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八章

大盛魁 邓九刚 第2页,共2页

第二天古海按时来到义和鞋店,一进堂屋的门不禁愣住了——姑夫正陪着史靖仁在喝茶聊天呢!看那情势,两人是十分亲密,心下又是吃惊又是纳闷。

“如今可是今非昔比,你古海成了大盛魁的大忙人啦,难得一见!”

史靖仁一边起身向古海拱手施礼,一边说着话,请古海入座,那样子倒像是义和鞋店的掌柜似的。

“人家史财东候你多时了!”

姚祯义把椅子让给古海,起身拿壶为古海斟茶,言语间露出了对古海的责怪意思。

古海坐下的时候瞪了姑夫一眼,姚祯义不再敢吱声了,如今这位侄儿不比过去,他姚祯义时时得敬着点儿。姚祯义本来是要搬个凳子在旁边坐下来的,见古海那神情,就不敢多事,也不敢坐了,说:“好,好,你们两位慢慢谈。”说着移步躲出去了。

屋子里只留下古海和史靖仁。

“有何见教,史财东请说吧。我侍候大掌柜不敢多耽搁时间。”

古海说着话将姚祯义方才为他斟好的茶杯拿起来从手边挪开,放到了八仙桌面上靠墙的地方。这无疑是表示不愿与史靖仁深谈的意思,语调也极冷淡。

古海这动作史靖仁看在眼里当然心里是很明白的,但是史靖仁并不恼,依旧满脸堆着笑,很亲热地说:“你何必这般虔诚呢?就是当朝皇帝也未必就没有一时半会儿身边没人侍候。再说了,咱大盛魁是铁打的字号流水的掌柜,你道是他王廷相就能把大掌柜的交椅永世永代坐下去?他是神仙?他不死了?……”

史靖仁当然是预先有准备的,一见面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史财东对我古海个人有何见教敬请直说,你我说话与大掌柜是没有干系的。”

古海不客气地打断了史靖仁的话。大掌柜是什么人,岂是史靖仁之流可以随便亵渎的?!古海心里愤愤地想。古海在商场上也做了整整九年了,到过了不少地方经过了不少事情,大大小小的商人包括俄国商人他都见过,而大掌柜是奇人!古海对大掌柜最为崇拜。尤其是做了大掌柜贴身伙计以来,他日夜跟随大掌柜的左右,亲眼目睹了大掌柜运筹帷幄指挥调动大盛魁上上下下近万号人马,镇定自若,真正有诸葛再世的风度!与大掌柜相比,史靖仁这些财东尽皆是一帮蝼蚁。

“好,那么就说你吧,”史靖仁呷口茶缓缓气,拿眼睛把古海瞄了好半天才说,“你古海为人聪明甚为能干,这是字号上下都公认的。在乌里雅苏台分庄就为字号立了功,听说近来在粮食生意上又有新功,祁掌柜每每提起你总是赞口不绝欣赏有加,我父亲和其他财东也都知道你是个人才,你要珍视自个儿的前途……”

“我有什么不自重的地方吗?”

“这个……倒是没有。我只不过是提醒你。”史靖仁说,“因为你我不只是财伙的关系,论说起来古、史两家还是世交。你太爷爷和叔爷在我史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样,我们史家上下从不把他们当做外人看,而且你父亲与家父交谊深厚情感笃深。你爹正在小南顺筹盖宅院,家父听说你爹手头不够宽裕,二话没说,就差古月荃给你家送过去三千两银子,让他暂缓一时之急。”

不久前古海收到爹拖人捎来的信,信中提到了史家借钱给他的事。也正因为如此,古海掂着史家这份情谊,方在一进姑夫的堂屋看见史靖仁时,他才没有立刻折身离去。“我谢谢史财东对我们古家的情谊。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古海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至于我爹借你家的银子将来我会连本带息如数还上。”

“你说这话可就太见外了!照这么说好像我堂堂史家是靠放贷吃息过生活似的。”

“是我一时言语失当,请史财东不必计较。”

“嗨,我与你计较什么?倘若我是计较的人今日也不会约见你了。你想想,去年秋天我在家中设宴款待你,说话刚入正题,你便甩袖而去。照说我该生大气,可我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后来我又约你到宴美园赴宴,你是干脆连筷子都没领便又扭头走了。我不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吗?!这能说我计较你吗?咱大盛魁要想永世昌盛靠的就是财伙诚信互相体谅,你说是不是?”

“是这个理。”

“这就好,只要你承认这个理咱们之间的话就能接着往下说。我问你,大盛魁的基业是谁创下的?”

“这事没有含糊——大盛当然是三姓财东的先人创下的。”

“说得太好了,这事没含糊!”史靖仁就像教书先生启发学生似的很高兴地鼓励着古海,“那么我再问你,既然大盛魁基业是三姓财东创下的,那为什么如今大盛魁的事情我们三姓财东说了话不算数?”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我只不过是个小伙计。”

“不必自谦!”史靖仁用双手把古海刚才挪到一边的茶杯端起来重新放回到古海的面前,“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小伙计,这是谁都知道的。实话跟你讲,你古海若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伙计,我也不会费这么大的事三番两次来找你了。你多聪明的人,难道这点事理还看不出来?”

“看自然是看出来的,我也知道史大财东对我器重,对我们古家好……”

古海很费力地说着,觉得心里有许多思想像乱糟糟的麻似的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做人的难处,被两难的处境弄得非常苦恼。同时他也感觉到了一种不祥的预兆,这种预兆又使他不由得一阵阵害怕。他字斟句酌地说着,脸上现出老年人似的愁眉苦脸。

“古海,你是不是觉得很为难?”

“是的……”古海的表情几乎是可怜巴巴的了,“史大财东,要是别的什么事你差遣到我古海的头上,我一定二话没得说!可是这财伙之间争斗的事,我实在是无法为你效劳。我身不由己……你知道家里把我送到字号上来不容易,爹娘和媳妇在家都盼着我呢,你也为我的前途想想。”

“哈哈……”史靖仁笑了,“你古海如今在大盛魁也算一个人物呢!如何就做出这般愁苦的模样?你以为我史靖仁是在坑害你吗?”不等古海答复史靖仁接着又说,“恰恰相反——我这么做正是在扶你——帮你——拉你!是为你好!为你的前途!你想过没有?现在你只知道闷着头一味地跟着王廷相跑,你就敢断定他姓王的一定就不会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一旦他有个三差两错被财东抓住尾巴,或是触犯国法让官府拿住,到那时候你岂不是要后悔?”

古海被史靖仁说得心里咚咚乱跳起来,他想起了在恰克图大掌柜和康达科夫谈成的那一笔有关细茶的暗房子生意,事情一旦败露那可真是一件掉脑袋的事呢!不过又想,大掌柜历来做事缜密,暗房子的事是不会被人知道的。于是把心放下笑了笑:“怎么会呢?”

“你说不会?——那么好,”史靖仁将上身探前靠近古海,压低了声调说,“听说大掌柜最近亲自经手了一大笔走私生意,你一天到晚不离他左右,这事你准知道。”

“我决然不知!”古海立刻警惕了。心里也很紧张地想,这事史靖仁如何能知道?怕是在诈我吧?

