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六章

大盛魁 邓九刚 第2页,共2页

海九年吃惊地问:“这什么地方?”

达尔玛没有立刻回答,她下了马,牵着缰绳走近海九年。海九年从卧倒的骆驼背上跳下来,疑疑惑惑地打量着这山。高耸的山峰沉默着,一座接一座连绵着望不到头,有一种不好的猜测在他的心里升腾起来,他觉得达尔玛也许会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情。但是他从达尔玛异常平静的举动中什么迹象也没发现。他注意着达尔玛的每一个动作,看着她从豹花马的鞍桥上把骆驼的缰绳解下来,交在他的手上。

达尔玛的眼睛望着毛尔古沁峡谷对海九年说:“这里就是毛尔古沁峡谷。”

一个霹雳在海九年的心头炸响!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难道这就是恐怖的毛尔古沁峡谷吗?”

“是的,”达尔玛看出了九年的怯懦,问道,“你是害怕吗?”

“哼!我怕什么。”九年把脑袋甩了一下,语气决绝地说,“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你说吧,你要我怎么样?”

“现在我要送你过去。”达尔玛说完不再理睬九年,只管自个儿冲着峡谷跪下,两眼微闭,手指拨弄着脖子上的佛珠祷告起来。

海九年不由自主地打量起了毛尔古沁峡谷:从表面看去这条狭长幽深的山谷并没什么太特别的地方,只是它两边的岩壁更峥嵘陡峭,像被刀削斧砍过的褐红色的岩石一层一层地耸上去。越往峡谷里边山崖越陡,峡谷越往上越窄,到了崖顶上的部位,两边的崖壁几乎就要接上了,只留出一线极狭窄的缝。太阳的光线只有很少一点能够射进峡谷中去,因而峡谷内十分阴暗。在山口前的阔地上立着两个木架。九年走近了,认出那是两个十字架。黑色的油漆早被风吹日晒得斑驳脱裂,上面的俄文字迹已经模糊不清难以辨认了。

一个响雷在他的脑海里炸响!直到这时他才清醒地认识到,此刻自己就站在毛尔古沁峡谷的山口!正是眼前这个峡谷在十几年前将牛领房带领的驼队全部埋葬!还有随驼队一起走的两个俄罗斯人。现在海九年亲眼看到的就是为那两个俄国人所立十字架。海九年清楚地记得,那两个俄国人,一个是地理学家,一个是考古学家。为了他们的死,归化城的商民前后付出了将近八万两银子!

在达尔玛的指挥下,九年拿绳索把骆驼的嘴扎上,也把小狗巴卡的嘴缠住。达尔玛用预先准备好的碎毛片包住豹花马的蹄子。做这一切的时候海九年已经没有了任何思想,只听凭达尔玛的摆布,达尔玛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绝不多问一句。在他的心里自己已经死了。他想:是达尔玛给了他又一次生命,为了他背信弃义的逃离,达尔玛怎么处置自己都不过分。

海九年认定自己是必死无疑了。

一切准备好之后,海九年听见达尔玛说:“走吧!”

“往哪儿去?”

“向峡谷里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海九年突然感到眼前一下子豁亮起来,一片金黄色的沙漠出现在他的面前。强烈的阳光刺激得海九年睁不开眼睛,他把手掌搭在眉骨上,打量着眼前的景物,黄色的沙漠在阳光下闪耀着一片金色的光芒。

达尔玛已经把豹花马嘴上的绳索解开了,豹花马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将脑袋高高地扬起摆动着。达尔玛嘴里哼哼着,拿手抚摸着骆驼的脖颈,把缠在骆驼嘴上的绳索也解开了。

“这就是伊克沙漠,”达尔玛整理着手中的绳索说,“南北不到二百里。只要一天一夜的工夫就能穿过去……”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这是伊克沙漠,是片小沙漠……”

“不!我是问你,你刚才告诉我咱们穿越的这条峡谷是毛尔古沁峡谷?”

“对,是毛尔古沁峡谷。”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毛尔古沁峡谷有神佛守护着,是任何人也不可能通过的。”

“可是我能够,我知道它的秘密。”达尔玛讲起来了,“我阿爸活着的时候我们的家就住在这一带的草原上,那时候我们转场走敖特尔每年都要穿过毛尔古沁峡谷。阿爸是从一位大喇嘛那里得知毛尔古沁的秘密的。”

“达尔玛!”直到这时海九年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激动得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走吧,骆驼身上驮着水袋和干粮,足够你半个月用的。愿神佛保佑你……你走吧!”

“叫我怎么报答你?”

“不要,我不要你报答。这完全是神佛的旨意。你走吧,你是一个驼夫,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记住,在喀尔喀草原上曾经有一个蒙古女人,她叫达尔玛……”

海九年走起来,在第一个沙岗子上他回头看了看:达尔玛仍旧站在那儿望着。达尔玛又追上来了,他想她肯定是后悔了。他立在那里等待着,只要达尔玛一说出来让他回去的话,他立刻会毫不犹豫地跟她返回去。但是没有,达尔玛从马背上跳下来:“我忘记了告诉你,其实毛尔古沁根本没有什么咒语。只要注意一点,那就是你在通过的时候千万不要弄出一点声响!你是一个驼夫,你将来会用得着的。”

海九年默默地点了点头,只觉得喉咙一阵阵地哽咽,嘴唇哆嗦着,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定定地望着达尔玛,想把她的样子永远地记在心里,但是泪眼婆娑中达尔玛的身形越来越模糊。后来他感到达尔玛把什么东西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同时听见达尔玛说:“这串佛珠送给你,它能保佑你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海九年牵着骆驼走起来,一步三回头。

在村西的草滩上,骆驼散放着在安静地吃草。牧驼狗在驼群周围巡行。王锅头坐在一个沙堆上,他的腰部以下围盖着一件破旧的白茬子老羊皮袄,眼睛盯着手中的一个黑枣木的纺锤。纺锤飞速地旋转着,于是一根细细的驼绒毛线就从老驼夫的手心下流出来。王锅头在纺毛线线呢。在贴蔑儿拜兴村人人都会纺毛线,人人都会织毛活儿,什么毛袜子、毛衣毛裤都会织。毛活儿织得好、织得精巧的不是留在家里的妇女,而是在驼道上奔波的男人,是那些牵着驼列赶大程的驼夫。一边牧驼或者牵着驼列走长途,一边随手将脱落的驼毛拣拾起来,有空纺成毛线,然后按照自己的心愿编织出各式各样的毛活儿。

“王锅头!”还离得老远,白驼寡妇就在喊,同时眼睛向四下里张望着。

一看见白驼寡妇的样子王锅头立刻就警惕了,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来找我代替那个刚刚离开的年轻驼夫了,我才不会上当呢。”

白驼寡妇又喊了一声:“喊你半天咋不答应,听不见还是怎么的?”

王锅头讽刺道:“怎么会听不见,老远我就闻到你散发出来的味道了。”

“瞎说,什么味道……”

“女人的味道,”王锅头又补充道,“是寡妇的味道!”

“我有正经事情哩。”

“你说吧。”

“求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你说吧,只要是不让我从口袋里掏钱给你,那就什么事都好说。”

“正经事。”白驼寡妇说,“我想请戚二嫂到我家一趟,你给我传个话。”

“什么事你不能自己到戚家的院子里去?”

“不方便……是女人之间的事。”

王锅头答应了。

下午白驼寡妇在自己家的院子门口迎接了戚二嫂:“怎么,把孩子也抱上了?”

“放在家里不放心。”戚二嫂说。

白驼寡妇凑上前看看孩子,悄声问:“睡着了?”

“睡着了。”戚二嫂压低声音说,“找我有事情?”

“也没什么打紧事,进屋吧。”白驼寡妇让开路跟在戚二嫂的身后走进了屋子。

“坐吧!”戚二嫂听到白驼寡妇在自己的身后说。可是她却没有立刻坐下,她被眼前的情形弄得很是诧异,问道:“你这是干什么?要请客啊?”

“说请客也行。”

“是什么贵客啊?”

“贵客就是你。怎么,你不愿意赴我的宴吗?”

“哪里话,是不好意思劳烦你。”

“现在还讲什么客气话。”白驼寡妇问,“你要先吃一点东西吗?对了,把孩子先放下。”

戚二嫂怀里抱着孩子,用胳膊肘子和膝盖支撑着很费力地爬上炕。

隔着小炕桌两个女人面对面坐好了。戚二嫂注视着对面的白驼寡妇,心里升起一个疑问:“这就是自己过去的情敌吗?”她有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白驼寡妇熟练地为戚二嫂面前的酒盅斟满了酒。

“喝一点儿吧。”白驼寡妇端起酒盅朝戚二嫂照照。

“好,咱们喝!”

言语很少,一连喝了五六盅,两个人也没说几句话。后来自然而然就把话题扯到了驼道和远行的驼队身上。

白驼寡妇长吁了一口气,感叹道:“驼道啊,可真是一条要我们女人命的路哇!”

