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饭的时候戚二嫂有些心不在焉,她坐在炕头上扭动着身子,总是隔着窗户往外看。
“你看什么?”戚二掌柜问。
“九年呢?怎么不见他的人影儿。”
戚二掌柜没说话,王锅头回答戚二嫂说:“在刁三万家呢。”
“咦,九年他怎么不回咱们家?”
戚二掌柜接过话茬说:“海九年是咱们临时雇请的驼工,外路的事情完了,他与咱也就没关系啦。他海九年回咱家干什么?”
“这个海九年好没道理,从外路回来打了个照面他居然就拍马不回头了!”
戚二掌柜拿白眼珠翻了翻自个儿的老婆,又说:“咱借给海九年的那十二两银子他不是说了么,迟早还咱们,我看海九年不是那种耍赖的人。再说了,我听说海九年在京羊道上收拣羸羊挣了一大把银子!你放心,咱那点儿银子跑不了。”
“那就没个人情啦……”戚二嫂嘟囔了一句没再往下说。
果然这话说过没有三天,一个黄昏,海九年就又一次走进了戚家的院子,他把借戚家的银子连本带利全都还清了。
这天,日上三竿戚二掌柜方才醒来。戚二掌柜给自家的马刷干净身子,将马鬃、马尾仔细地梳理了一遍,备了一套漂亮的鞍韂,牵着缰绳走出了院门。
戚二嫂追出屋子问道:“你不吃早饭啦?”
“我和胡驮头他们昨天就约好了,进城去吃烧卖!整整大半年没吃上咱归化城的烧卖,想得不行啦。”
这倒是实情。说起来这归化烧卖确是特别,是以精选的苏尼特羊肉为原料,佐以毕克齐的大葱。皮薄馅嫩,拿筷子提起来垂垂如细囊,放在碟里则团团似薄饼。香气四溢,现蒸现吃,乃是归化一绝,此地人最好这一口。
一连数日都是如此,戚二掌柜每天早上进城直到半夜方才回来。回来之后就躺下去,不刻便鼾声如雷。
王锅头回来了,驼也不用戚二嫂放了,她每日起来从空空的屋子里走到空荡荡的院子里,走出来走进去,闲得心里发慌。戚二嫂心里慌了这么几天,终于明白了,她的心慌是因为心里惦记着一个人,就是海九年。于是就把七哥喊来了。
“七哥,看见你九年哥没有?”
“二婶,你弄错啦!”七哥很认真地说,“我俩不是一辈人,不能称兄道弟的,应该叫他九叔才对。”
“好好好,就叫九叔。”戚二嫂说,“那你看见你九叔了吗?”
“看见啦!”
“他在做什么呢?是在给刁三万家放驼吗?”
“不是,九叔是在脱土坯呢。”
“脱土坯?脱什么土坯?”
“二婶你糊涂了?连脱土坯都不懂啦?”
“我怎么会不懂,我是问你九叔他是在给谁脱土坯呢?”
“这,我就不知道啦。”
戚二嫂把一捧索索葡萄干儿塞到七哥的怀里:“七哥,你替二婶跑趟腿。”
“做什么?”
“去把你九叔叫来。”
七哥把拿衣襟兜着的索索葡萄干儿推向戚二嫂,说:“这玩意儿我都吃腻啦!二婶你还是自己去找九叔吧。”
戚二嫂抬头看看,这才发现七哥已经长大了,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光着屁股到处乱跑的小男孩了。
“哼!”戚二嫂犹豫了一会儿,自己对自己说,“去就去,怕什么!”
在村西草滩的边上紧靠着白驼寡妇家院子前面一点的地方,戚二嫂找到了海九年。九年光着膀子蹲在地上正往木模子里摔泥巴,脸上、胸脯子上到处都是泥点子。九年一点也没有察觉戚二嫂站在他的身后已经好一会儿了。戚二嫂响亮地咳嗽了两声,海九年应声扭回了头。
“哦!是戚二嫂。”
“怎么,你还能认识我呀?”
“这话怎么说?”
“你倒卖羸羊发了大财,连个照面都不打啦!二嫂我怎么得罪你啦?”
“这……”
不等九年回答,戚二嫂又说:“怎么不在我家住啦?是不是我们戚家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神佛啦?”
