刀子架在了海九年的脖子上,动作快得像闪电。

“我宰了你!你他妈的,欺负到我戚二的头上来了。”

在场的人都傻了。

胡德全、王锅头、二斗子、刁三万和蹇家兄弟将打架的人围在中间。

王锅头喊:“戚二掌柜,你可别做傻事!”

“你们谁也别过来!”

“有话好说!”刁三万急得直摆手。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我咽不下这口气。”

“捉奸拿双,捉贼拿赃,”王锅头说,“你没凭没据……”

“贴蔑儿拜兴村的人全都知道了,海九年他给我戴了一顶绿帽子。”

“说出一个证人来。”

“好,刁三万。他亲眼所见。”

刁三万给众人一看,吓得直哆嗦,一个劲儿往别人的身后躲:“戚二掌柜——你血口喷人!”

危急关头又是胡德全那裹了蟒皮的钢鞭发挥了作用,钢鞭在戚二掌柜和海九年的头顶上嗖嗖叫着,迫使两个扭在一起的汉子怪叫着跳开了。他们各自拿手捂着自己的胳膊,两个人的胳膊上同时出现了几道鲜红的血印子。

“兔崽子们!别忘了这可是在驼道上!整个贴蔑儿拜兴村的身家性命全都在驼队身上押着呢!”

狂风突然袭来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风中夹杂着狼的嗥叫声,越来越响亮清晰地传进人们的耳朵。

“有狼!”牛二板招呼大伙,“掌柜子、伙计们操家伙!”

护卫狗们都吠叫起来,群狗集合在一起向野狼叫嚣的地方冲过去。

大伙儿都扑向各自的驼列,从货驮间抽出自己的武器。

“海九年,你等着。”戚二恶狠狠地说着,跟在群狗的后面向黑暗中的草原跑去。

危险很快解除了,人们三三两两地回到房子里。

是王锅头第一个发现了海九年脖子上的伤,他扳着海九年的肩膀让海九年侧过身体把头凑到油灯跟前:“我看看。”

锋利的刀刃已经在海九年的脖子上划开一道血口子,一道鲜血像蠕动的蚯蚓似的顺着肮脏的脖子流进衣服下面去了。

王锅头给海九年的伤口敷了药,用布条子将伤口缠住。

事后王锅头奇怪地问海九年:“这么重的伤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

“你就不疼?”

“不疼。”

所有的人都明白,事情只不过是暂时过去了,但谁都知道不论白天还是晚上,在海九年的头上始终有一柄利剑在悬着。仇恨就像一个看不见的魔影,不管海九年做什么,走到哪里都罩着他。所有的人都担心也许某一个早晨当人们起身的时候会发现海九年已经死去了。为了这样的悲剧不要发生,王锅头专门找了戚二掌柜谈话,警告他不要暗算海九年。

“总有一天我戚二会把海九年的脑袋拧下来,不过明人不做暗事!王锅头你放心,我戚二是不会暗算他的。”戚二掌柜这样答复王锅头。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王锅头还是放心不下,他一再提醒海九年多加注意。

对于王锅头的提醒海九年的回答是:“现在不是他戚二还没有把我杀死么,既然还有口气在喘着,我海九年就得继续在驼道上往前走。”

归化城。大南街,一片繁华热闹的景象,大街上人头攒动。戚二嫂、麻三婶、白驼寡妇挤在人群中间走着。她们来到一片杂货摊子跟前。耳坠、手镯、项链、戒指、香包……戚二嫂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正在欣赏着。

结果被白驼寡妇发现了,经验丰富的女人走到戚二嫂身后观察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戚二嫂手里的布娃娃夺过去了:“这是什么?”

戚二嫂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遮掩着说:“没什么。”

“你瞒不了我,我是谁?我什么事没有经见过?”白驼寡妇上下打量着戚二嫂,说道,“说吧,你肚子里是不是有了?几个月了?”

“……三个月吧。”

“我早就发觉你不大对劲儿啦,”白驼寡妇说,“还是上个月十五那天在村西的草滩,有一次我远远地看见你好像在呕吐呢。”

“好难受。”

“是瘦多了。”戚二嫂犹犹疑疑地承认。

“爱吃什么?”

“就想吃酸杏。”

“可惜,季节不行了,晚了。”白驼寡妇说,“早半个月咱这山上到处都是山杏哩。”

“是啊,什么东西越是没有就越是想,有的时候又不稀罕。真是没办法!”

过了两天,一个黄昏,白驼寡妇来找戚二嫂。恰巧是个阴天,天黑得早。白驼寡妇也没敲门,直接走进了戚二嫂屋里,正坐在地上拉风箱的戚二嫂被她吓了一跳,从小凳子上跳起来了:“这是谁呀,吓死我了!”

“还怪我?”白驼寡妇说,“喊你好几声都不答应,脑子里想甚呢?”

“能想什么?”戚二嫂赶忙招呼客人,“快上炕吧,我正蒸糕呢。俗话说得好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客人上了炕,戚二嫂又说:“你把油灯替我点着,今儿个阴天,天黑得早。”

待到油灯橙黄色的光亮照亮屋子,戚二嫂又被吓了一跳,“你的脸是怎么了?”

“没怎么。”

“怎么血糊拉茬的?”

“是吗?”白驼寡妇拿手抹着自己的脸,“我怎么不觉得?”

“你是做什么去啦?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我到鹞子沟去了。”

“干什么?鹞子沟多危险哪,都说是那沟里有狼呢。”

白驼寡妇把一个毛口袋朝炕桌上一蹾,说:“我摘酸杏去了!你看,这么多。我知道现在这季节也只有鹞子沟还能有,别处哪也找不到了。”

戚二嫂一下愣住了!她被震慑了,喃喃地说道:“你是为我才弄成这副样子的?”

“我知道你爱吃酸杏。”说着白驼寡妇把她受伤的脸扭到一边去了。

眼看着戚二嫂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但是人们还是看到每天早上她自己亲自把自家的骆驼赶到村西的草滩上去。看着戚二嫂在村道上艰难地挪动着身子,麻三婶劝道:“别逞能了,谁也不是铁打的。”

但固执的戚二嫂还是不肯把骆驼交给别人,坚持自己放牧骆驼。

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在村西草滩放牧的时候戚二嫂好端端地突然就觉得自己的肚子一阵痛。待到那波浪似的疼痛第三次袭来的时候,戚二嫂感到害怕了,她喊叫起来:“麻三婶!”

