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四章

大盛魁 邓九刚 第2页,共2页

“你看,天多热,都快把人晒化啦!在水里泡泡多凉快!”

……

娃儿蹲在二斗子周围抱着他的胳膊一个劲儿地摇晃着。二斗子心软了,拿眼睛看九年。

九年眯着一只眼看看天上,说:“他妈的,这天热得也真邪乎……”

“好,那就带你们去吧。”

娃儿们呜哇乱叫着从地上蹦起来!

“可是你们别高兴得太早了。七哥,我问你,刚才你叫我什么来着?”

“我叫你……”七哥猜出了二斗子是什么意思了,赶忙改口说,“二斗子叔!”

“哎,这还差不多!”二斗子又指着九年问,“你们叫他什么?”

娃儿们齐声喊:“叫九叔!”

“这就对啦!”二斗子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记住,以后不管在什么场合说话都要讲究个礼数,不能乱了长幼尊卑。”

“记住啦!”娃儿们齐声答道。

“好,走吧。”

他们绕向南边,穿过桦树林间的小道,为的是躲开刁三万和麻三婶的眼睛—向村子东边的大东沟跑去。娃儿们都冲到前面去了。二斗子把长辫子盘绕在头顶上遮挡着太阳,灰色的打着补丁的上衣搭在他的光肩膀上,海九年与二斗子并肩走着。

“咦!你看,那是谁?”

刚刚走出柳树林,海九年站住了,用手拍了二斗子一下,指着村子通往归化城的大道让二斗子看。远远地看见有一团灰色的尘雾沿着大道向这边迅速地飘过来。

“是个骑马的人在跑呢。”二斗子眯缝着眼睛观察了一会儿说。

已经可以听到越来越响的马蹄声了,尘雾中渐渐地看清了骑马人的身影。

“他跑得真快!”九年羡慕地发着感慨。

“这是个混蛋!”二斗子唾了一口,“暑伏天这么骑马,会把马跑死的。这个家伙骑的一定不是自己的马,而且他的心眼儿也不好。”

眨眼工夫骑马的人就来到他们眼前,那马被缰绳一勒,歪着脖子打着旋儿停住了。马的乌黑闪亮的皮毛、瓷蓝色的眼睛、强劲有力的动作……都让二斗子那么熟悉,他完全没有想到这竟是黑枣骝!而且更出人意料的是打着黑枣骝疯跑的居然是胡德全。

黑枣骝嘶鸣着打着旋子,马蹄子溅起的泥土块子飞到了海九年的脸上了。二斗子一边躲避着黑枣骝,生怕马蹄子踏着自己,一边问胡德全:“驮头!你这样使唤马会把黑枣骝弄出毛病的。”

胡德全没答理二斗子的话,站在马镫上喊道:“少废话,你快去村西的草滩那儿,把放驼的人们都叫来!”

一团一团黄色的汗沫子从黑枣骝的肚子上流下,滴在了干透了的尘十里。黑枣骝“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玻璃球似的蓝眼睛斜望着二斗子和海九年。

二斗子曾经参加过万驼社和羊马社组织的围攻天主教堂的行动,以为又要有类似的行动了。

“是不是万驼社的宇文社长又有什么命令下来啦?难道是俄国人又到咱归化城找麻烦不成?”

“这回你猜错了!这一次是件大好事—有洋落可捡了。你们俩分头去告诉大伙儿,有马的骑马,没有马的骑驼,有车的套上车,立马进归化城里去!”

“可是进城去干什么去呢?”

“这还用问吗?是大好事!李掌柜要放火烧掉所有的毡毯,堆山结塄的羊毛毡和羊毛毯都是好东西!能让它们白白地烧掉吗?见便宜不捡有罪呢……”

黑枣骝又一耸一耸地跑起来,黄色的尘烟像一只时时变形的怪兽紧紧地咬着黑枣骝的尾巴追进村子里去了。

海九年和二斗子抛开了七哥等一帮孩子,转身往村西的草滩跑去。在路上他们远远地看见一辆三套马车迎面朝他们跑过来,疾驰的车身后拖出长长的尘烟。还隔着老远呢,二斗子就认出了驾车的车倌,他喊道:“是我干爹……”

说话间刁三万驾着的三套马车已经来到他们眼前。三匹拉车的马情绪都很激动,一边奔跑着一边扭动着脑袋,躲闪着在它们头顶上悠来晃去的马鞭。刁三万站在马车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摇晃着长长的鞭杆,活像古时候驾战车的武士。刁三万的吆喝声听上去有些吓人,马车轰轰隆隆地驶过来,差点把等候在路中央的二斗子和海九年撞倒。两个年轻人机敏地一跳,蹦到路边的草地上了。

“干爹!”二斗子喊了一声。他看见刁三万扭动着身子对他和海九年说了些什么,他也没听清。有两个人追着尘土奔跑起来。马车上的蹇家兄弟把九年和二斗子拽上了车。马车拐过柳树林的时候,海九年看见光着屁股的七哥站在道路的中间:“九叔!二斗子叔!把我带上……我也要到城里去捡洋落。”

海九年和二斗子同时伸出手,他俩每人抓住七哥的一只手,马车飞奔着,在那一瞬间,被九年和二斗子拖着手的七哥身体就像风筝似的飞起来。

七哥上了马车,海九年才发现了问题:“哎!我说,七哥,你这样恐怕是不行吧?”

“我怎么了?”

“你看看你的行头。”

七哥低头看看自己的光身子,笑了:“我没有行头。”

“光屁股进城碰见巡警要抓起来的。”

“哈哈哈哈……”

“快回去吧!”

“马车停下!”

“小孩子家的没事。”刁三万头也不回地说着,扬起鞭子在拉车的辕马头顶上抽出一个响,“驾——”

于是马车跑得更快了。

……

归化城。热闹的街景勾起海九年的回忆。他想起头一次走进归化城时的情形……沿着扎达海河的两岸,在那宽阔的河滩地上一溜排开的是归化人称作“桥”的各种市场:牛桥、驼桥、马桥、羊桥、草桥……把一条扎达海河弄得热闹非常。一群群等待出售的牛、羊、驼、马都麇集在河滩地上,牛哞马嘶羊咩驼哦此起彼伏,桥牙子们的叫卖声、招徕声与牲畜们的叫声汇成了一片。正是过秋标的繁忙季节,忙碌的商人们匆匆走着都带着小跑;一列列骆驼载着货物拥挤在街道两边,在等待着验货卸货。街道上这里那里走不出几步便被拥塞的驼队所阻隔。骆驼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臊气和它们排泄的屎尿的酸腐气味混合在一起,充斥在空气当中。这一切都使海九年觉得熟悉得有点心痛,心里是痒痒的猫抓似的感觉。

归化城北门内大北街,万记毛毡店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几个神情沮丧的伙计出出进进地忙碌着,把一卷卷的毛毡和地毯堆到门前的马路上。围观的人把道路都堵塞了,人群的后面传来了几个男人粗野的叫骂声:“日他妈!这是作甚呢?这是谁把路都给堵上了?”

“好狗还不挡道呢。”

“他妈的!”

两个汉子拨开碍事的人挤到人群的前面,他们手里都握着鞭杆。这是两个过路的车倌,两个人怒气冲冲的,一个上年纪的人把他俩劝住了。与此同时现场的奇怪的气氛也使他们明白了这里发生的不寻常的事,两个人握着鞭杆往一边躲着,看着身边的人们往里挤。

先是刺鼻子的燎毛味逐渐飘荡开来,接着那边浓烟就翻滚着升腾起来。不知是因为惊讶还是兴奋,人群突然吆喝起来。嗷嗷的嚎叫声把很远地方的人全都吸引来了。刚才那两位赶车的人也都好奇地往人群里钻,把马车丢在一边不管了。

神情沮丧的李掌柜像一尊木雕似的站在店铺门前。

两个人握着鞭杆往一边躲着,被从内圈挤出来的人推到一边去了,几个怀里抱着羊毛毡的人冲出了人群。

外圈的人首先是看到一阵浓烟冒起来,并没有火光,接着是刺鼻子的燎毛味飘荡开来,所有的人都闻到了。

还没等海九年和二斗子钻进人群,就见刁三万腋下夹着一卷羊毛毡从人群中挤出来。

看见海九年和二斗子,刁三万兴冲冲地说:“先下手为强!”

海九年看见刁三万的脸上横着抹了一道黑灰,模样显得非常古怪和滑稽,但很是兴奋,嘴里不停地嘟嚷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人影。

海九年和二斗子相互保护着,一连推倒好几个人,挤进人群里面去了。

抢夺羊毛毡的人们的疯狂情绪压倒了一切。叫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也不知道是谁的脚被人踩着了嗷嗷地尖叫起来,声音像怪鸟似的,没有人理睬他。有人在混乱中叫喊着李掌柜的名字,似乎是想要制止这场混抢——“李贵发——你不要这样!你发疯了吗?”