“你不要瞒了。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迟早一天连官府都会知晓的!你要知道这走私的事可不比平常,你清楚张道台那砍头道台的名声是怎么来的吧?就是专门为镇压走私而得的。两年不到短短辰光张道台在孤魂滩就已经杀了十几批人了,全都是被捉的走私罪犯。不用我说,你该明白之中的利害。”

“我看这事不会有的,史财东不可轻信谣言。你想想看,大掌柜不单是大盛魁的主事人,他还兼着通司商会的会长之职,又有候补道台的官衔,他怎么能干走私的勾当?!不会的,不会的!”

“不会?”史靖仁冷笑道,“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看他王廷相是什么事情都会做出来的,你若不信就等着瞧!”

“不不不!我不相信会有此事……”

总算是结束了与史靖仁的谈话。返回城柜的路上古海的心里十分慌乱,一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迅速升起,他想:我该把这事告诉大掌柜吗?照理是应该说的,可是大掌柜若问起我暗房子的事史靖仁是如何知道的,我又怎样应付呢?岂不是把自个儿与史靖仁牵连在一起,落个说不清白?!……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出路。

一连数日一想起史靖仁说的话,古海的心里便慌得不能安宁,他预感到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却是想不透,如此便常常现出苦思冥想的模样,做事也不像过去利落机敏。大掌柜吩咐他做事往往要连说几遍才能把他从沉思中唤醒,有时候大掌柜要喝茶他倒把水烟袋装好了递过去。这异样当然逃不脱大掌柜那一双锐利的眼睛。又一次当古海为大掌柜穿鞋的时候硬是将左边的一只往右脚上套,大掌柜终于说话了,问:“古海,你近些日子是怎么了?总是神不在庙、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我……”古海吭哧半天只好说,“我大概是想家了……”

他胡乱搪塞了几句。

“哼!心思里像住了鬼似的。”

大掌柜斥责说。

自古海跟了大掌柜以来,这是大掌柜头一次批评他。古海心里想:大掌柜算是猜对了,自己的心里真的是住了鬼,那鬼就是史靖仁。

愈是怕鬼鬼偏来,没出一个月史靖仁又找上门来。这一次史靖仁既不是在家中和宴美园设宴请他,也不是在义和鞋店约请他,而是直接到大盛魁城柜来找他了!史靖仁这举措让古海害怕得要命。史靖仁似乎是懂得一些规矩了,没有大摇大摆地耍出财东的威风去闯大掌柜的房间,而是在大门边停住,请看门伙计传话给古海,说有人要见他。

当古海走到大门前,一看清楚史靖仁那张笑眯眯的胖脸时,心里就如同真的看见鬼似的慌作了一团!脸色煞白,一时间居然连说话都磕巴了。

他问史靖仁:“你,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上次所谈的那件事,你想透了没有?”

“你走吧!我不与你说话……”

古海扭头折回去了。

这时候院子里有许多伙计和好几个掌柜把史靖仁来找古海的事看在眼里了。其实史靖仁要的也就是这个效果,他并不是真的来找古海说事情的。

太阳蒸烤着大地,草原上到处都可以看见一道道蜃气由草丛间升腾起来。蜃气扭曲着摇摆着就像是无数棵隐形的小树的光影在婀娜摇摆,蜃气像灰色的屏幕布遮挡住了人们的视线,太阳的强大光线照在草原上反射出耀眼的亮光,当这些从草丛间迸出的亮光一束束再闪耀起来的时候,就使得整个草原现出迷幻般的童话色彩。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敲打着草原的胸膛,那马蹄声愈来愈响,草原上出现了三个骑马人。这三骑三乘沿着一道缓慢的坡梁像旋风般的刮过去,又沉入到一片锅底形的洼地中去了,当他们重新出现在洼地对面的坡梁上的时候就只能看见三个急速移动的黑点了。马跑过的地方,被马蹄践踏过的小草在微风的吹拂下又缓慢地弓着脊背站起来,从疾驶的马匹身上滴落下来的汗水带着黄色的泡沫在被太阳晒热的草原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很快就被太阳的暑热蒸发干了,变成了一个个镶着一圈灰色痕迹的圆点。

那三骑三乘跑上一座土山之后终于停住了。他们下了马把缰绳拴在了马的前腿上就把马放开了,他们走向了土山顶端的一块大石头。这三人中为首的是一个宽肩细腰中等身材的中年汉子,此人穿一件红色的汗褐子,暴露出的光胳膊上隆起一团团腱子肉,他的宽阔的结实的肩膀上长着一颗小得出奇的脑袋,光头,脑门上扎着一条红色的绸带,一对黑豆似的小眼睛像聚光镜似的射出两道黑色的亮光——这便是赫赫有名的羊把式小眼王了!

羊把式是归化地方特有的行当,是一种专门从事长途赶运活羊的职业。论说起来羊把式这行当的历史可就长了,早在汉代这里就出现了中原从事农耕的汉民族与草原游牧民族之间的经济交往,交往的形式当然是以物易物——双方交换的主要物品是粮食、布匹、铁和马、羊。到了明代,驻牧在这里的蒙古族阿拉达汗部落更与明王朝把归化和张家口正式确定为做这种交换的指定城市,使以茶马互市为主要内容的经济交往更加频繁和规范化。至清代,归化城商品经济得到迅速发展,成了北方最大的商业中心,活马活羊仍然是大宗;每年仅只大盛魁一家运往北京、天津、河北、河南、山东等地的活羊都以几十万计!赶往潞州府、汉口、漯河马市的马匹也都有几十万匹。这数量巨大的活马活羊长途赶运业务造就了庞大的马把式、羊把式队伍,在归化城七十二行社团组织中最数羊马社人数多,有一万二千多人,仅次于驼户、驼夫组织的万驼社。在归化从事赶运活羊活马这种职业的绝大部分是当地的土默特蒙古人。

长途赶运活马活羊看似容易,其实是一件特别讲究经验和技术的营生,从喀尔喀到中原千里迢迢沿途要经过草原、沙漠、山地,数千里跋涉之后羊和马达到目的地而仍然保持上乘的膘情,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就要求羊把式要有高超的技术和丰富的经验。马有优劣人有高下十个指头不一般齐,羊把式也分上中下三等。一般能够管好一大群(千只为一大群),使羊群在到达目的地以后其损失不超过百分之五,即算是一个合格的羊把式,此为下等;能管理得了三大群者为中等羊把式;上等羊把式要有管理一万只羊群,也就是能有带领一顶羊房子的本事。房子即帐篷,一顶帐篷容二十人住,两人管一大群羊,二十人管十群羊合起来正好是一万只。有能力带领一顶羊房子的人被称作羊把式,也算是羊把式中的人尖子,满归化城也数不出三十个来。发生了布龙事件以后不久,由归化通司商会提出一个限制羊把式和驼队领房人为外国人服务的方案,经归化道台衙门批准很快就实施了,这个议案规定:凡驼队领房人、羊把式头以上者一概不准受聘于外国人;违反者以里通外国罪论处!当然这是后来的事,救不了眼下之急。

却说小眼王,在全归化的羊把式中乃是首屈一指的人物,在不足三十人的羊把式头队伍里就有十多个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羊把式的本事首先在于眼睛,小眼王那一对聚光镜似的眼睛别看不大,却是具备着望远镜和显微镜的能力。他抬头看天,从日月星辰和流云上能够得知三日之内下不下雨刮不刮风;登高一望,就能看得出十几里之内的草场那密密森森的草丛间会不会有毒草夹杂其间;拿鼻子伸到草尖上闻闻就能知道下边的土地能否挖得出水来……这是一个天才,没有人不服他。