麻三婶跑着来到戚二嫂身边:“怎么了?”麻三婶问,“看你脸上这么多汗!”

戚二嫂弯着腰捂着肚子:“我肚子疼。”

“是哪里?”

麻三婶仔细观察着,伸手在戚二嫂身上摸着:“八成是要生了吧。”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要生孩子了,”麻三婶板起脸来说,“怎么劝你也没用,就是不肯听话。现在怎么办?”

“我……哪里会知道?”戚二嫂愁眉苦脸地回答着麻三婶的问话,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危险的后果,“我该咋办呢?疼得要死……说不出话来了。”

妇女们从四面八方朝这儿跑过来。

就在那个初春的下午,戚二嫂把自己的女孩生在了沙滩上。大家用树干扎成一个临时的担架,把戚二嫂抬回村里去。

小姑娘皮肤分外地白皙,眼睛黑黑的,一看就非常健康。事实上小姑娘自打落地一直长到三个月从来没有闹过什么毛病,连个头疼脑热也没有,非常省心。杨树叶抽芽的时候小姑娘就敢到屋子外边来了,戚二嫂放驼的时候或是串门的时候就把女孩抱在怀里。村子里的女人们都很喜欢这个小女孩,问起戚二嫂孩子的名字。戚二嫂说:“等孩子爹回来由她爹来取吧。”

于是村子里的人们就临时管戚二嫂的女儿叫“丫头”。

只有戚二嫂自己最清楚,这个孩子是谁的骨血。她咬着牙对谁也不肯说。

但是不说也瞒不了明眼的人,白驼寡妇就看出蹊跷来了。这天傍晚白驼寡妇到二嫂家串门,她把孩子抱起来逗着端详着,脱口说道:“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了?”

“你看,这孩子的眼睛,黑色的睫毛,棕黄色的眼球……”

“怎么了?”

“像一个人。”

“我吧?”

白驼寡妇摇头。

“戚二?”

“哼!”白驼寡妇撇撇嘴直摇头。

“你说像谁?”

“海九年!”

“看我不扯烂你的嘴!”

夜里,戚二嫂就着油灯久久地盯着孩子的眼睛看,觉得白驼寡妇说得准。孩子就是海九年的,不仅是眼睛,什么都像,嘴巴、额头、鼻子……

不用说戚二嫂心里是多么的熨帖。过了几天妇女们又凑到一起,戚二嫂主动问白驼寡妇:“嫂子,你说这会儿咱贴蔑儿拜兴村的驼队行走在哪里了?”

“行走在哪里?这我可说不好。”白驼寡妇为难地说,“大概在喀尔喀草原的西部吧。”

“大概……”戚二嫂遐想着,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幸福。

“可惜孩子的爹不在跟前。”

“等他从驼道上回来,孩子怕是都会爬了。”

“那还用说,三翻六坐七爬爬么!”

……

没等到戚二掌柜对海九年实施报复的计划,一场意外的灾祸就降临到海九年的头上。隆冬的喀尔喀草原,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向四面八方铺展着。在雪原的某些地段,艾蒿刺穿了雪层,艾蒿粗壮的长秆在西北风中可怜地抖动着。西北风很冷静地刮着,一阵紧似一阵,把高冈上的积雪一点一点搬到低洼的地方去了。在西北风的尖利哨声中,艾蒿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断裂声。贴蔑儿拜兴村的驼队在茫茫的雪原上行进,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蠕动着的黑色小线虫,都认不出每个人的脸来了,胡子、眉毛、眼睫毛全都挂满了白霜。

这次的西行在海九年的记忆中大概是他一生中最为艰难的一次跋涉了。驼队刚刚翻越阴山就遭遇上了这场大雪。绵延三千里的冰雪道路把他的体力消耗尽了,双腿磕磕绊绊地捯动着,身体就像即将坍塌的山崖,飘飘忽忽的怎么也把握不住。

一个小黑点在驼队的最前面迅速移动,海九年知道那是领房人牛二板和他的骊马。海九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怀着急切的心情企盼着牛二板的歌声,企盼着前方亮起那蓝色的闪电——那闪电来自领房人手中的刀形火镰。只要领房人的歌声一唱起来,蓝色的闪电亮起来,程头就到了!从昨天的后晌起程,在风雪中跋涉了百十多里路,不论是人还是驼都已经筋疲力竭了。没有谁不盼着到了程头好好休息休息,大家围着篝火热乎乎地喝几碗王锅头熬的牛油茶,然后把冻成冰坨子的匣子鞋脱下来——不喝牛油茶那匣子鞋是脱不掉的,美美地睡上一觉,这成了海九年此刻唯一的指望和最高的理想。

人人都说拉骆驼好,

爬冰卧雪谁知道?

毡垫、毛袜、匣子鞋,

黑风黑雪冻了脸。

搭起帐房熬滚茶,

干粮冻得硬邦邦!

……

果然牛领房的歌声顺着风飘来了!黑暗中那蓝色的闪电——火镰发出的火光—放射出一束束耀眼的光亮。海九年不由得一阵兴奋,他把手伸到怀里去拿酒鳖子。他想喝两口酒给自己鼓鼓劲儿,赶快走完最后这一截路。哪想到心里一松就坏了事,他猛然间觉得两腿一软,一头就栽倒在了雪窝子里……

醒来时海九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帐篷房子里了。不用问他也知道是二斗子把自己背到营地的,许多驼夫围在海九年的身旁。

刁三万用手碰在了九年的脸上,惊叫起来:“唉呀,海掌柜不对了,他的脸都烫手呢。”

王锅头沉着脸把两根手指头从海九年的手腕上挪开:“这后生的苗头不好,怕是得了伤寒。”

刁三万慌忙往边上挪挪身子:“要真的是伤寒是会传染人的!”