海九年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的头皮直发麻,头发一根根地竖起来了!出现在他眼前的这个狼狈不堪的人正是他的恩人李掌柜!是当年他人大盛魁时的保荐人!他像一个炮弹似的弹起来冲进了人群。左推右搡,从人们手里抢夺那些毛毡和毛毯。一会儿又脱下自己的衣服去扑火。他徒劳无功地用上衣扑打火苗,火势却是越扑越旺。也不知怎的,海九年和一个汉子扭打起来。

“放下!”海九年死死地抓住一捆毛毡不肯松手,“不能哄抢东西。”

“你狗拿耗子,滚开!”

“哎哟!”

一个人重重地撞在了海九年的腰眼上,疼得他眼睛直冒金星。

“……你们这是落井下石,你们不是在抢东西,你们是在抢李掌柜的命!是杀人犯!”

“哈哈哈……你才是杀人犯呢,你回头看看,李掌柜就站在那儿呢,他在看着呢。”

结果扭打起来,海九年把抢夺下来的毛毡放回到店铺门前。这时候有一个汉子趁他没注意从后面袭击了他,有人挥动着一根别车轴的木棒打在了海九年的后脑勺上,海九年像一根柔软的面条似的倒在地上。

“哇啊!”

骚乱由于海九年的倒下而升级。冲过来解救海九年的二斗子第一个卷人了殴斗,小个子的驼夫施展了自己的武功,用一套组合拳一连打倒三个哄抢的汉子。

“大家不要抢!”

“散开!”

但是无论谁的喊叫声都一点效果也没有,哄抢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是速度更加快了。一场抢劫在一片喧嚣中很快就完成了。已经烧着的和完好无损的毛毡和地毯在很短的时间里被一抢而光。之后人群散了,万记毛毡店铺前的马路上便只留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烬还在冒着青烟。许多因为晚来而没有收获的人不甘心地看着一堆黑色的冒烟的灰烬。

李掌柜和他的伙计垂手立在店铺门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缕青烟发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全都是蜡人呢。

二斗子费尽力气把满头满脸都是鲜血的海九年拖到一个角落。二斗子从临近的一家店铺借了一个脸盆,打了水给海九年把头上、脸上的血迹清洗了,扯破自己的上衣给海九年受伤的脑袋包扎好。

“你是吃了疯狗肉了还是怎么的?”海九年刚刚醒转过来,二斗子就骂起来,“为什么平白无故地和人家打架?”

“他们哄抢李掌柜的店铺。”

“那是李掌柜愿意的!”

“你知道李掌柜他为什么这样做吗?”

“我才不管那么多呢。”二斗子甩了甩衣服,问海九年,“你这会儿感觉怎么样?要是没事我就去宝局房耍了。”

“我没事。”海九年朝二斗子摆摆手,“你去耍吧。”

看着二斗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海九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心想,李掌柜的事跟二斗子是说不清楚的。现在要紧的是李掌柜的生命危在旦夕,他要救李掌柜的性命!海九年差不多是跑着返回万记毛毡店的。夜阑人静,万记毛毡店的门前空无一人,只有店门前的马路上一堆灰烬还在冒着细缕的青烟。从相邻店铺掌柜的嘴里海九年打听到,李掌柜是到大盛魁城柜去了。

夜里,月亮升上来的时候归化城安静下来了,这份安静与白天的喧嚣与疯狂形成鲜明的反差,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慌。月光下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向大盛魁城柜。月亮照着街道,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是海九年。

越是靠近大盛魁城柜大门,海九年的脚步越是迟疑。

大盛魁总号门前,大门已经关闭,挂在门头的两只灯笼仍然亮着。幽暗的灯光照耀着,灯光在大门上反射出一束束光亮,九年躲在不远处的墙角,眼前再也熟悉不过的景象把他的心刺痛了。他知道包了铁皮的大门上钉着包头的大铁钉,那亮光全都是铜制的钉帽反射出来的,那些铁钉上曾经无数次留下他的手印。他清楚地记得进入大盛魁最初的日子里,他曾经一连有三个月做大门守卫的工作,从那时起他就经常抚摸那些顶在大门上的大铁钉的铜帽。那些铁钉的铜帽每一个都有他的手巴掌大。每到晚上子时守更的人敲响梆子,他就会听到幽远的鼓声从北门的城楼上荡下来,就像是在梦中似的感觉,这时候是他最为困顿难熬的时候,两个眼皮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老想往一起粘。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和另一名小伙计各执一扇大门,他们拼尽全力把大门关上,身力不足的他常常需要加上肩膀的力量才能把大门关严。据说每一扇大铁门光是六十四个铁钉、铁钉上的铜帽就有二百八十斤重,全包的铁皮有一分厚,重量有八百斤,内里的榆木有三寸厚,据说重达一千六百斤。为了能够在关门的时候轻松一点,也为了关门的动静小一点,古海隔不了几天就要往门轴上滴一次油……现在那松子油的香味似乎还在古海的眼前飘荡,但是过去的生活早已经消失了,就像大盛魁总局号养着的狗,动作敏捷得眨眼之间就看不见了。

……

记忆中的鼓声和梆子声竟是那样地悠美和亲切,在他的感觉中就像天籁之声,颤悠悠的鼓声从天而降,一圈一圈地向外荡悠着。

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响起来,两个小伙计一左一右把两个门扇推动着,巨大的门扇移动着发出“嘎嘎嘎嘎”的响声,震撼着海九年的心。忽然传来一辆马车驶出来的声音。

海九年迅速躲到了一棵大树的阴影下,身子紧贴着墙壁。

从大盛魁城柜大院驶出来的是一辆载人的轿车,蓝布的轿帷一晃一晃地走远了。

在那棵大树的阴影下,海九年浑身血涌,身体哆嗦着,心在轻轻地抖着。他忘记了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滞留了多久。

那是在距离大盛魁城柜挺远的扎达海河河沿儿,远远地海九年看到一棵垂柳树的树枝上有一个什么东西吊着,在夜半的风中摇晃。一种本能促使他走近那棵柳树。靠近了,海九年发现吊在树上的竟然是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他遇到了一个上吊的人。

登时,海九年就觉得头皮“唰”的一下发麻起来,他下意识地喊道:“有人吗——来人啊——”

两个夜行人帮着海九年把上吊的人放下来,抱着死者肩膀的海九年立刻就认出了这是万记毛毡店的李掌柜。

“李掌柜——”海九年心痛地喊起来,“你怎么能走上这步绝路呢?我还没有报答你哩……”

两个夜行人走近前,看到被海九年放下来的李掌柜,好奇地问海九年:“这个人你认识?”

“岂止是认识,”海九年哭着说,“这是我的恩人……”

“哦,有主家肯认就好,也算是他的福气了。”

“一个可怜的人,想不开。”

“那么我们走了。”

两个夜行人走了。

海九年把大半个归化城转遍了,终于在平康里的一家宝局房找到正在赌博的二斗子。海九年二话不说拉着二斗子就朝外走。

“你他妈的干什么?”二斗子不高兴地咒骂起来,“老子正玩到兴头上,眼看这一把要大赢了!”

“有要紧事。”

“什么事能把你着急成这样?”

“你就跟我走吧,真的是要紧事。”

“我不去。”

二斗子使劲一甩,把海九年的手甩开了。

“就算我求你,你也不肯去吗?”海九年说,“是死人的事,咱得帮帮忙。”

“爷不管!除非是你死了。”

赌兴正酣的二斗子把掉在地上的衣服拾起来披在肩膀上,一摇一摆地返回宝局房了。把海九年一个人丢在午夜的寒风里。

海九年在那里呆呆地站了足足有两袋烟的工夫,一动不动,后来他转身走起来。他一个人重新回到李掌柜上吊的地方,咬着牙把李掌柜扶到一块石头上,让死人坐好,他自己蹲下去,很困难地让死人趴在自己的背上。海九年背着死去的李掌柜走起来。

海九年背着死去的李掌柜独自行走在归化城东边的道路上,他心里清楚自己是在往“梦楼当”走,脚下的道路坑坑洼洼崎岖不平。夜很静,海九年能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非常响亮。他奇怪这个夜晚蛐蛐的鸣叫声简直就是震耳欲聋!海九年一步一步地走着,周围是无止境的黑暗。时间似乎是停止了,他觉得自己是在另一个世界走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海九年听到一个声音跟在自己的身后响起来,他不由得害怕起来,不敢回头。开头他以为是耳朵产生的错觉,但是那声音分明是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他的头发炸起来,害怕迫使他跑起来!

