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安静下来的归化城,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晨钟暮鼓以它特有的节奏把握着归化城的生活。扫街的、卖水的仍旧是城市最早起身的人。大扫帚扫街的唰唰声、挑担卖水人的吆喝声伴和着北门城楼上悠然的钟声,共同演奏着城市一日生活的序曲。不久,沿街店铺卸门板时噼噼啪啪的声音,越来越多人的走动声和说话声便把整个城市唤醒了。于是,人们看到赶着羊群的羊工走向北门外的市场——羊岗子;一列驮载着沉重货驮子的骆驼在牵驼人的引领下穿过街道……在街道上的行人中,间或有身穿僧服的喇嘛走过,脚步匆匆的妇女抱着孩子在街道上走着。随时都可以看到金发碧眼的西方人经过街道,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自然放松的笑容。
大召广场上熙熙攘攘的叫卖声与北门外的牲畜市场的喧嚣声在空中联结在了一起,这热闹的市井之声一直延续到日薄西山之时,才会慢慢沉寂。到时,安详的鼓声就会应时响起,鼓声告诉人们黑夜即将来临。
鼓声中的大盛魁城柜显得分外安宁。
小账房内,大掌柜正在饶有兴趣地傍着油灯看一封信。贾掌柜贾晋阳站在大掌柜的身旁。
这是一封用俄文写成的信,这封奇怪的信只有一页,有尾无头。
“……我做的梦都证实我的处境很坏:我常常梦见躺在棺材里的死人,最近一次梦见这些死人虽然几乎都腐烂了,但还都死盯着我看。我梦见草原上的羊都死了,它们的尸体连成了一大片,散发着臭味。我还梦见我常常在一些对我怀有敌意的陌生人中间徘徊。总之,无论在现实生活或梦中我都感到伤心。这在从前是未曾有过的,因为过去每当我陷于窘境时,在梦中常常会得到安慰。以前每当我说完‘该怎么,就怎么好了’这句话后,我也就心安理得了。现在可不是这样,我到处都看到并预见到棘手的事,而且几乎都应验。关于我目前的困难和心中的痛苦,我还可以给你写很多,但是这样做未免太自私了。虽然在你面前抱怨一番命运不济能使我自己宽宽心,但你读起来会感到极大的不快。不过,我在中国北部的城市归化城遇到的事情确实很糟,而且简直糟透了……”
这半封信的最后署名是伊万·伊万列维奇,是用俄文书写的。尽管字迹已经非常潦草但是大掌柜还是能够毫不费力地辨认出来,并且立刻就联想到写信的伊万·伊万列维奇就是整天与他们打交道的那个俄罗斯商人伊万。
奇怪的问题跟着来了,伊万的半封信怎么就会到了大掌柜的手里呢?人世间的事情说起来也就是怪,现在这封信就在大掌柜的手上,是贾晋阳把这封信拿给大掌柜看的。
看完信大掌柜问道:“哦,这就怪了,洋人写的半封家信怎么落在你的手里了?”
贾晋阳笑笑解释说:“是大北街瑞士人开的钟表行修表的马师傅拿给我看的,他把这半封信当作是德国人的银票了。”
大掌柜说:“这是哪跟哪呀,银票和半封家书毫无瓜葛嘛。”
“说的是,”贾晋阳说,“原本是瑞士老板哄骗那修表匠的,马师父不识洋文就信以为真,把这张废纸当做银票面保存了三年。”
“这个瑞士老板我认识,是很精明的一个人,汉话也说得好,就是爱搞恶作剧。那么这封信是怎么到修表的马师傅手里的呢?”
“说起来这里面故事长着呢,这件事情已经事隔三年了。”贾晋阳笑着说,“大掌柜一定还记得三年前,伊万为布龙的事情打官司,那时候伊万就住在天主教的圣母圣心教堂里。马师傅一家皈依了天主教,他的老婆在教堂里做义工。伊万在离开归化的时候把这半封信遗落在他住的客房里,马师傅的老婆在打扫客房的时候发现了这半封信。于是马师傅就把它拿给自己的瑞士老板看,那个老板哄骗他说,这是一张两千马克的德国银票,马师傅就当真了。事隔三年他想把这张‘银票’兑现,就找到我,问我该咋办……”
“信了天主的人还这么贪财。”大掌柜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哪天我见着伊万把这封信还给他,不知他会有什么感想?”
“三年前伊万的心情可是糟透了,往北京贩羊落了个全军覆没,来归化打官司又没打出个结果。”
“不过伊万到底还是个真正的买卖人,如今在归化和张家口两个地方收购羊毛,生意据说很不错呢。”
“大北街他又刚刚开了三间门脸儿,后面还带办公室。伊万到底是在咱归化城扎下脚了。”
“伊万这个人不怕辛苦,干什么都身体力行。三年前从乌里雅苏台草原往北京贩羊的时候,他就是亲自跟着羊房子走的,一步也没有离开过。最近他从归化往天津送羊毛又是亲自押着驼队走。”
“伊万和万驼社的人搞得很熟呢,他到万驼社雇驼队很会搞价钱,在脚钱上一点都不吃亏。”
“伊万会说汉话,虽然说得不怎么好,可总能把他的意思表达出来。”
“要说在中国的土地上做生意,英国人、德国人、日本人都弄不过俄国人。”
“有一点俄国人比英国人强,他们不往咱这地方倒腾鸦片。英国商人不地道,几年工夫归化城城里城外烟馆就开了几十家,吸烟的人越来越多,弄得不少人家倾家荡产。”
“不只是一般人,就连咱通司商号的人现在也有抽的,土默特衙署、道台衙署的张国筌也都在悄悄地抽。”
“哼!全都是怡和洋行那个希尔曼给送来的,他不但送大烟还送美女呢。据说名妓路涣涣就是希尔曼买下来送给张国筌的。明年又是大计之年了,要我说,大掌柜,年后山西巡抚来归化巡察的时候咱奏他一本。这个张国筌在归化干的坏事也真不少,京帮商人没几年的工夫快把归化市面零销业的三成吃掉了,他们偷税漏税欺行霸市,趾高气扬,贬低别人抬高自己,与别的商家一旦发生冲突官司打到道台衙门,总是京帮商号赢。表面文章做得好,门面装潢得漂亮,还用了女人站拦柜,引得不少人去看热闹。”
“伤风败俗!”
“市面不好,风气要变坏,外边的事咱管不了,咱城柜内部的事可要多操心。”
“好,我知道了。”
不久传来一个重要消息:伊万在归化城北的察罕拜兴村买下一块地皮,正在动工修建一座什么建筑。贾晋阳觉得事情蹊跷,就把这个情况报告了大掌柜。大掌柜说:“你没弄清楚伊万他要做什么?”
“不知道,”贾晋阳说,“伊万做事历来都是很诡秘的。”
“立刻派人打听清楚,”大掌柜说,“伊万可能有大动作!”
当天下午贾晋阳就亲自找到万驼社的会馆,和宇文社长谈了一会儿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得一清二楚了。事情巧了,原来伊万正是通过万驼社的社长宇文办的这事,伊万给了宇文一百两银子的好处。伊万是在修建一座大型冰窖。伊万建冰窖做什么用?他要在归化经营冻羊肉的生意!
这可是戳到了大盛魁的腰眼儿上了!归化商界谁不知道,冻羊肉的生意历来就是大盛魁的主要生意,是不允许别人随意插手的。冻羊肉从屠宰到储存,从包装到运输都是极为讲究技术的,哪一步做不到位都不行,都得赔钱。不是没有人张罗过,是弄不成。大盛魁在这方面积累了大量的经验,在几个重要环节上都派有懂技术的工人师傅在把持操作。
大掌柜问:“伊万他有技术人才吗?谁帮他做?”
“我问过了。伊万他依靠的还是那个姓商的丰镇人,就是当年他赶着羊群在京羊道上病倒的时候,救助他的那个人……”
“我知道,伊万聘他做经理人。”大掌柜说,“可是技术工人呢?”
