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交二更,一个身材匀称的男人踏着雨后的泥泞在归化城内空寂无人的街道上走着。雨后的天空,风吹散了浓重的阴云,透过云层的缝隙月亮把稀清的光亮投射下来,雨水积成的小水洼在街道上像一面面镜子似的闪耀着诱人的光亮。夜行人的一双做工非常讲究的两道梁的黑灯芯绒软鞋被雨水和泥浆弄得脏污不堪。天空依然在飘洒着若有若无的细碎雨丝,那个男人撑着油布雨伞匆匆地走着,雨伞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这个人沿着大南街一直朝南走,在快要到南城门的时候拐进了一条巷子。这条巷子当时名叫头道巷,八年后因住在这里的一户人家名声甚大而被人们叫做史家巷。
夜行人走到史家巷的第三座门楼前停住,轻轻叩响了门环。铜镀的门环敲击着铜盘门叩发出响亮的声音,在深夜的寂静中传出去很远。敲门声引起了一阵狗叫。
过了好一会儿,院子里有了脚步声,响起了一个男人睡意蒙眬的瓮声瓮气的问话:“你是谁?”
“是我……”
“你是谁?”
主人显然对深夜有客至表现出某种警惕。
“是我——祁家驹。”客人声音压得低低地回答。
“唔呀——原来是祁掌柜!我听出来了……”
一阵门闩声响过之后大门打开了。
大盛魁财伙矛盾由来已久,许多年来旦逢三年一届的结账会议召开总免不了一场斗争;然而由于财东人数众多,自己内部的意见始终难得统一,每次都落个败北的下场。自从有了祁掌柜加盟,情形就有了不同,作为财东反对派的领袖史耀,内有龚秀才出谋划策,外有祁掌柜从归化城内部接应。以往的一次次失败使得史耀头脑逐渐清醒,知道把大掌柜王廷相为首的一班人马搞掉不但异常困难,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是“小诸葛”龚秀才为他献了一计——从在任掌柜中间拉出一个人来,以其替代王廷相。“小诸葛”自称此计为反奸计。“小诸葛”摇唇鼓舌游说祁家驹获得成功,使反对派领袖史耀十分高兴!它让在与掌柜们斗争中屡战屡败的史耀第一次从中看到了胜利的希望。天赐良机适逢西路复通,祁掌柜得以回到大盛魁归化总号。大掌柜忙于安顿新疆和恰克图的事务,祁掌柜借此机会,趁号内人员大幅度调配的时候,将不少心腹人员安插在了总号经营部、交际部、财务部的要害岗位上,其中就有在乌里雅苏台分庄就受祁掌柜特别赏识的海仲臣海掌柜。一张大网铺开来,但等瞅准一个机会,祁掌柜和史财东内呼外应将这大网一收,大掌柜和郦先生便是网中之鸟!
剩下的问题就是等待时机。
机会说来就来,上午郦先生收到恰克图分庄信狗送回的密信,要总号迅速调集安徽细茶十二万担;并以暗语说明,此事为大掌柜在恰时亲自与俄商莫斯科公司谈妥的暗房子生意,要求祁掌柜安排总号经营部依照大掌柜指定的路线将茶货按时运往指定地点。
祁掌柜样子非常兴奋,随着史靖仁来到堂屋。史靖仁张罗着沏茶,祁掌柜说:“不必张罗!我有要紧事情与你商议。”
“看来是有好消息了?”
“是大好消息!”
祁掌柜从怀中掏出一折叠的纸条,展开来拿给史靖仁看。
史靖仁仔细看了看,见纸条上写的只是一些普通家常话,所说都是礼节问候方面的事,就问:“这是密信吧?”
“对!这是恰克图分庄今日上午刚刚发到的密信。”
“说的是什么事情?”
“……大掌柜在恰克图与俄国人谈成了一大笔暗房子买卖。”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趁这个机会咱们给他来一下。”
“你是说告他王廷相一个走私罪,让官府把他收拾掉?”
“对!”
“好!张道台自上任以来便只对一件事情感兴趣,那就是抓走私犯。现在我们给他白白送上一个,而且还是个大个的,岂不正中下怀!?——我明天一早去道台衙门,这回有他王廷相好瞧的了!”
“告状自然是要告的,但是你去不妥。而且时机也还不到。”
祁掌柜沉吟着,迅速地在心里盘算着。他知道史靖仁并不是一个有资格与他谋划大事的人,这个人不但浅嫩而且喜欢感情用事,可是在归化又再没有什么人可商量。能够商量事的人此刻却远在晋中的祁县。
“那你说该怎么办?”见祁掌柜半晌不说话,史靖仁忍不住问。
“这么吧,”祁掌柜说,“这暗房子的事眼下还在我手里攥着呢,一两天之内我和郦先生商妥之后就往杭州分庄发信,叫那边组织货;而十二万担细茶从安徽起运,走水路到汉口,然后再由汉口起旱运到归化;再从这里改走驼路……这么算下来驼队到达乌兰木图山口大概是在十月初的样子……”
“乌兰木图山口在什么地方?”
“在萨彦岭,是中俄边境上的一个通道。这是大掌柜指定的与俄国人接头的地点,这个地方最重要,驼队到达这里的时间也最重要!”祁掌柜接着说,“官府必须在乌兰木图把暗房子驼队扣住,人和货俱在!到那时候大掌柜他纵然长着三头六臂也逃不掉了!”
“你说吧!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什么时候去告状?”
“什么时候也不要你出面。”祁掌柜说,“你也不想一想,你出面算怎么一回事——大盛魁的财东告大盛魁的掌柜走私,成何体统!岂不叫天下人笑话。再说,张道台也管不了边境上的事。”
“边境卡伦是乌里雅苏台参赞衙署管吧?”