“等等我……”

后面的声音在追赶他。

海九年跑得更快了。

直到一辆破旧的两轮车横着挡在他的前面,海九年才停下来。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小个子的汉子,定睛看时却是自己的把兄弟二斗子!二斗子正气喘吁吁地看着他。

这时候海九年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冷风一吹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两个人把死去的李掌柜放好在两轮车上,重新走起来。二斗子推着车,海九年跟在二斗子的身边走着。

“九哥,这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

“没听说过。”

“我没给你说起过。”

海九年感到夜风很冷,凉飕的夜风吹得他直打哆嗦。他打起喷嚏,声音响亮得就像打雷一般。

二斗子嘲笑道:“九哥,你害怕了吧?”

“我怕什么!”

“不怕你刚才为什么跑?”

“我怕什么……”

“不怕还跑?我越追你跑得越快。”

“我以为是鬼呢。”

“嘿嘿,还是怕了吧。”

“身上背个死人走夜路,没有不怕的,不信你自己试试。”

“倒是的,给谁也得怕。”

两个人用破烂的平板车将李掌柜连夜运至“梦楼当”,将其暂厝在那里。海九年和二斗子把身上所有的钱全都掏干净了,交给看守“梦楼当”的人,说了许多好话,请看守人把李掌柜的尸体看护好,说好等来年二月“梦楼当”开门的时候就来,把李掌柜的尸体拉走,葬在公义地。

那天哄抢万记毛毡店,贴蔑儿拜兴村的人们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陆陆续续地回到村子里。刁三万得到的最丰厚,他抢了三块毯子、两块毡子,装到他的马车上拉回了村。临撤退的时候把二斗子抢到的一块栽绒毯子也捎上了。精神异常兴奋的刁三万给自己的麻脸老婆兴致勃勃地讲述了抢劫的全过程。刁三万还想接着讲,可是他那个疲累极了的麻脸老婆已经睡着了。

从归化城回来的二斗子也异常兴奋,兴奋一直延续了几天。三天以后的晚上,二斗子还在给海九年讲述着哄抢毡毯的技巧,滔滔不绝……

月亮照进了窗棂,在小土屋的地上画出几个方块的格子,夜已经很深了,海九年睁着眼毫无睡意。二斗子困得几乎睡着了。

“二斗子……睡了吗?”

二斗子觉得两只眼皮直往一块儿粘:“什么事啊……”

“你知道那个李掌柜是什么人吗?”

“哪个李掌柜?”

“就是咱俩送到‘梦楼当’的那个李掌柜。”

“你是说万记的李掌柜呀,当然知道哦。因为在毡毯里掺和了杂毛、发霉的毛被大盛魁的贾掌柜发现了,宣布永不相与。结果走投无路自行了断了。”二斗子突然来了精神,发表着自己的见解,“做生意的规矩难道李掌柜他不知道吗?信誉就是性命哩!”

“这个……我知道。”

“那你还问什么?”

“我是说,他是我的保荐人。”

“你说什么?”二斗子完全清醒了,“怎么会呢……”

“想当年我从家乡到归化学生意,就是我姑父和李掌柜给我做的保荐……”

“那昨晚上为什么不与他说话?不帮他?”

“我不是不愿意,是因为我没脸面见他。”

“怪不得在把李掌柜送进‘梦楼当’的时候你掉眼泪呢,原来是事出有因。”

二斗子来精神了,自打他俩相识以来,这是九年第一次主动向他说起自己过去的事情。

“你姑父一定在找你吧?”

“……会找的。我的爹妈也会找我的,还有杏儿……”

“杏儿是谁?”

“她是我的媳妇。”

“你多好,又有爹妈又有媳妇。不像我,什么都没有。我要是换作你,立马就骑匹好马跑回家乡去啦!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多好,在这儿受这份儿罪……”

“可是我不能。”

“我真不明白,你们山西商人怎么都这样?”

“规矩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几百年了谁也改不了,没办法!我就是这会儿回去,我娘也会把我撵出来的。”

“不能吧?你娘能那么狠心?”

“你不知道,我们村有一个姓代的后生,想当初也是在归化住地方学生意来着。他是因为打架被字号开销出来的,以后他就跑回家啦,结果让他爹痛打了一顿,还被赶出了家门。第二天早上打水的人在井里发现了他,已经死了。人们把他捞上来,肚子胀得像一面鼓似的,辫子都被水泡散了……”

屋子的光线越来越亮了,黎明的清光正在把笼罩着屋子的最后一点黑暗赶走。二斗子睡熟了。

九年却依旧是毫无睡意,就那么大睁着眼睛躺着。

“你醒醒……”

二斗子很不高兴地揉着眼睛问:“又怎么啦?”

“有事情。”

“我不管!”

“你听我说……”

“他妈的!”二斗子骂起来,“九哥,你的事情真多。”

“就算我求你!”

“好,又是你求我。”二斗子在被窝里坐起来,“他妈的,认识你这个把兄弟算是我倒霉!说吧,什么事?”

“我想把李掌柜埋葬了。”

“不是已经放在‘梦楼当’了吗?”

“那不算是埋葬,我想把李掌柜好好埋葬了。”

“怎么好好埋葬?”

“给他买口棺材,就埋在咱贴蔑儿拜兴村。”

“你疯啦?你有多少银子?”二斗子骂起来,“你不知道埋死人是要花钱的?”

“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你有多少钱?”

“我没有钱,”海九年说,“不过我可以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借钱。”

仅仅过了不到两个月,海九年在二斗子的陪伴下又来到“梦楼当”。

他们强行把李掌柜的尸体拉走了。因为按照规矩往“梦楼当”送死人是随时都可以接受的,但是往外拉死人却不能那么随便,必须等到二月十五和七月十五两个日子。并非是谁想什么时候来拉就能拉的,死人有死人的说道,二月十五和七月十五两个日子是鬼的节日。领取死人的事必须在鬼节才能办。海九年和二斗子差不多要和看守人打起来了,又赔了不少银两,才算是勉强把事情说通了。两个人用一辆骆驼车把李掌柜拉回了贴蔑儿拜兴村。事先海九年和二斗子两人一起出面和刁三万支借了八两纹银,海九年又和王锅头借了八两银子,用十二两银子进城为李掌柜买了一口柏木的棺材,又置办了一套装老衣。

在村子南面的柳树林旁边,二斗子帮着海九年把李掌柜安葬了。死去的人总算是有了一个体面的结局。

李掌柜是归化当地人,没有魂归故里的麻烦。那个时代在归化城,一个人当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能够有人这样来关照就算是不失体面了。海九年爬上一棵大柳树,折了一大枝树枝,插在新起的坟头上。海九年跪着把预备好的冥纸点燃了。火光映着海九年的脸,那份悲戚让二斗子很是伤感,他也跟在海九年的身边跪下来。

海九年说:“我们给李掌柜磕个头吧。”

“磕吧!”

磕头很认真,圆的脑袋撞击地面发出咚咚的响声。

“安心地睡吧!李掌柜。”二斗子终于忍不住了,对躺在坟墓里的人说道,“你知足吧!我的把兄弟能够这样对待你,就算是亲生的儿子也不过如此。海九年不但把自己的银子花光了,还借了我干爹的银子,借了王锅头的银子,还把我的钱给花光了!你这个有福气的死鬼……”

“不用说了,他听不见的。你说也是白说。”

“不说憋在心里难受。”

“等来年这柳树枝就枝繁叶茂了,再来的时候不用走出村子远远地就能看着了。”

返回村子的路上,二斗子对海九年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九年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我答应,你说。”

“要是我死了,你也能像对待李掌柜这样来对待我吗?”

“你说什么呢?没影儿的话!”

“我说的是真心话。”

“你离死还早着呢!”

“不早,我们每一个人离死都不早。”二斗子认真地说,“你别忘了,你我都是走驼道的人,那可是驼道啊!遇上大雪能把你冻死,遇上狼能把你吃了,遇个灾灾病病也还是得死。无数个死在等着我们呢……”

“好,我答应你。”

“你真是我的好把兄弟!”