“据说正在物色。”
“哦,他的大型冰窖……有多大?”
“有二十五间房大。”
“啊……”大掌柜有些吃惊,“能有那么大吗?”
“我打发人去看过了,”贾晋阳说,“房子已经盖好了,是在村子的北边,靠近山沟。”
“冰窖呢?”
“冰窖就在房子的下面,冰块是从龙头沟取来的。那个地方气温要比城里低不少。”
“哦!”
大掌柜将眉头皱起来,陷入沉思。显然这件事给大掌柜带来的冲击是很大的。
“善元!”
善元颠儿颠儿地跑进屋子:“大掌柜有什么吩咐?”
“备马!”
“哎!我就去。”善元转身走出去,不大一会儿又转来,问,“大掌柜,您说错了吧?应该是备轿车吧?”
“叫你备马你就备马!啰唆什么!”
半个时辰以后大掌柜已经骑着马跑在了归化城通往察罕拜兴村的大道上。察罕拜兴村的位置在贴蔑儿拜兴村的西北方向,距贴蔑儿拜兴村八里地。一匹雪白的走马急速地蹈动着四蹄平稳地前进。大掌柜换上了一件酱色的短衣,腰间束一条灰色的布带,头上戴一顶破毡帽,整个打扮就是一个标准的羊把式。他的身边一左一右是贾晋阳和赵善元,都骑着马。靠近村子的时候三个人下了马。
大掌柜把善元留在原地看守马匹,自己和贾晋阳徒步朝冰窖走去。伊万建冰窖的动作不能不牵动大掌柜的思绪。上百年来,经营羊马的生意一直是大盛魁的主要业务,每年光是由喀尔喀草原贩运到归化城的羊群,都有几十万只。大盛魁的商品羊运到归化后,除通过归化城的羊桥推销给北京、天津来的贩羊商客外,其余的就委托他们自己的京羊庄小号协盛昌等,直接把羊赶运到北京市场销售,大盛魁光是在北京就有两个京羊庄。与此同时,大盛魁还在归化城就地雇佣屠户加工羊肉。每年冬季到了,小雪至大雪之间,大盛魁的屠宰场会大量宰羊。然后经过加工把冻羊肉做成冻肉卷儿,运往京、津、雁北和直隶北部销售。如此,积累了大量经验。
他们这样做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来是冬季沿路草少,赶运活羊比较困难;二来则是冻羊肉包装运输都比较省事方便。储存冻羊肉的办法是:将羊宰杀剥皮,去了头蹄,掏去五脏,仅剩下两张肉板,剔去骨头,卷成肉卷。夜间在院子里铺上席子,将肉放在席子上,经过一夜就将肉冻好了,然后将冻肉储放在“冰房”里。所谓“冰房”,就是房子四周和顶子都用木板搭起,房内的地上倒上冷水,放上冰块。这种房子可以储藏冻好的羊肉。宰杀羊的时令很讲究,必须是小雪和大雪之间。然后就是向各地运销,运输的时候也很讲究,必须将冻肉包好,不能透风,因为一透风,肉就不新鲜了。运输工具不拘一格,可以说是五花八门,由牛车、骆驼、毛驴等运向华北各地。以往的年份归化城每年用这种办法销售羊肉,约有三百万斤左右,每只羊平均按二十五斤净肉计算,每年为销羊肉而宰杀的羊,就有近十二万余只,大盛魁占其三分之一。所以历来归化城就有在大、小雪的节令之间日宰万牲的说法。
大掌柜很想看看一个外国人是如何插手这项买卖的。一个身材高挑但是很瘦削的男人在大院的外面迎住了大掌柜:“老哥哥,您有何贵干?”
大掌柜猜出来他就是伊万从丰镇请来的姓商的掌柜,随口答道:“哦,我随便走走……”
“我们是想找点事情做。”贾掌柜赶紧打圆场,“不知道掌柜这里用不用人?”
“你们有什么手艺?会木工活儿吗?”
“木工活儿不会,我会屠宰牲畜。”
“屠宰……眼下不需要。”商掌柜说,“瓦匠我们也需要。”
“我们只会屠宰。”
“那么立冬再来吧。立冬以后我们大量用屠宰工人。”
“什么工钱?”
“工钱包你满意……咳咳……”商掌柜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贾掌柜说:“生病的时候也不歇下?”
“我愿意,”商掌柜回答,“咱得对得起洋掌柜。”
“什么洋掌柜?”
“是俄国人——伊万先生。”
“给洋人干活儿你就不怕遭归化人唾骂?”
“谁要骂让他先骂太后老佛爷。”
“这话怎么讲?”
“你想啊,俄国商人是咱老佛爷给招来的。”商掌柜理直气壮地说,“既然老佛爷都允许外国人到咱大清的土地上来做买卖,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伊万的公司干活?”
谈话不能继续下去了,大掌柜找个借口结束了与商掌柜的谈话。正要离开建筑工地,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喊他:“王大掌柜!”
那奇怪的喊声让大掌柜吃了一惊,一听就是一个外国人在说汉语,舌头结结巴巴将不直的感觉。他回过身来就看见从未完成的冰窖里面走出来一个人,一身衣服沾满污泥,头上戴一顶破烂的布帽子。乍看是一个工匠,但是仔细一看,不对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热情的笑意,金黄色的头发从灰色的布帽檐下耷拉下来——居然是伊万!
“怎么,王大掌柜不认得我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我的冰窖工地。”
“可是……你怎么穿一身做工人的衣服?”
“怎么,你是说做掌柜的就不能干活儿吗?”
“……那倒不是。”大掌柜说,“我只是觉得奇怪。”
“不奇怪,”伊万笑呵呵地解释说,“我这个人有个爱好,从小就喜欢泥水活儿,用你们的话说就是泥瓦匠。”
“对,是泥瓦匠……”
贾晋阳说:“真是想不到,俄罗斯的商人居然也这样能吃苦。”
“还不一样,你们大盛魁更是靠吃苦起家的。”
“你这样了解大盛魁?”
“必须了解!”伊万说,“大盛魁既是我们的榜样又是我们的对手。”
“好!见教了。”大掌柜说。
“今日不方便,改日我在宴美园请大掌柜的客。”
“好,改日见。”
看着大掌柜三人骑着马走远了,伊万对商掌柜说:“大盛魁的消息来得真是快啊,我们这里刚刚开始动手,王大掌柜就找到门上来探访了。”
“还是亲自出马!”