众人的脸上都现出恐怖的神色。

“这可怎么办?”二斗子焦急地望着王锅头的眼睛,“您得想办法把九哥的病治好。”

王锅头已经在帐篷里站起来了,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儿,从里面捏出两个小纸包交在二斗子手上:“这两包药你给他吃下去,能不能好就看他的命了,驼道上行走的人得了病得拿命扛着。”

二斗子用牛耳尖刀把海九年的牙齿撬开,刁三万用雪化成的水把药面儿拌成糊糊灌进了九年的嘴里。海九年半仰半坐地靠在刁三万的身上,他的三角形的喉结在肮脏的皮肤下面上下滚动着,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半夜里刁三万被什么声音吵醒了,他翻起身来看见躺在自己身边的海九年正在闭着眼睛呐喊。一缕从帐篷的毡门帘缝隙照进来的月光恰巧停在海九年的脸上,刁三万清清楚楚地看见海九年的脸上像蒙上了一块月蓝色的布,痛苦的表情使他感到非常恐怖。刁三万用手摇了摇海九年的身体,海九年停止了呐喊。

第二天起程的时候,二斗子把他的把兄弟装在一个腾空了的货篓子里,用绳子绑在骆驼背上。

二斗子在他的身上盖了两件老羊皮袄。海九年紧闭着眼睛,牙齿咬得咔咔直响。从他的嘴里呼出来的气在他毛茸茸的胡子上、狐狸皮风帽两边的耳帘上和长长的眼睫毛和眉毛上结了一层白白的霜,已经看不出人的本来面目了。

从这天起二斗子把海九年牵引的十八峰骆驼全都归到自己的驼列里来了,他一个人担负起了两个驼夫身上的重担,同时还要照顾他生病的拜把子兄弟。每到一个程头二斗子都要独自一个人把两个驼列的货驮子全部卸下来,第二天再重新一个一个装上去,就连海九年应该承当的拾柴火、放牧骆驼、夜里做警戒值班的工作二斗子也全都承担起来了。在这个小个子驼夫的身上似乎有着永远也消耗不完的力量与热情,每到程头驼夫们把各自的营生做完之后围着王锅头的灶火喝茶,他们看着二斗子矮小的身体迅速地奔跑着把一个个货驮子卸下来。有时候戚二掌柜或是刁三万也会伸出手来帮一帮二斗子。

通常情况下吝啬的“狼人”刁三万总要唠叨着埋怨二斗子:“甚人甚命,海九年他落到这步田地这都是命里注定的,你帮不了他。这是驼道上谁都知道的事情,没有哪个得伤寒病的人能活着走出草原的。莫不如趁着他的身体还有热乎气儿给他折叠起来,还好装在篓子里带走。不然的话你就只有把你的把兄弟扔在这荒野里了。”

刁三万找到戚二掌柜,把他拉到房子外面悄声道:“你看咋办?”

“什么意思?”

“大家在议论,把海九年叠了吧,不然……谁也下不了手,要不你来?”

“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人?”戚二骂起来,“你们把我戚二看成什么人了?落井下石——趁早别想,我做不到!”

戚二与海九年和好了,他来到仇人跟前,说的话很实在:“我心里恨你……可是我还是希望你活下来。咱们以后再算账。”

海九年断断续续地说:“你要好好看护……戚二嫂,多关照她……是个难得的好女人。”

“我记下了。”

人们奇怪地看到这些日子戚二掌柜差不多每天都要到海九年跟前,和病倒的情敌说话。

二斗子很警惕地注意着戚二掌柜的一举一动。

二斗子不说话,他依旧默默地毫无怨言地为海九年做着一切,在路上二斗子经常会把驼列停下来,他让骆驼卧倒,自己趴在海九年的脸上,一边“九哥,九哥”地喊着,一边仔细地观察着海九年的脸,注意着海九年脸上的每一点细微的变化。他心里害怕地想道:他不会死了吧,若是他死去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么我连为他叠尸的事也不能做了。

每到一个程头,二斗子顾不上自己吃饭,总要先照顾海九年。他把干烙饼嚼碎了用手指头塞进海九年的嘴里去,这活儿细致得简直就像对待婴儿一样。有时候昏迷中的海九年并不能够很好地配合给他喂饭的人,他的牙齿经常是紧闭着的。喂海九年一次饭要用掉半个时辰的工夫,常常是同伴们都已经吃完饭开始脱掉皮袄要睡觉了,还看见二斗子就着油灯的灯光在喂海九年吃饭呢。这种时候胡德全就会说:“二斗子,你该不是在喂一个婴儿吧?”

“二斗子有做娘的心肠呢。”

众人议论着各自睡了,只有王锅头匆匆忙忙地收拾着锅碗瓢盆,走到九年跟前,说:“我来喂,你赶快吃饭吧,碗里的面条都快凉透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差不多有六七天的光景。有一次二斗子替海九年值班,他抱着一支伯勒根猎枪坐在篝火旁守夜。猛地听到帐篷里响起了一声奇怪的喊叫,二斗子冲进帐篷,看见刁三万、牛二板、胡德全、蹇二几个人正围着海九年。二斗子看见海九年仰躺在地毡上,蹇二按着海九年的肩膀,胡德全和刁三万各抓着海九年的一只光腿,他们已经把海九年的腿叠起来了,正在向下使劲地叠压着。海九年的身体像弹簧似的跳着,从人缝间二斗子看到了海九年的一双眼睛圆睁着,恐怖的光亮正从他的眼睛深处向外乱射,海九年那可怖的目光与二斗子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二斗子!”海九年绝望的声音就像炸雷似的冲击着二斗子的耳膜。

二斗子愤怒地把胡德全、刁三万推倒在地上,用伯勒根枪冲着刁三万,枪栓拉得呼啦啦响:“谁敢再动手害九年哥,我就拿枪子儿崩了他!”

刁三万望着黑洞洞的枪口愣住了。

胡德全说:“二斗子,你别胡闹。大伙这么做是为了海掌柜好,也是为了你好,谁都知道在驼道上得这么重的病是肯定活不成的。”

“必死无疑!”蹇二说。

二斗子吼道:“你们一个个都没长眼睛吗?没看见九年哥他还睁着眼睛呢,他还在喊我呢,咋说就没救了呢?”