作为羊把式中的权威人物,小眼王受聘于归化城最大的通司商号大盛魁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祁掌柜和李泰找到小眼王的时候,他正带着大盛魁羊群在京羊道的西段向东运行。京羊道便是北京赶运羊群所用的专门道路,它与草原通向北京的驿道平行但不重叠。这是因为为数众多的羊群沿途不但吃大量的草而且还不能缺了水喝——羊群要找水草好的路线走。大盛魁在草原上运羊有自己的专用路线,沿路设着为羊群遮风避雨的梢林,同时在缺水的地方还挖了水井。一百多年的经营历史使这项工作已经完全规范化和制度化了,每群羊一千只由两个牧工赶运,十群羊为一大群亦一顶“房子”。小眼王摇晃着身子走向坡顶的那块青色大石头,他的身后跟着身体微胖的李泰和祁掌柜,他们身上的袍子在脊背上都被汗水湿透了,脊背上被汗水浸湿的外缘镶着两圈白色的边。祁掌柜、李泰这一对冤家如今成了难兄难弟了,为了寻找小眼王他们在草原上奔波了整整六天。

“就在这里等着吧,”小眼王将手中的马鞭扔到大青石上,伸手在腰间将裤带解开撒泡尿。

“布龙他们准定会经过这里吗?”祁掌柜问道,站在小眼王的身边也尿起来。

“这你放心,”小眼王连祁掌柜看也不看,目光在蜃气蒙蒙的草原上散漫开来,“不出明日中午伊万的羊群就会在这坡下的洼地里经过。此刻他们正在三十里以外的营盘歇晌呢。”

李泰在大青石上铺开一块干净的白布,从羊皮口袋中取出牛舌头饼、羊肉干和一个酒鳖子,都在白布上摆开来。

小眼王扔一块羊肉干在半空中然后伸嘴接住,在大青石上盘腿坐下来。

小眼王嘎吱嘎吱地嚼着羊肉干把两道黑色的目光停在李泰的脸上,问道:“李掌柜,照理说这档子事本不是我小眼王该管的,布龙虽说是我的一个徒弟,可如今他也是咱归化城有名的羊把式头。和我一样,他侍候你们天义德我侍候大盛魁,这叫做各事其主谁也管不了谁。羊把式跟你们买卖人不一样,我们是靠手艺吃饭的,谁给的钱多就给谁干。只是如今带着人投奔了俄国人,这事不咋地道,又有我们大掌柜的话,我就不能不站出来说话了。不过丑话说在头里,我的话在布龙身上能否见效就不敢保证。这一次我若是能把布龙说动了你也不要高兴,倘若布龙他不听我的我也不好强迫他,你呢,也就不要怪我。”

“这话说得远了,”李泰拿起酒鳖子把木碗里倒满了酒双手捧给小眼王说,“不要说布龙是你门下出来的徒弟,以你小眼王的名声咱归化但凡是吃羊把式这碗饭的哪个敢驳你的面子!只要你小眼王肯说一句话,今天这事就算是成了。”

“这事我不再与你多说,”小眼王正色道,“还是那句话——我不是买卖人,我只是一个羊把式,是个粗人,我说的都是实在话,这事我真的没把握。”

话说到这里便只好打住。三个人只管把兴致投入在了吃饭上面,吃罢饭小眼王便倒在大青石上呼呼大睡起来。

李泰心中忐忑,躺了一会儿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后来干脆爬起来坐在大青石上闷着头抽烟,隔不了一会儿那焦急盼望的心情就逼着他站在大青石上瞭望,而草原上依然是蜃气朦胧连一只羊的影子也看不见。直到太阳落山,晚霞在远处的地平线那边烧成了一片艳红,李泰仍然在草原上没有看到一只羊。李泰困倦得倒在小眼王的身旁睡着了。

李泰正睡得香甜时被弄醒了,他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看见小眼王正端着镶了黄铜烟嘴的羊腿骨旱烟袋在抽烟呢。

“什么时辰了?”李泰问。

小眼王眯着两只小眼睛望望天空,喷了口烟答道:“已经又是一个下午了,李掌柜你起来看看吧!”

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是一片镶着淡黄花边的暗色云雾,像一大堆羊毛似的堆积在那里。沿着一条缓缓的漫坡,在灰色的云雾的背景之下,远处漫坡顶上出现了无数个移动的黑点。黑点慢慢变大愈走愈近变成了晃动着的羊脑袋。

“终于等到了!”李泰说,“小眼王你可真是料事如神了!下面就看你的了。”

小眼王说:“李掌柜你先不要忙着高兴,待会儿我去找布龙,你不能露面。待我与布龙把话说出个眉目然后再带他来见你。”

说话的工夫羊群已经走到了土坡的下边,沿着洼地向着东边移动就像是一团缓缓飘动的云彩。晨曦的光亮投射在羊群的上面,在这群羊的后面隔着二里远的地方是第二群羊,接着是第三群羊、第四群羊,羊群的队伍像一条扭摆着的链条井然有序地向前移动,无数只羊的角质的硬蹄杂踏着草地的声音、羊的咩叫声、喘气声和嘴撕扯草茎的声音混在了一起,引起经久不息的嗡嗡的响声,有两个骑马人的黑影从后面赶上来跑在了羊群的前面。

李泰看着小眼王和祁掌柜骑着马跑向了那两个骑马的人。他们都停下来。过了一会儿有两个骑马的人——这时候李泰已经无法辨认他们是羊把式还是小眼王和祁掌柜了——拨转马头朝着羊群队伍的后面跑去了。

过了整整一个时辰还多,小眼王返回来了。令李泰失望的是这一次小眼王真的没有把布龙带过来。小眼王打马到土山顶上,情绪很低落的样子,把马绊了走到大青石跟前,望望李泰叹口气坐下了,这情形不用李泰问也已经十分明白的了。李泰心下琢磨,布龙既然弃天义德投了伊万的西伯利亚茶叶公司,肯定是经过了一番考虑的,不是由小眼王一句话就能随他返回来。于是他问小眼王:“依你看我当答应布龙什么条件,他方能率众回归?”

小眼王摇摇头:“事到如今本不该我这个局外人说你们的,不单是你们天义德,就连我侍候的大盛魁算在内,你们山西人的字号做事也是做得太绝了!论说你们都是靠经营羊马起家的,每走一步都离不开羊把式、马把式。多少年了我们这些羊把式、马把式流血流汗卖着命地干,可是到头来字号从来没有把我们当自己人看待。我们这些人即使做死了也休想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字号的万金账上,更不要说在名字旁边加一个‘己’字了。这话说起来连我自己都心凉,叫我如何能说动了布龙呢?”

“这么说布龙他们是不肯回心转意了?”

小眼王点点头,用鞭子抽打着自己的靴子:“布龙说他也不愿这么做,但是已经答应了人家俄国人,半路地撤下来把人家晾在那里也太不仗义。再说了,人家俄国人给他们的聘金要高出你们天义德两倍还要多!所以布龙的意思,这一趟就是这样了,请李掌柜回去另聘羊把式往北京运羊。至于以后怎么办再商量。”

李泰一听便着急了:“这可不行!不管怎么说布龙在我天义德干了十几个年头了,虽说是聘金一直给得不够高,也未答应过让羊把式上万金账上做‘己’字人。可这是字号的规矩,是先人给定下的,郭大掌柜也没办法。不过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既然这次提出来就可以做考虑!掌柜伙计十几年了这情分还是有的吧?”