“可是也给人生活,也让人牵肠挂肚,”戚二嫂说,“没有驼道我们这些养驼户吃什么去?”

“是啊,驼道就像种田人手里的土地。”

“这我知道,我们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全都是驼道带来的。”

对话在不知不觉中展开,两个女人像男人似的推杯换盏,喝着酒,话就越来越多。

“不管怎么我们女人还是得活下去。”

老资格的寡妇注意地观察着这个昔日情敌的表情,复杂的感受在她的心头翻滚着。

而戚二嫂呢,与白驼寡妇同村住了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次说知心话,也是头一次感到白驼寡妇心地的美好和善良。

白驼寡妇的每一句话都让她听着心里舒服:“如今咱俩可是同病相怜了!”

戚二嫂道歉道:“过去我曾经诅咒过你。”

“快不用说了,这种时候还是说说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吧。你身边有个孩子,真让人羡慕!”白驼寡妇把目光移到睡在身边的孩子身上。

“是哩,你说对了。要不是有这个孩子,我的日子真不知道怎么打发。”

白驼寡妇端详着:“这孩子活脱脱就是又一个小海九年……戚二嫂,有个事我想告诉你。我听到一个消息,有人在草原上见到海九年了……”

一边说着话,白驼寡妇一边注意地观察着戚二嫂的反应,就见“海九年”三个字刚一出口,戚二嫂的身体就像打摆子似的哆嗦了一下!她立刻打断白驼寡妇的话问:“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一个拉骆驼的。”

“他是谁?”

“他是……告诉你你也不认识,指给你又太远。还是不用问了吧。”

“那么你能告诉我是在哪儿听到的消息吗?”

“是从在归化城里的大观园烧卖馆喝茶人的嘴里听来的,听说是大盛魁的领房人,姓羊……”

“哪个杨?是杨柳树的杨吗?”

“不,是牛马羊的羊。”

当下戚二嫂脸色就变了,脸颊上泛起来红晕,说:“好吧,白驼寡妇,我……你一个人喝酒吧,我得走了。”

“做什么?”

“我有事……”

刚走出门戚二嫂又返回来了,说:“我得进一趟城,这丫头麻烦你替我照看一下。”

白驼寡妇答应了。

一阵疾骤的马蹄声敲打着道路,离开贴蔑儿拜兴村往归化城里去了。黄昏时分戚二嫂来到大观园烧卖馆的门前。戏园子门前已经亮起了灯,准备开张了。戚二嫂把马拴好走进烧卖馆。

“掌柜的……”

一个带着眼镜的老先生在拨拉着算盘记账,看见有客人进来,说:“已经打烊了!你没看见吗?大戏园子都响起了锣鼓点子。”

“我打听个人……”

老先生抬起头看看戚二嫂:“你找什么人?”

“大盛魁的领房人羊领房。”

“啊哈——你找羊领房到烧卖馆来算是找对地方了!羊领房他天天来喝烧卖。”

“谢谢了,掌柜的……”

“羊领房他只要是不走驼道的日子天天在我这儿喝茶吃烧卖,这可不是吹的。羊领房这会儿一准是在北沙梁呢,他在狗圈看他那些护卫狗呢。你到那儿找他去吧。哎呀!这会儿就怕是狗圈也找不到他了,天已经擦黑,他该回家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想打听羊领房讲的故事。”

“什么?他讲的故事?什么故事?”

“驼道上的故事,”戚二嫂说,“大爷,您没听说羊领房在驼道上遇到一个人吗?”

“这故事好像经常发生。”

“是一个驼夫!”

“这种人多的去了!驼道上的事么,不稀罕。”

“我稀罕!我的好大爷,你快告诉我羊领房遇到的那个人是什么样?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好像是有一个……我怎么会记得这种事,每天记账的事就把我的脑子弄糊涂了。”

“我要急死了,老人家!”

“这样吧,你要是想了解事情的详情呢,你就明天上午来。”老先生怜惜地说,“你得亲自问羊领房。他每天早上来,你明天上午来他一准在!挨着窗户的那张桌子,那是羊领房固定的座位。”

第二天一早烧卖馆还没有开门戚二嫂就已经等候在烧卖馆的门前了。一切都和老账房说得一模一样,羊领房准时到了。羊领房中等个头偏瘦的身材,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地向外放射着亮光,戚二嫂赶紧迎上去。

“您就是羊领房?”

羊领房在鼻孔里哼了一声,眼光在戚二嫂身上扫了一遍,只管走进了烧卖馆。戚二嫂跟在羊领房的身后,看着高傲的领房人威风凛凛地在属于自己专用的桌子旁坐下。

“羊领房,我想打听个人。”戚二嫂说,“听说有个驼夫得病留在了草原上……”

“这种事多了去了,不知道你是想打听哪一个。”

“一个名叫海九年的驼夫。”戚二嫂小心翼翼地看着领房人脸上的表情,“市面都传说是您救了他。”

“没有……”羊领房说,“我没有救过姓海的人。”

“那传说……”

“你大概是说去年的事吧?”羊领房说,“我是在草原上遇见过一个姓海的驼夫,不过他没有跟我的驼队走。”

“就是说您看到过这个人?”

“有。”

“您快说说!”

“你是他什么人?这样急?”

“我……”

“是他的媳妇吧?”

“是媳妇……”

“好,难得女人的心!我就告诉你……我见到海九年的那天是一个黄昏,在一个名叫二眼井的地方。驼队正要起程突然间护卫狗全都叫起来。我一惊,看见所有的狗都冲着一个方向冲过去,顺着狗的方向我发现一个骑马的人。我和驮头几个人带着武器迎上去,我担心遭遇暴客,可是发现来的是单身一个人……”

“那人长什么样?”

“高个子,很壮实,一看就知道是个受苦人。他先认出了我,还知道我就是号称归化三大领房人之一的羊领房!他说他是归化的一个驼夫,名叫海九年,在驼道上生病留在了草原上,现在他的病好了,他想返回归化,请求驼队带上他走。我简单地问了海九年几个问题,确认他就是归化的驼夫,便答应了他与驼队同行的请求。”

“可是海九年他人呢?”

“是一个蒙古女人追赶上了驼队。”

“什么样的蒙古女人?”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海九年说是那个女人救了他的命。”

“你是说……”戚二嫂失望地问,“海九年还是没有跟你的驼队走啊?”

“是,没有。”

“后来呢?”

“后来海九年就跟那个蒙古女人返回去了。”

“啊……原来是这样。”

戚二嫂确认海九年并没有死,但又不能够回到她的身边,这个结果让她既高兴又悲伤。她浑浑噩噩地回到贴蔑儿拜兴村,生命中似乎没有能够再让她提得起兴趣的事情了,除了她与海九年的女儿——丫头。

上天给了她和海九年一个女儿,似乎又是拿这个女儿来折磨她的。没有什么迹象,也没有预感,丫头在还没有满周岁的时候就夭折了。出事的那天傍晚,戚二嫂匆匆忙忙地闯到白驼寡妇的院子,说是孩子生病了,请她帮忙照看一下,她自己要去请大夫。

白驼寡妇一边穿衣服一边跟在戚二嫂的身后走出自己家的院子,她问:“戚二掌柜呢?”“那个遭天杀的!进城两天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结果就在戚二嫂骑着马去请大夫的时候,丫头就断了气。丫头是死在白驼寡妇的怀里的!等到戚二嫂领着大夫回来,丫头的身体都快凉了。

大夫说孩子得的是伤寒。

……

一个嫩盈盈的小生命消失了,就像是一滴露水,被太阳一照就没有了。但是另一个生命却是在世界经历了整整九十六个漫长春秋才走到他的尽头。是驼村最老的驼夫蹇老太爷去世了。盛夏的凌晨老驼夫驾鹤西去。蹇家的子孙为蹇老太爷的后事日夜忙乱着。蹇老太爷九十六岁无疾而终,乃属白喜,因此蹇家要大肆操办。平日里与蹇家走得近乎的村人和那些热心的人们也都被卷进筹办蹇老太爷的白喜事中去了。蹇老太爷咽气的当天晚上,蹇家的几个兄弟就在院子里搭起了灵棚,天明以后把清洗干净的蹇老太爷放进早就预备好的棺中。说起蹇老太爷那棺木可是不简单!材料好、分量重不说,单是时间上就很长,在蹇家院子里的西厢房放置了整整三十个年头!蹇老太爷六十六岁就为自己预备好了棺材,这里面还有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很多年前贴蔑儿拜兴的驼队走新疆,在经过肃州地面的时候遭遇上了暴客。面对凶狠的暴客,带队的蹇老太爷临危不惧,挺身而出与暴客谈判。蹇老太爷对暴客说:“我们贴蔑儿拜兴的驼队载的是不值钱的葡萄干,你们拿去一下子也变不成钱。不如这样,这一次你们放我们过去,待来年再走新疆的时候我们给你们一千两银子。”

暴客哪里肯相信蹇老太爷。

蹇老太爷又说:“你们要是信不过的话,就把我扣下做人质好了。”

“这样行,”暴客的头目说,“多会儿把一千两银子拿来多会儿放人!”