“对。”
“这就难办了,”史靖仁为难地说,“王廷相与那里的喜山参赞交往深厚,这是谁都知道的,就怕我们送多少银子喜山也未必会卖给咱这个面子。”
“这事让你说对了,所以咱们必须避开喜山。”说着祁掌柜伸手到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郑重交在史靖仁的手里,“这是我写给你爹和‘小诸葛’的一封信,你明天一早就打发一个可靠机灵的伙计骑快马把这封信送回祁县!”
“好,我一会儿就去安排。”
事情匆匆商定,祁掌柜连口茶都没顾得上喝就慌慌告辞了。
史靖仁送祁掌柜到大门外,反身将大门关好插了门闩。走回屋里的时候一眼看见祁掌柜那黄色的细油布伞还立在刚才坐过的那把太师椅子的旁边,于是又追了出去。
祁掌柜已经快走出巷子口了,听到后面有人喊:“祁掌柜……”
祁掌柜听出了是史靖仁的声音,紧皱眉头沉下脸看着史靖仁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未及史靖仁开口祁掌柜就很不高兴地说:“史财东,我早就说过你我来往要特别小心才是!稍有不慎被大掌柜觉察出哪怕一点点蛛丝马迹,就会坏了咱们的大事。像你这样的深夜里大喊大叫,也太不小心了!”
“你的伞……”史靖仁把伞在祁掌柜的眼前晃了晃。
“喔……原来是我把伞忘记了。”祁掌柜接过伞,“人一忙就容易出纰漏,往后你我都得多加小心才是。”
史靖仁说:“有一件事忘了和你说……”
“什么事?”
“就是古海的事情。这小子不好说话,去年冬天我费了好大劲儿把他请到我家里来,结果他只坐了坐,勉强喝了杯茶就走了,根本就不肯就范。后来我又在宴美园摆下宴席请他,开头是不肯来,我打发伙计去叫了好几次,人总算到了,可却是连筷子都不肯领……我拿他是没有办法了。要我说古海他不肯就范也就罢了,如今有你祁掌柜在,而且又遇天赐良机这就足够了!”
“不然,古人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别看古海只是一个小小的伙计,可他对我们来说比一个分庄的掌柜都来得重要。古海整天里不离大掌柜左右,大掌柜的一举一动他全清清楚楚。若有了古海随时通报消息,我们再做起事来那可就大不一样了。所以即使是费些口舌和手脚,我们也一定要把这个人争取过来。”
“那依我看就只有你祁掌柜亲自出马说动他了。”
“不妥!不妥!”祁掌柜连连摆手说,“在对古海不托实的情势下我是万万不能露面的。我深知大掌柜其人,狡诡至极!一旦令其察觉出些许蛛丝马迹,必然导致全盘皆输。古海的事还需你来出面接触。”
“可……连叙话的机会都没有,教我如何说动他?”
“别着急,我们慢慢计议……”祁掌柜捻须皱眉思忖着,说,“古海有个姑夫你认识吗?”
“不认识。”
“就是义和鞋店的掌柜姚祯义!”
“哦——好像听说过此人。可是娶了二毛子窑姐的那个姚祯义?”
“正是他,你不认识不打紧,我可以替你引见。姚祯义也是咱祁县地面人氏,此人为人随和但也颇为狡诡。不过我与他交往多年,他那个鞋店的摊子也是靠了咱大盛魁才发达起来的。”
“祁掌柜的意思是教我通过姚祯义来说动古海?”
“对。”
“这倒不失为上策……”
“古海是姚祯义从家乡带出来的,还是他入号的保荐人,别人的话他可以不加理睬,可姚祯义的话古海就不能置若罔闻。”
“有道理。”
“我给姚祯义递过去一些话,这倒可以。古海入号时姚祯义曾求过我,我的话他不能不加考虑。”
“对,我也须从旁暗示姚祯义,讲明祁掌柜即接替王廷相的前景……”
“此事只可暗示,不可言明!”
“我知道。总之得让他知其利害,不要靠错了码头投错了胎!”
“言语上倒可以凌厉一些。”
“告诉他,若不就范,日后不会有好结果!”
“意即如此,然话切不可太直露了。”祁掌柜说,“靖仁,这号大事你父亲交给你我在归化这边来做,千万要小心去做,不可大意!”
“我知道。家父早有话安顿我的,教我在这边诸事全听祁掌柜吩咐。”
“也不必如此。财伙一家,咱们共同商议就是。说到底我们做掌柜的还不是为财东做事?”
“那么我何时见得姚祯义?”
“事不宜迟,大掌柜近日就要回来,你明天就去约请姚祯义。下午我先行一步,在宴美园设下筵席候着。”
“好。”
“记住,要一雅间。尽量不要让人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我也不陪席至散,介绍你和姚祯义相识,我先行告辞,你们慢慢说话。”
“知道了。”
史靖仁依计而行,第二天下午早早地就来到宴美园,选了一个僻静的雅座坐下,然后要了茶,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静静地候着姚祯义的到来。
工夫不大姚祯义就来了。
姚祯义落座,跑堂立刻捧了茶壶为他斟茶。两个人寒暄一番之后,就聊起来,说的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不一刻祁掌柜就到了。跑堂跟在祁掌柜的身后走进来布菜,完了,朝史靖仁问道:“史掌柜,请问什么时候上热菜?”