“哪儿的话……”
海九年走到水桶跟前舀了一瓢水,咕咕嘟嘟喝了一半,把另一半泼到和好的泥堆上去。泥堆旁边的干地上放着一个驼毛口袋,九年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舌头饼子咬起来,边吃着边把目光散开去,欣赏着铺展在地上的一大片已经干了的和半干的土坯。
戚二嫂走过去一把夺过九年手里的饼子,手腕子一旋,那饼子便飞了出去落在黄泥巴堆上去了。
“干什么?”海九年翻着白眼珠有点儿生气了。
“就干这个。”
戚二嫂板着脸把一个浅灰色的小包伸到九年的脸前,然后蹲下去将小包打开。小包里包着一个棕色的带盖陶盆和十多个雪白的馒头,馒头散发出的麦香和一股诱人的炖肉的香气钻进了海九年的鼻子。戚二嫂把小陶盆的盖揭开,是还在冒着热气的炖羊肉。
“我这种人生来就是个贱骨头,好心好意地待人,结果人家还不领情。好啦,饭也送到啦,我该走了!”
戚二嫂话里有话地自嘲着,做出要走的样子,脚下却是一动不动。戚二嫂被海九年留住了。
“二嫂!”
“怎么,有事情?”戚二嫂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冷冷地问。
“我……你别走。”
“怎么,你有事啊?”
“事情倒是没什么事情,说说话吧。”
“哎,要是这话么,我爱听。我告诉你,你可别把好心当做驴肝肺。”
海九年搬了一块石头放在戚二嫂的脚跟前,拾起自己的破衣服把那石头抽了抽。戚二嫂在那石头上坐下了。从和好的大堆的泥堆那儿往西往南是一大片已经晒干的和半干的土坯,反射着湿漉漉的阳光。戚二嫂将目光移到海九年的脸上,问道:“看来你是要给自己盖房子啦。”
“是哩。”
“你给二嫂说说,你是咋想起赚京羊道上的钱……咦?你咋不吃?我做那饭是做给人吃的,又不是拿给人看的。”
海九年在戚二嫂的逼视下把陶盆端起来:“那还用得着想吗,事情就在那儿明摆着呢。”
“咦?你说这事就怪了,京羊道打从咱贴蔑儿拜兴村前经过这事往少说也有一百年了,别人咋就想不到从羸羊身上倒腾出来银子呢?”
“别人他脑子不往这儿用。”
海九年蹲在地上扣土坯,站起身来的时候发现戚二嫂正拿热辣辣的眼睛看自己。他赶忙把头扭在了一边。
“不是这么简单吧?”
“那还能有多么复杂?”
“就是复杂!”
“你说复杂就复杂呗……”海九年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明不白地慌乱起来。
“哎!你再给嫂子说说,怎么好端端的事情你忽然又不做了,把一千多只羊全都给卖了?”
“没法做了,在归化城是个人都知道咋回事了。你没去看看京羊道两侧等满了收羸羊的人!事情一到这份儿上就没法往下做了。”
“九年,我看你挺像个买卖人。”
“你会看相?”
“看相我倒是不会,不过……”戚二嫂寻找着海九年的眼睛,“你会算计。”
“哪里话?”
“我看出来了,海九年,你不是那种老老实实地死靠着拉骆驼卖苦力挣饭吃的人。你的心大着呢!”