“大盛魁的消息灵通得很,有专门的消息网。”
“好吧,看来我们只有加紧干了。”
“是。”
伊万把整个经营冻羊肉的生意交在了商掌柜的手上,对商掌柜他是完全信赖的。商掌柜在进入归化之前就皈依了天主教,为伊万的公司尽心竭力地工作。当然伊万给商掌柜开的工资也很可观,伊万是依照俄国商界的惯例,在每一月的月初发给经理人员和工人工资,而不是像中国店铺那样,在三年账期的时候才兑现。
这种立竿见影的方式使归化人感到非常新鲜,并且伊万公司员工的工资值实际上要比普通的中国商号给铺伙开的工资要高出一倍还要多。最主要的是能见到现钱!归化一般商号和店铺包括作坊、工厂,给伙计、工人都是三年一结,或者是年底一结。就是说要等做了三年的工作才能拿到报酬。而伊万一月就给伙计、工人一结账!这种显而易见的利益,使伊万的公司在归化地面上显得很有吸引力。无论是羊马把式、屠宰工人还是管理人员都愿意到伊万的公司来做事,因而伊万的公司总是显得很热闹、很景气。
伊万将经营冻羊肉的加工业务完全交在商掌柜手上,他自己得以把精力投入到了贩运活羊的生意上。伊万是一个性格顽强的人,几年前京羊道上的失败并没有使他放弃活羊的经营。
如今伊万对归化城的情形已经非常熟悉,他的西伯利亚茶叶公司不但在经营长途贩运活羊方面扎稳了脚跟,并且占有了一定的市场份额。同时他还把手插进了屠宰业和冻羊肉经销。西伯利亚茶叶公司在古鹿拜兴村附近建起了一个屠宰场、一个配套的冰窖,在当年就投入了运营。
入冬的时候,伊万的公司就将第一批新鲜的羊肉加工成冻肉卷运往京津、河北、山西、河南等地。与此同时,伊万还在张家口设立了同样的机构。不仅如此,伊万的公司在药材、皮毛方面也有相当大的销量。
运活羊的途径已经打通。从喀尔喀直接通往北京方向,有两条新开辟的羊道,其中一条就是属于托博尔斯克公司专用的。为保证京羊道的畅通,西伯利亚茶叶公司还专门拨出一万两白银沿着自己开辟的京羊道开凿了八十六眼水井!归化商界都说伊万这活儿做得真的是有板有眼,有声有色。
更为重要的是伊万的京羊道之所以能够运转起来,是他把喀尔喀草原四分之一的市场抢到了手,遥远的草原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羊和马。
回到大盛魁城柜,大掌柜立即召集主要掌柜会议,分析了当下的形势,做出应对的决断。同时把有关情况通报了通司商会其他成员,要大家有个心理准备。把这些事安排妥当之后大掌柜派贾晋阳前往乌里雅苏台,要他协助王锦棠处理好那里的事物。
“乌里雅苏台是咱的发祥地,是咱的根据地,一定要把握好。只要乌里雅苏台稳定了,咱大盛魁就乱不了。”
贾掌柜去了。
让大掌柜忧虑的是,不只是一个伊万,到归化来的俄国商人越来越多,除了伊万,什么谢尔盖、巴达玛耶夫等,俄罗斯对华贸易的六大商帮差不多在归化都开设了自己的店铺或分支机构。再加上比利时、英国、德国、日本、瑞士等国的商人,简直可以说是一拥而进。在归化街头还盛传着这样的说法:大清朝廷正在同俄罗斯驻北京的公使谈判,不久会把归化城开辟出来成为第二个中俄之间开展贸易的国际商埠,用以代替恰克图对面的买卖城。这种传言更是让归化商界人心惶惶。
晚上在小食堂吃饭的时候,坐在大掌柜身边的王福林听到大掌柜突然低声说:“……再能干的将帅手底下也得用几个顺手的人。”
王福林侧着脑袋看看大掌柜,笑道:“大掌柜还在想白天的事?”
“是啊,你说那个伊万,在乌里雅苏台的时候就把那个姓邝的伙计从林掌柜手里挖过去,那也是在用人才。”
“伊万懂得使用人才呢。”
“其实,古今中外都是一个道理。”
“现在伊万真的指上邝伙计了,听说要把他拿到归化来主持这边的事呢。”
“到归化?做什么?”
“伊万要在归化开托博尔斯克公司的分公司呢,要任命邝伙计做经理。”
“啊,是这样。”
“那个姓邝的在乌里雅苏台的时候和咱们的古海混得很熟,他们是一茬人。”
“哦,我知道。”
“古海要是还在号的话,应该比姓邝的强多了。”大掌柜很动情地说,“姓邝的连咱古海一钩子都赶不上!”
“那敢情是!”王福林知道大掌柜是想念古海了,于是赶忙把话题转到了正题上,说,“对了大掌柜,您说古海的事怎么办?”
“有什么怎么办不怎么办的,他已经被开除出号了。”
“我是说他在万金账上的功劳,两次大功、三次小功,都还记着啊。”
大掌柜叹口气没说话。
“照道理,被开销出号的人万金账上不管有多少功劳,全都一笔抹杀。”王福林说,“可是您吩咐我,让把古海的功劳还在账上留着。”
“是,我说过……但古海是个例外。”大掌柜说,“是咱字号冤枉了人家!三年前古海被开销出号的当年,事情就弄清楚了,全都是祁家驹搞的圈套,把人家孩子给套进去了。咱大盛魁财东掌柜全都亏心啊!”
“就是说这账还给他继续留着?”
“那还用得着说吗?留着!……总有一天咱得给人家一个说法不是!?”
王福林敏感地注意到,在他提到古海的时候,大掌柜的长眉毛迅速地颤动了几下,同时眼睛里有亮晶晶的光在闪。是啊,不仅是个人才问题,更重要的是古海被开销是一个冤案。王福林体味到大掌柜所说的“留着吧”的含义,他想古海应该是还有机会的。
说起来这些年涌进归化城来的外国人,除了做生意的还有传教的,基督教、天主教的牧师数以百计。这些外国人到归化来设商栈开店铺,牧师们传道、修建教堂,归化城因为他们的到来开始躁动起来。往日的那种闲适再也找不到了。晨钟暮鼓的规律、沉稳悠闲的规律被打破了。很多时候为了夜归的客人,守城门的士兵不得不在半夜里把紧闭的城门重新打开。巨大沉重的城门发出的吱吱嘎嘎的怪叫声划过归化城静谧的夜空。通常情况市井的喧嚣也延长了许多时间,往往在日暮以后甚至天色完全黑下来,羊岗子、牛桥、驼桥上生意还在继续着,总的来说是时间延长了,节奏加快了。夹杂着蒙古语和俄语的谈判生意的声音从光线昏暗的市场上传出来,有时候声音会很激动。
从早到晚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进大盛魁城柜,所有的消息都必须报告大掌柜。大掌柜不能充耳不闻,但听了又心烦,也不知道哪些消息是重要的,哪些消息是不打紧的。大概是第一次,大掌柜感到自己穷于应付了。
这天晚饭后大掌柜对善元说:“你打听一下大观园今晚有什么戏。”
“有好戏!”善元连想也没想就回答,“是‘水上漂’的《打金枝》,连唱三天了。”
“‘水上漂’,好哇!”
“莫非大掌柜想看戏?”
“里烦闷,咱听听戏去!”
“好,我这就去安顿轿车。”
待善元把轿车安排好,回到大掌柜房间,见大掌柜已经把衣服换一半了,除去了藏青色的长袍换上一件玄色的长袍,亮色的长袍配上一顶七机缎面的瓜壳小帽。善元帮着大掌柜系好了腰带,人立刻显得年轻精神了许多。
跨上轿车的时候大掌柜自己跟自己说话:“今天我总算是能够安静地过一个晚上了。驾——”
车倌听见大掌柜的喊声笑了:“大掌柜,您今儿个高兴?”
“我有去看‘水上漂’的戏的工夫了,当然高兴!”
“听说‘水上漂’脚下的功夫厉害得很!”
“是哩,那几步走得真是比女人还女人呢!”
“啧啧!”车倌感叹道,“可惜了我没那眼福。”
“你没看见过‘水上漂’?”
“我一个下人哪能……”
“别说什么下人不下人,今天你就开开眼。”
“大掌柜,我只是随便说说……”
“别介!我请客。”
“大掌柜!别……”
“你别啰唆了,我请不起还是什么的?”
“我是一个下人。”
“一会儿你跟着我就是了,还有善元,咱仨人一起看戏去。”
这一晚大掌柜可是放松了,大掌柜也没有要雅间,三个人混在一楼的大厅里,一边看戏一边聊天,聊的都是戏文里的内容。一个半时辰的工夫竟然没有人认出大掌柜!夜阑时分,大戏散场,大掌柜在善元和车倌的陪伴下走出戏园,一路有说有笑。这一晚大掌柜好不痛快。
但是开心只是短暂的时光,还有更让大掌柜心烦的事情在等待着他呢。不久从汉口传回来消息,那里发生了严重的事情:俄商在汉口正在筹办茶叶加工厂。大掌柜把王福林请到自己的寝室商讨。大掌柜问王福林:“你说,俄国人有什么资格在汉口建厂?”
“当然没有!”王福林说,“但是他们就做了,一个个买地皮的买地皮,备料的备料……”
“这么说打算在汉口建厂的不止一家?”
“西伯利亚茶叶公司、莫斯科公司,还有托博尔斯克公司……”
“哦,这么说伊万也在汉口动手了?”