“不忙,我们先喝一会儿酒。”
三个人边喝边聊。
长年在民族错居八方人士云集的归化生活,他们每个人说话的时候都不免夹杂了许多蒙古语和说不清的什么地方的方言口语。现在三个老乡坐在了一起,说的都是清一色喉音极重的祁县话,无形之中就使谈话的气氛变得亲切了许多。话题很自然地从山西祁县家乡切入,故乡的风土人情、物产气候、穿着吃食都成了共同关心的谈资,都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觉。
然而感觉归感觉,姚祯义的心里却是清清楚楚的,他与史靖仁不属于一片林子里的鸟儿!其实他和史靖仁早就认识,他们曾经有许多次在美人桥的窑子里照过面,或听小曲或玩骰子,彼此之间都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做何营干,但从未有过实质性的交往,也就是见面点个头的交情。再加上史靖仁秉性倨傲,使姚祯义难于接近。这种认识只限于美人桥,一出了这地方在其他场合相遇就干脆连点头也免了,行同路人。
史靖仁的倨傲让姚祯义感到愤然,由愤然又引出某种敌意。他想,你史靖仁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大盛魁的一个财东嘛。唬局外人行了,可哄骗不了我姚祯义,我姚祯义在归化商界也混了二十多年了,如今是鞋靴社的社长,好歹也算是一方的领袖!你有什么了不起?大盛魁财东数以百计,轮到你史靖仁头上没得几分产业,未必就能赶得上我的义和鞋店。至于史靖仁开在归化大南街的那个绸布店,姚祯义连问都无需问一下,就知晓那店没什么厚陈,连他的义和鞋店的一半也赶不上。古海做了大掌柜的贴身伙计,更使姚祯义底气充足心高气傲,心里说:你瞧不起我,我还瞧不起你呢!昨日他听祁掌柜打发来的伙计说史靖仁要请他赴宴,心里很快把小算盘噼噼啪啪地拨拉了一顿,计算出史靖仁这次拉开阵势与他见面决不只是为了简单地聊叙乡亲之谊,而是有事要求他。
你来求我,我偏不先开口。姚祯义这样盘算着,只和没事人似的满脸堆笑地喝酒聊天,并不主动询问,可是当他端起酒盅再一次与祁掌柜照盅的时候,祁掌柜沉着眼睛对他一扫,那居高临下的威严目光顷刻把他心里的账簿打了个稀巴烂!姚祯义那点花花肠子祁掌柜一眼就看透了。他由一个钉鞋匠发达成了今日的义和鞋店掌柜、归化鞋靴社社长,靠的就是大盛魁,具体说就是祁掌柜。祁掌柜最了解他。
姚祯义可怜巴巴的矜持和自重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狡猾的笑容换成了谦卑巴结的内容。他主动向史靖仁询问说:“史财东,你有什么事情要我做?尽量吩咐,只要是姚祯义能够办到的……”
“没什么打紧的事,你我同乡一场如今又同在归化地面混日子,老死不相往来也不成体统。今日咱们好好聊聊,为的是往后有个什么事情撞在一起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俗话说:可别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
“说的是,说的是。”姚祯义连连点头。
酒过三巡,祁掌柜找个托辞放下了筷子:“二位慢慢喝着,慢慢聊,我先行一步,晚上通司商会有个饭局,需要应酬一下。”
祁掌柜走了以后席面上的空气顿然冷了下来,这时候姚祯义才想起祁掌柜自始至终没讲几句话。可他明显地感觉到祁掌柜已经把重要的话留在桌子上了。
“姚掌柜,”史靖仁说,“你看祁掌柜这个人如何?”
“没得说!为人精明干练——那是难得的帅才……又讲义气。要不是几年前在乌里雅苏台分庄栽了跟头,眼看着大掌柜的交椅就是他坐了。”
“乌里雅苏台的事算不了什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连大掌柜都这么说。这不是现如今祁掌柜从汉口马庄又回到了城柜。其实,凭祁掌柜的本事这会儿就能做大掌柜!”
“那是,那是……”
姚掌柜应付着但仍是不明白史靖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那侄儿也不简单哩!”忽而史靖仁又把话锋引到了古海的身上。
“你是说海子吧?他一个小伙计,不足挂齿!”
“话不能这么说,哪个掌柜也不是从娘胎里一出来就成了掌柜的,都是一步一步做出来的。听说古海他未曾出徒便已在万金账上记了功?”
“有这事。”
“不容易!是个人才。只是……做人不可恃才自傲,不然就怕才能再高也不会有多大发展。”
姚祯义听出了史靖仁的话音儿,忙问:“是不是海子那孩子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史大财东?”
“得罪谈不上,只不过是我想与他交个朋友,可惜高攀不上。”
“哪里话!哪里话!史财东言重了……”姚祯义说,“你是大财东,海子他算什么?!——只不过是你柜上的一个小伙计罢了!海子年幼无知,有得罪的地方我来教训他。史财东你有什么话自管吩咐他就是!蒙你看得起他,使唤他就是高抬他了!”
“好!有你姚祯义这句话,我就直说了!”
“请讲!”
“我想与古海喝顿酒,聊聊乡情。”
“这算什么事,这是你史财东抬举他!”姚祯义说,“你说什么时候,我去唤他。地点还在这宴美园怎样?我做东!”
“不用。地点就在你的义和鞋店好了。随便弄几个菜,我俩私下聊聊。”
“这有何难!……不过,海子他侍候大掌柜,身不由己。”
“这我知道。你先把话说与他,以他的时间为准,到时候你递个话给我就是。”
“好!这算什么难事……包在我姚祯义身上了!”
二
大掌柜这次的病来得可不比前一次那般轻松,整整有一天一宿的时间几乎处于一种半昏迷状态,一点食物不能咽下,往往要古海费很大的劲用竹筷子撬开他紧咬着的牙齿才能勉强地灌进一点水。聂先生诊过脉之后说,大掌柜是虚脱且兼有肾、心和肺多种病症并发。药方子是开出来了,但是鉴于大掌柜目下体质过分虚弱拿不住药性,暂时只能隔时灌以盐水。古海便依聂先生所嘱,守着大掌柜,隔一个时辰为其灌一次盐水。
果如聂先生所料,一天一夜之后大掌柜终于苏醒了。正是子夜时分,一天一夜未曾合眼的古海正熬不住困倦伏在大掌柜炕沿儿上打盹,听得一声长长的出气像叹息似的响起,急忙跳起来。
“大掌柜!……您醒了吗?”