“我也一样,假如我死在你的前头,”海九年认真地说,“你也要把我好好地埋葬掉。”

“好,我当然答应你。”

驼队把男人们带走了,男人们把歌声和欢乐带走了,也把喝酒、唱歌、打架、赌博全都带走了。留下来陪伴女人们的是一个空旷寂寥的贴蔑儿拜兴村。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像一只巨兽,一口就把归化的秋天吞进了肚子里,将贴蔑儿拜兴村带进了漫长的冬季。女人们都脱掉了色彩鲜艳的夏装,换上了清一色的白茬子老羊皮袄,单从外表看她们与男人没什么区别了。每天女人们把留在家里的老驼、病驼、怀孕的母驼和未成年的仔驼放出去,太阳落山之前把它们赶回来。白昼渐渐短促起来,日子就在繁忙的家务劳动中匆匆忙忙地过去。夜幕刚刚降临,村子的上空就传来一阵阵女人嗓门尖利的喊叫声,把在村巷中玩耍的孩子叫回去。这种时候母亲对孩子表现出非同寻常的严厉。接着便是一阵阵噼噼啪啪的关门的声音、插门闩的声音。除了有特别的事情,村巷中就再也听不到有人走动的声响了。各家各户都把狗放了出来,夜间的贴蔑儿拜兴村是群狗的天下,在黑暗中星月的微光映照出一只只狗移动的暗影,一有风吹草动,群狗就吠叫起来。几十只雄壮的狗成了村庄强有力的保护者,每一只狗的脖子上都套着护颈圈,护颈圈上的尖利的钢钉在茂密的皮毛丛中向外闪射出一束束耀眼的寒光。

其实对于贴蔑儿拜兴村的女人、孩子和老人来说,没有男人的生活他们早已经习惯了。那些贴蔑儿拜兴村的媳妇们嫁到这里来的第一天,那些孩子们降生到世界的时候,过的就是这种生活。贴蔑儿拜兴村的女人生娃娃——一茬茬,歇后语就是这么说的。孩子们的父亲不论掌柜还是驼夫全都是驼道上的人,他们随着驼队一起出发到遥远的地方,然后一起返回村子,所以他们的老婆生孩子的时间大体上也是凑在一起的。

孩子们从小就适应了没有父亲照料的生活,而当他们的生身父亲从驼道上回来,孩子们对待他们就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冷漠。父亲在家里待上几个月,把带着遥远的异域色彩的玩具和食物送给孩子们,使他们与自己亲近起来。但是在孩子们刚刚与父亲熟悉不久,远行的驼队便又把他们的父亲带走了。于是靠着短时间培养起来的父子亲情很快就又疏淡模糊了。父亲在贴蔑儿拜兴孩子们的脑袋里只能是一个蒙蒙眬眬的印象。他们觉得父亲就应该是这种样子的,在每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在驼道上跋涉,只有几个月的短暂时光能够与家人待在一起。在与父亲团聚的有限时光里,孩子们除了能从父亲那里得到许多好吃的食物和新奇的玩具,还能从父亲的嘴里听到许多奇奇怪怪的故事。这些故事把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喀尔喀草原、新疆的湖泊以及更加遥远的俄罗斯地方,与阴山下的村庄贴蔑儿拜兴联系了起来。那些遥远的地方在孩子们的心里反而变得愈来愈熟悉和亲近。几乎每个孩子都能说出喀尔喀和新疆的一长串一长串的拗口的地名,稍稍大一点的孩子就能知道俄罗斯的许多民情风俗。贴蔑儿拜兴村的孩子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一天天长大。

而妇女们则以成年人的理性习惯着这种特殊的生活方式。她们对于繁重的劳动和家务都能胜任起来,在男人们不在的时候她们照料骆驼和孩子。妇女们勇敢地面对一切,她们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害怕。日子像拴狗的链环似的一环紧扣着一环,牧驼、做饭、照料孩子……永无止境的家务消磨着光阴,也消耗着女人们宝贵的青春和生命。

节令一过,白昼就变得非常短促,放驼的时候妇女们围坐在一块儿聊天,用自己纺成的驼毛绒线给男人和孩子们打毛活儿。女人们见面总是这样打着招呼:“我们又成了活寡啦……”

“是啊,我们又成了活寡啦。”

“活寡”成了最常挂在她们嘴边的一个词,她们用这个饱蘸着苦涩意味的词来嘲讽同伴,也嘲讽自己。

但是贴蔑儿拜兴村的活力依然存在着,戚二嫂在驼桥上一下子买回了三峰孳生用的母驼。这件新闻立刻就轰动了整个村子。在各家的院子里、在井沿儿边、在放牧的草滩上,人们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情。可是没过几天,人们就又看到戚二嫂骑着她的杏黄马从驼桥上回来了。杏黄马的鞍桥上又链着三峰体魄高大的母驼。短短的时间内戚二嫂从驼桥上买回了十二峰母驼,全都是最上乘的科布多种的母驼。麻三婶第一个反应过来,知道戚二嫂这是要做什么了。

“活寡,你这是要做什么呀?”

麻三婶跑到戚二嫂家的院子外边,隔着院墙明知故问地向女主人发问。她们刁家经营了许多年,才养了三峰母驼,还都是不怎么值钱的朝格尔种的母驼,而戚二嫂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拥有了十二峰纯种的科布多母驼,这让麻三婶心里非常忌妒。

“我这是学你啦,活寡!”

“学我什么呀?”

“让它们学你下驼崽呀!”戚二嫂指着那些身材高大的母驼,“它们向你学习多多地生养,生得越多越好!”

“哎呀呀,你这可是造孽呀!一下子买回来十二峰母驼,要知道我家三万只弄了三峰母驼就让大家戳着脊梁骨骂。自古以来咱贴蔑儿拜兴人就不兴什么骆驼繁殖,都说那是下贱的事情。”

“那是古时候,咱不管他,谁愿骂就让他骂去。”

“当然啦,从桥上买一峰好驼要花整整十两银子,要是自己养母驼生崽用不了两年就把本钱赚回来了,不管怎么说都是合算的。戚二嫂,你真是太精明啦!”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这是跟你学的。”

当然不久大家就全都明白了,戚二嫂这是要在骆驼的孳生上大搞一下了。放牧的时候女人们望着戚二嫂买回来的那些母驼,心里生出了许多羡慕。在老弱病残的驼群中那些母驼一个个都显得非常健壮和漂亮。但是她们也只能是在心里羡慕一番而已,在贴蔑儿拜兴村除了戚二嫂,再没有哪个女人能在这种重大事情上做得了家里的主。

戚二嫂到一百里外的萨拉齐镇跑了一趟,请回来一个专门搞配种的驼工师傅。配种驼工在她家住了十几天,用他自己带来的种公驼给戚二嫂家的母驼全部配上了。

萨拉齐来的驼工师傅是一个瘸腿的老汉,相貌非常丑陋,个子也很小。但是他带来的种公驼却是十分地雄伟高大,是一峰纯粹的科布多种公驼。谁也搞不清楚萨拉齐老汉是用什么方法把种公驼弄得兴奋起来的。种公驼口里吐着白沫子,瞪着发红的眼睛在戚二嫂家的院子里跑来跑去地追逐那些母驼,用黄色的牙齿撕咬它们的脖颈和脊背,迫使它们卧倒。在铺着软草的地上,种公驼长时间地用两条前腿抱着母驼的后半截身子不肯松开。而瘸腿老驼工则站在种公驼的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红柳的哨棍监视着。有时候他还会伏在地上,一边把脸贴在地上观察着,一边用双手刨地,帮助种公驼与母驼交配。

每天在戚二嫂家院子的矮墙周围都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女人们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种公驼把膨胀起来的粗大阳具插入了母驼的屁股里去,都红着脸默不作声了。

配种带来的热闹打破了贴蔑儿拜兴村平静的生活节奏,女人们对放牧的事情变得不热心了,每天早早地就把骆驼赶回来圈进院子,然后就跑到戚二嫂的院子外边看热闹。至于孩子们和无事可做的老人们,则是从早饭过后就围在戚家的院子周围等着了。从上午一直到黄昏,发情种公驼高亢的连续不断的哦叫声、母驼们略带惊慌的骚动声伴着萨拉齐老汉严厉的吆喝声,把整个村子吵翻了天。孩子们跑来跑去,喊叫着,简直像过年似的高兴。这种热闹快乐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才结束。萨拉齐老汉气宇轩昂地牵着他的种公驼离开了贴蔑儿拜兴村。种公驼撒下的种子在母驼的肚子里悄悄地萌生着,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创造着生命的奇迹。

贴蔑儿拜兴村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日子像连绵不断的西北风一天天地刮过去。接连下了两场大雪,从村子通向城里的道路被大雪封锁了。足足有一尺厚的积雪覆盖了大地,除了村子通向牧场的道路被来来去去的骆驼的蹄掌踏瓷实了,在村子周围的雪地上就再也看不到人的脚印和牲畜的蹄掌印了。

在寒风刺骨的腊月初,有一串新鲜的马蹄印印在了归化通向贴蔑儿拜兴村的道路上。马的半圆的蹄掌踏碎了结在积雪表层的薄冰,踏出了一个个深深的雪窝,蹄印艰难地延伸进了村子。这是一个相貌非常奇怪的男人,中等个头,在他的左脸上有一个吓人的伤疤,那伤疤就像旋涡似的朝里抽抽着把他的整个脸都弄歪了。这个奇怪的人向他看到的第一个老人打听着什么,后来就牵着马往村西的草场去了。

首先是牧驼狗发现了来访的客人,所有的狗都吠叫起来,从四面八方朝那个人跑过去。狗群被主人喊住了。

放牧的妇女们拿警惕的目光迎住了他。女人们都拿肥大的老羊皮袄把自己紧紧地裹起来,怀里抱着哨棍聚在了一起,等待着。

“哎呀呀!这个人长得也太吓人啦。”

“简直就像鬼一样难看!”