“是的,我亲眼看到的。”
现在这成了一个新的更严重的问题,俄国人要在汉口开茶叶加工厂,显然是想从根本上夺走归化商人的利源。
“这事可是不敢小觑!”
“我已经叮嘱咱大盛川茶场的牟掌柜了,有情况随时报告!”贾晋阳说,“不过我倒是不大相信俄国人真的能够把茶叶加工场开到汉口。”
“为什么?”
“大清朝并没有同意外国人在华建厂。”
“过去没同意,现在不同意,但是不等于以后永远不同意。”
“您是说理藩院会给俄国人放开口子?”
“正是我的忧虑。不是没有可能。”大掌柜说道,“还得通过北京打听俄罗斯驻北京公使和理藩院的谈判消息。难道说俄国人在谈判桌上取得进展了?”
大掌柜的猜测没有错,俄国公使是在和恭亲王谈判,不过谈判地点不是在北京,而是移到了天津。不久大盛魁的信狗从北京传来一个确切消息,恭亲王和俄罗斯公使在天津谈判的消息得到证实。消息还说恭亲王可能做出妥协……大掌柜刚刚沉下来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恭亲王的妥协意味着什么?一旦朝廷对俄国人放开了口子,允许俄国商人进入大清国内地经商,那么当然也包括在汉口设厂建栈!
二
这天快晌午的时候善元向大掌柜报告,说是史财东的儿子史靖仁要拜见大掌柜。大掌柜正在小客厅和一位英国商人谈话,听了善元的报告没吭声儿。
说起史靖仁,故事也蛮多的。当初他和古海一起考大盛魁,没有被录取,但是他的故事并没有中断。那以后又过了五六年,他终于成功地在归化城办起了一家杂货铺,在同乡人眼里的形象也慢慢地发生了改变。
史靖仁的变化让大掌柜感到意外,也感到高兴。他说:“想不到一个纨绔子弟也能做成事业,哪怕事业再小也算。财伙和气才是大盛魁的福社啊!盼了多少年了……”
从此大掌柜对史靖仁也有了好印象。但是,三年前的暗房子事件,史靖仁又掺和了一脚,让大掌柜对他又心有了芥蒂。但总的来说,大掌柜不是那么心胸狭隘的人。
现在史靖仁的身份改变了,他已经由大盛魁的财东变成归化城内一家商号的掌柜,并且在归化站住了脚跟。他在不断改变自己的经营套路,又想把自己的杂货铺改成当铺。
“你去告诉王掌柜,叫他见一下史靖仁。听听他有什么事情。”
大掌柜说的王掌柜指的就是王福林。
“史财东的儿子点名是要见您的。”
“你就说我这里有客人。”
善元去了。
过了一会儿,王福林走进客厅,说:“史靖仁说了,他非要见大掌柜不可。”
大掌柜把眉头皱起来。三年前的暗房子事件中他们父子一个在晋中祁县,一个在归化城遥相呼应,把个大盛魁闹得翻江倒海烟熏雾障!这个史靖仁自从暗房子事件以后再没露过面,估计这一次也难有好事,大掌柜当然是不愿见他,就说:“他没说有什么事吗?”
“他说有要紧的事要和大掌柜面谈。”王福林见大掌柜又是拒绝的意思,赶忙补充道,“史靖仁说了,他愿意等。”
“哼!他能有什么好事。”
“我猜想可能是为他那个当铺的事,他那个当铺张罗半年了开不了张,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给卡住了。”
其实史靖仁那个当铺张罗半年了开不了张的原因王福林知道,大掌柜也知道,就是因为他没有足够的底银。史靖仁当铺租用的是席力图召的铺面,席力图召住持喇嘛信不过他,同时当铺行会也不很情愿接纳史靖仁。后者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史家和大掌柜作对,这事在归化市面差不多是尽人皆知的事了。大盛魁什么字号?大掌柜什么人物?归化市面就没有不给大掌柜面子的。所以史靖仁在归化做事步步受阻。
归化当行有个行社组织叫天安社。天安社的社长名叫曹路安,河北滦县人,生得身高树大,为人谦和,是大盛魁的崇拜者和追随者。不用打招呼,没有大掌柜的话,这个曹路安是决不会给史靖仁方便的。因此大掌柜知道史靖仁在归化干不成这个事。不过时过境迁,暗房子事件过去已经好几年了。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大掌柜信奉这个理。作为一个商界大擘,他是不会和史靖仁计较的。所以从来也没有有意为难他的意思,甚至能帮他的时候还是愿意帮他的。再说史靖仁这几年在归化也吃了不少的苦头,一个大盛魁财东的儿子肯自己出来做事还是挺不容易的。他也没什么劣迹,那些赌博嫖娼的事也没听说。另外,史靖仁的父亲也和大掌柜缓和了许多,召开结账会的时候还能坐在一起商量事,财伙闹矛盾这是经商人最忌讳的事。大掌柜甚至还亲自到史靖仁店铺所在的西五十家街去看了看,当然是秘密的,史靖仁是不知道的。大掌柜想起当年史靖仁要进大盛魁当学徒被拒绝的事,心想这个史靖仁还真的想做事情,有几分欣赏呢。实际上史靖仁在归化做当行,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张罗生意了,前两次是做杂货、做皮毛,都失败了,赔累不少。为此史耀对儿子很不满意,史家父子闹矛盾的事也传到了归化商界。
大掌柜嘴里应着:“好吧,那就让他等着吧。”此刻他的心情很复杂,一边在心里琢磨史靖仁的事,一边和客人谈话。
大掌柜接待的英国商人名叫希尔曼,是个经营皮货的商人,到大盛魁来只是为了做礼节性的拜访。客人略微能够听得懂一点汉语,他知道大掌柜事务繁忙,又坐了一会儿,把自己的事情说完后就起身告辞了。
大掌柜拄着拐杖把客人送出月门,希尔曼就坚决不让大掌柜再送了,他用僵硬的汉语说:“楼(留)步、楼(留)步!”
“我送你到大门。”
客人伸出双手牢牢地抓住大掌柜的双肩不允许他再往前迈步。
“再见!”
客人转身很快地走了。大掌柜看着客人走出大院的门,车转身刚要回去,就听见史靖仁喊他:“大掌柜!”
只声音就让他听出了这是史靖仁,大掌柜头也没回地朝小客厅走回去。
史靖仁跟着大掌柜走进客厅。
“大掌柜脚伤近来可有好些?”史靖仁等大掌柜在椅子上坐下,就问候说,“家父捎话来让我向您问候!祝大掌柜多福多寿。”
“谢谢啦!高堂身体可好?”
“好好,托您的福。”
“千万不要这么说,”大掌柜赶忙制止史靖仁,“我们做掌柜的说到底也还是为了东家的利益在做事,这个大头小眼儿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善元捧着盖杯把沏好的茶端给史靖仁,史靖仁很客气地朝善元点了点头,昔日的傲慢一扫而光了。
史靖仁的表现大掌柜注意到了,大掌柜主动问道:“不知史公子到柜上来有何吩咐?”
“这个……”史靖仁嗫嚅着搓着手,“我想请大掌柜出面为我作个保。”
大掌柜矜持着,轻轻地摇摇头:“这件事……恐怕不好办。”
“怎么?大掌柜不肯帮我?”
“不是……”
“我是走投无路才来求大掌柜的!”史靖仁言辞恳切,“大掌柜,家父放出话来,这一次做生意我要是再赔了,他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这就是史大财东的不对!做生意哪能一做就挣?”
“我保证……”
“靖仁,你听我说,不是我王廷相不帮你,你是知道的,当年你要求入号学徒我就没有点头,为什么?为的就是咱大盛魁的规矩!祖上的遗训,号规管着呢,不论是财东还是掌柜伙计,没有规矩是不行的!”
“说来说去大掌柜还是不肯帮我?”
“大盛魁商号是大家的,是众多财东掌柜的字号,我不能拿大盛魁的牌子来为你作保,过去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望史财东能体谅!”