大掌柜抬起沉重的眼皮,二目黯淡无神望着古海说:“我们这是在哪里?”
“我们回归化已经一天一夜了。”
“哦!……雨停了吗?”
“您说什么?”古海有点被大掌柜的问话弄糊涂了,说,“雨早就不下了!——我们在大青山里的时候就停了!”
“哦,是我睡糊涂了……”
古海又喂大掌柜喝水。这一次不用他再拿筷子往开撬大掌柜的牙齿了。与古海同陪大掌柜的还有柜上临时指派的一个伙计,古海打发那伙计把大掌柜苏醒的消息告诉郦先生和祁掌柜。不一会儿,郦先生、祁掌柜还有交际部的贾晋阳与其他几位主要掌柜陆续都来到大掌柜的房间。大家见大掌柜终于苏醒过来,都长出了一口气,也不敢与大掌柜多讲话,简单问候过了,都退出了房间让大掌柜安静休息。祁掌柜出门之后又招手把古海叫出去,严肃着面孔安顿道:“自今往后,除了聂先生以外,没有我的话不准任何人以号事来讨扰大掌柜。”
站在一旁的郦先生也说:“有客来访只教他们找祁掌柜和我说话,万万不可搅扰大掌柜养息!”
第二天一早聂先生来看望大掌柜,诊过脉,嘱咐大厨子熬些许清淡的参汤让大掌柜喝。
“有病要靠药来医,”大掌柜声调缓缓地问聂先生,“你怎么光是给我灌盐水喝参汤呢?”
“服药好比施肥于田,肥施猛了反倒会把庄稼催死的!”聂先生说,“你现在须得先补身子后治病。就是服药也只用浅方子,循序渐进。”
“聂先生这么说,我还是死不了的吧?”大掌柜玩笑道。
“死是死不了,但往后千万不可大意了!”聂先生正色道,“不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了,人要服老。大掌柜你如今是心、肺、肾都有毛病,再经不起劳累了!你不要不信我的话。”
“好,我信,我信……”大掌柜妥协了,“聂先生乃归化第一名医,我不信你信谁去?”
“再好的医生也只能治得了病,救不了命!你若再这么干下去性命可真的难说了。”
三日后大掌柜病情大见好转,说话、气脉也有力量,眼睛也有些亮色,能够倚墙坐好半天,也愿意跟人说话了。聂先生依旧是每日上午必来看望大掌柜。诊了脉也没什么事,大掌柜就留聂先生说说话。说的都是些不打紧的闲话,大掌柜一趟北路又走了八个月,问聂先生这期间归化有什么有趣的事情。聂先生就给他讲了比利时神甫做生意的事。说如今那神甫成了归化城新的一景。
“神甫也做生意啊?”古海不解地问。
“是啊,人们都以为神甫只是上帝的仆人,没想到这神甫也对银钱别有爱心!那神甫每天都游弋于西河沿的皮毛市场,身着黑色宽袍头戴圆顶绒帽,专做羊毛的收购生意。神甫的身后跟着两名临时雇用的短工,神甫跟卖羊毛的小贩谈妥价钱之后,两名短工就把羊毛装上了平板车拖回天主教堂的院子里去。不管神甫走到哪里,身后总是跟着一大帮子人!神甫谈生意的时候许多人就乱喊着问:‘喂!——塞得维尔神甫,你是在为上帝收买羊毛吗?’‘上帝给你发多少工钱?’‘上帝穿了羊毛做的衣服暖和不暖和啊?’……神甫也不恼,只是冲着人群笑笑,打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手势。其实塞得维尔神甫哪里是在为上帝做工,后来人们才清楚,神甫也是为了挣钱,他是在为一个英国羊毛商打工挣几个零花钱。神甫把羊毛买好之后,在天主教堂的院子里摊开来晒太阳,抖尽土屑,然后打包运往天津卫去了。英国羊毛商在天津把羊毛集中再装船运回英国去。后来羊毛贩子就开始耍笑塞得维尔神甫了,他们预先把羊毛里掺上土和白糖然后卖给神甫,结果害得神甫怎么也无法把羊毛清理干净。弄到后来在天津的英国羊毛商人就不再用神甫了,听说还扣下了他应得的工钱。”这笑话说得大掌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聂先生五十六七的年纪,鹤发童颜,浓眉凤眼,宽展的额头总是亮铮铮地闪着光,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智慧型的人物。聂先生不但神通医道而且参透《易经》能掐会算,在归化城有“半仙”之称。五十年前,聂先生跟随行医的父亲从河北来到归化就再没有离开过。他在家乡已经没什么亲人了,父亲死后就葬在了这里。在归化,聂先生是大掌柜最好的朋友,平日里只是因为号事繁忙他们难得在一起闲聊深谈。现在可好了,大掌柜几乎天天都能与聂先生在一起,两个人海阔天空谈古论今,大侃《易经》——大掌柜对《易经》亦是颇有研究。有时候兴致上来大掌柜就让古海把围棋拿出来与聂先生厮杀几盘。
半月之后大掌柜体力恢复,起坐饮食一如往常了。但聂先生仍然告诫大掌柜不可大意,说他体力恢复并非是内中的病全好了,心、肺、肾是慢性病,慢性病须得假以时日慢慢调养方能去根痊愈。毕竟大掌柜亲自到了新疆和喀尔喀、恰克图,对那里的事务做了仔细安排,心里有数才能够继续安心调养。他每日依然服药,把号内的生意也真的甩给了郦先生和祁掌柜,不加过问。郦先生、祁掌柜、贾晋阳等城柜掌柜每日都要抽空看望大掌柜,也是只说闲话不提号事。只有一次祁掌柜来探望时,大掌柜问他:“今年中原粮食生长情势如何?”