刁三万拿巴掌在脸上抹着泪:“二斗子,你别怪大家,大伙是怕你于心不忍才背着你给九年叠尸的。”

二斗子叫骂着跑出去了,在另一顶帐篷房里,二斗子把躺在皮袄下的王锅头拽了起来。二斗子用他有力的手指掐着王锅头的脖子,另一只手把枪口抵在了王锅头的脑门儿上,问道:“你给九年算卦的时候是咋说的?你不是说九年哥他是大福大贵的命吗?”

王锅头被二斗子掐着脖子喘不上气了,翻着白眼珠向二斗子点点头。

二斗子拿了药旋风般地跑回自己的帐篷。他用枪逼着让刁三万和王锅头一个撬开海九年的嘴,另一个拿吃饭的勺子把药给海九年灌到嘴里去。

也许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海九年这一次醒来之后再也没有把眼睛闭上。肌肉在他的像蜡一样失去光泽的脸上神经质地颤动着,脸上露出了难以言说的痛苦和绝望的表情。

二斗子伏在海九年的胸前,他听出来,更准确地说是猜到了海九年动着嘴唇在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石柱山。”二斗子大声地喊着告诉海九年。

二斗子听见海九年轻声说道:“就把我扔在这儿算了。我知道我已经没指望了。”

海九年在二斗子的怀里坐起来,他的目光从帐篷口伸出去,恰巧能够看见立在一座雪岗上的石柱。

二斗子沉默了一会儿同意了海九年的意见。他别无选择,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带着重病的伙伴走出雪原了。

“九哥,千万记着这根石柱子……”他听见二斗子泪涟涟的声音在说,“我不能再拖着你走了。”

刁三万附在他的耳边说:“我们找好一家牧民,把你放在牧人的毡房里。”

“听天由命吧。”

“有什么安顿的话你就全对二斗子说了吧。”

“来年路过这儿我们接你。”

……

戚二掌柜走到海九年跟前,一把将海九年的一只不会动弹的手抓在他有力的大手中间:“海掌柜!不说出来我的心里过不去,我自己难受。我曾经想暗算你……就在你值夜放牧骆驼的那天……”

“哦……”海九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现在我后悔了。兄弟!我不是人……我给你吃饭的碗里放了断肠草的汁儿。”戚二掌柜呜呜咽咽地哭将起来,“是你的命大,那碗毒水在你回来之前给狗喝了,我把一条狗给毒死了。”

海九年没能把戚二掌柜的话听完就又昏过去了。

九年和二斗子全都不知道,那根苍灰色的石柱原本是一头猛犸象的巨大牙齿,经数十万年的作用已经变成化石。七百年前成吉思汗经过这里发现了它,把它视为神物。成吉思汗命手下的战士将猛犸象牙化石从地下掘出来,栽在土岗上,作为军队移动的标志物。

二斗子知道海九年与大家的告别事实上已经是一场最后的诀别。

把海九年抱上骆驼的脊背,在两个驼峰之间放好。二斗子骑上去把自己的把兄弟紧紧地抱住,王锅头、刁三万、牛二板保护着,组成一支小小的驼队,把海九年送走了。雪越下越急,驼队移动着,很快就被雪雾遮挡了。

对于二斗子来说,这一个场景是他一辈子都不能忘掉的:弟兄们把海九年放在牧人的毡包中,王锅头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碎银子交在女主人的手上,用蒙古语说着,请求她照顾好生病的同伴,王锅头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刁三万扭过身子偷偷地抹眼泪。

他们离开牧人的毡包,走出一段路二斗子突然抖动缰绳吆喝着骆驼返了回去。他扑进牧人的大毡包咚的一声跪下,浑身乱摸着掏出最后一点碎银子捧在手掌上,请求说:“大姐!你一定要看护好我的哥哥啊!他是个苦命的人。”

那时候海九年醒了,嘴唇翕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黑色目光像钩子似的拉拽着二斗子的身体,让他无法迈动脚步。

二斗子猜出来海九年是想对他说:“带我走……”

海九年绝望的眼神中透出的恐怖神情让二斗子一辈子都忘不了。

铅云低垂,大雪飘飘,呼啸的西北风陪伴着驼队。

驼队响亮的脚步声通过凝冻的大地传达给人的身体,悲痛像一个看不见的影子随着驼队走完了数千里的冰雪道路。

转年驼队回到贴蔑儿拜兴村,在村口怀抱着孩子的戚二嫂迎接了自个儿的丈夫。

戚二掌柜从妻子手里接过女儿,抱在怀里。孩子已经半岁大了,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父亲吓得哭起来,两只小胳膊大张着要妈妈。

“算了,看你别把孩子吓坏。”戚二嫂要过孩子。

戚二掌柜喜滋滋地望着女儿的小脸笑着,与妻子并肩走回村子里去。

海九年病倒在喀尔喀草原上的消息戚二嫂是从丈夫戚二掌柜嘴里知道的。驼队回来那天戚二嫂手里捏着首驼的缰绳,回头望了好几次没看见海九年的影子,心下嘀咕着“海九年咋不见了呢”,终于没好意思问出口。

王锅头牵着海九年的驼列从戚二嫂身边走过去,低着头没吱声。

戚二嫂一眼就从那驼列的鞍毡上认出了是海九年的驼列,紧张的神经猛地一下在头脑中蹦跳起来。她一把拽住骆驼缰绳,问戚二掌柜:“海九年呢?”

“留在草地上了。”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病倒了。”戚二掌柜简单地回答着。戚二掌柜以从未有过的宽容,回忆了海九年的许多往事。

戚二嫂觉得再问下去就不方便了。

难堪的沉默一直延续到晚饭以后。酒足饭饱,戚二掌柜坐在炕上怀抱着女儿,抓起一把葡萄干儿,逗着女儿玩儿,女儿的天真笑声在屋子里回荡着。

戚二嫂却痴呆呆地望着一个地方想起了心事。是的,一个驼夫在驼道上病倒了,不能跟大队继续前进,他被同伴送进一家牧人的毡包。驼队继续前进了,那驼夫的命运就像一片秋天的落叶随着牧人的毡包在草原上迁徙,从此音讯全无。也许他很快就死了,也许他会渐渐习惯牧人的生活而在草原上留下来,变成一个真正的牧人。这种发生在归化驼夫身上的故事太多了,也太相似了,而他们中大多数人逃不脱悲剧的命运,因草原上缺医少药得不到及时的医治死去了。在归化城只需喝两包草药就能治好的小病,放在驼道上就会酿成要命的绝症。

整整一个晚上,戚二嫂辗转反侧。过去日子里海九年的形象一个挨一个地出现在她的眼前,他的笑容、他走路的姿势、他沉默寡言的样子,一个个全都活了。海九年的每一个样子、每一个表情都让她心痛,痛得就像有人拿锥子在扎她的心!戚二嫂无言地哭泣起来。

半夜里戚二掌柜被妻子的哭声吵醒了,他懵懵懂懂地问:“干什么呢?你在哭吗?”