“幸亏这是大白天,不然……”

“悄声些,他来啦。”

牵马的人呼哧呼咏地喘着气在女人们跟前站住,白色的哈气一股一股地从他的嘴里和鼻孔冲出来,他的眉毛和上髭须着了一层白霜,白色的眉毛胡子看上去给人的感觉就像百岁老人了。可是他的声音很年轻:“诸位婶子、大嫂,麻烦你们……我想打听一个人。”怪人一边伸手把挂在胡子上的冰琉璃向下捋着,一边鞠着躬,脸上堆着笑,问道。

“你打听谁?”

“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是个年轻人……”

“他是个生意人吗?”

“对……是个做买卖的人。”

“买卖人是不到我们这里来的。”

“我们村里整个冬天都没有外人来过。”

“是吗……”

“你要找的人他有名字吗?”

“当然有……”怪人说,“他的名字叫古海。”

“古海?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我们这里有个年轻人他叫海九年。”

“是个拉骆驼的驼夫。”

“我能见见这个海九年吗?”

“他跟着驼队走外路啦。”

“现在恐怕在喀尔喀草原上呢。”

“三千里以外呢。”

“海九年不是你要找的人。”

“你到别的村儿去打听打听吧。”

那人的脸上现出了失望的神情。他把马缰绳在手掌上缠了几圈,犹豫着,目光向白茫茫的雪原上望去。起伏的雪原闪着蓝光,刺破雪层的骆驼刺草和芨芨草一丛一丛地簇立着,它们的身上都挂满着天鹅绒般的薄霜。风打着旋子把被它搅起来的雪花抛向空中,飞扬的雪花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虹霓似的色彩。附近的几峰骆驼都把弯曲的长脖子抬起来,昂然地注视着他。一群白尾巴的乌鸦呱呱乱叫着从人们的头顶飞过去,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座雪岗子上了……他又朝妇女们鞠了一个躬,也不看她们,叹着气扭转了身体走了。

不知为什么戚二嫂从雪地上站起来,她朝着那个男人追出去几步停住了。她觉得应该和那个怪人再说几句话,问问清楚。但是那个怪人已经跨上马背,身体摇晃着被马驮着走远了。

“来年五月里你再来吧!说不定……”

戚二嫂朝着丑陋男人的背影喊了一声。一股突如其来的旋风把她的话席卷起来带到天上去了。

戚二嫂微蹙眉头望着那个陌生人慢慢离去的背影。那匹青色皮毛的马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几乎使人辨别不出它皮毛的本来颜色了。给旷野上的风一吹,马直打哆嗦。大青马扭动着浑圆的屁股不停地甩着尾巴抽打着自己的屁股,试图将罩住身体的霜打下去。经验告诉戚二嫂,那个丑男人为了找他的朋友至少跑了几百里的冤枉路了。她的心里很是感动。

相貌丑陋的男人走了。

半夜里戚二嫂猛然醒来,她是被自己的一个梦惊醒的,白天里看到的那张可怕的脸出现在她的梦境中。她毫无来由地梦见了那个寻找古海的丑陋男人。“高个子……年轻男人……”戚二嫂搜肠刮肚地思想着,突然把那个丑陋的男人和海九年联系起来,自言自语道:“他该不是来找海九年的吧?”

戚二嫂撩起窗帘的一角望外看看,窗外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数九天的寒风在院子里打转,发出野兽般的嘶叫。

春节在没有男人的贴蔑儿拜兴村过得很平淡。而在这一年一度的节日里,盼望驼队归来,盼望自己的丈夫的心情在女人们的心里猛然膨胀起来。无聊的、平淡的日子消磨着年轻女人们的宝贵青春。她们骚动的心情被苦闷的时光压抑着,这种难以言表的心理不可避免地扭曲着表现出来了。

“那个萨拉齐来的老汉对骆驼配种可是真有一套……”

在放牧的时候女人们聊着聊着就把话题扯到性的问题上来了。由于妒忌,麻三婶总想拿戚二嫂报复一下子,就说:“戚二嫂,你没让那个萨拉齐来的瘸子随便给你也配一配吗?”

大家都哄笑起来。

戚二嫂斜躺在被太阳晒化了雪的沙堆上,身子底下铺着半截羊皮袄,身上盖着半截皮袄,拿胳膊肘子支撑着身体。

“配啦!大概不出明年的秋天就会生出一个小刁三万来!”

沙岗子上又爆起一阵哄笑。

“好哇!你在骂人呢,你在骂我家三万呢。”麻三婶一甩手把一个驼绒线团抛在戚二嫂的头上,“你等着,戚二嫂,等驼队回来,我把你这话告诉三万,看他不找你算账!”

“待驼队回来就怕你什么也顾不上啦。”

“怎么啦?”

“这还用问吗?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你是一只很厉害的母狗,男人落在你的手里你就会骑在他的身上再也不肯下来了。瞧瞧吧,大虎、二虎、三虎……不歇气儿地生了五个‘虎’,这还不过瘾,到末了一下子又来了个双胎!”

“哈哈哈……”

“嗬嗬嗬……”

“嘿嘿嘿……”

各种声调的大笑汇合在一起把整个雪原都震动了。

觉得受了侮辱的麻三婶脸涨得通红,很均匀地散布在脸上的麻点都变成了紫色的小坑。她恶毒地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望着大笑着的同伴,心里想着主意。待笑声落下去之后,麻三婶开始反击了。她把紧紧抿着的薄嘴唇拉成了一条长线,撇着,斜瞄着戚二嫂反唇相讥道:“噢!我麻三婶生娃娃有什么丢人的?谁家的锅底没有黑?我可不像有些女人,管不住自己的男人,结果让自个儿的男人穿着别人家女人的花兜肚回了家。”

戚二嫂的脸色立刻就变得灰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了。刚要张开嘴大笑的女人们一下子都愣在了那里,谁都笑不出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个人的身上,此刻白驼寡妇就坐在她们中间!

雪岗子上顿时一片寂静,空气凝固了。在大家的目光中,白驼寡妇无声无息地站起来,像拿起一个不能胜任的重物似的拾起身边的哨棍,走开了。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她侧着涨红的脸向戚二嫂那边扫了一眼。

自古以来就有一条朴素的道德约束着贴蔑儿拜兴村的人们,自己的男人在外边有了相好,这事几乎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结果只有妻子被蒙在鼓里。但是谁也不能捅破这张纸。而麻三婶在戚二嫂愈合不久的伤口上砸下了一块石头,把伤口打烂了。

“我该去看看自己的骆驼啦。”七哥的妈带头站了起来。跟着她的动作,女人们一个一个地就都站起来。大家散开了,只剩下戚二嫂和闯了祸的麻三婶留在那里。

麻三婶用手撑着身体挪到戚二嫂的跟前向戚二嫂道歉:“是……三婶我一时糊涂,说走了嘴。”

“滚你妈的!”