“好吧,”史靖仁失望了,他站起身准备走了,“既然是这样,那我就不为难大掌柜了,告辞了……”
“你别,靖仁,我还有要紧话没说呢。”
“还说什么?”
“你坐下,干吗这样性急?”
史靖仁快快地重新落座,他听见大掌柜说:“虽然说是大盛魁商号不能出面为你作保,但是我王廷相愿意以我个人的名义给你作保,不妨试试?”
“哈哈!”听了大掌柜的话史靖仁略略愣怔了一会儿,然后便哈哈大笑出来了,“您这道理是怎么讲的,都快把人弄糊涂了!大掌柜——大盛魁,如今在归化还有什么区别!”
“不敢这样说!”大掌柜严肃地说,“大掌柜只是一个掌柜而已,离开字号就什么也不是了!可是大盛魁立基将近两百年了,还要继续发展下去,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不会倒的!”
“这话我爱听!”史靖仁忍不住激动起来。
“就是这个理。”
“大掌柜真的肯为我作保?”
“财伙一家么,”大掌柜说,“我王廷相岂有不帮助你的道理?”
第二天上午,席力图召。住持喇嘛正准备出门办事,刚走出禅房的门便看见一个腋下拄着双拐的人艰难地挪着步子走进召庙的大门,定睛看时发现正是大盛魁的大掌柜王廷相!于是他赶忙迎上去扶住大掌柜:“啊!真是想不到,原来是大掌柜到了!有什么事只要大掌柜招呼一声,贫僧上门去聆听教诲便是,何必如此!”
“我是有事相求啊!”
“失敬失敬!”住持说,“有什么吩咐大掌柜尽管说!”一边让至禅房。
大掌柜不知道史靖仁一直悄悄地跟在他的后面。大掌柜“言必信,行必果”,让他心里十分感动。
既然是大掌柜亲自出面了,那还会有什么问题。第二天史靖仁就接到席力图召达喇嘛的招呼再次来到召庙。
小喇嘛请史靖仁到禅房办理了交割手续,租房的事情顺利办妥了。归化当行的组织天安社也接纳了他。在大掌柜的支持下,史靖仁的生意很快就做了起来。有时候,单单一个“死当”就可以给他带来数十万白银!当铺财源滚滚。史靖仁发达了,在归化商界站住了脚,成为一个真正的商人。
后来,史靖仁重谢大掌柜,在归化传为佳话。人们到处都在议论,誉之为财伙关系的典范。
斗转星移,谁也不会想到,时间仅仅过了三年,事情就大变了,史靖仁顶替了曹路安,坐上了天安社社长的宝座。这不仅是站住脚跟的事情,史靖仁也成为了归化市面上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凡有大的活动,人们都能看到史靖仁的身影。
史靖仁当上天安社的社长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在山西老家的妻子接到了归化城。促成史靖仁把妻子接到归化来的缘由很多,其一就是父亲史耀的死。说来也怪,史耀自打出席在归化城召开的大盛魁财东会议之后,随着送海仲臣灵柩的车队回乡,一路上心里别扭透了。没有想到的是这股别扭劲儿一直就在他的心里扎下了根,竟然再怎么费力也拔不出去了。请了祁县最有名的大夫,都没有好办法。结果是病情越来越沉重,没有熬过当年年底就躺倒在炕上了。又过了半年就一命呜呼,告别了人世。
史耀死得太突然,史家大院上上下下都没有估计到,都觉得不可能。所以史耀死后,连身在归化的大儿子史靖仁都没来得及通知就下葬了。等到史靖仁得到消息赶回史家村的时候,史耀已经下葬一个多月了。史靖仁有两个弟弟、一个姐姐,全都埋怨他,说是他不孝。史靖仁离开家乡的时候,史家兄弟姐妹又为了分割财产吵成了一锅粥。
临上路的时候,史靖仁的妻子史路氏哭哭啼啼地拉着丈夫的衣袖不肯松手:“你把我也带走吧!”
“成何体统!”史靖仁说,“自古以来咱山西人在归化做生意就不能带家眷。”
“可是你没看到吗?几个弟兄姐妹全都成了仇人,你把我留在家里怎么活?”
“这……”史靖仁语塞了。他相信妻子说的是实情,就算是不被害死也得被气死,史靖仁跺跺脚把妻子拉上了轿车。
促使史靖仁携带妻子走进归化城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对于晋商传统的改革和挑战。对于晋商的老作风、老习惯,他早就看不惯了,而且这种作风也被京帮商人所嘲笑。再者说,史靖仁所在的天安社成员来路复杂,有晋籍的不少,但是非晋籍的也很多。对于天安社成员来说从来就没有不带家眷这一说。
三
一晃许多年过去,如今郭宝义的儿子郭玉子承父业,继承了郭宝义的事业。但是与父亲又有区别,那就是郭宝义的职位是天义德商号的大掌柜。而郭玉则身退一步,做了天义德商号的大财东。娜仁花也完成了由草原上王爷府的大小姐向归化大商号大财东的内眷的转化。六年的城市生活使她改变了许多,她学会了汉语,而且是地地道道的山西晋中土话。衣着也变了,除了重大节日,通常情况下她总是穿一身钢蓝色的长袍,脑后梳一发髻。人是绝顶的聪明,生意上的事一点就通,虽说是不能出头露面可也拦不住为丈夫出谋划策,但是喜好走马的嗜好仍然是一如既往。只要是她能够有闲暇的时候还是要把自己的走马打扮得花团锦簇,骑上马到街市上走一圈,过过瘾。真的是掩饰不住草原女儿的本色。
大家都知道归化城弹丸之地,无论奔马还是走马都施展不开,娜仁花玩马就到离归化城东北五里地的小校场。那里是绥远将军操练军队的场地,是一片方圆六十丈的空地,平平坦坦。在小校场玩马已经成了惯例,无论是绥远城还是归化城,但凡是玩走马的都到那里去。话又说回来,但凡是能够玩得起走马的那可都是“角”,都不是一般人,不是绥远城里的军官就是归化城内的巨贾。玩名贵的走马,那是上流社会的专利,一匹好的走马价值数千两白银甚至上万两白银也不稀罕。
当年在乌里雅苏台,就是因为一匹名叫“白天鹅”的名马,娜仁花与祁掌柜祁家驹发生了冲突,间接导致大盛魁丢掉十二个和硕的生意。那时候祁家驹的身份是大盛魁驻乌里雅苏台分庄的坐庄掌柜。白天鹅是祁家驹的爱骑,娜仁花以乌里雅苏台王府大小姐的脾气,在没有经过祁掌柜的允许下便私自骑乘了“白天鹅”,引起一场轩然大波。这一次也是因为一匹名马,演出一场戏剧般的冲突。
那一日正是七月十五,娜仁花陪丈夫到董家花园祭奠公公。夫妻俩刚刚走出家门,天义德的伙计来找郭大财东,伙计一路跑着来的,气喘吁吁地向郭玉报告,说是总号有件要紧事需要他亲自处理。
郭玉有些不情愿,皱着眉头问:“什么事情非得我立马就去?”
伙计答道:“是十分要紧的事情!”
郭玉对妻子说:“我去去就来,你先行到董园等我。”
于是娜仁花自己骑着走马先往董家花园去了。
再说娜仁花自从嫁到郭家在归化住久了,也就渐渐习惯了这里的风情民俗和生活习惯,对商业上的事情也很懂一些了。娜仁花当然不是愚昧蠢钝之辈,不仅对于商业上的事常常能帮助丈夫出主意想办法,性格也不像做姑娘时那么任性和狂放了。一般来说妻子做事郭玉都是放心的。但是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娜仁花还未走进董园的大门便与董家园丁冲突起来了,起因又是她坐下的红枣骝马。这马浑身火焰一般赤红,无一根杂毛,是一匹纯种的喀尔喀红枣骝马,不能说是价值连城吧,但给她四五千两银子她是不会出手的。这是一年前娜仁花从草原带回来的一匹骏马。当时,这红枣骝马在归化、绥远二城轰动一时,她出行的时候喜欢骑着它。
娜仁花骑着红枣骝往董家花园赶去,在园子的大门口被守门人拦住了。守门的是一个老年的园丁,他拉住红枣骝的缰绳说:“小姐,您的马不能进园子里去。”
归化城是个讲究规矩的地方,董家花园当然也是有规矩的,其中一条就是不允许马车和马匹人内,这一条不论达官贵人还是仕女小姐概不例外。可是娜仁花不买这个账,在马的问题上,她从来都是想怎样就怎样的。
娜仁花强行要进,守门人不让进,于是冲突起来啦。
冲突一起便招来许多围观的人。纠缠的时间久了,终于惊动了园子的主人董国玺。娜仁花何许人,董国玺当然是知道的,就对守门的老园丁说:“云二爷,您就让她进去吧,这是天义德大财东郭玉家的太太。”
“天义德也不行,就是大盛魁也不行!”