“其实,以我看布龙他们看中的主要还不是聘金,”小眼王说,“他们心里最看中的还是万金账上的那个‘己’字。”

李泰把目光移向山下,说话的工夫羊群在不停地从山脚下流过去。职业的习惯使他不由自主地就把过去的羊群数量记在了心里——整整三十群,一万五六千只!后面的羊群依然在源源不断地向这边流过来,像一条蜿蜒流淌的大河似的看不到尽头。白花花的羊群的脊背被太阳一照反射起一片片耀眼的银光,四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绿草世界。蜃气氤氲像薄纱似的笼罩着壮观的场面……天义德是以在喀尔喀草原贩活羊起家的商号,自打李泰被聘为天义德的掌柜子坐镇乌里雅苏台分庄后,每年经他之手发往北京的羊群都在十五万只以上!多少年了他年年要亲手创造这壮观的场面,而每一次他总会被自己创造出来的宏大场面所激动。在他的眼里这浩浩荡荡的羊群后面的便是白花花的银子!

可是此刻那一望无际的羊群的大河从他的面前流过时,他的心却已别是一番滋味,这羊群不是他们天义德的而是人家俄国商人伊万的!更让他心急如焚的是现在他们天义德的羊群都还在喀尔喀草原深处他们字号的梢林内停着呢,而他们的羊把式此刻正在为伊万赶运羊群。他们的京羊庄先后来了两次催货的信了,假如他们的羊不能按时运往北京,京羊庄对于客户失去了信用以后生意就不好做了。更何况像京城的八旗军队这样的老客户都与他们京羊庄有着长年的营销合同,违约是要罚款甚至吃官司的,不是闹着玩儿的。这一趟伊万贩羊的数目就已经是六万多,如果不能及时遏止明年就可能是十六万。后年可能就是二十六万。那样一来京津两地和京东一带以及河北、山东的客户用不了几年就会被伊万拉去大半!后果不堪设想。

小眼王走向李泰,一边拿鞭子抽打自己的裤子,说:“我知道你心里麻烦,可是再愁也没用!事情走到这步田地谁也没办法。我们还是回去吧。”

说着话小眼王经过李泰的身边走向自己的坐骑。祁掌柜也跟在小眼王的后面去骑他的马。

“等等!”

李泰也走到自己的坐骑跟前,他在很短的时间里形成了一个决定。他把已经翻上马背正在马鞍子上挪动着身体坐坐舒服的小眼王叫住了。

“怎么样?”小眼王在马背上坐坐舒服,很理解的样子扭脸看着李泰,“舍不得走,是不是?……不甘心,是不是?”

“小眼王,你把布龙请到这儿来,我亲自和他说话。”

“我说过了——没用!布龙提出的条件你答复不了。布龙他是想做天义德的‘己’字人,要字号给他立股份。这事不要说你,就是你们天义德的大掌柜郭宝义来了也没法答复。这种事只有财东会议才有权力决定。”

“不!——你听我说,”李泰走到小眼王的跟前,伸手把他的马缰抓住了,仰着脸目光坚毅地望着小眼王,说,“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

“那你要怎样?”小眼王哭笑不得的样子,摊摊手。

“我一定要亲自和布龙谈谈!——麻烦你,把布龙请到这儿来。”李泰面色十分庄重地说,“小眼王就算我求你了!”

祁掌柜下了马,牵着缰绳走到小眼王的跟前来了:“你就再辛苦一趟,或许李掌柜会有办法说服布龙。”

“好吧。”小眼王妥协了。

过了只有一袋烟的工夫,布龙骑着马和小眼王一起来到了土山顶上。在这种场合与从前的掌柜见面,对布龙来说肯定是非常尴尬的事情,在距离李泰两丈远的地方布龙下了马,牵着缰绳走过去。这是工人对掌柜的礼貌,算布龙还没有断了与天义德的情分。

“布龙!”

李泰迎上几步一把抓住布龙的手臂。

布龙尴尬的脸上掠过一阵不知所措的奇怪表情。他磕磕巴巴地说:“李掌柜……一向可好?”

“我一点儿都不好!”李泰直通通地说,“将近三十万只羊停在草原上运不出去,不止我一个,咱天义德几千号人马这会儿哪个不是吃不下睡不着!大掌柜为这事得了中风病,倒下已经半个月了……”说话就见李泰的眼圈红了。

郭大掌柜病倒的事是布龙没有料到的。布龙脸红了一阵,说:“想当初我也不情愿离开天义德的,可是俗话说得好:树挪死人挪活。我思谋换个地方或许好一些,耍手艺的人也不求大的前途,只要谋得多挣一些银两,一来为妻儿老小能有个好日子过,二来也为将来自己养老做个预备。不想……这一次又劳祁掌柜、二掌柜和我的师傅不辞劳苦到草原上来寻我,心下实在是过意不去,所以自觉没什么颜面来见二掌柜。小人还是希望二掌柜多多包涵。二掌柜的意思,方才师傅已经说与我了,只可惜我这一步迈出便难得再退回去了。二掌柜您就不要在这儿再耽搁工夫了,还是早些回去也好对字号上的羊群及时作个安排,免得再受损失……”

布龙一口气把话说完,朝李泰、祁掌柜和小眼王拱拱手,扭身就要走,李泰一把将他拉住了:“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你等一等,听我把话说完。”

布龙侧着身子扭着头已经没有心思听李泰说话了。

“你不是就为在天义德未能争得一个‘己’字、划得一份股份没得到满意,而赌气离开字号的吗?那么我问你——假如我这会儿答应为你办成这件事情,你能否随我回去呢?”

“你做不到。”

“假如我能做到,你可能答应我?”

布龙折过头,拿眼睛看了看李泰似乎是在判断对方的话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说的。

“你不相信我?”

“相信你,可是这事谁都知道是要破咱字号一百多年的规矩才能办到的……”

“我不是说立马就替你办到。我可以给你作保,今冬过去,明年就是账期,郭掌柜已拿定主意在明年的账期正式提出这个问题。还有,不单是我,重要的是郭大掌柜他已经下了决心,一旦这修号规的提议被财东驳回的话,郭大掌柜将为此带头提出辞职!我也将如此办理。”

布龙不响了。

祁掌柜跨上一步:“布龙,这事你要颠来倒去想个明白,你率众徒弟弃天义德而去,这事在你看来是个小事,可是站在整个归化城的角度看便不只是你个人的事情了,而是关涉到归化城的二十八家通司商号的大事。要知道你现在侍奉的是俄国商人!俄国人多年来欺我大清软弱,在边地侵我利源,这可是涉及国家利益的大事。常言道:倾巢之下安有完卵?眼下看似俄国人给你利益颇丰,你可知道一旦他们将咱归化的商号全都击垮,将喀尔喀草原和归化全都吞掉,那时候你相信俄国人还会如此看重你吗?你也是久在江湖闯荡的人,你应该知道弃主投敌会有什么下场。三国时蔡瑁、张允的故事你该记得吧?”

“凡事不可执迷!”小眼王也劝道,“我虽然是你的师傅,可从未为什么事情而强迫过你。刚才李掌柜和祁掌柜这一番热心肠的话,就是遇上石头蛋也怕是能捂得孵出小鸡来!”

布龙低下了头:“可是……如今我拿了人家俄国人的一半薪金,事情刚刚做了个开头就撒了手,岂不是太不仗义了吗?”