戚二嫂一拳把麻三婶打倒在雪地上,然后伏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黄沙遮盖了旅人的脚印,时间掩埋了女人们的痛苦。不久村人包括戚二嫂本人就把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忘掉了。世世代代的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戚二嫂又能怎样呢?更何况她的丈夫戚二已经答应往后再也不上白驼寡妇家去了。

春节过后的一个暖融融的下午,白驼寡妇来到戚二嫂家。她的镶着水獭皮边的大襟皮袄内包着一只毛茸茸的黑色皮毛的小狗。

“你有什么事吗?”戚二嫂站在屋门前的台阶上,语调冷冷地招呼着客人,打量着客人怀里的吱吱乱叫的小狗。

“我给你送狗来啦。”白驼寡妇把怀里的小狗往上托了托。黑色皮毛的小狗崽摆了摆大耳朵,睁着两只天真无邪的眼睛冲戚二嫂“汪、汪”地叫了两声。小东西稚嫩的样子把戚二嫂逗笑了:“到屋里来吧。”

戚二嫂挪开了门口,顺手把门拉开了。

“前年冬天狼群偷袭了我家骆驼的时候,你们的大黄狗和狼打架的时候被咬死啦。现在我家的母狗刚下了一窝崽,这是最大的一个,我给你抱来了。”

“我很喜欢这只小狗,”戚二嫂从白驼寡妇的手里接过了小狗,把自己的脸在小狗毛茸茸的身上蹭着,“你坐吧。”

这是自去冬以来她们头一次说话,她们和解了。

但是时间并不是一帖万能的膏药,丈夫的不忠给戚二嫂心灵造成的创伤却是任何药物都难以治愈的。这种创伤就像一粒种子隐藏在她心里的一个角落,在包括戚二嫂本人也不清醒的情况下等待着萌发的时机。

驼队归来,相聚之间人们需要说的话太多了,戚二嫂把那丑人到村子里来寻找古海的事早忘到九霄云外了。驼队的归来给在家的女人、家人带来新的财产、异域的珍奇物品和说也说不完的奇奇怪怪的故事。这些故事吸引着大人、孩子的注意力,消耗着人们的好奇心和热情。每天从傍晚开始,在各家各户的炕头上,汉子们一边喝着老酒一边聊谈,往往能持续到第二天的黎明。

从五月到九月是驼夫和驼户掌柜们休养的日子,在这段日子里他们得以尽情地享受生活,在赌场、在妓院、在酒馆、在遍布城乡的野戏台前,在各种游乐活动的场所都滞留着从驼道上归来的汉子们的身影。他们大把地花钱,大碗地喝酒,扯开嗓门粗声粗气地唱歌。家务事全都交给了女人们,关于生意和劳作的事情根本就进入不了他们的脑子。在这段休闲的日子里,海九年做出了一件令贴蔑儿拜兴人感到意外的事情。他就像玩耍似的做成了一笔生意,轻轻松松地赚了几百两银子!

半晌午的时候贴蔑儿拜兴村的一群汉子相跟着走出了村子的南口,一路说说笑笑地往村子的东南方向走去。他们去干什么?他们是要到京羊道上痛吃一顿羊肉。说到在京羊道上吃羊肉可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这话猛然说来,外人一下很难听得懂,彼时从喀尔喀草原到北京有若干条专门运送活羊的道路,称作京羊道。京羊道全程四千多里,由于长途跋涉,羊群走到阴山一线的时候就会有为数不少的羊因为体力不支而掉队。那些体力不支的羊被称作羸羊,有经验的羊把式会把羸羊收拾起来专门归于一个群体,交给一个羊倌管理,跟在大队的后面慢慢走。羸羊情况也不同,体力特别差的仍然会跟不上队伍。怎么办?总不能照顾少数羸羊而停止不前。多年以后就形成一个规矩,羊把式就给羊倌一个权力—把实在走不了路的羸羊杀掉。羸羊在京羊道上沿路都有,但是只有到了阴山一线,数量才特别多。每年羊群在京羊道上移动的时候,熟悉此道的人们就会等待在道路两旁,白捡便宜,痛吃羊肉。因为那些被杀掉的羸羊数量是很多的,羊倌根本吃也吃不完。

贴蔑儿拜兴的汉子们自己带着大铁锅,还没等羊群过来就在地上挖好一个坑把大铁锅支好,就近拣拾一些干柴。等到羊群过来,帮助羊倌把羸羊杀掉。现煮羊肉只要水翻两滚肉就熟!杀羸羊这种活儿都不用羊倌亲自动手。那些走路走得精疲力竭的羊倌乐得有人帮他们处理羸羊,在煮肉的时候自己还能歇歇脚。吃饱了羊肉,羊倌再上路的时候只要把羸羊的皮带上向掌柜的交差就行了。

京羊道就从贴蔑儿拜兴村南边不到三里地的地方经过。刚走出村子的南口,一向眼尖的二斗子就喊起来,他把胳膊扬起来指着远处的大道说:“你们看!羊群……”

“是京羊道上的羊群。”

“哇!真的是遮天蔽日啊。”

“恐怕有五百只。”

“是一千只。”胡德全很有把握地说,“京羊道上的羊群都是有数的,是统一的,不能乱来。每一群都是一千只,是有规矩的,十群羊组成一顶羊房子。”

“就是。”

羊群正好从他们的面前经过。尘土飞扬,羊“咩咩咩”的叫声连成了一片!无数只羊的角质的蹄子踩踏着土地,使脚下的大地微微颤抖起来。

“羊把式很能挣钱。”

“也不容易,要赶着一千只羊走几千里路呢。羊群还不能掉膘。”

一个羊把式走到二斗子的跟前,他的肩膀上搭着一件湿漉的毛毡雨蓑衣。

二斗子问:“大哥,你傻了还是怎么的?大太阳地儿的身上披件蓑衣?”

“你看不见,山里边刚刚下了一场大雨。”

胡德全老练地对羊倌说:“把式匠!歇歇脚吧……”

羊倌犹豫着,看见前面已经有一个矮个子的汉子把羊群截住了。

“好吧。”

羊信同意了。他把湿淋淋的雨蓑衣丢在地上,就地坐下了。羊倌把装了烟叶的羊皮袋丢在地上,从腰带上抽出烟袋悠闲地抽起烟来,吞云吐雾间看着一群汉子三下五除二就把十几只羸羊给杀倒了,眨眼的工夫就大卸八块丢在大锅里煮上了。也就是三五袋烟的工夫就听到有人喊:“羊肉熟了!”

大嚼着羊肉,羊倌看到一个高个子的汉子来到他的身边,“师傅,我想和您商量个事儿……”

“做什么?”羊信含混地问。

“咱俩合作一把。你看,这些羊肉一下根本吃不完。”

“你想把肉带走?”

“不是!这些羸羊都是红灯笼,根本就没有多少肉,也不香,把膘都掉光了,柴火似的没人稀罕。”

“你想干什么?”

“你听我说,你不是急着赶路么?”

“是啊!”

“能不能我拿羊皮换你的羸羊?”

“羊皮?”

“是啊,我拿旧羊皮跟你换,你看刚剥下来的羊皮湿淋淋的多沉!”

“那倒是。你的羊皮呢?”

“咱下一次。”

“成!”

一笔没有投资的买卖就这样做成了,羊信很快就知道这个高个子的汉子叫海九年。

当天晚上海九年的特别行动就实施了。刁三万骑着马刚刚从城里回到村子里,在村道上被海九年拦住了。海九年对刁三万说:“把你家那些烂羊皮卖给我吧。”

“什么烂羊皮?”

“就是我和二斗子住的东厢房里堆的那些羊皮。”

“你要这些烂羊皮做甚?”刁三万说,“是要做皮袄吗?你随便拿两张算了。”

“我做甚你别管,你只说卖还是不卖?”

“呵呵,还真的较上劲儿了。”刁三万说,“好,你说价钱吧。”

“五钱银子一张。”

“笑话!”

“你要多少?”

“一两半!”

“三两银子就买一只二岁口的大羯羊啦!这价归化连小孩都知道。”

“一两银子吧。”

“就五钱!”

“你他妈的真会讲价钱,做个买卖人倒合适了。”刁三万笑了,“拿去吧,反正放在那里也占地方。”

一笔买卖成交。海九年又以一分的利息从刁三万手里借了一百两银子,把自己在走驼道时挣下的钱凑在一起,集合了三百两银子的资本。买卖开张,先是在村子里转,把各家各户闲置的羊皮全都收购了,三百两银子换回一千六百张羊皮!

一个夏天蹲在京羊道上,晚上也不回村,就在大道旁支一个破帐篷,立秋的时候海九年居然变成拥有八百只羊的主家。真的就像变戏法似的,海九年用大马车把那些走不动路的羸羊运回村子里,把羸羊圈在一个临时用红柳杆围起来的圈里。海九年在二斗子的帮助下割来新鲜的麦芒草喂它们。经过一个秋天的精心喂养,八百只羸羊个个活蹦乱跳,膘肥体壮。

这时候贴蔑儿拜兴村的人发愣了!

二斗子帮着海九年忙活了一个夏天,待到初秋时候两个人把一群活蹦乱跳的羊赶到归化城里的羊桥上去,卖得两千八百两银子!

二斗子感慨说:“这简直就像是变戏法似的!这银子挣得真是太省劲儿了。”

“明年还干不?”