结果做了人质的蹇老太爷被暴客带走了,说好来年贴蔑儿拜兴的驼队拿赎金换人。

事实是,一连三年贴蔑儿拜兴的驼队也没有到新疆去。大家都以为蹇老太爷必死无疑!村人心怀愧意地集资为蹇老太爷买下一副柏木棺材。哪承想,命比天大的蹇老太爷在三年后的一个早晨突然出现在村子里!原来蹇老太爷被暴客带走以后,很快就与暴客们混熟了,并且取得了暴客首领的信任。胆大心细的蹇老太爷做得一手好饭菜,在暴客的营地一日三餐把暴客们伺候得舒服极了!待到约定的日子没见贴蔑儿拜兴的驼队,暴客的首领刀下留情没有杀掉蹇老太爷,但为了表示惩戒叫手下人拿刀旋下了蹇老太爷的一只耳朵。

自回家以后,每年的秋初,云高气爽的季节,蹇老太爷都要亲自用上好的桐油把自己的棺材油刷一遍。二十七年下来单那棺材上的油漆就有好几百斤重!蹇家的人把西厢房的一堵墙拆了,用了十六个精壮后生才把那棺材从屋子里抬出来。依归化地方的说法,人七十岁以上去世被看作是白喜。后辈儿孙就该把丧事当做喜事来办。于是宰猪杀羊请鼓匠,还没等出殡的日子到来,按捺不住的孩子们就乒乒乓乓地放起了爆竹。除了九十六岁的蹇老太爷的白喜之外,贴蔑儿拜兴就再也拿不出什么有趣的新闻来了。

还是在为蹇老太爷做丧事的时候,王锅头就曾发表过这样的高论。他在胡德全请他为贴蔑儿拜兴的驼队出行掐算日子,出行的日子选定之后,王锅头无端地长叹一口气,说:“阎王爷看中了贴蔑儿拜兴了。”

当时胡驮头还是将信将疑,但是不久以后的残酷事实让王锅头的卦显灵了!蹇老太爷的丧事刚刚办完了,紧接着就是年轻的领房人牛二板和戚二掌柜相继死在了驼道上。

在归化通往科布多的驼道上,在距离归化城三十个程头的地方,是一个名叫骨井的地方。骨井在驼道上是一个很有名的程头,因了一口很特别的水井而得名。在骨井之后的驼道是一个连三旱。所谓连三旱就是连着三天的路程都见不到水,因此这口骨井对于过往的驼队就显得特别重要。骨井是一眼特殊的水井,井壁是用骆驼骨头砌起来的。这骨井与牛家父子的声望与命运保持着密切的关联。若问这种关联重要到什么程度,就是身家与性命!这口井是牛二板的父亲牛刚当年亲自踩的点并且亲手挖出来的。

驼道上的事就是这样,隐藏在草丛和沙丘后面的道路是领房人的命根子,而那些隐秘的路径是谁发现的就归谁所有。所以这骨井的地理方位只有牛家父子知道,也只有牛家父子能够使用。因此归化驼运行的人也把骨井叫做“牛家井”。

为了便于记忆,领房人把驼道上的秘密全都编成唱词,装人《驼路歌》中。歌词的要害地方全都是隐语和暗语。比如怎么样在茫无边际的草原上寻找到骨井,各种方法在《驼路歌》中隐藏着呢。外人就是唱给你也听不懂,还以为是一首普通的民歌呢。

驼队到达骨井要给人、骆驼、护卫狗饮水,要给水鳖子加水。这水是难得的甜水,骨井后面还有七天的路程没有水源可取,又称连七旱。所以这骨井就尤其重要,连七旱路程所需用的水全得在这儿备好。

哪承想,正是这一趟,领房人牛二板惨死在了草原饿狼的爪下。在骨井事件发生的那天夜里,广袤的草原上宁静平和,天上缓缓飘动的浮云,满含艾蒿辛辣苦味的夜气,都没有暗示给领房人牛二板什么危脸。在牛二板的感觉里一切都很正常,快到骨井的时候领房人骑着骊马站在一块高地上擦亮了火镰,约定俗成,火镰一亮就是告诉身后的驼队——程头到了!

信号发出后,牛二板便心境宽松地催马跑下坦缓的坡地。那里有一眼深约两丈的水井。牛二板熟悉那水井就像熟悉自己的指纹,那井是他和自己的父亲一锹一锹亲手挖出来的,井壁是父亲带着他用一块块骆驼的骨骼垒砌起来的。井底的泉眼水很旺,足够两千峰骆驼的大驼队饮用。然而就是这眼牛二板父子亲手挖掘成的骨井无耻地背叛了他。当他趴在井沿上将一只牛皮软桶垂下去的时候,才意外地发现,骨井里已经没有了水。他误以为是映在井水里的两颗星星,却原来是一只陷人枯井的狼的一对眼睛!那只垂死的狼听到了人的动静,以为是遇到了救星,睁开幽绿色的暗淡眼睛朝他嗥叫一声。

狼的嗥声把牛二板的醉意吓得无踪无影。驼道领房人是从来不喝酒的,怕误事,但是牛二板敢。牛二板一家爷孙三代做领房人,在归化城声名赫赫。牛二板二十岁开始做领房人,走北沿、闯欧洲、下汉口如履平地,二十年未出过丁点差错,他要喝即喝,谁也奈何他不得。

醉意逃遁,神志清醒,牛二板跳将起来,大吼一声,一把牛耳尖刀已经握在手中。手腕一抖,一道白光飞出去,尖刀不偏不倚地插进狼的咽喉,一双幽暗的绿灯熄灭了。牛二板攀着一根绳子扑到井底,两只手发疯般在干燥的沙质泥土上刨了半天,抓在手里的全是干刷刷的沙土,全无一点水的信息。

“老天呀,是你要绝我牛二板的生路吗?”

牛二板将两只紧攥的拳头伸向苍苍茫茫的夜空,发出比狼嗥还要恐怖的绝望号叫。驼队赶到程头立刻就发生了牛二板意料之中的骚乱与躁动。驼户掌柜胡德全、刁三万、戚二、蹇家兄弟吆喝着伙计们扎房子卸驮,这时候王锅头已经开始拢柴点火了,是二斗子第一个发现了情况异常。二斗子正和刁三万搭手从卧倒的驼背上往下搬货驮子,一扭脸看见师傅愣怔怔地立在骨井旁,手里握着一根马鞭在发呆,骊马没上绊子,站在他的身边。十多只护卫狗一齐围着骨井七零八落地朝井里望望,又抬头拿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牛二板。

群狗都愤怒地吠叫起来,王锅头提着牛皮水桶走向骨井,他好像是被什么吓了一跳。二斗子听见他叫了一声:“牛领房!”

二斗子听出王锅头惊骇的叫声中的张皇失措,他丢下货驮子跑过去,问:“师傅,咋啦?出甚事了?”

牛二板没说话。

王锅头把手里的牛皮桶伸向他,说:“二斗子,这可咋办呀——骨井里一滴水也没有!”二斗子将信将疑,望望牛二板又看看王锅头,然后扑向骨井。

王锅头的喊叫声像一阵旋风,眨眼间就把惊慌的情绪传染给了整个驼队,正在吆喝骆驼卸驮子的驼夫和掌柜们都停了手跑向骨井。拖着沉重的匣子鞋跋涉了一百多里的驼夫们,一个个早已是饥肠辘辘、焦渴难耐、疲惫不堪了,都眼巴巴地盼着在程头上卸了驮,舒舒坦坦地躺在房子里喝上口热茶,等着王锅头做饭,哪承想他们盼到的却是一眼枯干的骨井。没有水熬茶,没有水做饭,没有水饮马、饮狗,更没有水饮骆驼。饥饿、干渴、疲累与失望搅在一起酿造出愤怒。粗野的叫骂声疾雨般地砸向领房人牛二板,许多双愤怒的眼睛都逼视着领房人,许多双粗大有力的手从四面八方伸出来推操着他。牛二板被围在人群中间,像个陀螺似的旋转着,自信的、威风凛凛的神态一扫而光,呆痴的表情挂在他那苍白的脸上。

“师傅!”二斗子叫了一声扑上去,被身高力大的刁三万拿胳膊一挡推到一边去了。

“你们要干什么?”矮小的二斗子被淹没在了身躯高大的驼夫汉子群中。

王锅头把二斗子拉到了一边,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就别添乱了。”

二斗子说:“我怕师傅吃亏!”

“我操你的祖宗!牛领房!”

“你领的这是什么路?”

“叫狗日的下井去掏水去,今日他姓牛的若是掏不出水来,咱们就喝他的血。”

“你以为那五倍于驼工的工钱就是那么好拿的?!”