黑暗中戚二嫂遮掩着应付说:“没事,我做了一个噩梦。”

半个月的工夫戚二嫂人瘦得已经脱了形,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眶里,无神地向外望着。

一连过了三天,戚二嫂再也坐不住了,晚饭后碗筷也没收拾就来到刁三万家,隔着栅栏院门喊:“他三婶,你家二斗子在家吗?”

她想找二斗子这个海九年的把兄弟说说他和海九年最后分别时候的情形。尽管那场景从王锅头、刁三万、胡德全乃至自己的丈夫戚二掌柜嘴里说了无数遍,她还是不肯甘心,总觉得一些细节她没有了解清楚。麻三婶走到屋子外边来了:“是戚二嫂呀,我当是谁呢。怎么不进屋里来?”

“我找二斗子问个话。”

麻三婶:“唉,我家二斗子一天到晚不着家。”

戚二嫂看出了麻三婶言辞躲躲闪闪。

戚二嫂红着脸走了,在村巷里与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撞了个满怀,那人软绵绵地瘫倒了。与强烈的酒气同时冲向她的还有一阵粗鲁的叫骂:“日他妈的,是谁这么不长眼……”

戚二嫂听出了是二斗子的声音:“是我,戚二嫂。”

“你说你是谁?”二斗子躺在地上不肯起来。

“怎么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戚二嫂把二斗子拉起来了,二斗子酥软的身体靠在戚二嫂的肩膀上。

戚二嫂把二斗子送回家,结果是一无所获,在麻三婶的帮助下戚二嫂刚刚把二斗子放到炕上,二斗子就睡着了,麻三婶一连推了好几下也没醒。

“好几天了,”麻三婶说,“自打回到村子里,酒就没醒过。我真担心他这样下去会喝死的。”

也不知道是清醒着还是梦境中,二斗子竟然开口和麻三婶对上了话:“管球着呢……老子死,死比活着好……九年哥他等我去呢。”

戚二嫂的心立刻又哆嗦起来。

麻三婶刚要问二斗子什么,就见二斗子翻个身又呼呼噜噜地睡着了。

七月,一场暴雨在归化地方降下。大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贴蔑儿拜兴村不论是人还是牲畜全都被大雨围困在了院子里。就连狗都无法走出院子了,只是在屋子的房檐下寻找一点东西勉强充饥。骆驼全都挤在一起,把弯曲的脖颈交织起来。它们沉默着闭着双眼,痛苦地熬煎着等待着雨停的时刻。雨水把它们黄色的皮毛全都淋湿了。仔驼全都躲在成年骆驼的肚子底下,它们依靠母驼的奶水躲过了饥饿。洪水在大东沟里日夜咆哮,巨大的轰鸣就像远雷日夜不肯停歇。

给孩子起名字的事似乎是被做父亲的给忘记了,不管是家人还是村人大家都还把戚二嫂的孩子叫做“丫头”。

许多无所事事的汉子自动聚到了胡德全家,玩色子赌博。他们的赌摊就像连绵的秋雨似的昼夜不停歇,看热闹的人比赌博的人更多。胡家的大正房炕上炕下挤满了人。反正是被大雨困住,谁也出不去。十好几个汉子同时抽烟,翻腾的烟雾装满了屋子,从外边看浓浓的烟雾从开着的窗户冒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着火了呢。

女主人一天到晚在人堆儿里挤来挤去地招待着这些不请自到的客人,为客人端茶、上些零食。有时也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赢了注的人会忘情地呼喊,声音大得仿佛要把房顶给掀起来,把女主人骚扰得不得休息,晚上只好躲到放草料的厢房,和衣睡在草垛上。

大雨之后一连几天二斗子没有回刁三万的家,刁三万找不到二斗子,按照自己的猜测往海九年的院子去了。

刁三万怒气冲冲地走进海九年的院子,结果被看到的景象弄呆了:二斗子蹲在破损的院墙的墙头上,手里拿一块破了角的瓦片给被雨水淋坏的墙头戴上帽子。二斗子做活做得很专注,戚二嫂站在墙根也挺忙乱,一会儿为二斗子铲泥,一会儿又扔掉铁锹为他抛递砖和瓦。经过修理的院墙显露出崭新的面貌,看上去使人感到很舒服,透出一副有着主人勤劳的双手管理的农家院落的闲适和温馨。

刁三万笑了,心里生出些许的羡慕。他蹲下去掏出烟袋慢慢地给铜烟锅里装上烟丝。刁三万抽着烟,欣赏着眼前难得一见的情形。刁三万就蹲在戚二嫂的身旁,足足有三袋烟的工夫,做活的人居然都没发现他。

后来戚二嫂被一阵突然响起的咳嗽声惊了一跳,猛回头发现刁三万在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站着,正拿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哇!怎么是你?刁掌柜,你可把人吓死了。”

“真是笑话,你戚二嫂是那种胆小的人吗?”刁三万语调阴阳怪气地说着,拿眼睛看看二斗子,又看看戚二嫂。

二斗子斜睨了干爹一眼,继续着手里的活儿。

“好哇,这泥瓦活儿做得真是不赖呀。”刁三万讽刺道,“可是我的干儿啊,你知道吗?咱自己家的院墙塌了一个大洞,骆驼都快能从墙洞跑出去啦!也没有谁帮我修修。”

二斗子还是一句话不说。

“这倒是啊,年头不一样了,什么怪事情都出来了。”刁三万嘲讽着说,“自己家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别人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分不清楚里外了……”

刁三万的话使戚二嫂觉得很难堪,她的脸倏地就红了。

二斗子不理那一套,继续不慌不忙地把手里的活儿干完了。顺着戚二嫂为他搭好的梯子从墙头上下来,拍拍手朝院门走去。刁三万把烟斗在鞋帮子上磕磕,慢慢站起来,也不忙着走,只拿话讽刺着追赶着已经走到院子外面的二斗子:“你着什么急呀!不再干一会儿啦?”