你道这位看守大门的人是谁?正是人人敬重的云二爷!董国玺也得给他三分面子。更何况董国玺从来就是一个性格谦和的人,平日里他和园丁一样身穿粗布的衣服,手里经常是拿着铁锨锄头在干活儿,外人一般根本就看不出他就是园子的主人,好像那主人是云二爷。
云二爷说完也不管董国玺怎样,干脆呼啦啦地把两扇大门全都关上了。不要说是娜仁花,就连园主董国玺也被关在园子门外了!
董国玺尴尬地笑笑,冲娜仁花说:“你看,我也没有办法。”
“你是什么人?你不是董家花园的主人吗?”
“是啊。”
“那你还做不了主?”
“云二爷……他是长辈。”
“什么意思?”
“是长辈我就得敬着他,不能违背他。”
“简直是莫名其妙!”
“云二爷贡献大……”
“我不听!你全是在撒谎!”娜仁花说,“我根本就不信,云二爷再厉害他也得听你这个园子主人的话,依我看都是你在捣鬼。”
董国玺拉着红枣骝的缰绳不肯松开。
正在争吵间郭玉赶到了。郭玉把自己的妻子推开,走上前去,说:“董掌柜,你别跟妇人计较!我老婆是担心她的马拴在园子外面被人祸害,你可知道这匹马可不是一般的马……”
“我想出一个办法,”董国玺说:“我带你们夫妇从另一个门进去。”
“真是奇怪,你一个堂堂的园主竟然怕一个看园的园丁?”娜仁花冷嘲热讽地说道。
“好了,我带你从园子的侧门进去还不是一样?”董国玺并没有计较。
“不一样,今天我非要从正门进园子……”
娜仁花还要坚持,被丈夫强行拉着离开了董家花园的大门,因为附近已经涌上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你一个天义德商号大财东的内眷怎么可以跑到这里和人吵架呢!成何体统!”
“我就不!”娜仁花坚持着,“我不受这种气!”
“算了!你不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有心情在这里耍脾气。”郭玉拉着妻子从侧门走进园子,一边走一边悄声告诉她,“哥哥从乌里雅苏台回来了!”
“开什么玩笑?”
“谁有心情跟你开玩笑!”
娜仁花从丈夫的语气中感到什么,替哥哥担心的心情把刚才的不快赶跑了。她问:“咦!怎么回事?哥哥刚刚从归化返回草原还没一个月呢……”
“一会儿我再和你说,”郭玉说,“咱先把祭奠我爹的事办了……”
娜仁花已经感到事情严重了,她问:“刚才总号来的伙计找你就是为我哥哥的事吗?”
“是,”郭玉说,“伙计怕你着急,没敢当着你的面说。”
在郭宝义的坟墓前郭玉夫妻烧了纸磕了头,把带来的果品一一供上,看着两炷香慢慢燃烧,直到灰烬坠落。郭玉拉着妻子站起来,这时候他才开口对妻子说:“哥哥在草原上受伤了。”
“怎么受的伤?怎么回事?”
“还没弄清楚原因……是被人用马车拉回来的。”
“哥哥的伤严重吗?”
“挺严重……”
“哥哥这会儿在哪?”
“在总号的客房。”
娜仁花不再问什么,翻身攀上马背,也不管丈夫的警告,只顾纵马奔跑起来。红枣骝一路狂奔,不一会儿就来到坐落在扎达海河左岸边的天义德总号。把马拴在外院,她一路小跑来到小客房。
客房内气氛十分紧张,两个小伙计一个手里端着一个铜盆,一个手里提着一把铜壶,辅助着一个老头子,娜仁花一眼就认出那老头正是归化城的名医聂先生!沙王静静地躺在炕上,头上包扎着绷带。聂先生亲自拿毛巾给沙王清洗胳膊,那胳膊娜仁花只看了一眼就吓坏了,血肉模糊处竟然暴露出一截白凛凛的骨头茬子!
“哥哥!”娜仁花惊叫起来。
聂先生被娜仁花的尖叫声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毛巾掉地下。老头子生气了,厉声说:“这是谁在喊?”
“是我……”
“把小姐弄出屋子去!”
两个伙计从两边架着把娜仁花弄出了屋子。这时候郭玉回来了,搀扶着妻子把她弄到了自己的房间。
“别着急,”郭玉为妻子倒了一杯水,“哥哥的伤没有危险。”
“怎么回事啊?怎么会这样?是谁把哥哥打成这样的?”
郭玉沉默着、思忖着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好一会儿才说:“事情很复杂,我估计是色棱王爷干的……”
“色棱王爷?他为什么要对我哥哥下毒手?”
“为了争夺市场,”郭玉说,“我分析这里有俄商的背景。”
中午聂先生终于给沙王把伤口处理完了。折断的胳膊重新接好,绑上木架,用绷带绑好。又给沙王服了煎好的草药,脱离了危险的沙王睡着了。
娜仁花走进哥哥的房间,看见哥哥绑着绷带的胳膊被架在小炕桌上,整个人被斜着架起来,忍不住眼泪就下来了。
沙王作为草原上的王爷,按照惯例进京值班,在紫禁城里做大内行走,也算是体现了执政阶级的地位。在京一住就是五年,两个月前沙王完成使命从北京返回来,在归化城逗留了一个月。那时候娜仁花就劝哥哥干脆留在归化城生活,不要返回草原上去了。娜仁花知道自从哥哥奉诏进京值班,短短五年喀尔喀草原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都是让沙王心痛和不能接受的变化。草原市场上的争夺很激烈,俄商支持的色棱王爷势力越来越大,色棱王爷支持的俄商不断地蚕食华商的传统市场。沙王在的时候情况还算好一些,他离开后,色棱王爷简直可以说就是肆无忌惮。
沙王回答妹妹说:“我虽然身在北京,但是乌里雅苏台家乡发生的事我还是大体知道。不管色棱多么猖狂,他总不能不允许我在自己的家乡生活吧?我仍然是乌里雅苏台的王爷!”
虽然说沙王返回乌里雅苏台的时候心理上也有准备,但是意料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色棱王爷竟然会对他下毒手,派人刺杀他……如今身负重伤的沙王就躺在娜仁花的面前,面色蜡黄,人事不省,上身的袍子被撕烂了,胳膊裸露在外,胸部整个被白色的纱布缠绕着,血从纱布下面渗透出来,把纱布染红了。
傍晚沙王醒来了。他看清了守在身边的人是自己的亲妹妹,眼里慢慢地溢出了泪:“娜……仁……花!”
沙王叫着妹妹的名字,尽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的声音却是十分地微弱,在场的人几乎听不清楚。
“我早就说了,劝你在归化留下,有我和郭玉照顾你,生活差不了,可是你不听,结果弄成这个样子!”
“我……离不开……草原……”
“这下你离得开了?”娜仁花不由自主地又激动起来,“差一点儿把自己的性命丢掉了!”