“还有呢,咱还给他另加着八两上等的大烟膏子呢!”

“再说了,他姓牛的拿着领房人这份工钱他就得办领房人的事情,迟早这找水的事得他去!”

……

被愤怒的驼夫和掌柜子们团团围住的牛二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眉头皱成圪蛋,牙齿在紧闭的双唇后面咯嘣咯嘣响。他把自己的辫梢咬在嘴里嚼成了碎末,狠狠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胡德全和刁三万、王锅头交头接耳一番,用手拨开叫骂不停的驼夫们走到牛二板跟前,一字一句地说:“牛领房,俺们出一百两银子的大价钱雇你,可不是为了让你把驼队往枯井跟前领的……”

“还有整整八两大烟膏子呢。”刁三万喊。

牛二板的眼珠转了转,仍没话。

“你说该咋办吧!牛领房!”胡德全的情绪也是怒不可遏。

“你们让领房人的脑袋清醒清醒!”戚二掌柜说,“依我看大家先歇息着,让牛领房坐下来想一想。他牛家祖孙三代做领房,算起来在这驼道上跑了也快一百来年了,再没有谁能像他对驼道上的事熟悉,他能想出办法的。”

经验老到的王锅头也劝大家:“大伙儿别吵吵了,这会儿就是吵翻了天,骨井里也不会冒出水来的。就是立马把牛领房剁成八段也没用。这会儿要紧的是想一想咋能找到水……”

狂躁的驼夫们都安静下来,几十双满含愤怒的眼睛盯住牛二板,等待他的答复。二斗子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他知道在这种情形下,他的师傅挨一顿臭揍将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二斗子拉了拉牛二板的衣襟,提醒道:“师傅,俺跟你去找水,俺就不信,草势这么旺的地方会没有水!”

牛二板从惭愧与沮丧中清醒,“噗”地一口将嚼碎的头发吐出,说了声:“走!”抓起辫梢一甩,那长长的独根辫子在他的脖子上缠绕两圈。

漠漠荒野,夜风砭人。师徒二人一前一后,顺着一面漫坡朝低凹处、草势繁茂的地方走去。二斗子听见自己的肚子里咕咕噜噜叫了两声,说:“师傅,你饿不?”

牛二板说:“不饿!”抡开手中的铁锨将一排披碱草拦腰斩断。二斗子紧跑几步跟上师傅,一边解开裤带把直向下滑的裤子往上提提,将裤带重新勒紧。二斗子听见师傅说:“把鼻子放灵泛点儿,往草深的地方闻……咱俩人分开寻。”

师徒俩像狗似的不停地抽搐着鼻子,弯着腰在草尖上一路嗅一路走。他们把鼻子收集到的所有气息仔细地过滤、分辨、筛选、鉴定。鼻子的嗅觉功能得到充分发挥的同时,听觉与视觉相对受到抑制,驼队的嚷嚷争吵声听不见了,躲在不远处深草丛后面的五六双闪着残忍绿光的狼眼也被他们轻轻地放过了。他们低着头在草尖上嗅着走,一点儿也不知道,那狼眼里放出的交叉的绿光慢慢地结成了一张网,正将他们罩住,并且越收越紧。

是命!完全是命!那天夜里那小小的狼群中所有的狼都盯住了同一个目标,而把二斗子轻轻地放过去了。狼们很耐心地散开一个包围圈,跟着牛二板走了十多里地。在牛二板终于找到了泉水,一边呼喊着二斗子,一边欣喜若狂地挥锨挖下第一锨的时刻,恶狼扑上去咬断了他的喉咙。二斗子只听到师傅被狼咬断的半截子呼叫,朝着师傅跑过去。在朦胧的月光下,他清楚地看到一只站立起来的狼,从后面把两只爪子搭在了牛二板的肩膀上,另外两只狼正从前面向师傅进攻。

二斗子用生命的全部力量发出了呼喊,铁锨抡圆了在头顶挥舞着冲向狼群,他连着两次的攻击打断了两只恶狼的腰。他知道狼是铜头,铁屁股,麻秆秆腰。两只被打断了腰杆的恶狼滚在地上发出毙命前的绝望嗥叫。三只,也许是四只正在向牛二板攻击的狼被二斗子的勇猛突击打乱了阵脚,纷纷放下猎物跳出圈外,在几十步远的地方围着二斗子打转嗥叫。二斗子拔了一些隔年的蒿草匆匆地扭在一起,燃起一个火把,一边抵御着恶狼,一边照着师傅,查看他的伤势。牛二板头耷拉着,脖子上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黏稠的血从伤口上翻着的窟窿向外涌。二斗子用一只胳膊抱着牛二板,一只手高举着火把,拼命地摇着师傅的身体将他从昏迷中唤醒。

恶狼的牙齿把牛二板的喉管整个地切断了,他嘴唇拼命地翕动,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后来他拼尽全身最后的力量抬起一只手臂,向一个方向指了指。二斗子顺着师傅指的方向看到一座土山包,那座土山包是马鞍形的,两座山头相连的地方凹了下去。二斗子知道师傅是要他记住那座马鞍形的土山包,找到马鞍山就能找到泉眼。牛二板又指指自己的嘴,指指自己的心窝。二斗子明白了师傅的意思是让他把马鞍山编进《驼路歌》。骨井已经干枯,《驼路歌》中原来的那段词不能再用,二斗子呜呜咽咽地把四句新编的歌词唱给师傅听。

没等二斗子唱完,牛二板就断了气。

这个驼队领房人,这个英武剽悍的汉子死了,死在了他刚刚找到的泉水旁边。他用自己的生命和最后一滴鲜血,为《驼路歌》的歌词做了一次修正。

听到呼救的驼夫汉子们及时赶到,帮着二斗子把狼群赶跑了。

黄昏的时候草原上下了一场小雨,雨滴毫无障碍地自天而下,噼噼啪啪地砸在草丛里,溅起一团水雾。远山近景都变得模模糊糊。镶着灿烂白边的黑云一路翻滚,把焦脆的雷声丢向湿淋淋的草原。从云层中斜射下来的太阳光束,把清亮清亮的大滴雨珠照得透明清澈。被雨淋湿了皮毛的狗纷纷夹着尾巴躲到身躯庞大的骆驼肚子下面。散布在草滩里的骆驼以它们的睿智预感到了这场雨会下得很久。它们一个个都仰起脑袋大张着嘴,把下落的雨滴接在口中。整整齐齐按顺序排列着的货驮子摆成了四方形,都盖着苫布,在草原上盖出一座临时的小小驼城,“城”的中央是用苫布搭起的房子。房顶中间的天窗一团一团地卷起燃烧的干柴的青紫色烟雾。紫色烟雾被雨滴打散,沿着房子四周卷落下来。诱人的饭香裹在白色的热气中包围着房子。草原的空气是透人心肺的清爽。

二斗子走到骊马的跟前,弯腰扯开马腿上的三脚绊,他拿马衣在骊马的脊背上仔细撩了半天,然后给它备好鞍桥、紧好肚带。二斗子正要牵着它走的时候,那马儿嘶叫一声,猛地一仰脖子把二斗子拽倒了。一个意外的惊心动魄的场面出现了:挣脱了缰绳的骊马自己跑到了牛二板的坟前,在坟头上不停地嗅着,低沉的嘶鸣在骊马的长喉咙里翻滚着。

看到骊马这样子,二斗子心酸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二斗子拿肮脏的拳头抹着眼泪,安慰骊马说:“师傅他……死了,咱们还得活下去。”

二斗子在心里叹息着,牵着骊马离开了师傅的坟头。沉重的责任压在他的肩上,使他再也不能想、不敢想别的什么事情了。二斗子在心里默默地唱着《驼路歌》,把将要走的这一程的路线和所要经过的地方一一仔细滤过。

“掌柜子们、伙计们,起驮!”

心里沉甸甸地装满了责任与情谊的二斗子,攀鞍纫镫翻上马背,骊马咴咴地嘶叫起来。

驼道上又响起了那沉稳的驼铃声,湿淋淋的泛着新鲜水汽的草原在驼队的脚下“吧嗒、吧嗒”地响着,节奏鲜明而有力。十几条各等毛色的护卫狗,踏溅着草滩上的积水,在驼队的前后奔跑逡巡。驼道从骊马的蹄下向着落日的地方延伸。二斗子凝视着远处越来越明亮的地平线,那地平线就像蛇一样在舞动。就在二斗子眨动睫毛的一瞬间,在那明亮的蛇形地平线的上方,在铅色的云层退出来的天幕上,一字排开,出现了七个环环相扣的太阳!七个太阳把闪闪耀目的七彩光芒涂抹在云层上,涂抹在草原上,涂抹在驼队的身上,涂抹在领房人二斗子身上。七个太阳用它们的七彩光芒涂抹出一个美得让人心惊的奇幻世界。整个驼队所有的驼夫、骆驼、马和狗都被那奇异的景致惊呆了。霎时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整个世界都像着了魔似的愣在那里了。

“跪下!”