“这不要紧,”李泰说,“可以找出补救的办法。”

“这都好说!”小眼王一见布龙被说动了心,立刻高兴得咧开嘴巴笑了。“有两个人在一个地方等你已经多时了,还不快去见见!”

“是谁?”

“见了你就知道了。”布龙疑疑惑惑地翻身上马,跟着李泰他们跑下山往南去了。

一行四人放开马朝南跑出足足三十里有余,看到一处高地上立着一座洁白的帐篷。奇怪的是那帐篷的周围除了两辆卸了辕的带篷马车和几匹马,什么也没有。一屡淡蓝色的炊烟袅袅婷婷升起,一圈人围着篝火在喝茶,远远地传来说笑的声音。大概是听到了动静,篝火旁边的人都站了起来迎着他们走过来。

还没有跑到近处,布龙就惊呆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由五六个伙计簇拥着向他走来的竟然是大盛魁的大掌柜王廷相!更让他惊讶的是,王大掌柜今日头着红翎,身穿四品道员朝服,王廷相的身边是身穿知府官袍的归化三大通司商号之一元盛德的大掌柜,他们全都衣冠整矩面容肃然。大盛魁、元盛德的大掌柜和天义德的二掌柜李泰站在一起意味着什么?——那就是半个归化城呀!

布龙不由得叫了一声,翻鞍滚下马来双膝跪地伏在那里。

自布龙被从京羊道上召回来以后,伊万这一次贩羊的结果大抵上已成定局——那就是必败无疑了。原来说过,常年在京羊道上大批量向北京方向赶运羊群的大盛魁、天义德和归化的其他商号,不但有稳定可靠的羊把式队伍,沿途也都有自己的供羊群休息的梢林和属于自己的水井。所有这些条件伊万是都不具备的,布龙在接手这批羊群的时候凭着他丰富的经验曾经为伊万设计了一条新的运羊路线,这条路线呈弯弯曲曲的形态忽儿北忽儿南,但总的方向是一直朝东走的,其目的就是为了使羊群能够解决吃草和饮水的问题。问题是这条路线并没有画在地图上,它只存在于布龙的心里。这样,一旦布龙离去,伊万的羊群遇到的最大问题就是喝不上水。

布龙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原属天义德的十二个羊把式头。为应付局面,伊万只好临时聘请草原上的牧民和沿途的农民来补充布龙留下的空缺。尽管伊万对这头一次贩羊做了大量的调查和细致的准备,然而他仍然是低估了长途贩运活羊这种特殊生意的难度。事实上临时凑合起来的运羊人员是根本不能胜任这项工作的,结果是六顶羊房子还没有从草原进入归化的时候,就因为严重的缺水得病和体力不支而损失了将近一万只!

羊群在归化东边三百里的平地泉山地草原寻找水源的时候又因为运羊的牧工对当地地形不熟悉,致使伊万所剩的五顶羊房子中竟有两顶因误食了断肠草而全部倒毙。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绵绵细雨把伊万的羊群困在水洼连接的草原上整整三天三夜。云开之日伊万催促着羊群接着向前走。伊万本人包括所有的牧工都没有想到,在这一片使羊群喝足了水的绿油油的草原上竟然混杂着苍绿色的断肠草!

断肠草是一个老年牧工无意中发现的,三天三夜里牧工们除了在大雨中跑出去将走散的羊赶回群里,大部分时间都聚在“房子里”喝茶聊天耗磨时间等待雨住天晴。在雨停后这个老牧工头一个赶着羊群上路,在用羊铲拣起一块石头即将把石头甩出去的刹那间,他的目光被一棵奇怪的小草刺激了一下,他蹲下去将那棵苍灰色的长着六片对称的锯齿小叶的草仔细看了看——顿时脸色变得煞白!他扔掉羊铲在周围绕了一圈,手里抓着好几十棵可怕的断肠草跑向把式头。这位羊把式头姓扬,也是归化人,年岁四十出头,布龙走后伊万就把带领整个羊群的任务交给了他。

这位把式头把老牧工交给他的断肠草仔细看了半天,立刻就傻了眼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照理说这位羊把式头走京羊道有十几个年头了,可断肠草还是头一次遇到。他过去在京羊道上曾经给大盛魁、天义德和归化的其他不少商号赶过羊,问题出在了他过去所走的路线是归化自己的路,那些路都是有经验的把式头预先勘察过的安全道路,而他们现在所走的则完全是一条新路。

于是可怕的景象就出现了:羊群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眼看着一只只羊就好像喝醉酒似的摇摇晃晃地迈着步子,接着咚地倒在泥水中,四蹄痉挛般抽搐,嘴里吐出一团团黄色的白沫子,过了不一会儿就一只接一只地断了气。雨后的天空流火烁金,太阳把它那强烈的光线直射下来,暴晒着死去的羊,死羊的肚皮迅速鼓胀起来,远远望去,雨后湿淋淋的草地上肚皮胀得像圆球的死羊白花花地躺了一片。过了不久,肚皮鼓胀的死羊挨着个地放起炮来。粉颜色的羊肺、暗红色的肝脏伴着鲜红的血液喷射起来,开花似的飞了有好几丈高!羊皮都被炸得稀巴烂。得病和渴死的羊还能有一张完整的羊皮好剥,用羊皮尚能弥补一些损失,现在这些死羊就连这一点可能也没有了,眼睁睁看着漫山遍野躺着的死羊在那里放炮,羊把式们都束手无策。活着的羊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被身边的爆炸声吓得四下里乱窜。羊把式们都像脚下生了根一般不会动弹,一个个木雕似的只顾看那些死羊放炮。

“这是怎么回事?……哦!……上帝!这是怎么回事?……”

伊万那总是眯缝的猫眼瞪得像牛眼一样大,他发疯似的嚎叫着,从一个羊把式跟前跑到又一个羊把式跟前,抓住他们的衣领拼命地摇晃着。

羊把式们默默无语。

“肯定是有人捣鬼!……给我的羊下了毒药!——下了毒!”

伊万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他抓住杨把式头不放手了:“这件事一定是布龙干的!杨把式头,你和布龙是一起的,你一定知道!——你告诉我!”

“不,谁也不是,没有人下毒。”

“你骗我!”伊万不相信。

“我说的是真话。”杨把式头说,“这是因为羊吃了断肠草……”

伊万几近失去理智,眼睛都红了,跳着脚挥动拳头喊道:“不!——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我要控告你们!——我要控告布龙!”