“我……咳咳……”
一句话没说出来,沙王的话就被自己的咳嗽打断了。
“娜仁花小姐!”聂先生走上前制止了娜仁花,低声提醒道,“沙王目前的情形还不宜多说话。”
郭玉扯扯妻子的衣襟把她拉出了房间。
“是谁干的?我一定要找他算账!”刚一走出门娜仁花就爆发出来。
“别哭!”看着热泪滚滚的妻子,郭玉安慰说,“现在最要紧的是给哥哥治伤,其他事只能以后再说。”
“不行,我不答应!我一定要给哥哥报仇。”娜仁花说,“明天我就骑马返回乌里雅苏台!去找色棱算账!”
“可是你手里有证据吗?”
“证据……会有的!”
“但是你得现在就拿出来,不然怎么和色棱算账?”
娜仁花不作声了。
“好吧,我们先回家去。等哥哥的伤好了以后再说。”
消息传到大盛魁,第二天上午大掌柜便乘轿车前往天义德总号看望了沙王。郭玉和李泰陪同大掌柜从沙王住的房间出来,把大掌柜请到天义德的小客厅。
还是在祁家驹祁掌柜担当大盛魁乌里雅苏台分庄坐庄掌柜的时候,因为得罪了王府大小姐娜仁花,致使沙王和大盛魁逐渐疏远。而李泰使尽手段在要害的时候出手,成功地帮助沙王登上盟长的宝座,同时又促使沙王府的大小姐娜仁花与天义德大掌柜郭宝义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大财东郭玉,结成儿女亲家……从那时候开始沙王与大盛魁的距离就越拉越远了。
时过境迁,如今面对同样的商业危机,共同的命运让归化的这两家巨型商号重又走到了一起,也让大盛魁和沙王尽弃前嫌。大掌柜和天义德的两位主事人在一起交谈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小客厅出来时王大掌柜是满脸的感动和诚恳。郭玉和李泰一直把大掌柜送到城柜的大门外面,看着大掌柜的轿车远去。
仅仅过了三天,李泰就亲自到大盛魁总号拜访了王大掌柜。他是来找大掌柜商讨保卫喀尔喀市场的办法。
“七十二个和硕丢掉一半还多。”
“一定要保住,喀尔喀是我大盛魁发祥地,也是你们天义德的发祥地,喀尔喀要是丢了,基地就没了,以后生意到哪里去做?”
“是啊,我正是着急,所以才来找大掌柜讨主意。”
“你们年轻人办法多……我已经是老朽了。”
“这种时候大掌柜就不要再取笑晚辈了。”
“你不是用了许多外籍人入号么?”
“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
大掌柜提出全归化商号联合行动的思路,决定召开归化通司商会扩大会议,把那些外围的坐商商号、作坊、工厂,以及远在湖北、湖南的茶商也都扩进来,建立一个联合体。
对此李泰非常赞同。
大掌柜说:“不论时世如何变迁,只要贵号和大盛魁拧成一股绳,只要归化三大号拧成一股绳,我们就有办法!我们就能顶得住俄国商人的进逼。”
二人取得共识。末了大掌柜问起沙王的情况:“对啦,沙王伤势如何?”
“稳定了,已经不发烧了。”
“那就好!”大掌柜提议说,“待沙王痊愈之时我们在宴美园设宴招待他!”
仅过了一个半月,沙王就自己走出来了。他的胳膊吊在胸前,但是精神很是健朗。沙王主动到大盛魁城柜拜见了大掌柜。不仅仅限于礼节性的拜访,两人见面的时候,沙王还特别提到过去祁掌柜执掌大盛魁乌里雅苏台分庄的时候,双方曾经出现过的不愉快。沙王说:“我也有对不住大盛魁的地方……”
“哪里话!”大掌柜赶忙打断沙王的话,“几十年上百年,沙王家族对大盛魁的恩德简直可以说是天高地厚……”
“我是说为了一匹马。”
“什么马?”
“就是祁掌柜的爱骑‘白天鹅’的事情……”沙王说,“我该替我的妹妹向大盛魁道歉的!”
“哦!原来沙王是在说那匹白马啊!”大掌柜笑了,“这事过去很多年了,我早就忘记了。”
“对不住了!”沙王诚恳地说,“我们蒙古人对别人的恩德记得清楚,对自己的错误也记得同样清楚。”
“哈哈……小事一桩!不要再提它了。”大掌柜说,“沙王在屋子里憋了一个多月,今日能够走出来透透风,是多么难得!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晚上咱们在宴美园聚聚?”
沙王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为什么?”
“聂先生一再安顿我,不出一百天不准我沾酒。”
“这好办,咱们以茶代酒!”大掌柜说,“主要是为了在一起聊谈聊谈。”
“好吧,就依大掌柜。”沙王说。
“顺便把元盛德的张大掌柜也请上,还有道台府的张大人……”
“我也有许多话想对大家说,”沙王颇多感慨,说,“过去只是偏安于乌里雅苏台一隅,对大局不甚了了。在北京的朝廷做了五年,大开眼界,知道了许多事情。”
“五年里沙王也算是代表朝廷和国家了!”
“那倒不敢!”沙王说,“不过,换一个角度看事情就不一样,过去我总是不明白俄国人态度为什么那样蛮横。”
“现在知道了?”
“只能说是略知一二。”沙王说着情绪激动起来,“是因为我们的朝廷软弱!”
“是啊!”
“而且我还明白了一个道理,”沙王说,“原来我们大清不论是官员、商人还是像我这样有王爷名位的人,其实大家都只是坐在同一条船上。大清朝要是完蛋了,我们大家就全完了……”
“是啊,”大掌柜说,“沙王说得真是太对了。”
两个人谈得十分投机。
晚上大掌柜为沙王设宴安抚,席间沙王主动谈起理藩院恭亲王对俄国人的态度。沙王在理藩院值班三年,对朝廷的许多事情都非常清楚,甚至有许多事都是他亲耳聆听,亲眼目睹。
“恭亲王难道不知晓俄国人在喀尔喀的事吗?”刚刚开席李泰首先把谈话引入正题。
“当然知道。”沙王说,“只是恭亲王关心的是大清国的外交问题,而不是商业问题。”
“民乃一国之本,”郭玉说,“商民亦是国之本。大清国若是失去了民生,商民没有了生计,国基还能稳帖吗?”
沙王说:“这道理我知道,恭亲王也非常清楚。”
大掌柜说:“现在要紧的是要让恭亲王知道,俄国人瞄准的是归化城!他们无时不在想着把归化城开辟为新的国际商埠,用归化城来代替恰克图。”
“关于归化城的事恭亲王也知道。”沙王说,“我亲眼看见过俄罗斯公使呈给恭亲王的建议书,上面就明明白白地写着‘希望开辟科科斯坦为新的商埠’,俄罗斯人把归化城叫做科科斯坦。”
“啊!真有这事啊?”
“不是真的还怎的?”沙王说,“俄国人的要求多着呢,还有开辟新的商道,也就是驼道,从俄罗斯的比斯克人我境内,经科布多到归化城开辟一条新的驼道……”
“归化成了国际商埠,还要恰克图作甚?”
“说起科科斯坦来,我还有要紧话说!”李泰今日喝了不少酒,说出来的话就不再掩饰。他把脸冲着对面的张道台大声说道,“要我说——在这方面咱们官府应该向俄国人学习……”
“学俄国人什么?”
“学俄国人的官商一家呀!”郭玉接过了话头说,“你没看见俄罗斯商人一有什么事,俄国那些领事啊、公使啊、总督啊、大臣啊……就连皇帝也一起跑出来帮忙,真的就像是一家人。”
“是啊……”
“不对,”大掌柜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圈后说,“我们也是一家啊!张道台是官人,沙王是王爷,张大掌柜、郭大财东、许大掌柜和我是商人,我们不也是一家人吗?”
“倒也是。”
“可不是……”
“可是我们和俄国人不一样啊。”
……
整个酒宴场面气氛十分和谐,大盛魁和天义德的两位大掌柜和许大掌柜以及张道台已经俨然是一家人了。沙王就更不用说了,他是郭玉的大兄哥,本来就是一家人。
关于沙王的事情张道台很是关心,他主动对沙王说道:“我看你就不要再回草原去了,就在归化城住下吧!归化这个地方好玩呢,住惯了你一定会喜欢上这个地方的。”
郭玉说:“我也这样想,打算买块地皮给哥哥盖处院子!”