“哪里的话……”
海九年把筷子咬在嘴里,抬起眼皮看了看戚二嫂,把话题岔开了。
看着九年躲躲闪闪的样子,戚二嫂把话打住了。
事情让戚二嫂猜着了。半个月之后,一座小小的黄泥小屋落成了。赭黄色的四面墙,同样赭黄色的屋顶,白茬的桦木屋门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喷喷的味道,一个大约有三尺长的方形的窗户朝南开着,像房主人冷峻的眼睛注视着贴蔑儿拜兴的村子和草滩。
黄泥小屋孤零零地杵立着,在太阳下闪着光。戚二嫂每每在草滩上放牧或是经过那里,都要投去特别的目光。小屋的桦木门“哐、哐”地响着,海九年和他的把兄弟二斗子每日里出出进进地忙活着。又过了半个月,一个方框的围墙就把黄泥小屋包围起来了,屋前出现了一块方方正正的院子,有半亩大的样子。
小院落成之后海九年进了一趟归化城,从驼桥上一下牵回来十几峰骆驼。他自己仍然给刁三万牧驼,每天早上他把自己的骆驼放出去,混在大群中放牧,傍晚再收回来。一座小院,一个单身汉,十几峰骆驼,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独立世界。但是正是这座小小的黄泥小屋使海九年获得了一种资格,他成了贴蔑儿拜兴村里第三十三家养驼户!这个不起眼的小院改变了海九年的身份。
海九年在贴蔑儿拜兴村扎下根来了。他不引人注意地开辟着属于自己的生活。还是头一次从驼道上回来的时候,海九年就从同村的蹇老二家要来一对小狗。那两只小狗刚刚出了满月,毛茸茸的就像两个小玩具,胆子也小,一看到有人走进海九年的房间就直往主人的身后躲。海九年拿咸鱼干儿喂它们,两只小狗一天天地长大了。
海九年一米八以上的高大身材如今变得肩宽肉厚,脸色黝黑。胡德全用蟒皮鞭雕刻出来的那块额角上的伤疤,使他给人一种凶狠的野性的印象。再加上那种让人猜不透的沉默的性格,所有这些都使人看不出他与别的养驼户有什么区别了,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贴蔑儿拜兴人了。海九年仍旧是很少说话,他和村里人来往也不多,宽阔的厚嘴唇一天到晚紧紧地抿着,就像是一张百斤重力的硬弓,很少有人能拉得开。他那沉默的性格不论到哪里都能使人感到一种内在的威慑力量。
胡德全第一个承认了海九年新的身份。在九年的黄泥小屋杵起来的当天,胡德全率先出现在海九年的小院,向他表示祝贺。当着许多村人的面,胡德全说:“海掌柜……恭喜!恭喜!”
刁三万紧随在胡德全身后也走进了海九年那院落。一看见海九年,刁三万就亲热地埋怨道:“海掌柜,盖房拓院也不招呼一声,把我们这些弟兄见外了吧?”
毫无思想准备的海九年一下愣在了那里,见胡德全和他身后一张张脸在冲着他笑,明白了大家的意思,赶忙说:“对不住,各位掌柜!我这小屋小院实在算不了甚,只不过是想给自己弄个遮风避雨的小窝罢了,没敢惊动大伙儿。”
村人们纷纷抱拳向海九年贺喜:
“海掌柜发财,发财!”
“恭喜海掌柜!”
“贺喜海掌柜!”
……
从这一天起在贴蔑儿拜兴村再也没有谁敢直呼海九年的姓名,不论男女老幼大家见了他一律尊称——海掌柜。
二
傍晚,胡德全从归化城回来,他骑着马直接来到了海九年的小院。胡德全在马背上探探身子,用马鞭子把院门的门闩捅开了,他嘴里哼哼着一支歌,拿红柳马鞭抽打着自己的裤子走进了海九年的黄泥小屋。
胡德全虽说是一个粗人,可他也不是那种没有心计的人。自打海九年盖起了自己的房子,就更加对他另眼相看了。
“海掌柜,有件好差事你愿意不愿意干?”
胡德全友好地拿鞭杆子轻轻地敲打着海九年的光肩膀。
海九年盘腿坐在地上“呼塌,呼塌”地拉风箱呢,屁股底下垫着一捆干草。从灶口映出的火照着他黑红色的胸膛,一棱一棱的肌肉在他的胳膊上滚动着。
“什么事儿?”
风箱没有停,依旧在“呼嗒,呼嗒”响着,海九年抓起一把干草塞进灶洞,黑色的浓烟和红色的火焰一起扑了出来。又粗又黑的大辫子从耳朵边垂下来,辫梢扫着地,九年抓住辫子一甩,那辫子就像是一条活灵灵的蛇缠绕到他的脖子上去了。
胡德全一只脚踏在炕沿儿上,一边躲避着熏人的烟气一边扭着脖颈寻找着海九年的眼睛。
“是件快活事儿!万驼社要唱社戏,让咱们去请戏班子。”
“你是说让咱去劫戏?”海九年手里的风箱停下了,言语间透出了兴奋的情绪。
“你猜对啦——就是劫戏!”
“去哪儿劫戏?”
“大同有吉昌戏班,当家的花旦名叫‘水上漂’,近来唱红了,万驼社的好多人都想亲眼见识见识‘水上漂’那两步走。派人带着红包去请啦,请不动。宇文社长让咱们把那个‘水上漂’劫来!”
“唔呀!这倒真是好事情……我去!”海九年拍了大腿一下,从地上跳起来,问道,“还有谁?”