二斗子呆痴片刻,大叫一声,与此同时他滚下马鞍,把一张虔诚骇然的脸冲着七个光彩辉煌的太阳,“咚”的一声跪下,不由自主地说了些什么。当时驼队所有的人、驼、狗都朝着那七个神奇的太阳跪下,齐刷刷的。

谁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七个太阳中有六个渐渐淡化融合在了幽蓝色的天幕里,只留下一个挂在天边,挂在那条蛇形的地平线上,像一座又大又圆的橙红色的门。二斗子带着驼队朝着那座又大又圆的门走过去。

二斗子是在非常情况下做上了领房人的,可以说他是临危受命。但是可怜的二斗子坐上了领房人以后并没有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第二年就在沙漠里出了事。

我们早就说过,自古以来驼道就非是安靖之所在,比如驼队被强盗所劫,比如遇上黑沙暴驼队在沙漠上迷了路或是不慎让驼队在不宜扎房子的地方休息,骆驼吃了断肠草、喝了有毒的水……真可谓是七灾八难时时在等待着你。

就在这次驼队走科布多的时候,贴蔑儿拜兴人刚刚失去了自己的领房人牛二板,仅仅过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又遭遇了一场可怕的灾难。那是在乌兰布和沙漠的边缘,突然刮起的大风迫使行进的驼队停了下来。人都藏在了卧倒的骆驼肚子旁边。大沙暴好像要把整个世界拖到末日,连天接地整个世界全都变成浑黄的颜色。分不出上下,分不出东南西北,就像有一个巨人在天上向下抛土似的。很短的时间内落在人身上的尘土就积得非常沉重,还有货驮子上、行李上、骆驼的身上。翻滚的沙尘逼得人睁不开眼,张不开嘴,喘不过气来。尽管这样,嘴里仍然塞满了沙子。本来是一个中午的天气,却是只隔十几步就对面看不清人,空中飞漫着黑色的沙粒,只有最近的距离内才能勉强看到形体巨大的骆驼身影,但也只不过是浓雾中的影子了。

“二斗子……”

不知谁在喊,但是人的呼喊声显得十分可怜,瞬间就被呼啸的沙暴吞噬了,风的呼啸声充斥了整个世界。

所有的人都在原地趴着,不敢轻易走动。眼看着驼屉被风刮走也没人敢去追。若是离开大家,哪怕仅是一瞬间的工夫,就可能永久地失踪。沙暴之后,驼夫、掌柜们一个个从沙堆下面爬出来,抖掉身上的沙土,向一起聚拢。

沙暴将人的面目都弄得无法辨认了,眼睫毛、嘴巴周围全都被沙土涂抹,彼此没有差别了。一个声音玩笑着说:“我们全都是土地爷的儿子了。”

另一个凑近说话的人拿手在对方的脸上摸着疑惑地问:“你是谁?”

“他妈的!连我也认不出来了?认不出人来你还听不出来吗?”

“认不出来,就像你说的我们都成了土地爷的儿子了,声音也变了……等等,你好像是刁三万吧?”

“日他,还能是谁。”

于是大家都笑了。

二斗子喊道:“赶快清点人和骆驼的数目。”

人们也只是根据矮小的个头认出说话的是二斗子。

还好,贴蔑儿拜兴村的驼夫、掌柜全都是常年在驼道上跋涉的老手,竟然没有损失一人一驼。待各家的掌柜把清点结果报上来,二斗子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说:“关老爷保佑!起程的时候没有白白给你老人家烧香磕头。”

但是刚打算上路的时候,驼队已经开始移动了,蹇二掌柜突然跑到二斗子跟前拉住了骊马的缰绳。

“出了什么事?”

“我的那条花斑狗不见了!”

“不能吧?你再找找。”

“找过了哪都没有。”

二斗子皱着眉头翻下马背。

外人有所不知,护卫狗之于驼队那可是重要得很,狗是驼队的保卫力量,其重要程度比人差不了多少。

二斗子招呼大伙帮助蹇二掌柜找狗。很快就在一个巨型的沙包后面把可怜的花斑狗找到了。准确地说大家找到的已经不是一条狗了,而是被沙暴的力量剥得干干净净的一副白森森的骨架!

蹇二掌柜是从那狗的牙齿上认出是自家的花斑狗的。他兀自哭了一阵之后把狗的骨架就地掩埋了。

真正可怕的事情发生在驼队起程之后。因风暴改变了地理地貌,二斗子找不到路径了!就是说驼队的领房人迷了路,于是驼队在大漠里打起了转转。

两天后严重的后果出现了,第一个牺牲者倒下了,是一只年老的护卫狗。二斗子听到一个男人粗野的叫骂声:“二斗子,你这个小王八蛋!都是因为你……害死了我的狗!”

相比而言,在驼队中生命力最脆弱的除了马就是狗了。马只有领房人骑的一匹,因为有特别的呵护——水和料能够得以保障不容易出事。狗就不一样了,担负着整个驼队的保卫工作特别辛苦,体力消耗也大,因而最容易牺牲的往往是狗。

二斗子没有回头,他不用看,单凭着那汉子的哭声他就猜出来那是刁三万。

驼队停下了。

刁三万一阵旋风似的扑向二斗子,抓住二斗子的衣领,声嘶力竭地喊道:“二斗子,你赔我的狗!你算什么领房人?!呜呜呜……”

二斗子面无表情被疯狂的刁三万摇晃着。

刁三万就像狼一样放开嗓门号啕起来。

一只大手拧住刁三万的手腕把他和二斗子分开了。痛苦中的刁三万扭头看看,见是胡德全。

“刁掌柜,你不想活了?这样大声地哭闹,你知道这样会消耗多少体力吗?”

刁三万跌坐在沙堆上,立刻不声响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死狗,从旁边看上去就像是一尊木头刻成的人似的。

“我做领房人还没出俩呢……”二斗子喃喃地自语着,“我咋这么不走运?刚刚没了师傅,没几天就把驼队带入了绝境。”

“我们不能就这么等死,”休息了一会儿,胡德全从地上爬起来问二斗子,“好歹你也是个领房人,你好好往四下里看看,哪个方向是北?”

二斗子站在一座沙丘上往四面望了一会儿,回到胡德全的身旁。他指了一个方向说道:“那边。”

“这回你可认准了?”

“我认准了。”

在驼队开始移动之前,刁三万用铁锨掘了一个坑,把他的爱狗掩埋了。这个吝啬的驼夫趴在狗的坟堆上哭了好半天。

驼队又缓慢地移动起来,没有歌声,没有人的说话声,甚至连狗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悄没声儿地跟在驼队的旁边走着。驼铃有气无力地响着,人、驼、狗夸张地喘息声在沙漠寂寥的上空回响着,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

二斗子看见蹇家老三把自己的驼列停下来,他弯倒腰把自己家的一只护卫狗抱起来,放在了一峰骆驼的背上。

晚上,临时扎起来的房子中,挤在一起的驼夫们想起了家,想起了那个偎在大青山脚下的可爱的村庄,想起了村中的女人和孩子们。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谈起了各自的孩子老婆,都说起自己老婆的好话来了。就连脸上布满了麻点儿的麻三婶在丈夫刁三万的嘴里都变成美女了,“你们可是不知道,我那麻脸老婆做起家务那可是一把好手哩……”

说着说着也不知怎么的驼夫们就把议论的话题转到了戚二嫂身上。

刁三万问胡德全:“说说吧!”

“你想听什么?”

“就说说海九年和戚二嫂的事,你不是亲眼看见过他俩……”

“你他妈的忘记了死了?”胡德全骂道,“这都性命攸关的时候你还说什么女人!”

“听一听就是死了也无怨了。”刁三万转向二斗子,“都说海九年和戚二嫂早就有一腿了,是真的吗?”

“不是真的怎样,是真的又怎样?”

“我就想听听,嘻嘻嘻,没别的意思。”刁三万拿舌头舔着满是黄色燎泡的嘴唇。

“是真的。”王锅头望着刁三万的嘴替胡德全回答说,“你就当做是对一个垂死人的最后要求,满足他的愿望吧。”

“哇!你真的看见过了?没骗我?”

“真的,不骗你……好!他妈的我这一生要是能上一回死都闭眼了!”