“好说,”大掌柜欣然应允道,“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忙尽管说话!”
“不客气……”
从此沙王便滞留归化城。沙王的身影出现最多的地方就是大召前街的烧卖馆塞馨园。塞馨园的门前二十步之内就是著名的御泉井,传说是康熙皇帝的御马蹄子刨出来的一眼井。传说是真是假不知道,但是御泉井水特别地甘甜清冽倒是一点不假。围绕着御泉井开有三十多家茶馆。据常在那里喝茶的食客讲,用御泉井的水泡出来的茶味道就是不一样。可以想见,喝着御泉井水沏出来的砖茶,吃着归化特有的烧卖那肯定是别有一番滋味的。常常一喝竟是一个上午,一边喝茶吃烧卖,一边和食友聊谈一些有趣的话题,甚是惬意。那时候归化的烧卖是由茶馆经营的,以喝茶为主,因而称作是喝烧卖。
沙王初去茶馆时只是为了排解心中的郁闷,消磨时间而已。沙王想把过去那个做王爷的自己给忘掉了,因此从不愿跟人提起在草原上做王爷和进京做官的事情。从此一个逍遥落拓、耿直正义、乐善好施的新形象渐渐清晰起来,为归化人所熟悉。
后来沙王吃烧卖吃得上瘾了,居然对归化这种吃食有了心得,进一步就忍不住进行一番探讨和研究。不巧的是沙王把自己的意见说与茶馆老板,竟遭到断然拒绝:“小店烧卖配制乃是祖上传下来的,不可更改。”
一句话把沙王给噎得半天缓不过气了,从那次起沙王再也不去塞馨园茶馆吃烧卖了。归化城的烧卖馆有的是!但吃烧卖的习惯已经养成,天天二两烧卖一壶茶,久而久之沙王竟萌生了在归化城开一家茶馆的念头。和妹妹商量,娜仁花也很是赞同,做妹妹的只是担心哥哥原本是喀尔喀的王爷,是有身份的人,怕他一时放不下王爷的架子。
沙王笑道:“归化城的人对我已经很是熟悉了,在茶馆那些食友都叫我沙王喇嘛呢!”这也是有因由的,沙王经常出入大召烧香拜佛,是个虔诚的藏传喇嘛教的信徒,号称是召庙外的喇嘛,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业余喇嘛。
娜仁花巴不得哥哥能够生活在自己的身边。于是和丈夫郭玉商议,同样的担心郭玉也有,做妹夫的更是担心开一家小小的茶馆会委屈大兄哥,连说:“不可以!不可以!”
娜仁花说:“哥哥自己愿意。”
“自己乐意也不行,人们会背后议论我的,我的面子不好看。”郭玉说,“哦,我一个天义德的大财东,自己的大兄哥在城里开一家小茶馆,成何体统!再说了,我的大兄哥也不是一般的人,是乌里雅苏台的王爷!”
那边夫妻俩还在商量着呢,这边沙王却已经行动了。他托人在大东街找到一块地皮。这块地方原本是五塔寺的庙产,几经辗转,沙王把它买到自己的名下。
消息传到郭玉的耳朵里,他丢下生意赶忙拉着妻子去找大哥。对于妹夫的担心沙王毫不在意,他说:“我以食为乐!”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做妹夫的当然支持。说干就干,冬天买下地皮,开春就破土动工。未曾动工,沙王先给自己的茶馆取名“大观园”。
五月初五,沙王的茶馆放炮开张!
沙王是吃出来的人,又是场面上的过来人,他亲自调馅,亲自备料。用的是阴山以北苏尼特草原上的绵羊肉做主料,配以归化城西毕协齐出产的大葱,味道确实比一般茶馆里的烧卖特别。
沙王在自己的茶馆里有一个固定的座位,是一处向阳的挨靠窗户的座位。每日早上,人们都会看到沙王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喝烧卖,面容平静,不知在想什么。后来有人大着胆子走过去,把自己的烧卖和沙王一起吃。边吃边聊,沙王常常会问:“我的烧卖可符合你的口味?”
“很好!符合我的口味。”
客人都这样回答。这让沙王很高兴,于是沙王和食客的话也就渐渐地多了起来。谈天说地,气氛很是融洽。偶然有不了解事由的人,会问起沙王喀尔喀草原上的事情,往往此时沙王就沉默了,一句话也不说,甚至会一连好几天不说话。但是不管怎么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沙王身边的朋友是越来越多了。
沙王因为在北京理藩院工作多年,俨然有京官的做派,讲究派头,喜好洁净。夏日里身穿一件青灰色的府绸上衣,手摇一柄丝质的折扇,一边走路来一边摇扇,整个人给人以飘飘摇摇的感觉,堪称潇洒。夏天喜欢剃个光头,锃光瓦亮。归化的人都称他为喇嘛沙王,也有叫沙王喇嘛的。沙王自己并不反感,任谁叫他都乐于应答。
后来为了表示心意,郭玉又在挨着大观园的西侧买下一块地皮,作为礼物送给大兄哥,这块地皮比烧卖馆的大观园大出五倍。仅仅过了一年,郭玉就帮着大兄哥在那块空地上盖起一座大戏园,也取名叫大观园。作为戏园子的大观园是一座一层半的楼房,房高两丈八,楼上楼下能够容纳下八百人同时就餐和听戏。早晨在烧卖馆喝烧卖,晚上进入大戏园吃大餐同时看戏。一时间丝管绕梁,选声择味,客人们一边吃饭一边看戏,尽情享受。不用说,大观园茶馆和戏院成为了归化最热闹的地方,沙王喇嘛的名声也因此而传播出去,成为归化城的名人。
四
炎热的中午,闷人的暑气笼罩着草滩,黄色的太阳在一无边际的蔚蓝色的天空施展着威力,把无数金箭般的光线直射到大地上来了,强烈的阳光压迫得人和牲畜都不敢抬眼向天上看。狗吐着长长的红舌头,都躲到高大的骆驼的阴影下边乘凉去了。往远处看,这里那里到处都是正在升腾的闪光的蜃气。像隐形的妖女似的蜃气若隐若现地扭摆着,让人感到整个世界都变得虚幻起来。被太阳晒干了翅膀的蟋蟀的鸣叫声连天接地地响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七哥率领着十几个一般大小的男孩从柳树林里钻出来,跑到放牧的草滩上来了。
“二斗子!九哥……”七哥把两只小手做成喇叭高声喊着。孩子们全都光着身子,头戴用柳树枝编成的遮阳帽,光脚丫踏着草地跑着。在一片半人高的蒿草丛里把二斗子和海九年找到了。这两个人正躺在草丛间睡觉呢,都用衣服将脑袋严严实实地盖着,光肚皮晾着。
“二斗子快醒醒,天亮啦!”
七哥拿手里的柳条枝一挑,把盖在二斗子脸上的衣服挑飞了。又一挑,把海九年脸上的衣服也挑飞了。众娃儿们都叽叽嘎嘎地乱笑起来,孩子们把一片蒿草都给踏倒了。
“干什么……这是谁啦?”阳光晃得二斗子睁不开眼睛,他把一只手挡在眉毛上,耳边听着娃儿们的笑声。他猜出是谁了,“我就知道是你们这帮混蛋小子……”二斗子在草地上坐起来了。
“二斗子哥,我们求你俩个事儿。”
“求求你啦……”
“什么事儿?”
“带我们到大东沟去……”
“啊!又想耍水啦?你们都不想活啦?”没等七哥把话说完,二斗子就瞪大了眼睛喊起来,“蹇老五家的小仨儿才淹死几天,你们就忘啦?”
海九年说:“七哥,如今你已经是十二三岁的大小伙子了,还要我们带你去干什么?”
“我娘说了,十二三岁也还是娃娃呢,要是有大人带着,小仨儿就不会淹死的。”
“只要你肯带我们去就不会出事的。”
“就是,求求你啦……”
“求求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