“据晋中、晋南、河南、河北、山东和陕西、河套产粮区报来的消息,各地小麦、高粱长势甚好,是十年未遇到的好年景。”
大掌柜说:“噢,那就好。”
“我已经把这消息传给了恰克图分庄。”祁掌柜说,“看来今冬不需要从恰克图进小麦了。”
“莫斯科公司的那批细茶办得怎么样了?”大掌柜又问。
“那批货三个月之内可到归化,此刻还在路上呢,预计十月初驼队即可抵达乌兰木图山口,只要驼队过了乌兰木图山口就没事了。”
“这批细茶的事你要多操些心。”
“我知道。”
依聂先生的建议,大掌柜躲开城市的喧嚣,连着几日都骑马到郊外的旷野去游玩,散心呼吸新鲜空气,仍由古海和薛拳师陪同。
归化城郊是土默特的游牧地,随着时代演进,如今这里成了阡陌百里良田连接的农田。风调雨顺之下是一片接一片绿油油的麦子,正值小麦灌浆的时候,农民引了黄河的水来浇灌麦田。许多麻雀喳喳叫着在田野间飞起飞落,黑色的燕子擦着庄稼梢一掠而过,叼食着人的肉眼看不见的小飞虫。有农妇在唱歌,是流传甚广的爬山调。蓝天绿地空气清新。大掌柜放开老走马在田间的土道上跑起来。古海和薛拳师紧随其后。跑跑走走,走走又跑跑,一边欣赏着路边的农田,不觉间已经跑出了几十里地。他们在一棵大柳树下休息。大掌柜走到水渠边上蹲下来以手掌掬水洗手洗脸,一边就与浇地的农民攀谈起来。
“老哥,你的麦子长得好哇,看来今年是个丰收年了。”
“老天保佑,遇了个好年景!”
“只要拔麦时不要下大雨,这麦子就算是拿到手了。”
“是哩!”老农说,“看穿扮先生是买卖人啦?”
“老哥有眼力!”
……
趁着大掌柜与老农谈得热乎,古海去解大手,从麦田出来的时候古海手里拿了一根折断的麦秆,脸上是一团的疑惑,对大掌柜说:“今年这麦子还不一定能吃得上哩!”
“你这后生说的!”老农不满地嘟哝道,“眼看这绿旺旺的麦子能说吃不上?看样子后生是个伙计,不懂事哩!俗话说:三年学个买卖人,一辈子也学不好个庄稼人!”
古海看了看老农没搭茬儿,把折成两截的麦秆伸到大掌柜的面前:“你看!大掌柜,这麦秆里生了黑虫子。”
大掌柜接手一看,见麦秆断裂的内径之中果然有黑色小虫在蠕动。黑虫形同线头似的,像细小的蚂蚁,给阳光一照翻滚着不一会儿都躲进了麦秆里面去了。大掌柜习惯性地皱起眉头把半截子麦秆又折成两段,见杆内密密麻麻的小黑虫纠结成了一团。
“你再到那片麦田地折两株看看。”大掌柜指着远处的一片麦田对古海说,他自己也走进了跟前老农的麦田地里。大掌柜连折两株麦秆,发现内中尽有黑虫。气喘吁吁的古海跑了回来,把两根折断的麦秆让大掌柜看——全都生了虫子。
“老哥!你的麦子真的难得吃上哩,让我的伙计不幸言中了。赶快想办法吧。”大掌柜把折断的麦秆全部交给老农,惋惜地朝老农看了一眼,也顾不了许多就走向了大柳树下拴着的马匹。
古海和薛拳师在土默特一带转了三个苏木,分别在十几片互不相连的麦田里采集麦秆几十株,结论是整个土默特地方的麦田都起了同样的虫子,他们的郊游散心无意之中变成了农业调查。归化郊外麦田中的小黑虫联系到了大盛魁在恰克图的大宗生意。根据以前收集到的农业信息,整个中原风调雨顺农业是要大面积丰收的。如果麦秆虫不是发生在归化一地,而是在更大的范围内存在,那么经营部做出的今年中原农业丰收的结论就得彻底推翻,丰年就变成了灾年。大盛魁依据这个信息做出的在恰克图不进口俄国粮食的决定也要重新决定。中原农业呈丰收状态的信息不单是大盛魁一家掌握着,对此归化二十八家通司商号都是十分关注的。俄商也掌握了这个信息。这个信息决定着恰克图粮食价格的浮动。
他们把土默特的农区绕了个遍,回到城柜已经过了晌午,也顾不得吃饭了,一进门大掌柜一边把马缰交给了古海一边对他说:“请祁掌柜立刻到我房里来!”
当下大掌柜把收集来的生虫麦秆让祁掌柜看了,不等祁掌柜反应过来,就吩咐说:“立马发急给忻州、榆次、临汾、潞州府、石家庄、临沂、漯河、西安……看看那里的小麦秆中是否也生了虫子,令其飞报归化城柜!”