“有牛领房,你和我,再叫上一个得力的弟兄。”
海九年脱口道:“叫上二斗子吧。”
“好,就依你。”胡德全痛快道,“二斗子虽说是个头儿矮了一些,可他的心意拳厉害,万一事情不顺当动起手来,三五个人是近不了二斗子身的。”
“还缺一个赶车的呢。”
“不用啦,车倌和轿车万驼社里都给预备好了。”
严峻的生活在不知不觉间改变着海九年:豪野的、粗犷的生活使海九年的性格发生着根本的变化。
清月高照,山峦幽幽。四骑四乘拥着一辆蓝布轿车在大道上风驰电掣般地疾驰。马蹄嗒嗒,车轮隆隆,昏暗中不时有一串串橙红的火星溅起。这一支小小的马队离开归化城,绕过了绥远城,径直向东而去。马队驶进了山地,轰轰隆隆的马蹄声撞击着山崖,在山谷中引出了巨大的轰响,夜宿的鸟兽都被惊得四下奔逃。
劫戏乃是彼时归化地方特有的一种习俗。作为闻名八方的著名商业城市,归化的各种行社有百十家之多,为庆祝买卖兴隆,也为壮大声威,各个行社每年都要唱社戏。从年初的正月到年根的腊月,茶馆里和戏园子里的戏班子戏以至北门的瓮城和各街口的野台子戏简直就是唱个不断,尤其是在走外路的大驼队归来的时候,归化的社戏更是红火到了极致,往往有十几台甚至几十台戏同时在唱,通宵达旦地唱。
这就不可避免地造成戏班子的紧缺。本地不够便到外地去请,先是文请,好说好商量;而一旦因为所请的戏班子预先答应了别家或是酬金方面谈不妥,文请不成便要武请了,这就是劫戏。主家派出若干壮士,配以快马利刃,到达地点二话不说把做台柱子的戏子劫了,装进轿车星夜赶回归化。劫戏只劫戏子,而且只劫主角。这边早有预备好的配角和锣鼓班子候着,待到戏班子的班主打听清楚了自己人的下落,追赶到归化来,戏大半已经唱完了。主家会把班主和戏子一起请到上等饭馆,压惊赔礼。为表诚意,酬金方面往往高出应给价码一倍以上,无论是班主还是戏子,在收入上是绝不会吃亏的。
出归化走隆盛庄,再经丰镇,翻过一座土山就到达大同,总共不超过五百里。这一点点路对于走惯了外路的驼路汉子们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头天三更起身,第二天的黄昏以前就到达了大同府。把轿车和车夫留在城郊的一个靠近路口的僻静小店,胡德全、牛二板带着海九年和二斗子进了城。
四个人一路走一路打听,恰巧“水上漂”当天晚上有演出。胡德全大喜,说:“真是天助我也,原估着怎么地也得在大同耽搁个三天两日的,看情势是用不着了。一会儿咱在戏园子旁边找家饭馆饱饱地吃他一顿,待到天黑之后便动手。此事若能得手,明日天黑以前我们就能返回归化交差啦!”
饭罢,胡德全使出一个眼色,四个人起身走出饭馆。一弯新月斜挂在东南天际,街市上行人稀落。戏园子就在距饭馆一箭之遥的地方,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扎着裤腿的男人从戏园子里边走出来,那个人手里提着一个点了蜡烛的大红灯笼,挂在门前的挑檐儿上。
牛二板压低声音问:“胡驮头,动手吗?”
胡德全说:“时机到了。”
海九年把马牵到一棵大树的阴影处,等待着。劫戏的事情他还是头一次参加,这勾当毕竟不是光明磊落,海九年不免心里打起鼓来,不觉间攥着马缰绳的手里便是湿漉漉的了。月亮在黑色的乱云中间穿行,移动的云彩的灰色暗影从街道和房屋上静静地划过去,看戏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向灯火明亮的戏园子门口。
两个身着长袍马褂的男人在海九年身边停下来,欣赏着那四匹马。
“这是谁家的马啊?”
“真漂亮!”
“大概是跑马吧?”
“是走马!”
“不是一般的马。”
……
“喂!伙计,”其中的一个走到海九年的面前来了,“你是给谁家当差呀?这些马的主人是谁呀?”
“走开!”海九年在黑暗中闪动着眼睛,凶狠地喝道。
“怎么回事啊?”那人惊叫着向后退去。“你干吗这么凶?”
另一个说:“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