二斗子理也不理干爹,脚步声咚咚地走远了。

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刁三万又站住了,回头看着戚二嫂独自一人收拾着散落在院子里的破砖碎瓦。刁三万又想说话了,他凑近戚二嫂放低声音问道:“要我帮忙吗?”

“滚你妈的!”戚二嫂猛地抬起头来,一边骂着一边眼睛在地上寻找着,抓起一把铁锹。铁锹抡起来嗖嗖响着,把刁三万赶走了。

戚二掌柜怀着隐隐的愤怒和对死去的人的怜惜与同情——他以为病在驼道上的海九年是必死无疑,体察到了妻子的心境,又不好拿话安慰她。于是夫妻单独相处的时候就常常出现莫名其妙的沉默。在丈夫跟前戚二嫂觉得很压抑,同时她也能以聪明女人的细致心理体察到戚二掌柜幸灾乐祸的意味,所以戚二嫂只要能找到借口就尽量离丈夫远一点。

一个傍晚,太阳已经落山很久了,草滩上灰蒙蒙的,天空若有若无地下着小雨,白驼寡妇到村西草滩去找一峰未归的小驼。她发现一个影子在黄昏的细雨中晃动,她以为是她要找的小白驼。走过去却发现是一个女人,正跪在地上烧纸呢。不用想白驼寡妇就猜到了是戚二嫂,阴黄色的火舌映着戚二嫂悲戚的脸。

白驼寡妇在戚二嫂身后站了一会儿,轻声说:“戚二嫂。”

“哦,原来是白驼寡妇。”戚二嫂侧身和白驼寡妇打招呼。

“今日是七月十五哩,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是哩,鬼节。”

白驼寡妇叹口气说:“要我说你是不该烧纸的。”

“为什么?”

戚二嫂拿一根木棍拨着火,但是火苗子却被雨滴给浇灭了。

“不为什么,你不见吗?冥纸都点不起来。”白驼寡妇看到戚二嫂脑后的发髻被雨水淋湿了,闪射着湿漉漉的光,“人还没有个确切信儿呢……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你忘记了?”

白驼寡妇的一句话使戚二嫂激动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搭。

白驼寡妇觉得心里酸酸的,也直想掉眼泪,她蹲下去把一只手放在戚二嫂的背上,抚摩着。

“哭也是不该的,人还不知道死活呢就哭。要是哪天早上海九年走回贴蔑儿拜兴村该咋办?”

“你别拿话来安慰我。你知道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叫我一个人闷在肚子里乱猜。多少天了,自从驼队回来我没有一夜睡着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不能跟人说。”戚二嫂说出了自己心里的话。

“这都是命,”白驼寡妇说,“再等等消息吧,或许你更应该到关帝庙里去,求求关老爷,也许会显灵的。”

“你别再拿话骗我,驼道上的事我懂。”戚二嫂说,“海九年他回不来了。往后每年我冲着北边的草地给他烧沓纸钱尽尽心。”

“话不能这么说,”白驼寡妇反驳说,“想当年蹇老太爷被暴客绑架,都说是肯定回不来了,到了他老人家还不是回来了吗?”

戚二嫂说:“话是这么说。”

白驼寡妇掐着指头算着:“我问过胡驮头了,是腊月十八。胡驮头和二斗子、刁三万抬着把海掌柜送进一家蒙古牧民的毡包。”

“腊月十八……我记下了。”

“盼着吧。”

悲伤使戚二嫂的脸上像是挂了一层霜,白驼寡妇惊讶地想:这女人怕是四五十岁了。感叹着女人的生命真是轻薄,是经不住几番折腾的。

也许是过了一会儿,也许是过了很久,海九年已经完全搞不清楚了,他觉得那时间忽而就像他整个一生般的漫长,忽而又像眨眼之间那么短暂。在黑暗的雪野上,灵魂奔跑着,呼号着找啊找啊,在一个地方终于找到了自己兄弟般的肉体。灵魂无限欣喜地扑过去,与肉体合在了一起……

这时候海九年开始苏醒了。

首先出现在海九年视线中的是一座蒙古包的包顶——圆形的天窗,许多根白蜡木棍支撑起来包顶和覆盖在上面的羊毛毡。

“我在哪儿?”海九年问道。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大得响彻了整个蒙古包,而实际上他的声音很小,微弱得只有伏在他的脸前才能听得到。

海九年连问了几遍无人应答,心里就有点犯急。他挣扎着竭尽全力试图坐起来,结果没有成功,身体的各个部位都不肯听从他的调遣。这情形让海九年感到害怕了。在灵魂与肉体分离开来的时候他没有害怕过,可是现在当他从死神的魔掌下逃脱出来的时候,他开始害怕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婴儿般软弱,甚至他都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得到了回应,是一连串呼哧呼哧的奇怪响声。海九年把目光扫遍蒙古包的各个角落,结果看到离他很近的地方几乎与他肩并肩地躺着一个人,呼哧呼哧的响动就是从那个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从天窗投射下来的阳光时而强烈时而暗弱,海九年看到在变幻的阳光作用下那人的脸忽而暗绿忽而铁青,十分可怕。阳光在晃动,有一会儿青蓝和灰黄的颜色在那个人的脸上争斗,迅速涨大拉长,占去了整个脸的大部分面积。在那张可怕的脸上亮着两个洞,有幽幽的蓝光在闪动。海九年猜想那该是一双眼睛。

发现海九年看到了自己,那个人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下。于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对话就开始了。

“啊……唔唔……哇……”那个人问海九年。

海九年非常紧张,他不能断定自己此刻是在天堂还是在地狱,他也不知道躺在他身边的这个人是天堂里幸福的弟兄,还是地狱里的凶恶魔鬼。他急急忙忙说:“我……我还活着……我没死……”

那人又说:“唔唔……啊……哇哇哇……”

“我叫海九年……我没死……你要干什么?我还活着……”

海九年下意识地回答着,他认定眼前这个人是阎王爷派来的使者。慌乱中他在说明自己的时候也不知道使用的是蒙语、汉语还是俄语。

这场不会有结果的对话直到黄昏时分女主人放牧归来方告结束。

年轻的女主人走进蒙古包,一看见海九年立刻笑了,她弯弯的细眉挑了起来,说道:“呜哇!拉骆驼的人,你到底是醒过来啦!”