结果真的被古海不幸言中,二十天后从各地陆续返回城柜的消息,证实河北、河南、山东、山西包括陕甘宁和宁夏河套地区,整个黄河中下游的小麦都起了黑虫病!隐蔽的灾情十分严重!秋后铁定是个灾年了。载着最新信息的密信很快由大盛魁城柜传到了千里之外的恰克图分庄。二掌柜盛祯根据总号指示与俄商谈成大笔粮食生意。由于中原预计丰收信息的影响,华商在恰克图都不购进粮食,恰克图粮价暴跌。这一笔生意使大盛魁利利索索地赚了几十万两银子。大盛魁在恰克图大量购买粮食之初,使在恰的华商和俄商尽都不为理解。待秋后中原农业成灾的消息传来,为时已经晚了,俄商已将粮价由下跌两成变成了上涨三成,无大利可图了。
于是,在初冬的时候大盛魁做成了这笔大赚其银的粮食生意。
又养息了半个多月,大掌柜自觉身上有了力气,精神也大为好转,就有点耐不住了。郦先生把聂先生请来——大掌柜病情见好,聂先生也由天天看望改为三五日来看一次。聂先生说:“得病如山倒,去病如抽丝。大掌柜,你自己觉着精神好转便没事了,其实不然,那病根病灶在你身上并未去掉。一旦因操劳过度而致使病情复发那治起来就更难了!”
“就是!”郦先生也劝道,“咱大盛魁这摊子要说做事那是没完没了的,你纵然是长了三头六臂也是忙不过来的。既然你已把新疆、喀尔喀、恰克图全都走到了,大事做了安排,城柜的日常事务由我和祁掌柜料理就是。实话说,只要大家看着你大掌柜在这里坐着,人心就稳帖的。”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大掌柜的病会痊愈的!”聂先生说,“只要身体没病,许多事情都可以做的。人这一辈子有做不完的事呢,不要计较这短暂的时光。倘若你不顾身体一味干下去,搭上了性命,那你还能做什么呢?大掌柜是大智慧的人,孰重孰轻该明白的!”
大掌柜无言以对了。
郦先生重申,号内之事依然不得搅扰大掌柜,凡事都问祁掌柜和他郦先生。
但是大约过了十天,远在江南的杭州发生的一件事情终于使大掌柜再也坐不住了。江南巨贾红顶商人胡雪岩在上海、湖州、潮州、北京、天津、南京、石家庄等地所开设的十数个阜康钱庄分庄和在杭州的总号,以及胡雪岩所开的撒遍江南的二十三家当铺和一家使用现代化新机器生产的剿丝厂,在一夜之间全都宣布倒闭!这消息并非是大盛魁之号事,是郦先生与大掌柜闲坐时把它作为一件新闻说与大掌柜听的。
大掌柜听后当即脸色骤变,峻然问道:“这消息确实吗?”
郦先生说:“是杭州分庄传回的消息,自然是确实的。”
“真乃晴天霹雳!”大掌柜说,“胡雪岩上有左宗棠靠山,手里又握着百万银两的雄资,如何能在一夜之间便坍台呢?”
“胡雪岩实力雄厚不假,可他到底是争不过洋人的!”郦先生凄然而言,“胡雪岩是在与洋商争夺剿丝的生意中被挤垮的。据说海关总务司赫德也插手了这件事情。”
“是哪家洋行?”大掌柜问,不等郦先生回答又说,“既然赫德也插手了这件事,想必是英国商人?”
“是英国商人。挤垮胡雪岩的是英国人开的怡和洋行。”
“是啊,是啊……”大掌柜兀自感慨,“洋人洋商,中国人是争不过的。洋人在中国做生意,背后有他们的政府支持,在中国的土地上大清的海关大权又为英国人赫德所把持!胡雪岩又如何能争得过洋人呢?!再说,左宗棠左大帅亦被遣去管理南洋舰队,在朝廷胡雪岩也没得力的人替他说话,如何能不败呢?”
“胡雪岩的情势很不好,消息传到之前已经起不了床了。”
“唔!我分庄孟掌柜去探望了吗?”
“去过了。”
“再发一封信给杭州分庄,”大掌柜说,“让孟掌柜问问胡大先生,可有需我大盛魁相助之事?”
“信我今晚就可以写。”郦先生说,“不过,恐怕是我大盛魁亦无回天之力。怕是谁也救不了胡雪岩。”
仅仅隔了五日,郦先生写给杭州分庄的信刚发出去,从杭州又传来了新的消息——胡雪岩气病交加已然殁去!
大掌柜立刻亲自召开了城柜和归化的钱庄、票号掌柜参加的紧急会议。大掌柜说:“兔死狐悲,胡雪岩的倒台和殁去不仅是胡雪岩自己的不幸,亦是大盛魁一大哀事!以此为戒,我当万分警惕!……但是英国人倒胡雪岩容易,俄国人倒我大盛魁,倒我归化城难矣!其实胡雪岩倒台似事出突然,仔细想来也在情理之中。依我看并不是说凡洋人我们中国人就一概争不过的,问题要害在于自己内部。胡雪岩初倚杭州知府王有龄起家,后靠左宗棠的势力发达起来,白手起家,暴起暴富。究其失败之原因在于他的根基不稳,反观我大盛魁,基业起于一百六十余年之前,经世之年我字号内部早已形成一套完整而又严密的规矩。我们是以规矩治号,胡雪岩任用亲友、私人亦是一大弊端。往后,我当更加严肃号规,在用人上当慎之又慎!”
会议散去之后,大掌柜留郦先生和祁掌柜在客厅继续说了一会儿话。已经不是正式的议事,三个人一边抽烟喝茶一边聊,气氛随便轻松。
“怡和洋行近来有什么动静?”大掌柜问。
“怡和也做羊皮生意。”祁掌柜说。
“哦……”大掌柜问,“怡和怎么做?他们是到喀尔喀去收购吗?”
“不是,怡和的经理沙利自打来归化后就没离开过,他只是坐地收购。”
“价码方面呢?”