“傻子才不干呢。”

海九年把挣来的银子带到驼桥,当下就换到手二十几峰健驼。

后来当海九年回归了大盛魁,有一次又说起这码事时,大掌柜王廷相给出了这样的评论:“好商人的眼里满地撒的都是钱,只是别人看不见罢了。”结果京羊道上的一个司空见惯的现象被海九年发现了,被他抓住了。一个看似不是机会的机会给海九年带来了财运。

故事传开来,戚二嫂思忖道:“这种事是只有商人才能想到的事情,我们贴蔑儿拜兴村的养驼人自古以来就只懂得饲养骆驼,靠拉骆驼糊口靠养骆驼发家……”一个闪电照亮了她的记忆,戚二嫂想起了去年冬天那个到村子里来找人的丑陋男人,那个人说的一句话在她的脑海里冒出来“……我是找一个名叫古海的人”。

想必海九年就是那个古海了!想是想到了,但是戚二嫂没有去问海九年,她把这个疑问留在了心里。戚二嫂觉得,一个男人心里应该装有很多秘密才是,而男人的秘密最好不要随便去碰,尤其是不要由女人随便去碰。

喀尔喀草原失去了往昔的安宁,归化城跟着也动荡起来。阴山南北,茫茫草原、乡村和都市里,商业的、宗教的、政治的、文化的各种力量此消彼长,都在按照自己的愿望表现着,演进着,犹如万花筒一般。

就在距大盛魁总号以南不到五百步的西五十家街,一座华丽的庙宇落成了,这就是京帮商会的会馆—三官庙。三官庙建成的第三天,在那里召开京帮商会的成立大会,名士云集,归化的各界各派商人都被邀请参加了成立大会。随着在归化的京帮的商人人数日渐增多,京帮商人的势力迅速壮大起来。三官庙就是他们集资修建的。现代人对于三官很是陌生,需要介绍一下,三官即天官、地官、水官。这三官都是京帮商人所崇拜的神,京帮商人的商社就设在三官庙内。京帮商会人气很旺,大有与大盛魁和通司商会分庭抗礼的势头。

在归化、包头、达尔罕的京帮商人派代表出席了成立大会。请归化通司商会、着老商会、冀州商会、陕西商会、万驼社、羊马公会等一百二十八家行社出席,选出会长张国泰。会议结束后,张国泰在归化最讲究的饭庄宴美园招待客人。整个一个宴美园被京帮商会包下了,大张旗鼓,大造声势。这是京帮商人第一次在归化大集结,大亮相!

可以说至此,京帮商人就把自己的根深深地扎在了归化城的土地上。作为商帮会馆,三官庙成为京帮商人处理商务和集会的地方,后来在这里出了许多商业谋略,不但影响了归化商界的运行,也深刻地影响了归化地方的社会生活。

离开宴美园李泰坐着轿车直接来到大盛魁城柜。几年的工夫,天义德商号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已故大掌柜郭宝义的大儿子郭玉,自娶了沙王的妹妹娜仁花就在归化安了家,再没有离开过。郭宝义去世后,原本郭玉要继承父亲的大掌柜的职位,但是郭玉对经营商业不是很有兴趣。他出资买下了天义德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后就退居二线做了财东,大掌柜一职让给了精明能干的李泰。

李泰李大掌柜坐着轿车来到大盛魁城柜门前,也没有让门房知会大掌柜和管事掌柜,直接就走进了内院,他是大盛魁的常客,路径熟得很。最主要是这些年两家走得很是近乎。自从大掌柜亲自出面不辞辛苦到京羊道上把布龙召回,救了天义德的急,之后两家就更是亲近得犹如弟兄,大事小情常来常往。新的掌门人对大盛魁对大掌柜更是尊重有加,李泰经常向大掌柜登门求教。

京帮商人的集会大掌柜没能出席,原因很简单:他自从送郦先生崴了脚一直没有好,只能腋下拄着拐杖在城柜的院子内走走,也就是限于大盛魁的内院。号内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了王福林和贾晋阳两位处置,只有那些特别重要的事情大掌柜才过问一下,或者是有必须要见的重要的相与或外地客人才在城柜内院的小客厅接待接待。依大掌柜的想法,这也是在做逐步退下来的准备。有时候大掌柜也是很悲哀的,他常举着自己的秃手对身边的人说:“你们看看,我这个样子还能做什么事情!一双秃手连喝茶吃饭都得别人伺候,一副拐杖连大院都走不出去,该退休了!”

在月门那儿善元迎住了李泰。善元要把李泰到来的事告诉大掌柜。正要张嘴,李泰朝他摆摆手,把他制止了。善元没言声,跟在李泰身后走进客厅。小客厅内很安静,大掌柜在埋首看一份账单,眉头皱着。许是大掌柜觉得口渴了,头也没抬地吩咐道:“善元,给我倒茶!”

善元赶忙跑着来到柜子跟前拉抽屉找茶叶。一个精致的景德镇小瓷壶,放好茶叶、沏水、上水,小心翼翼地端给大掌柜。

李泰在半路里把小茶壶接过去了。

“大掌柜,茶!”

大掌柜一听声音便吃了一惊,扭转身子见是李泰,笑道:“啊哈!是你啊,李大掌柜。”

“不敢不敢!我在王大掌柜跟前只不过是个晚辈而已,我这里伺候着您哪—您喝茶!”

“坐吧。”大掌柜挥了一下秃手,“三官庙京帮商会的成立大会你没去吗?”

“我去了,我就是从那里来的。”

“好哇,你还惦记着我这老朽。”

“看看大掌柜,说些闲话。”

“善元,给李大掌柜上茶!”大掌柜问,“你喝什么?”

“不客气……善元你给我沏一杯春天的雀舌!”

大掌柜问:“听说天义德正在进行大刀阔斧的铺规改革。”

“不得已而为之!谈不上什么改革,只不过是吸收些许有能力的非晋籍人士人号……小小的变动,不敢和大盛魁相提并论!不敢!……不足挂齿。”

其实关于天义德商号改革的事大掌柜什么都知道,都是李泰力主排除众议实施的。不但录用了非晋籍人士人号,并且视其能力,将他们安置在重要环节做主事掌柜。比如土默特蒙古人布龙就被安排在了总号内,分管京羊庄业务。在天义德总号的“万金账”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归化当地蒙古人的名字,布龙的身股是二厘二毫。这可是归化晋籍商帮几百年间所没有的事情,应该说是破天荒。几件事办得都让大盛魁的大掌柜,当然也包括整个归化城各界人士非常吃惊。

李泰还做出另一项重大举动,就是把天义德设在归化城内大南街的总号移到了城外扎达海河左岸的新址上。迁址那天不但放了炮,还请了秧歌队闹红火。由于这些举动遂了道台张国筌的心愿,张国筌亲自出面到大召走一趟,把大召主持达喇嘛请来,为天义德念经祈福。

据说这一条李泰是为了迎合道台衙门。张国筌要整治扎达海河,归化各商号都要出钱捐助和支垫,反正天义德也得出银子,并且数量庞大,索性弄个新址靠近道台衙署,让张国筌高兴。

李泰还别出心裁,在新落成的总号大院前面修建一处河滨花园,拿石头刻了一个蛤蟆,那蛤蟆形如牛犊,漆成绿色,还会喷水,引得好多市民前来观看,搞得人气旺盛。这个沟子溜得让张国筌很舒服。道台大人对李泰的花园很是欣赏,夏日的傍晚,吃完晚饭人们常常能看见道台张国筌身着便服,背着手在花园内遛弯。

其实天义德的改革也是为形势所迫。首先是京帮商人的进逼,其次是俄国商人和英国、德国诸班洋商的进逼。这两股商业势力严重地摇撼了老三大号在归化地区的商业控制权。大家都知道京帮势力的后台是道台衙门的张国筌,几年的工夫在不知不觉间归化市面上装潢漂亮的京字店铺差不多已经连成一片了。京帮商号抢去了市场份额的三分之一,并且还在发展,由南往北,进入阴山以北的草原。

不久京帮商人就不再满足于归化市场了。他们把自己装满整洁的店铺开到了包头,开到了阴山北面的武川县和百灵庙地面,并且沿着茫茫的草原上的驼道向北向西发展,一直扩展到了喀尔喀的库伦、乌里雅苏台、科布多,在边境上的买卖城也占有了相当的份额。

京帮商人的到来不仅带来了京派商人的经营风格,同时给归化城带来了一股奢靡之风。京帮商人开设的店铺不仅店铺本身装潢得漂亮,讲究做派的京帮商人还别出心裁,第一次在京履泰门市上使用了年轻的女性站柜台售货。这些女性售货员被归化人称作女伙计。女伙计们身穿蓝底粉花旗袍,笑容可掬地站在柜台后面接待顾客。此举在归化城引起不小的轰动。一时间从归化城的各个角落,从新城绥远,从土默川的许多乡村,涌来许多看热闹的人。买东西的,不买东西的,大家都聚在京履泰的门前,店铺门前的马路时不时地被堵塞了。

谁都知道归化地方不论行商和坐商大部为山西籍人士,山西人忍耐克俭,不事张扬,他们饮食简单,衣着朴素。从山西人的特点出发,他们所开的店铺,铺面全都非常简陋,站柜台的伙计也都呆板木讷。这种呆板木讷的形象在人们的眼里已经成为商人的代表形象,突然间在大南街的店铺里冒出了几个操着京腔京调的女性伙计出来,如何能不在归化引起轰动呢?