当天夜里害怕承担责任的羊把式就跑散了一半。

羊把式逃去了一半,六顶房子的羊损失掉一半,路途赶出去也正好是一半。或许伊万就此罢手,把剩下的羊群原地处理这出戏就算了结,还不算败得太惨。但是倒霉的是伊万并不肯认这个账,他是一个能够吃苦的人,性格顽强而又固执,这就是性格的悲剧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伊万使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督促留下来的羊把式将漫山遍野散开来的羊群收拢起来,继续前进了。他要把这场悲剧一直上演到底。

从平地泉山间道路接着向东走,经过三道营、桌子山、马盖图、十八台、狮子沟、狼窝掌……绵延将近一千里的山地,伊万带着剩下的三房子羊终于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把这段艰难的路程走完,山区道路崎岖气候多变,这段路程伊万的羊群因病弱掉队和遭遇狼群袭击又损失了将近一小群羊的数目。好在病弱掉队的羊还允许杀掉把皮子带走,多少减轻一点损失,也算是给沮丧不堪的伊万一点点安慰。

快到丰镇的时候,伊万的情绪渐渐好转起来。京羊道到了这里,道路和环境都发生了很大变化,所谓的京羊道在丰镇以西实质上是没有什么道路可言的,羊群一般都是沿着水草丰饶的草地行走,但是到了这里京羊道就真正地是一条宽六丈比较平坦的专供牲畜行走的道路了。道路两边是庄稼地,每隔几十里便有水井可供羊群饮用。这道路和水井是属于官方的,由丰镇地方官府向边境的商人收过境税和饮水费。从丰镇往东就好走了。这时候伊万简直就要忘记了不久前刚刚经历的悲惨遭遇了,他甚至想只要这不及一半的羊群能够抵达目的地,那么他下一次还要再干!“伙计们,”早晨在羊群就要起程的时候,伊万对羊把式们说,“上帝保佑,等我们把羊群运到地方上,我请你们到北京的饭馆吃饭。我们要庆祝一下……我们损失了很多羊,但是我已经不再为那些死去的羊而难过了。你们中国人有一句俗话叫做万事开头难,只要这一次把这剩下的羊安全送到我就很高兴了。请原谅我过去曾经对你们的粗暴态度……”

但是伊万高兴得有点早了,他不知道一个更加冷酷的打击正要降临到他的头上。这一次上帝仍然不能帮助他,命运之神也没有垂怜他,在丰镇等待着伊万的是一场百年不遇的大瘟疫,丰镇周围方圆几百里的地面上所有的牛羊马包括鸡鸭全都在这场可怕的瘟疫中死掉了。羊群抵达丰镇的时候正是暑热难当的六月,这场瘟疫就像一个庞大无比的怪兽轻而易举地就把伊万仅剩的三万只羊全部吞噬了!

伊万这个来自遥远俄罗斯的商人眼看着自己千辛万苦从喀尔喀草原带出来的六房子羊群全军覆没,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当着许多丰镇百姓,他跪在了地上,把两只手伸向了骄阳似火的天空放声恸哭:“上帝!你为什么要这样残酷地惩罚我?!难道说我犯了什么罪过吗?!”

上帝默而不答。

这灾难性的结局终于把伊万打倒了,当天晚上他就发起了高烧。倘若不是一个当地的商人收留了他,请大夫治好了他的病,很可能伊万就把自己永远留在了东方这块陌生的土地上了。

奇峰突起。十月间,在中国边境的西北角上,在中俄边境萨彦岭乌兰木图山口,大盛魁准备运往俄罗斯境内比斯克的三万箱“细茶”被卡伦上的边防守卫部队截住了。负责押运这批茶货的是祁掌柜指派的总号经营部的海仲臣。

按照计划,俄罗斯莫斯科公司的康达科夫派出人员在乌兰木图山口的另一头接应运送茶货的驼队,但是海掌柜没能与莫斯科公司的人接上头,驼队是在中国的卡伦被截住的。这次意外事故的奇巧之处在于,拦截驼队的不只是卡伦上的边防官兵,还有乌里雅苏台参赞喜山派出的一支专门部队,是一支有五百多号士兵的马队,装备全是英国快枪。更奇怪的是还有从两千多里之外的库伦赶来的清廷驻库伦办事大臣贵斌派出的官员。这是一次库伦办事大臣、乌里雅苏台参赞和边防部队有计划的联合行动,由此可见这次行动的消息是很早以前就被官方知道了。

驼队连人带货被押解回了乌里雅苏台。一支庞大的走私驼队被官方截获,在乌里雅苏台引起了轰动。消息很快传到了大盛魁乌里雅苏台分庄,王锦棠掌柜以一种掌握地方情势的心理派了一名伙计去参赞衙署打听消息。

没想到伙计报回来的消息让王锦棠大吃一惊:被截获的走私驼队押运人竟是海掌柜!

“这怎么可能呢!你不该是看错了人了吧?”王锦棠不能相信这消息,斜着眼睛瞄住报信的小伙计,目光中已有了责备的意思,似乎是那报信的伙计神经出了毛病。

“海掌柜我怎么能认错呢!在咱分庄上我和他一起待了五六年,不用说是见他的人就是只听说话的声音也分辨得出来!”

“你看准了?那被扣住的人当真是海仲臣?”

“当真是海仲臣!决不会错的。两年多没见,海掌柜没什么变化,只是比在分庄时胖了些。现在就在参赞衙署的大门前面被关在笼子里示众呢。”

“这么说当真是海仲臣被扣住了。”

“是的,是海掌柜没错。”

“那么……海掌柜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参赞衙署门前看热闹的人太多,我没能挤到海掌柜跟前。”

“海仲臣看到你了吗?”

“没有,海掌柜谁也不看只是低着头。脸上、身上很脏,辫子也散了一半,大概有好几天没吃饭了,样子是狼狈的。”

“哦,我知道了……”

王锦棠掌柜眉头紧蹙起来,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就现出了焦急。

“王掌柜,”伙计说,“要不要我去给海掌柜送点吃的和衣服?这里很冷的。”

王掌柜摇摇头说:“这事不用你管,你去吧。”

那伙计走出老远了王掌柜又把他叫了回来,安顿道:“海掌柜的事你先不要和任何人说。”

当即王锦棠吩咐管马的伙计备马,匆匆换了衣服之后就骑马亲往参赞衙署去了。正如那伙计所言,自己柜上的人再熟悉不过的,王锦棠来到参赞衙署门前连马都没下,隔着看热闹的人群远远地一眼就认出了海仲臣!海仲臣低垂着头垢面蓬发站在木笼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一见王掌柜心里便咚咚乱跳起来,知道坏了事情。一个念头在心里急速地盘旋,他问自己:此番海仲臣因走私而被扣看来是确凿无疑的事实,只是不知晓这冒险的动作是他个人所为还是为大盛魁所派……依大盛魁历来严格的号规来看,在号人员不论是伙计还是掌柜即便是城柜主事的高层领导也不敢撇开字号自己去做什么生意,更不要说去走私。那么说,这走私生意该是大盛魁城柜指派海仲臣做的了。想是这么想,王掌柜对此事心里还是吃不准。海仲臣走私的事情到底如何,运的是什么货,数量是多少,必须把它弄得清清楚楚然后再想如何处置的办法。王锦棠牵着马走进了衙署大门。

在乌里雅苏台地面上不论大盛魁分庄是谁主事,这分庄的坐庄掌柜都是当地的重要人物,凭着大盛魁的经济实力和巨大影响以及字号当家掌柜捐有的四品官衔,但凡地方上发生重要事情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大盛魁都会介入。参赞衙署的官兵中间几乎没有不认识王锦棠掌柜的。看见王掌柜走进衙署大门,立刻就有军士主动过来招呼,从王掌柜手里接了马缰绳将王掌柜的坐骑牵了去拴在马桩上。另有军士早把王掌柜造访的消息飞报了参赞,勿需报递名帖,一切官场上的繁琐礼节尽都免去,王掌柜由一校尉引领直通通走进了参赞衙署的客厅。

略等了片刻,身着四品武官官服的喜山参赞便衣冠整齐地来到了客厅。寒暄之后侍卫为主人和客人敬上烟和茶,喝着茶喜山开问道:“王掌柜屈身前来敝署不知有何见教,我这里洗耳恭听了!”