“我是在哪里?”海九年用熟练的蒙古语问,他的意识已经清醒了,他猜到了这个蒙古女人是毡包的主人。

“这是我的毡房,”女主人说着又解释道,“你是在我的家里,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想吃点东西?要不要喝奶茶?”

海九年摇摇头:“这里是什么地方?”

“怎么,你不知道吗?”女主人在他身边跪下,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好极了,已经退烧了!没事了……看来你是被烧糊涂了,这里是喀尔喀草原。你生了病,得的是伤寒症,是驼队中你的朋友们把你送到我这儿来的。你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

“这么说我这一次又没有死……”海九年喃喃地说着,“老天不灭我呀!”海九年闭上了眼睛。

“瞧你说的!”女主人看到有眼泪从海九年紧闭着的眼缝中溢了出来,她用手帕把那泪擦掉,安慰道,“你别胡思乱想,拉骆驼的哥哥,像你这么强壮的男人是绝不会轻易死去的!我请来的长老寺的喇嘛大夫就是这么说的。”

海九年勉强把一大碗苦涩的蒙药喝下去,就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他太虚弱了,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他睁开眼睛看到女主人坐在自己的身边,她的一双黑眼睛闪动着单纯、善良的笑意望着他。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海九年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是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婴儿似的软弱无力。

“你别动,你想做什么我来帮你干。”女主人把一只手放在海九年的胸脯上,“我刚做好了奶茶,你喝点儿吧。”这时候女主人的眼睛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看着他。

海九年紧紧地咬住嘴唇,朝女主人重重地点了点头。重新获得生命的感慨压迫着他,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此刻他的心理和他的虚弱的身体一样脆弱得很,他从女主人那温暖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母亲、父亲和杏儿的亲情。一股热流在他的胸膛里升腾起来,冲上了喉咙,堵得他喘不上气了。

“老天不灭我古海!”海九年在心里对自己说着,眼角上便溢出了一滴泪。那泪在他皮肤皲裂的颧骨上久久地驻留着,随着他身体的哆嗦颤动着。那泪只是一滴,再也没有了。

“你怎么啦?”女主人拿手帕给海九年轻轻地把泪擦去,“你是在为自己的生命担忧吗?你没事的。”

“这是谁?”海九年用目光望着躺在他身边的人问女主人,“他是你的阿爸吗?”

欢欣的笑意迅速从女主人的脸上退去,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字一板地说:“他是我的丈夫。”

女主人给海九年讲述了自己丈夫的不幸故事。

女主人的丈夫是王府的一名驯马手,三年前驯马手在调驯一匹烈马的时候不慎被那匹马掀下了马背,不幸的是马的一只蹄子恰巧踏在了他的脖子上,把他的颈骨踏成了粉碎性骨折。驯马手侥幸活了下来,但是自那以后再也没能站起来,同时他也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那以后,有一天王爷亲自来到王府的偏院。王爷走进立在马厩旁边的驯马手住的小房子,说:“我可怜的驯马手,灾难把你折磨成了这副样子,看见你就让我心里难过。你在王府为我服务整整二十八年,有无数的名马良骥经你的手被调驯出来,你的功劳就连佛爷也会看在眼里的,我绝不会忘记你。现在你成了残废人,再也不能为我调驯走马了,那么好吧,我就赏给你三九羊群、一对乳牛和骏马三匹,再把王府里最漂亮的丫头送给你做妻子。你带着属于你的畜群和妻子随便到哪里都可以,去过像云彩般自由自在的日子去吧!”临出门的时候王爷又补充道,“你记住,只要是在我的领地上,就免除你终生的一切劳役和赋税!”

女主人是用勒勒车拉着丈夫离开王府的。女主人与驯马手一直在草原上过着迁徙奔波的生活,驯马手也一日不如一日。海九年醒来后的第五天,可怜的男主人死了。直到这时候海九年才知道女主人的名字:达尔玛。

海九年帮着达尔玛把可怜的驯马手埋葬了。

浑浑噩噩的过了些日子,海九年终于下决心去追赶驼队。

那个难忘的早晨就像拿刀子刻在岩石上似的永远印在了海九年的记忆中。像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样,早茶过后达尔玛照例骑着豹花马去放羊,豹花马腿细腰长,胸肌发达,皮毛油亮,走起路来步态矫健而又潇洒。马背上的达尔玛轻摇曼摆,在唱着一首歌。羊群走上一个岗子。远处是迷迷蒙蒙的晨雾,太阳像一盏罩在奶油色的灯罩里的羊油灯,晕晕地发着亮,在羊群扬起的尘头上涂抹着变幻不定的粉红和蛋黄的颜色。一缕朝霞投射在达尔玛的身上,海九年看到在丘岗的顶上出现了一个仙幻般的美丽剪影。骤然穿透晨雾的光束落在达尔玛蓝玉石的耳坠上,红里透紫,紫里透蓝。光线反射起来,像彩色的乱箭,射得海九年前俯后仰站立不稳。

海九年沉重的身躯靠在蒙古包的软门框上,整个蒙古包被撞得訇-然作响。达尔玛骑着豹花走马最后在丘岗的顶上晃了一下,消失了。那里留下了达尔玛永远也不会消逝的影子。草原静谧无声,让人心慌意乱。海九年凄凄惶惶手足无措,他把目光转向草滩,那匹暗红色的老骒马正伸长着脖子冲着达尔玛消逝的那座丘岗呆望。

海九年不再犹豫,返身走进蒙古包:“我走啦……达尔玛,我对不住你!”