不仅是业务方面,就是在个人生活方面京帮商人在衣着、饮食和居住方面也特别讲究。他们工作有工作的服装,或在店铺里或在街市茶馆,无论什么时候瓜壳帽、长袍、马褂都非常整齐。衣服讲究、颜色鲜艳,蛋黄色的、粉红色的、金红色的马褂镶着鲜艳的丝制滚边,这样的衣着在大街上比比皆是。京帮商人对归化的特色吃食烧卖不是特别喜欢,却非常青睐涮羊肉。随着京帮商人在归化城数量越来越多,涮肉馆的数量也猛增起来。京帮商人还把京畿地区,包括天津经营饭店业的商客招引来了,几家新型的饭店随之放炮开张。

李泰总是愿意标新立异,他也追随京帮商人的作风甚至都想过要在绸缎庄起用女性伙计,这个计划在字号内遭到普遍反对,因而没有实行。李泰善于取人之长,他的革新在归化商界造成的影响是非常大的,不少坐商铺面都在他的影响下发生了动摇。有些商人仿效京帮商人的铺面将自己的铺面改造,纸糊的窗户改成了明亮的大玻璃,柜台、货架都换成了新的、时髦的,店员也换了服装。整个商界甚至整个归化城的精神面貌在悄然之间发生着变化。

但是这种变革遭到人数事多的守旧派的反对。以大盛魁为代表的老牌儿商号仍然控制着潮流,天义德的改革只能作为一种时尚被人们谈论而已,实际上跟着天义德学的商号还是寥寥无几,绝大多数的商号都还在看着大盛魁的眼色行事。

大掌柜王廷相说:“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好酒不怕巷子深,咱做生意靠的是本分,靠的是诚信,耍那些花架子没有用。”

商业的变数在万花筒般的外表下潜行,有更厉害的大掌柜还不知道呢。李泰暗中正在积极地与万驼社联系,与大盛魁争夺控制万驼社的权力,使大盛魁感受到自己的领袖地位受到了威胁。还有天安社的大多数商户也在市面上看出一点端倪,都发现了通司买卖的油水,大银子好赚,于是史靖仁便率领他们开始向驼运行渗透。其中不少人私下买了骆驼交给万驼社的朋友代管,分红利。有的甚至把店铺转卖后,专心于驼运。不仅是天安社,其他行社的人也有不少向驼运行渗透的。俗话说水涨船高,于是乎归化的驼运行迅速升温,成为被人们看好的行业。

与此同时洋商大量地涌进,也改变着归化城的面貌。在城内的大南街、大北街这些主要的街道上,俄国商人、英国商人、日本商人、瑞士商人开设的各种店铺连成了线。西方人修建的店铺更是异彩纷呈,有俄罗斯式、有瑞典式、有英格兰式、有德国式、有日本式,五花八门。在人们并不经意的时候,就在归化城的北门外,沿着扎达海河与圣母圣心大教堂又并排耸立起一座更加高大的天主教堂。正在建设中的新教堂还没有取名,但是它的尖顶已经成为归化城的最高点了。新教堂与伊斯兰教的清真大寺仅只百步之遥,和久居北门外的回民聚居区差不多混淆在了一起。自此,庙堂召寺在扎达海河两岸和谐共处,一直延续下去,成为归化城的一大特色。

生意上的较量似乎不仅仅局限在商场,更有意思和更吸引人眼球的是,早在天义德修建河滨花园之前,京帮商人已经第一个在京履泰的旁边修起了一座河滨花园,每日早晚引得不少游人玩赏其间。在环境美化上向京帮商人的风格靠拢,李泰的举措也是晋商第一次放下身架向外籍商人学习的范例。道台衙门也没闲着,紧接着是张国筌在他的道台衙署前面也修建了一座花园。张国筌也属于京帮,天义德的河滨花园建成之后,在扎达海河两岸隔河相望呈品字形出现了三个河滨花园。在三个河滨花园中,天义德的建在最后,但是天义德的花园也最大。然而在美化扎达海河的过程中还有一个积极分子,就是俄罗斯商人伊万。或者说是俄罗斯托博尔斯克公司。他们最早进入归化,急需要给归化各方留下一个好印象。伊万一次性地就捐资三万两汉堡银子,是一顶一的足成的好银子。张国筌好不高兴,当即就答应帮助伊万在繁华的大南街买一块地皮,以供其营建公司的房屋。当然私下里伊万也没有亏待张国筌,赠送他一个纯金铸成的猪。张国筌生肖是猪,赠送是在张国筌的私宅内完成的。伊万进入归化之后情况就变了,托博尔斯克财资雄厚也舍得花钱,伊万一出手就不同寻常,他修建的花园超过了天义德花园两倍。

消息传到大盛魁,大掌柜一个劲儿地摇头,他说:“真没办法,这个伊万在做生意方面一点不比咱们差。对大清世俗民风的了解也很深入。”

此举一时间在归化城被传为佳话,新城的满族贵族专门乘轿车到扎达海河来观赏游玩。不久甚至连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理藩院的京官都知道了。饭后茶余谈起归化城,都说归化城那是塞上的小京城,因此张道台官声飘升。这件事在后来朝廷对归化官员的大计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张国筌因此得以连任,在归化道干了六年。大计,简单地说就是审计。清代有三年一大计的惯例,是审核地方官员的制度。结果分三等,优秀者得以升迁,合格者可以连任,不合格的就要调任或降级。而贪污腐化的官员会遭到处分甚至投入大狱直至砍头。归化城的好名声传播开来,在大清朝廷的吏部,归化城的官位就跟着升值了。再有补缺的闲官要求到归化来,要掏的银子比以前就多了。

一股时尚的陌生空气吹拂着塞上古老的城市。京帮商人在归化城商界抢滩占点,很快就十分天下据其三,成为一支不可小觑的商业劲旅。

李泰就是为京帮商会的事来找大掌柜商讨的。

“京帮商会会长您可熟悉?”

“你是说张国泰吧,近来常常听人说起,似乎是很能干的。我只知道张国泰是最早进人归化的北京商人。不管是京帮还是晋帮还是冀陕帮,在归化做生意的商人大家都是中国人,面对洋商的倾轧和进逼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眼下如何对付洋商势力的入侵才是根本的。还是那句话,只有大伙儿抱成团儿我们才不至于被打垮、被挤垮,才能保住自己的谋求生存的余地。”

“大掌柜说得对。”

说着话贾晋阳回来了,一进门发现李泰在座,道:“啊哈!李掌柜倒是赶到我的前头了。”

“我没心思在那里吃饭,心里惦记大掌柜呢,过来看看。”

“谢谢李大掌柜!”

“王大掌柜既是通司商会会长,又是长辈,理该孝敬!”

“刚才你亲眼看到了,”贾晋阳说,“咱归化城再也不会平静了。京帮商会势力大了,我们不能再小觑了!如何谋划,李掌柜可得多费心了。”

“何止是京帮商会,俄国商人的来势也很迅猛。伊万已经把张道台走通,买下了扎达海河西岸的一块地皮,很快就要破土动工了。”

“从哪里来的消息?”

“确切的消息,是从道台衙署传出来的。”

大掌柜插言道:“张道台不是对俄国人很仇视吗?怎么一下就转过来了?”

“哼!还不是银子在作怪?有钱能使鬼推磨。”

“错综复杂!”大掌柜摇头。

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看看大掌柜现出倦色,李泰找个托词就起身告辞了。福林把李泰送到了城柜大门口。临分手李泰又叮咛王福林和贾晋阳:“山雨欲来风满楼!我们对俄国人、对京帮都不能掉以轻心。王掌柜和贾掌柜可要多操些心了。王大掌柜老了,大盛魁如今是看你们的了。”

“不敢乱说!”贾晋阳严肃着面孔送走了李泰。

贾晋阳重新返回了大掌柜的房间,他有事情要和大掌柜商量。

一进门就听大掌柜说:“我们这些买卖人啊,平日里尔虞我诈、互相倾轧,外部压力一来,大家就开始往一起聚拢了。”

“聚在一起还不一定能抗得住洋人,不然就更不行了!”

“是啊,今非昔比。”

“大掌柜,你看李泰这个人真是能干!反应敏捷,动作迅速,思想大胆……李泰的举动让很多归化人赞赏。”

“是能干啊,我们大盛魁如今就是缺这样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