“还是你小子有福气,”刁三万没听清楚胡德全的话,兀自感叹道,“唉,其实我也下了不少功夫,到了也没弄成……”

话说到没有意思的地方就算是自动结束了。

睡到半夜刁三万突然惊叫起来,他的神经有点不正常了。要水,一个劲儿地要水。嘴里不停地喊:“我要喝水!我要喝水……”

听到动静王锅头爬到刁三万的跟前,王锅头就着月亮的光亮把自己水鳖子里的水倒给了刁三万喝。喝过水之后,刁三万安静了。

天亮以后挨过了一个白天,驼队继续走,朝着他们认定的一个方向向前走。

人夜的时候蹇二掌柜的另一只狗也死了,那只狗像人似的坐在骆驼的背上走了几百里冤枉路。

人们都进入到可怕的半疯狂的状态。蹇家兄弟给死去的狗剥了皮,架在篝火上烤。肉还半生的呢,蹇二就开始吃起来,他咔嚓咔嚓地咀嚼着,他把狗肉里的水分咽进肚子里去,将嚼成干柴似的肉渣“噗”地吐出去。

骆驼尿也成了珍贵的饮料,每个驼夫都把自己驼列中的骆驼尿仔细地收集起来。驼队行进间的不少时光都被用来收集骆驼尿了。每一个人都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吝啬鬼。戚二掌柜在感到自己驼列中有骆驼要撒尿了,他就把整个驼队停下来。他半跪在那峰有撒尿迹象的骆驼的肚子下边等待着,手里拿着一个牛皮水袋等待着。但是已经好几天没有喝到水的骆驼尿也变得越来越少。过了足足有半个时辰,骆驼才勉强地流出很少的尿液,滴滴答答地滴进戚二掌柜的牛皮水袋里。还没等骆驼尿喧嚣的黄色泡沫沉淀下去,他就不顾一切地喝几口,然后把皮袋的口子仔细扎好,驱赶着自己的驼列去追赶驼队。

那个火一样的下午,太阳悬在人们的头顶。那奇怪的圆球一会儿是黄色的,一会儿又变成了黑色的,在人们的头顶上肆意地呼啸着、旋转着,就像是一个法力无边的魔鬼在施展着它的威力。没有穷尽的热量从令人眩目的天上一批批地倾泻下来,蒸烤着大地。沙漠就像被煮沸了的黄色的大海,沸腾着,翻滚着。一缕缕的蜃气扭摆着婀娜的腰肢,就像是魔鬼宫殿里的一群舞女在这里、在那里摇曳、舞蹈。到处都是令人头晕目眩的金黄色,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黄色的炎热,人们身上的水分、意志和希望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耗尽。

不远处有两座沙丘就像巨鲸翘起的尾巴,无动于衷地在那里迎住了驼队。就在那两座沙丘的中间,驼队倒下来。驼夫们都喘着气倒在了地上,几十张被汗水和尘土涂抹得脏兮兮的脸,变得陌生了,全都是野兽一样的表情。大家沉默着,在沉默中等待着死神的降临。因为没有止境的跋涉耗尽了力气的骆驼们都失去了往昔的风采,全都自动卧倒了,护卫狗们一个个都躲在庞大的骆驼身旁,在阴凉地儿里把长长的红舌头伸出来喘气。

二斗子带着大家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东一头西一头地瞎闯,把驼队带的最后一袋水都消耗光了。五天的跋涉中死掉了三只护卫狗,连牛二板留给二斗子的宝贵的骊马也死去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希望的一点点失去,驼夫们都知道二斗子最后的时刻来到了——作为领房人,二斗子在沙漠中迷失了方向,把驼队领上了绝路,依照行规他就该自行了断。

几十个被绝望逼疯了的汉子们将二斗子团团围住,几十双血红的眼睛盯住了失职的领房人。这些年来生生死死与二斗子在驼道上一起闯荡的弟兄们,现在就要将他置于死地!至于领房人死了之后其余的人怎么办,大伙儿心里都明白,等待着他们的也只有死亡这一条路了。他们和二斗子的下场不会有什么两样,要说区别也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他们将一个个地慢慢死去,倒在寻找希望的路上。结果是一样的,也许是三两天,也许只是一天一夜,总之在很短的时间里太阳和脚下的沙摸便会将他们身上的最后一点水分吸干,使他们可怜的渺小躯体变得更加渺小。但是他们的身体将会是完整的,不会腐烂。

仿佛是被人们的脚步声惊醒了,二斗子在大家交织在一起的目光中坐起来。昔日的弟兄们那一双双熟悉的、亲切善意的眼睛如今都变得可怕而又陌生。

“吃吧……”

胡德全平静的声音回荡在沙漠的上空。

直到这时二斗子才彻底清醒了,他记起了自己在接下领房人这职务的时候曾经许下的诺言—旦有闪失,他宁愿吞沙自尽!现在该到了他履行自己诺言的时候了。想明白了这一点,二斗子的心里反而平静了,他向着围在他周围的弟兄们看了一圈,然后跪起来,把脸冲着东边的方向——此时的东方就只是凭着感觉了。他的目光平视着遥远的地平线,望着千里之外的那个他生活了许多年的温馨亲切的村庄贴蔑儿拜兴村,磕了三个头。他的辫子蜿蜒在地上就像一条将死的蛇。

胡德全又催促道:“二斗子,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话就说吧,或许我们中间还能有谁活着走出这沙漠,也好替你完成最后的心愿。”

“替我捎句话给我的把兄弟海九年……”二斗子说,“就说我二斗子不该不听他的话,我后悔了。我应该把自己挣下的银子全都积攒起来,跟着九年做买卖。跟着九年发财致富……”

“好。”胡德全说,“大伙都听到了吧,不管我们谁能活着回到归化城,都不要把二斗子的托付给忘记了。”

“哼!海九年这会儿就怕是我们见不到了,他大概正在地狱里等着你呢。”

“吃吧!”

“吃吧!”

“吃吧!”

……

一个个平静的声音叠摞起来,沉重地压在沙丘上,使得大沙漠都有点承受不住了。一缕缕细沙从沙丘上流淌下来。二斗子慢慢地抬起头来,滚烫的沙粒在他的额头上烫出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小坑。

所有的人都把眼睛盯着二斗子,看着他开始吞沙了,把抓起的沙子一把一把地往自己的嘴里塞!

……

驼队在胡德全的带领下又起动了。人、驼、狗都无声无息地走着,朝着一个认定的方向。

只有一峰骆驼哦叫着矬着身体不肯朝前走,频频回头。骆驼缰绳猛扯着,刁三万都快抓不住了。

心硬得像石头似的驼夫汉子们连头也没有回一下。一切都有行规管着,二斗子以吞沙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是他自个儿在接受领房人这活计的时候就选定了的。他无怨无悔。贴蔑儿拜兴村的驼户、掌柜和众多的拉骆驼的穷苦弟兄将各自的财产和性命交在他的手上,他二斗子就得以自己的性命做保。无话好说。

在一座沙山的拐弯处,刁三万看见二斗子已经成了一个小黑点,缩在地上一动不动。都是在驼道上闯荡多年的人,谁都知道在这荒无人迹的大沙漠上,没有水、没有食物就足够二斗子死上一百回!更不要说是二斗子当着大家的面吞下那么多的沙子。

后半夜,在临时的营地上大家都熟睡了。刁三万悄悄地走到骆驼堆儿里,他查找了好一会儿,终于认出二斗子的那峰母驼,他将母驼的鼻钳轻轻地解开了……

二斗子正在通往死亡的道路上跋涉,他看见自己走进了一个金子的世界,黄金的太阳,黄金的大地,黄金的山脉,黄金的树木。沿着黄金铺就的驼道,他看见一峰黄金铸成的骆驼正向他缓缓走来。太阳的光芒呈七彩的颜色,在那驼的身上迸射。二斗子站在那里等待着,终于认出了那正是他心爱的母驼赛因赛。二斗子看见自己叫了一声,他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但是他的呼唤声母驼听到了,母驼“哦儿、哦儿”地鸣叫着朝他跑过来。母驼的龙颈一耸一耸地跑得很快,它的金黄的前腿弯曲伸展,伸展弯曲,它的两条后腿略略向两边叉开,踩踏出纷纷扬扬的黄金尘埃;它的龙颈一耸一耸地颤悠着,它的深褐色的眼睛湿润温暖,它的目光灿然耀眼;它的尾巴小巧俏皮一颤一颤地晃着,金色的风从它的两侧向后掠去……

母驼绵软的脸颊在他的身上蹭着,伸出它粉红色的舌头舔他的头发,舔他的脸,舔他的鼻子,舔他的嘴。二斗子拼命地把母驼那酸酸的、甜甜的湿润气息深深地吸进自己的身体里,他感到母驼亲切的鼻息正在轻轻地摩掌着自己的耳膜。二斗子终于醒了。

原来这并不是一个梦,他的心爱的母驼此刻正站在他的跟前。二斗子在母驼的眼睛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他想叫一声,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这时他才想起在他的嘴里塞满了沙子。

看见二斗子睁开了眼,母驼激动地打着响鼻叫起来。这通人性的生灵有和人一样的感情,二斗子清清楚楚地看见,有两滴亮晶晶的泪珠从母驼那褐色的眼睛中溢出来,泪水滴落下来慢慢地在母驼毛茸茸的长脸上移动。

上午驼队围坐在一起吃饭,这是自从迷路以来头一次安安生生地吃顿饭。说是吃饭其实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嚼干烙饼。一片艰难的咀嚼声在沙摸的上空回响!只有实在忍受不住的人才打开盛骆驼尿的皮囊喝一点骆驼尿润润嗓子。大家沉默地咀嚼着,突然听到刁三万发出奇怪的声音。胡德全看见刁三万把脖子伸着停止了咀嚼。胡德全笑了,他明白刁三万是被干烙饼给噎住了。

王锅头问刁三万:“你没事吧?”