“只是比咱们当地的皮货商所出的价码略高一点,也就是不到一成的样子。”
“那关系不大,据咱们的上海分庄传回来的消息,沙利这个人历来做事求稳求准,是个真正的生意人。早些日子市面上有传闻,说是沙利的怡和洋行要做活羊的生意,看来这消息是讹传了。做活羊的生意那是要经验和技术的,在这方面除了咱归化通司商号的人,不要说英国人,就连对喀尔喀已经很熟悉了的俄国商人许多年来一直凯觎而不敢轻易下手。”
“不是的,大掌柜,”郦先生插言道,“俄国人已经动手做活羊的生意了。”
“是谁?哪家公司的?”
“就是那个伊万的西伯利亚茶叶公司!”
“这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大掌柜养病,不敢惊动。”祁掌柜解释说。
“伊万做羊的生意,他们有懂技术的人吗?”
“伊万从天义德拉出一批人员,主要是把把式头布龙弄出去了,还从元盛德拉去十大几个人。”祁掌柜答道,“伊万还曾经通过人拉我们的小眼王,许之高薪。小眼王没有动心。我大盛魁伙计工人没有一个被伊万拉出去的。”
“这就好!”大掌柜释然,“做别的生意我不敢对伊万妄加评说,在归化这地方,要做活羊的生意英国人不行,我看俄国人也不行。”
郦先生说:“不过,伊万这个人也不简单,他挖天义德、元盛德的墙角就得手了。天义德有三十四个羊把式被伊万高薪聘去了,其中有十二个是羊把式头。所以我看这贩活羊的生意伊万未必就做不成的。”
“噢!——”大掌柜警惕了,两道稀疏的灰色眉毛拧成了旋儿望着祁掌柜,“这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祁掌柜嗫嚅道:“这个,大掌柜不是养病嘛……”
“还有一件事也没有敢惊动大掌柜,”郦先生说,“天义德的大掌柜郭宝义曾经来过。”
“他是有要紧事吗?”
“没什么打紧的事情。”祁掌柜说,“与我大盛魁无关,是我挡了驾。”
“什么事情?”
“我已经回了他。郭宝义是想求大掌柜帮他一件事情。”
“到底是什么事?”
“就是有关伊万从天义德拉走的那三十四个羊把式的事情。”祁掌柜说,“事情是这样的,那三十四个羊把式中领头的是一个名叫布龙的羊把式头。这个人是小眼王的徒弟……”
“郭掌柜的意思是不是要我派小眼王去把布龙那帮人再叫回来?”
“正是这个意思。”
“那你怎么好就回绝了呢?!”大掌柜说,“你以为伊万作为一个俄国商人他从天义德拉走三十四个羊把式,这件事情与我大盛魁毫无干系吗?”
祁掌柜嘟囔说:“咱大盛魁在北京只有一个京羊庄,可天义德就有两个。好年景他们往北京走的羊多到八十多万,比我们多出了快一倍了!现在反倒要我们伸出手去拉他们……早知如今,何必当初!”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不明摆着,想当初他天义德在乌里雅苏台从咱手里抢走那六个和硕的生意的时候,怎么不想一想咱两家的情谊。”
“这是两码事。”
“商场如战场,没有俄国人咱归化通司商号二十八家在喀尔喀草原上还不是争了一百多年。虽说不上你死我活,可也总要争个你肥我瘦。俗话说:商场无父子。更何况天义德本来就是咱的对手。还有,郭宝义提出来让咱们派小眼王去往回召布龙那一帮人,小眼王在哪儿?小眼王他正在京羊道上带着人往北京运羊呢,我把小眼王这个领头的羊把式中途撤回来岂不是损自己肥别人吗?!”
“那你知道天义德突然间在要紧的当口失掉了三十四个赶羊的把式,会是什么后果?”
“后果已经很严重,”郦先生插言道,“天义德三十余万只羊停在喀尔喀草原上不得运出,郭大掌柜因此又急又气三日前竟然得了中风几乎不能说话……”
“你们没去探望吗?”
“昨日我抽空看望过了。”郦先生说。
“其实看望又有何用?这大概也是他天义德应得的报应。”祁掌柜冷冷地说。
“你不说我也明白,你的意思无非是咱大盛魁坐山观虎斗,眼看着俄国人把天义德吃掉,咱好坐收渔翁之利。”
“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既是那样也是天意!”
“你以为俄国人损了天义德吃了天义德,就能肥了咱大盛魁吗?——恰恰相反,实际上这件事不单与我大盛魁有关,与我归化二十八家通司商号都是息息相关的。所谓唇亡齿寒这道理你不懂吗?!谁不知道这贩活羊的生意在咱归化二十八家通司商号的生意里是大宗,打从一百多年前咱大盛魁和其他通司商号对此生意一直分外重视。你想想假如这份生意被俄商占去一块甚或全部吞掉,那将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局面!你别忘了,咱大盛魁是怎么起家的,当然是在喀尔喀草原,先人创建大盛魁之初并未和俄国人做生意,所有的生意全在喀尔喀草原,咱是吃着喀尔喀的草长大的,就像一只虎两只后腿站在喀尔喀草原上,这两只后腿一只是贩羊一只是贩马。后来咱大盛魁和俄国人做生意了,但是站在喀尔喀草原上的这两只后腿是至关重要的,试想这两只后腿若是被砍断一条,那么两条前腿还使得上劲儿吗?谁都知道三国的故事,蜀国要想保住自己就必须联合吴国一起抗魏,如今的道理也大体相似,所不同的是咱大盛魁、天义德和归化二十八家通司商号本是一家,是应该同心协力共同对付俄国人。这种时候帮助天义德就是帮助我们自己。”
见祁掌柜还要说什么,大掌柜伸出一只手把他挡住了:“你不要再说了,做得大事者必要有宽大的胸怀,斤斤计较是成不了气候的。有什么话以后咱们慢慢再讲……古海!”
古海趋前一步:“什么事,大掌柜?”