“哪里哪里,我不过是路过这里,许多时日未见参赞大人心下不免惦记,正好顺便进来看看。”

“不敢当,不敢当,本该是下官到宝号去拜望大掌柜的,只因近日公务繁忙抽不得身,还望王大掌柜原谅……”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王锦棠就把话引到自己关心的事情上:“刚才我看见衙署大门两边的木笼子里装满了人,围了许多看客近前不得,我也不知道那木笼子里关的都是些什么人。”

“全都是走私犯!”

“噢,莫非是走私活动近时又有所抬头?”

“何止是有所抬头,简直就是猖獗!”

“真有这么厉害?”

“王大掌柜有所不知,”喜山语气变得严重而又神秘,压低声音说,“半个月前在乌兰木图卡伦扣住一个大走私犯!你想都不敢想,这小子的走私驼队居然有两千多峰骆驼!”

“啊!……简直是胆大包天啦!”

话是这么说,王锦棠在心里可是叫苦不迭了,如此大规模走私活动决不会是海仲臣个人所为,而肯定是大盛魁总号派出的无疑!这可真正是坏了大事啦!不觉间手心里湿漉漉地便出了汗。王掌柜没注意此刻喜山正拿一种异样的眼神在看自己,他从袖子里掏出手绢捂在嘴上假借着咳嗽掩饰着自己的窘态。把军队扣押海仲臣走私驼队的全过程都打听清楚了之后,又说了一会儿闲话,王锦棠便托个借口起身告辞。喜山也不相留,亲自送客。走到院子里喜山对王掌柜说:“王大掌柜不去看看我们扣住的货驮子?都在后院堆放着呢。”

王掌柜随着喜山穿过一道偏门来到后面的套院,只见数千只货驮子像山似的堆放着。

“不知这货驮子里全是什么货色?”

“全都是细茶!”喜山说着揭开苫布的一角,一个货驮子已经拆开了,喜山伸手抓了一把茶叶让王掌柜看,“我对茶叶是外行,请王掌柜看看这是什么茶?”

王锦棠拿两根指头将那茶叶捏了一小撮放在鼻尖闻闻,又放几粒至口中仔细嚼了嚼然后说:“是朱兰茶。”

“这细茶我不曾喝过的,想来是很贵重啦?”

“是的,这朱兰茶的产地在安徽建德,一斤朱兰茶便值一箱砖茶的价码呢!”

“这么说,这几千驮朱兰茶货价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银子了!”喜山说着哈哈大笑起来,“我喜山抓走私犯也有好几年了,这么大的还是头一次。”

事情已摸得一清二楚,王锦棠心急如焚哪里还有心思与喜山闲聊,告辞了喜山翻身上马一溜烟跑回了分庄。一进院子就吩咐贴身伙计备纸研墨,当即修书一封,将海仲臣被扣茶叶被截一事详细写了,然后打发信犬星夜往归化城报信去了。

信犬派出之后王锦棠召集分庄几个主要掌柜到自己的房间,紧急密议营救海仲臣和被截茶货的事宜。

信犬到达归化城已然是三日之后的下午时分,郦先生在大账房查完一笔账目返回总账房,郦先生一手托着账簿一手拉开房门,就见浑身裹满了尘土草屑的信犬在房间里呜呜低吟着蹿来蹿去,看着郦先生进屋立刻就扑了上去。郦先生将信犬脖子上的护颈圈取下来,小心翼翼用剪子把那护颈圈拆开拿出密信。

郦先生展开密信目光匆匆扫了几眼脸色遽变,那信纸便在他的手中簌簌抖动起来……

两分钟后郦先生走出自己的房间疾步如风来到大掌柜房间,开门一看却不见大掌柜,房间空着。在回廊里心急火燎的郦先生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是祁掌柜,祁掌柜说:“大先生如此匆忙,莫非是有什么急事吗?”

郦先生也不回答祁掌柜的问话反问道:“你看到大掌柜了吗?”

祁掌柜说:“我也正要找大掌柜呢。”

郦先生这才恍然大悟,拍着自己的脑门自嘲道:“你瞧瞧你瞧瞧,一着急我这脑袋就糊涂起来了——昨晚上大掌柜还和我打过招呼的,说是他今天要去道台衙门和天义德。”

“大先生有急事找大掌柜?”祁掌柜又问,目光在郦先生手里的那两页信上睃来睃去。

“自然是有急事啦!——”郦先生抖着那两页信纸说,“出事情啦——出大事情啦!”

“什么事?”

郦先生向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海掌柜带的驼队在边境上的乌兰木图卡伦被官兵扣住了!”

“不会吧?”

祁掌柜瞪大眼睛望着郦先生。

“我也是这么想,照理说海掌柜这支驼队的事情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咱们安排得是很周密的。”郦先生说着不由得跺了跺脚。

“可是这密信……”

祁掌柜说:“好了,咱们等会儿再说,还是先找大掌柜要紧。我这就去打发人寻大掌柜!”

总账房的地上放着一个细瓷小盆,里面盛了切碎了的牛肉,信犬卧在地上拿舌头把牛肉卷进嘴里嚼着。信犬疲惫的灰色眼睛随着走过来走过去的郦先生转动,狗的尖利的牙齿嚼噬着牛肉的嘎吱声在房间里显得十分响亮。

祁掌柜急匆匆地走进来,他从郦先生手里接过密信匆匆看着,还没等把信看完就叫起来:“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我们的驼队手续是齐备的,卡伦上这么做是没有道理的!”

“不只是卡伦的问题,”郦先生提醒说,“还有乌里雅苏台参赞衙署和库伦办事大臣派出的人。他们在乌兰木图山口撒开一张网在等着驼队呢!……”

“是不是海掌柜他们不注意走漏了消息?”祁掌柜是满脸的惊讶和迷惘。

郦先生眉头紧皱着摇了摇头,此刻他的思想正在一个很深入的层面上游弋。

“那么又是什么地方出的纰漏呢?难道会是俄国人吗?”

郦先生又摇了摇头。他觉得祁掌柜的猜测有点儿不着边际。郦先生伸手把密信从祁掌柜手里拿过去,在桌子上摊开来,重新逐字逐句地研究起来。最后一字一句地说:“这事怕不简单哩!”

语调十分严重。祁掌柜不再说什么,跟着郦先生一起沉思起来。后来两个人又一起来到大掌柜的房间,一边抽烟一边等待大掌柜。

不到半个时辰大掌柜回来了。古海陪着大掌柜刚刚踏进门槛,祁掌柜和郦先生就一起迎了上去,祁掌柜率先说道:“不好了!——大掌柜,那批细茶出事了!”

“你说什么?”

大掌柜走到桌子跟前坐下,对跟在身边的古海说:“你去沏壶茶来,快点!……这一整天,尽顾着说话了,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你刚才说什么?祁掌柜。”

“往比斯克运细茶的驼队被官兵截住了!”祁掌柜着急得把两只手搓得沙沙直响。

“怎么回事?”大掌柜在茶杯上吹吹,喝了口茶,然后把杯盖儿扣好茶杯就在秃手上托着,目光照照祁掌柜又照照郦先生,“驼队是什么时候被截的?在什么地方?”

“是在半个月前,地点是乌兰木图山口。”祁掌柜答道。

郦先生迎着大掌柜的目光点点头,同时把那封密信交到大掌柜手里。古海帮着大掌柜把信纸铺平摆正,大掌柜看着看着脸色就沉了下来,眉头也越皱越紧:“驼队带着莫斯科公司的执照嘛,还有运货小条,手续都齐备着嘛!”