“没……”

刁三万站起来,拿巴掌在自己的胸脯摩挲着,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就在这时候他猛地定在那里望着远处一动不动了,接着刁三万喊起来:“胡驮头!……快看!”

“喊什么喊?”胡德全问道,他正背对着刁三万坐着。

“你往身后看!”

胡德全转过身来,他呆住了,在他的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移动的小黑点。他眨巴了几次眼睛,当那黑点越来越大,能清楚地认出那是一峰骆驼的时候,他的心狂跳起来。胡德全感叹着:“老天爷呀,难道说是二斗子吗?”

母驼正朝着他们慢慢地走过来,它的背上在两个驼峰之间横着搭着一个人,胡德全连想都没想立刻就猜到了,那个横着趴在两个驼峰间的人真的是二斗子。

王锅头丢掉手里的干烙饼发疯似的狂奔过去,大伙儿都跟在他的身后跑向二斗子……

王锅头用珍贵的骆驼尿把一种捣碎的草汁冲开来,给二斗子灌到嘴里。半个时辰以后二斗子开始拉肚子了,王锅头用这种办法把潴留在二斗子食道和肠胃里的沙子清洗出来了。

“是老天不让二斗子死啊!”王锅头说,“三岁的时候他全家遭到暴客的抢劫,几十口人死于非命,唯独他这个小生命活了下来,是老天在保佑他。既然他没有在那次劫难中死去,那么这一次他也不应该死。”

头脑简单的驼夫们都信奉这样一个朴素的真理,既然二斗子没有死那就是说是老天爷不让他死,老天爷不让他死这就是天意!于是大家决定继续让二斗子做领房人,请他带领驼队前进。一切如旧,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驼夫们艰难地生存了那么多天,每个人的身体都变得脆弱不堪,最早出现情况的是戚二掌柜,他感到自己的脑袋在发热、在发涨,浑身乏力。但这个时候,性命都朝夕不保了,这点小毛病他并没有在意。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小小的毛病,最后却要了戚二掌柜的命。

又走了两天—实际上是两夜。上午的时候驼队在一片怪异的白色的沙滩前停住了。二斗子抬头观察着周边的环境,眼前的景物让他感到眼熟。突然,他的眼睛直勾勾地停在了一个地方,他的呼吸在刹那间停止了跳动_一行鲜明的脚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像个疯子似的扑过去。

众人都等待着。大家看到二斗子身子伏倒在地上观察着。

“我们得救了——”传来二斗子的喊声。

驼夫们都撒开了缰绳一个跟着一个扑过去,都围在二斗子的周围。只是凭着感觉他们不约而同地猜到了什么。许多双饥饿的眼睛同时追踪着那一行脚印,是一行非常新鲜的脚印,整整齐齐地向着一个方向延伸出去。

“有人!”

“刚刚经过!”

这时候的戚二掌柜已经是浑身疲软无力了,他的病似乎越来越严重了,但当生的希望出现的时候他还是拼尽最后的力量向二斗子发现的那一行救命的脚印爬过去。他流着眼泪伏在脚印上,嘴都快要触到地面了。

“是驼和人……的……脚印!”戚二掌柜呜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出自个儿心里的感受,“这一定是一个寻找走丢牲畜的牧人留下的脚印。”

“也许是一个追赶猎物的猎人。”

“不管怎么说我们是有救了!只要有人的脚印就说明附近有人有水。”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但是二斗子做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判断,他把那脚印仔细地研究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向周围望了一圈,呆呆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这脚印是我们自己留下的……”

二斗子的话就像响雷似的把所有的人都震慑了。说话的、哭泣的都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一个个都像泥胎似的戳在那里。上天给了这些可怜的驼夫们一丝希望,结果却告诉他们这只是一个玩笑,是一个错误。

没有尽头的行程继续着。

也许是老天觉得玩笑开大了,隔了三天,他们就发现了绝对不是他们自己的人的一行脚印。

“难道说我们真的得救了吗?”刁三万疑疑惑惑地问二斗子。

二斗子无声地点点头。他已经把周围的环境仔细地研究过了,他已经确认驼队走出了大沙漠!

一帮驼夫像狗似的弯着身子,追寻着那一行救命的脚印。沿着这行脚印,驼夫们一直走出了约有二里路的光景,眼前出现了一片绿草地!

紧接着二斗子就找到一眼水井!

贴蔑儿拜兴的驼队得救了!

然而,此时的戚二掌柜已经没有力气再被这种生的希望打动。在这场残酷变故中,该死的二斗子没有死,不该死的戚二掌柜却把自己的性命丢在乌兰布和沙摸里——这全都是上天的旨意,不可违抗。人们就是这样来解释所发生的一切,并且用悲痛的心情接受上天安排的残酷现实。

走出沙漠的第二天,生病的戚二掌柜再也走不动了。本来就是一般的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就像现在的感冒。起初他只是身上有点发烧,不愿意吃饭。但是戚二掌柜走路和上货驮下货驮都不受影响,于是谁也没当回事。而且因为迷了路使整个驼队陷入绝境,大家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二斗子身上,哪里会想到戚二掌柜的小毛病迅速发展成了要命的大病。

驼队休息的时候王锅头给戚二掌柜端饭,发现戚二掌柜嘴里哼哼着,已经什么话也说不清楚了。嘴唇变成了奇怪的蓝颜色,面颊凹陷,双目毫无光彩,现出了死亡的征兆。王锅头掰开戚二掌柜的嘴,看见半张着的嘴里舌头浮肿着,白得就像发起来的馒头。就在这个时候仰躺在地上的戚二掌柜的身体就像一张弓似的突然撑了起来!在场的人全都瞪着恐怖的眼睛看着他。

不到半袋烟的工夫,戚二掌柜的身体开始慢慢地松弛下去,一点一点地落下来,最后整个身体都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了。

戚二掌柜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一条铁一样硬的驼夫汉子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驼道上。人们把死者的身体搬动着,让戚二掌柜脸朝天躺好,准备要叠尸了。二斗子眼见着失去生命的戚二掌柜的骨节发出奇怪的咔咔叭叭的响声,不肯甘心的眼睛半睁着望着不断变幻着颜色的炎热的天空。忍不住无声地哭泣起来……悲哀的空气笼罩了一大片草原。

人们把戚二掌柜温热的身体叠成三折,然后装进一个腾空了的红柳货篓子里。

二斗子仰着脸把挂满了星星的天空观察了半天。又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会儿周围的环境,又走起来了。他脚下的绵软草地就像棉花似的柔软,索索的脚步声在蓝色的草原上空回响着,震动着每个汉子的心!

……

“戚二嫂!……”

二斗子悲切的声音在戚二嫂家的院子上空回荡。他的身后是一峰骆驼,骆驼的背上驮着一对红柳篓子。被悲痛和愧疚压迫着的二斗子矮小的身体显得更短小了。二斗子又喊了一声。

这一回屋子里有了反应。“是谁呀?”戚二嫂出现在屋门前的台阶上。她抬起一只手搭在眉骨上,那手上的湿面团儿顺着她高挺的鼻梁滑落下来。太阳强烈的光线刺激着她的眼,使她什么也看不清楚。她只是从熟悉的声音中感觉到喊她的是什么人。

“那是二斗子吗?”戚二嫂走下台阶。

“二嫂!”二斗子又叫了一声。

这一回戚二嫂听清了,也看清楚了“咚”的一声跪下去的二斗子。

戚二嫂疾步走到二斗子的跟前。经过短暂的疑惑,戚二嫂已经从二斗子沙哑的声调和呆立着的骆驼身上体察出若干悲剧的成分。她问:“你这是咋啦?二斗子?”

“我该杀呀!是我的罪过……”

“怎么回事?二斗子,有话你站起来慢慢说。”戚二嫂伸手拽着二斗子的胳膊,二斗子却是怎么也不肯起来。

“是我害死了戚二掌柜……二嫂……你处置我吧!”

“你是说,戚二……他出事啦?他如今在哪儿?”

二斗子抖了一下缰绳,骆驼无声地跪下了。二斗子用目光指了指架在骆驼身上的货驮子:“我把二掌柜带回来了……”

戚二嫂像被谁突然打了一下,身子一阵摇晃,差点儿跌倒在地上。一双眼睛向外射出恐怖的黑光,死死地盯住骆驼身上的货驮子。霎时间她那黑色的眼睛就像变成了石刻木雕的一般不会转动了。“二斗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你给我说清楚!”