海九年喃喃地说着,声音大都被泪水浸在了心里。涌出来的几滴泪在眼眶里悠悠打转。他把一床羊皮被子抱在胸前闻着,被子散发着羊膻味儿和达尔玛身上特有的馨香。那混合的气味从鼻孔钻进他的心脏,变成一根根钢针,扎得他一阵阵发抖!后来海九年猛然跳起来,拿一块粗布单将自己的几件衣物包起来,然后把布包斜着绑在身上。最后跪下来冲着蒙古包正面的神龛磕了三个响头,转身跑出了毡包。

两个时辰以后海九年骑着老骒马来到了他所熟悉的驼道上,他找到了那个猛犸象牙化石。他跳下马在草地上寻觅着,很快就发现了一堆新鲜的驼粪,沿着驼粪的方向追了不一会儿,就看见了一队驼队的影子。

这是归化城的一支驼队。领房人正是大盛魁的羊领房。通报过姓名,羊领房答应带海九年跟随驼队返回归化。

可是事情发生了变化,仅仅是第二天中午,达尔玛就追了上来。整个行进的驼队被护卫狗们的吠叫惊动了,驼队自动停了下来,海九年和驼夫们紧张地操起家伙——大家以为暴客出现了。羊领房已经把枪端在手上,向那个女人瞄准着。

那女人骑着一匹豹花马在草地上画出半个圆来,躲避着群狗的攻击,截住了驼队的去路,她手里握着的牛耳尖刀闪出一束束雪亮的白光。

羊领房举起枪向跑过来的女人厉声喝道:“停下!不准你过来。”

这时候海九年跑向羊领房,对他说:“羊领房,她不是暴客!千万别动手!”

那女人勒住了马。豹花马暴躁地打着旋子,发出一阵阵高亢的嘶鸣。

羊领房不想拖延时间,就把两只空拳抱在胸前向那女人揖了揖,用蒙语说:“你我素不相识无恩无怨,请让开路放我们的驼队过去吧。我们是吃驼脚饭的人,耽误了时日是要遭货主罚银子的!请姑娘高抬贵手。”

“这位师傅说得不错,我们素不相识无恩无怨,我绝没有为难驼队的意思,只是请你们把海九年交出来!”

驼夫们一窝蜂地跑过来看热闹。

“海九年你别做出这般窝囊样!没用。”羊领房拿马鞭指着海九年骂道,“做小子的要拿得起放得下,眼下你说一句痛快话,你是愿意跟驼队走呢还是愿意和这个蒙古女人回去?”

“我愿跟驼队走……”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既然海九年愿意跟驼队走,羊领房就得把他带回归化城。人不亲土地还亲呢,好歹是一个地界的人,又是吃驼道饭的。羊领房挥了一下手,驼队开始起动了。

那女人牵着马一步步走向海九年,但是她被羊领房挡住了。

“躲开!”那女人愤怒地朝羊领房喊道。

“别意气用事,姑娘!”

话音未落,就见那女人猛地将手伸向腰间,胳膊肘子一旋锃亮的牛耳尖刀就握在了手上。羊领房的马被这突然出现的情形吓得连连向后直退。

可是羊领房是什么人,岂是一个蒙古女人一把牛耳尖刀能够吓得住的。说时迟那时快羊领房将身子一闪,同时拳头出击,听得一声响那女人手中的刀子已然落在了地上。说着一伸手把那女人的胳膊牢牢地抓住,任她怎样挣扎也动弹不得。

驼队经过那女人的身边走远了。

第二天,在驼队扎房子的营地。后半夜躺下的驼夫们还在睡梦中呢,只有两名值班的驼夫在草滩里看守着进食的骆驼,猛然间响起了护卫狗的吠叫声。羊领房把脑袋伸向帐外,看见十几只护卫狗形成一个散兵线像展开的扇面朝着东边的一座土岗包围过去,有马蹄声隐隐从那里传来。

“这才隔了一天就又追来啦,真是痴心婆娘负心汉!”羊领房把羊皮大氅往身上围围紧坐在那里兀自发起了感慨,“你说女人这东西也不知道是拿什么做的,真是让人犯迷糊。”

“羊领房,你躺着吧。”

羊领房正在穿衣服,听见海九年说的话觉着十分诧异,就问海九年:“怎么,你有办法能把那个女人弄回去?”

“不是……”海九年已经穿好了衣服,鞋子也蹬上了,他一边把腰带往紧了扎着,一边俯身拾起他随身带来的那个小包袱,“我跟她回去。”

羊领房呆在了那里。在许多双被海九年的意外举动弄得迷惘不解的眼睛注视下,海九年高大的身躯在房子门口弯了一下腰走出去了。

所有的驼夫、掌柜都跑出了房子。锅头喊住了护卫狗,狗们都蹲踞在草地上不动了。

海九年一步一步朝停在土坡上的那女人走过去。

但是海九年和达尔玛后来的故事就是羊领房和他带领的驼队中所有的人都不知道的了,也是他们想象不出来的!

海九年离开驼队一步步地朝着达尔玛走过去。

达尔玛骑在豹花马的背上等待着海九年,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让海九年诧异的是她的身后多了一峰骆驼,骆驼的缰绳拴在豹花马的鞍桥上,在它弯曲的龙颈旁边吊着一只硕大的牛尿泡水袋,沉甸甸地坠着。

海九年走近达尔玛,眼睛也不看她,说:“走吧。”

他们沉默地走着。过了大约两袋烟的工夫,海九年听见达尔玛说:“你骑着骆驼走吧。”达尔玛吆喝骆驼卧倒,海九年爬到骆驼脊背上去了。这中间海九年始终没说一句话。骆驼的缰绳仍然在豹花马的鞍桥上拴着,海九年也不要求解开骆驼的缰绳。他在驼背上摇晃着,散漫的目光从半眯着的眼睛缝中铺洒出来。一片片草原和丘岗的模糊影子从他的身边闪过。

达尔玛放马跑起来了,跑得越来越快。骆驼载着海九年在豹花马的后面跟随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海九年觉得自己的目光被一片阴影罩住了,他睁开眼睛,发现他们正面对着一座怪石嶙峋的大山。从阳光的角度判断这座山是南北走向,往南往北都看不到尽头,十分陌生地耸立着。一道狭窄幽深的峡谷躺在阳光的阴影下。在峡谷口的两边,像被刀削斧砍似的褐色岩石一层层地向上盘擦上去,一直升到目力不及的地方。看不到一只飞鸟和野兽。在寂静的压迫下巨大的山脉、险峻的峡谷和它周围的草原都可怕地沉默着,听不到一点声音。这里肯定不是他和达尔玛曾经居住过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