“快去备轿,我即刻就去天义德。”
大掌柜走进天义德郭宝义寝房的时候,看见聂先生正坐在炕边的凳子上。郭宝义的头上、两边脸上和裸露出来的一只胳膊以及一条腿上密密麻麻地插满闪光的银针。聂先生正在给郭宝义做针灸。脸色虚肿的郭掌柜在炕上倚墙半仰着,他的两只眼睛和嘴巴同时都向着左边歪斜着,可怕的病症使郭宝义的样子显得非常奇怪,由于眼睛眍斜,他看人的时候必须把脸整个地扭向右边,使人觉着他是在看着墙。嘴角上不停地流着哈喇子,贴身伙计隔不了一会儿就拿手帕在他的两边嘴角上擦擦。但是中风症并没有毁坏了他的头脑,看见大掌柜进来,他用一只手支撑着在炕上坐起来,激动得双唇抖动两眼直眨巴。
“唔(王)……大着(掌)……柜!……”
郭宝义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对大掌柜的到来表示感激。而他的脸与口眼的歪斜和肌肉的抽搐看上去十分古怪,旁边站着面色沉重的李泰。李泰由于在乌里雅苏台分庄为字号立了大功,被提拔为天义德的二掌柜。郭宝义病倒,天义德的担子就落在了李泰的肩上。
聂先生起身让到一边。
“实在对不起,郭大掌柜!你的事我是刚刚才知晓。”大掌柜紧走几步来到郭宝义的炕前俯身说道。他的声音颤抖着,嘴唇禁不住一个劲直哆嗦。兔死狐悲,同为归化通司商号的掌柜,郭宝义的可怜样子让大掌柜心里一阵阵发冷!
大掌柜在聂先生让出的凳子上坐下,拿话安慰郭宝义。
“……伊万公司挖我通司商会的羊把式,这已经不是天义德你一家的事情了。这事敝号的祁掌柜确是未曾告知于我,现在多余的话也不必再多讲,刚才我已经问过了,小眼王目下正在京羊道上运羊,近几日快要经过归化。我已经让祁掌柜派人去找小眼王,一定要让小眼王把布龙找回来!”
郭掌柜手颤抖着抓住王廷相的手臂使劲攥着,泪水又淌了出来,贴身小伙计赶忙过去替郭掌柜擦去眼泪。
见郭宝义斜到一边的嘴唇神经质地抖动着还想说什么,大掌柜把他止住。这情景看得王廷相好不心酸:“这事你尽管放心,叫布龙回来我自有办法!总之一句话——你天义德今天所遇到的事也是我大盛魁和归化所有通司商号的事!……好好养病,保重身体要紧!往后我们与俄商争斗的日子还长着呢!”
郭宝义摇摇头眼泪又流了出来。后来他把目光移向身边的李泰,很困难地说:“物(往)后……久(就看)……他特(的)了!”
聂先生怕郭掌柜情绪过分激动,示意李泰带大掌柜到客厅去谈。
移至客厅,大掌柜简单地对李泰说:“这不是一般的时候,我们遇到的也不是一般的事情。要知道一旦伊万头一次贩羊就能够成功,把京羊道踩通了的话,他尝到甜头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不只是你天义德的事情,也不只是归化通司商会的二十八家商号的事情,只要伊万在归化城能够插进一只脚来,接下来整个归化城都会被他吃掉的。喀尔喀草原上的例子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教训。所以这一件事情是无比重要的。”
“既然王会长把话说得这么透彻,我也就不再客气。”李泰说,“我随宝号祁掌柜一同去请小眼王!”
“风雨骤来,同舟共济,理当如此!”聂先生也来到客厅。
李泰请聂先生落座。
大掌柜看了看通向郭宝义房间的门,压低声音间聂先生:“郭大掌柜病情到底如何?”
聂先生悲凉地摇摇头:“郭大掌柜的病势来得太猛!怕是不好治了……”
三
麻烦事接踵而来,大盛魁城柜的小客厅内会议不断。
这一日下午会议正紧张的时候,客厅的门“吱”地轻轻响了一声被推开了,看大门的伙计在门后边向古海勾勾手把他叫出去了。看门的伙计说,有一个脸上带伤疤的人在门外候着要见古海。古海一听便知道是杰娃,就对看门的伙计说:“你去告诉他,就说我这里正忙,脱不开身。”
自打古海在字号立了功又做了大掌柜的贴身伙计,做姑夫的姚祯义便沾沾自喜,以古海这么个侄子而时时炫耀于各处。姚祯义在归化多年,认识的人多,免不了就有这个那个找上门来,或为生意上或为子弟入号的事来求姚祯义。碍于面子古海也为姑夫办了几件事,但是姑夫揽得事情多了,他就生出了厌烦,同时也忌讳自己到处伸手,表现张狂。杰娃来找古海,他又以为姑夫在为他添麻烦,因而嘱咐看门的伙计将杰娃打发走了事。岂料过了不一会儿那看门的伙计复又转来说是杰娃有要紧的事找他,只说一两句话便可。古海只好脚步匆匆地去见杰娃。
“什么事,杰娃?”在大院门口古海很不耐烦地对杰娃说,“大掌柜正在客厅召集各路掌柜会议要事呢,我身不由己。你回去告诉姑夫,以后没有要紧事不要来城柜找我,有空闲我会回去看他的。”
“姑夫说是他有要紧的事,让你回去一趟。”
“你回去对姑夫说,我近日没有空闲。”
“不行!姑夫说了,让你无论如何回去一趟。”
“……好吧。”古海无奈只好答应了,“明日我抽空回去一趟。”
“明日甚时候?”
“晚饭时候吧。”
“说死了?”杰娃又叮了一句。
“行!”古海已经脚步匆匆地往客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