二斗子把驼道上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戚二嫂不再说话了,她知道不幸的事情真的是发生了。

在戚二嫂呆痴的目光中,二斗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边拿肮脏的拳头擦着脸上的泪,一边动手去解货驮子。她还是不肯相信,问站在二斗子身后的王锅头:“他说的是真话?”

王锅头无声地点了点头。

二斗子把货驮子从驼背上搬下来,轻轻地放在地上。

这是一个装茶叶用的普通的货驮子,用坚韧的红柳条编成的椭圆形的筐子,上面盖着盖儿。二斗子把捆绑红柳筐的驼毛绳慢慢地解开,把绳索放到地上,伸手揭开了盖子:一个像半大孩子似的焦干人体躺在筐子里。这是一个被沙漠里的燥热空气迅速风干了的人的尸体,一个人核儿!标准的说法是:干尸。

戚二嫂从那人鼻子下面那一抹浓密的黑色髭须上认出了她的丈夫。一束痉挛像扭曲的闪电在戚二嫂的脸上划过,只听得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呜咽,整个人便像一截面团似的瘫倒了下去。

戚二嫂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身边围着许多人。王锅头一只腿跪在她的身前,一手扶着她的肩膀,拿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在她的鼻子下面一点的地方掐着。看见戚二嫂睁开眼睛,王锅头把手松开了。人群长长地嘘出一口气。

“把戚二嫂抬回屋里吧。”

在王锅头的指挥下,麻三婶和另外两个妇女抱起戚二嫂。戚二嫂的胳膊、腿软得像面条似的向下耷拉着,但是就在她被女人们抬到屋子门口的时候她突然清醒过来了,她从女人们的手里挣扎着跳下了地。也不知道怎么的一身力气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她的力气大得让抱她的妇女们大大吃了一惊。在众人惊呆的目光注视下,戚二嫂猛地扭转身体,发疯似的扑向了跟在后面的二斗子。

“二斗子,你这个遭千刀剐万刀杀的……是你害死了我的男人,我要你赔我的人!”

戚二嫂把悲痛化作了力量,她扑到二斗子跟前抡开两只手臂一下接一下地在二斗子的脸上扇着嘴巴子。巴掌打击肉体的响亮吧唧声刺激着在场的所有人的耳鼓。

二斗子任口鼻流出的鲜血飞溅着,咬着牙为戚二嫂叫好:“打得好!二嫂,你狠狠地打吧。只要你心里能够痛快些,你就放开手打吧。你打得越狠我的心里就越痛快!”

既然是如此,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大家也能理解,就不再说什么,只是在旁边看着。这一场痛打直打得二斗子脸上鲜血乱溅,连面目也难辨了。直打得戚二嫂气力耗尽,再一次瘫倒在地上。

第二天在戚家院子里的角上出现了一个灵棚,死去的戚二掌柜被安置在一口红漆的柏木棺材中。这是刁三万赶着大车,拉着王锅头和胡德全连夜赶往归化城的杠房里为戚二掌柜购买回来的。花了整整一百八十两的好银子,不要说是在贴蔑儿拜兴村了,就是走遍整个归化城这样的棺材也算是上等的了。为的是给戚二嫂个交代。

丧事由王锅头主持操办。王锅头对戚二嫂说:“内掌柜的,二斗子说了,这棺材钱由他出。”

戚二嫂摆摆手:“算了吧,有这话我就心知足了。一百八十两银子呢。够他十年八年挣的……”

王锅头又说:“二斗子他可是真心实意的,他不敢见你,托我把话递过来。他说等内掌柜消了气他再来见你。”

“古人说得好,人死不能复生。既然这样了我还计较他什么。那天一气之下打了他心里也怪后悔的,挺大个的男人让一个妇道在脸上打,确实也不成样子。”

丧事办完之后二斗子找到戚二嫂说:“我甘愿为戚家做工,不要工钱。”

戚二嫂当时就答复说:“往后休要再提这码子事,过去的事情就算过去了,谁也没那本事把过去的日子给重新来一遍。你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但凡哪一天我戚二嫂有马高镫短的当儿,那时候我戚家的人招呼一声你还能认识我戚家的人我就感谢不尽了。”

但是过了没有半个月二斗子又找上门来了,二斗子说:“不行,二嫂说什么也得答应二斗子我给你家做活计,不然连睡觉都不得安生。”

戚二嫂很诧异地问是怎么回事。

二斗子解释说:“我天天梦里看见戚二掌柜,天天到庙里烧香,都不济事。没有别的办法了,就算是你挽救我二斗子的一条性命吧,不然我真的是活不成了。”

这回戚二嫂同意了。

二斗子开始为戚二嫂家做活了。牧放骆驼,打草,上桥,什么都干。

半个月做下来,二斗子失眠的毛病就没有了,睡觉香,吃饭也香,于是人也就胖起来。不单身体如此,做活做得越多心里也越觉舒坦。王锅头说,这主要是人的心里熨帖了,不觉得愧了。

但是有一个人想不通,这个人就是二斗子的干爹刁三万。有一次刁三万在村道上碰见戚二嫂,把她拦住了。

“你把我截在半道上是有什么要紧事吗?”戚二嫂语气平和地问道。

“当然有要紧事。”刁三万理直气壮地质问道,“戚二嫂你得给我个准话,不然我不能放你过去。”

“甚准话?”

“就是你甚时候放我家二斗子回来?”

“这叫甚话?”戚二嫂说,“二斗子到我家来是他自觉自愿的,甚时候留甚时候走都由他自个儿。”

“你刮他的油还没有刮够哇,要到甚时候才肯罢手?”

“这话跟我说不着,你找二斗子本人去。”

戚二嫂一把将挡路的刁三万推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贴蔑儿拜兴村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着各自不相同的挂念。有好几回戚二嫂把二斗子叫到她的屋里去,询问她所关心的事情:“……你把海九年的事说给我听听。”

二斗子为难地搓着大手:“二嫂,我已经说过多次了,海九年他在我们过象牙柱的时候就离开驼队了,是我和王锅头、刁三万亲自把他抬进牧人的蒙古包的。”

“那你怎么就好说他一定死了呢?”

“我没有说过九年他死了。可是二嫂你别忘了那是在驼道上!我也不想他死。”

戚二嫂不说话了,但两眼紧盯着二斗子的眼睛不肯移开。

二斗子知道戚二嫂是对九年的事不肯甘心,就开解说:“二嫂,你是个多么明白的人,这事还想不清楚?走驼道的人谁不清楚!死个那是家常便饭。但凡踏上驼道,那就是有无数个死在前面等着你呢!遇上暴客你得死,遭逢大雪你得死,遇上沙暴你得死,甚至有个小灾小病的你也得死!你看戚二掌柜……”

“可是蹇老太爷当年就活下来了!”

戚二嫂把蹇老太爷的例子一拿出来,二斗子就无话可说了。说到底,二斗子本人也是不相信海九年已经死了。

相同的对话不知道进行过多少次了,每次都是这样,他们的谈话都是在毫无结果的气氛中结束。

心爱的人海九年没了音讯,女儿夭折了,现在丈夫也死在了驼道上。接二连三的灾难打击着戚二嫂,使她的生活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和色彩,她变得心灰意冷,什么都不想做了。后来就迷上了“摸猫鱼”。“摸猫鱼”是村子里的人们玩儿的一种赌博的小游戏。

起初戚二嫂只是和村子里的妇女们玩玩,怀里揣上几十个铜子儿。就算是玩上一个通宵,输赢进出也超不出一百个铜子。可是后来玩儿着玩儿着戚二嫂就玩儿得上了瘾,于是就甩开女人们,专和那些男子汉们玩了。动真格的了,每次都带着一个羊皮口袋,里面装了几十两、上百两银子。再后来就拿活物押赌,拿驼村人眼里最值钱的东西骆驼押。一次输三峰或者五峰骆驼。结果没过多少日子戚二嫂就把自家值钱的骆驼差不多全输掉了。

一个早晨,蹇老三带着自己的同胞哥哥、弟弟走进戚二嫂家的院子。二斗子眼睁睁地着着蹇家兄弟把院子里的骆驼赶走了,只剩下了五峰,还都是仔驼和病驼。

戚二嫂模糊的脸在窗户后面悲戚着。

二斗子不肯甘心上前挡住了院门。

一向暴躁的蹇老三也不动怒,扬起下巴朝上屋喊:“戚二嫂!你家二斗子这是咋回事啊?挡着门不让我们出去。”

上屋的门一响,戚二嫂出现在屋前的台阶上。戚二嫂冲二斗子摆摆手。

得了戚二嫂的话几,蹇老三也不等二斗子做出反应,伸手把二斗子拨开,拉开院门把骆驼赶了出去。

这时候戚二嫂看见了站在人群中看热闹的刁三万,对他说:“你把二斗子领回去吧。骆驼没了,这回我的院子里再也没那么多营生可做了。”

刁三万欢夫喜地地牵着二斗子离开了戚二嫂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