“手续是齐备,可卡伦一口咬定这是走私驼队!还查出了茶叶箱子上的货签……”郦先生回答。

“谁家的货签?”

“咱大盛魁的货签。”

“这也太疏忽了!是谁押的货?”

“海掌柜。”

“哪个海掌柜?”

“是你到新疆的时候从乌里雅苏台分庄调回来的,叫海仲臣。”

“你了解吗?”

“这个人祁掌柜了解。祁掌柜在乌里雅苏台分庄时海掌柜就在那里。”

“是哩,海仲臣这个人为人忠厚,做事也踏实。”祁掌柜说,“依我看这走漏消息的事不会是海仲臣干的。”

大掌柜没说话。

郦先生说:“这恐怕不是一般的走漏消息,密信报告说,扣押驼队的不单单是卡伦上的值班官兵……”

“还有乌里雅苏台喜山派出的部队!”大掌柜接着郦先生的话强调,“是哩!更蹊跷的是,库伦的办事大臣也派员参加了这次行动。”

郦先生说:“要知道从库伦到乌兰木图卡伦路途少说也在三千里开外!库伦办事大臣派出的官员光在路上就得耽搁一个半月以上。”

“那么库伦方面是什么时候得到消息的呢?”

祁掌柜和郦先生交换了一个疑问的目光都没说话,大掌柜的这个问题他们无法回答。房间里静下来耳边只听得吧嗒吧嗒抽烟的声音,烟雾缭绕呛得古海直想咳嗽。与康达科夫所做的这笔暗房子生意古海是亲自经历的了,他知道这可是一笔价值几十万两银子的大生意!要是这笔暗房子真的翻了船,那可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听着掌柜们关于暗房子生意的对话,从未经过这等大事的古海心就像敲鼓似的狂跳起来。为大掌柜斟茶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怎么一下把茶杯碰翻在了地上。茶杯摔碎发出刺耳的脆响震得古海胆战心惊。大掌柜并没有责备古海,郦先生和祁掌柜也都没有说话,他们都沉没在一种深渊般的沉默中。古海去捡那些碎瓷片,汗湿的手怎么也捉不住,结果一不小心把手给划破了。

“祁掌柜,这趟暗房子是你亲自安排的吗?”

大掌柜的问话就像从一个沉重的梦中传来。

“是我亲自安排的。”

“经营部里边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情?”

“除了我再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

“那么海仲臣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驼队从归化起程的时候,我只告诉海仲臣,这批茶货是运往乌里雅苏台分庄的。待驼队出发两个半月之后,我才派快马给海仲臣追了一封信,告诉他驼队不要进乌里雅苏台,改道茶货运往俄国的比斯克。填好了的莫斯科公司的营业执照和运货凭条都是由快马连密信交到海仲臣手里的。”

“唔——这件事看来却也是蹊跷得很哩!一下子怕是难以搞得清楚,这样吧,郦先生,你立马发一密信给王锦棠,叫他想尽一切办法营救海仲臣!设法索回被扣的茶货!时不待我,动作晚了就怕海仲臣性命难保,被扣的茶货也难追回。其余的事情以后再说。”

郦先生和祁掌柜走后,大掌柜独自在房间内踱步沉思。乌兰木图卡伦——乌里雅苏台参赞衙署——库伦……所有这些都在他的脑子里像一张无形的大地图上一一铺展开来。大掌柜想象的是海仲臣带领的大驼队由归化起程行进在草原上的情形,喀尔喀是大盛魁的发祥地,从十四岁入号算起到现在过去四十年了,这整整四十年的岁月有一半的时间大掌柜是在喀尔喀草原市场的奔波中度过的。他对东部的多伦、库伦到西部的科布多,纵横数千里的喀尔喀草原了如指掌。这样大掌柜越想越觉得这次事情实在不简单!从库伦到乌里雅苏台再加上边境上的乌兰木图卡伦,库伦办事大臣和喜山参赞的部队以及卡伦的官兵,那是在张开了一张网等待着他的走暗房子的驼队!他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是在什么环节上出了问题,事情出了他不能随便地怪罪什么人,只是后悔自己没有能够亲自安排这次走暗房子的事。

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从喀尔喀草原回来他身染重病是城柜众掌柜公议不准他带病做事的。他知道这是大家对他的爱护,大伙让他安心养病,号内的事情就由郦先生、祁掌柜和贾晋阳承担起来。郦先生老成持重深谋远虑;祁家驹自从调离乌里雅苏台分庄不论是在汉口马庄或调回城柜负责总号经营部的事情,精神振奋做事踏实,表现十分出色;贾晋阳办事细腻周圆,多年来左右跟随负担着交际部的事情,使他时时觉得得心应手。对总号这三个人的安排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个老成持重,一个机敏干练,一个做事周圆,这是一个让他放心的班子。正因如此,西路复通以来,大掌柜才放心地把大部分的精力和时间都用在了安排新疆和恰克图、喀尔喀的事情上了。而总号这大摊子事情都交与了郦、祁、贾。事实上这三个人把总号的事情管理得井井有条,让大掌柜十分满意。这样大掌柜从喀尔喀回来以后才能够安心养病,过了一段闲静潇洒的日子。现在他有点后悔了,暗房子的出事使他明白了自己放弃号事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竟然使他在这件突然降临的事故面前觉得一下子都有点摸不着头绪。

几十年的商海生涯养成了大掌柜隐忍不发、处变不惊的性格,整个一下午大掌柜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抽烟、喝茶,不停地走来走去。不见任何人,与古海也不说话。想要抽烟的时候就朝他摆一下手。古海也不敢多嘴,只管点烟、斟茶,仔细观察着大掌柜的脸色,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用过晚饭之后照例是如此。掌灯以后,大掌柜吩咐古海:“你把喀尔喀的地图拿出来!”

古海赶忙把羊皮地图从柜子里取出来在桌子上摊开。这是一张用三张整羊皮连结而成的特殊的地图,上面拿牛油墨笔绘出了山川、河流、城市与驼路。这幅奇特的地图是大掌柜亲手绘制的,除了山川、河流、城市和驼路古海能看懂以外,上面还星星点点地标着许多奇形怪状的符号,那就只有大掌柜和郦先生能够看懂了。古海端着烛台为大掌柜照亮,大掌柜目光在地图上扫来扫去,细牛皮做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终于那手指停在库伦那三角标记上不动了。“你去把郦先生请来!”大掌柜眼睛盯住自己的牛皮手指吩咐古海。

“要害在这里,”直到郦先生走进房间,大掌柜那只牛皮手指都没有离开地图上库伦那个地方,大掌柜头也没有抬对来到他身边的郦先生说,“库伦的办事大臣贵斌大人官高二品,乌里雅苏台的参赞喜山只是一个四品武官,喜山得听贵斌大人指令行事,对不对?”

说完这话大掌柜才抬起头,用眼睛望往郦先生。

郦先生盯着地图双目凝思,说:“我也这么想,既然库伦方面参与了这件事,就说明贵斌大人是这次行动的指挥者。”

“对,问题是贵斌大人怎么知道这暗房子的事情的……”

郦先生接着大拿柜的话说:“就是说要想把事情搞清楚,必须先从库伦方面查起。”

“对!”

“好,我立刻再写一封信给库伦分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