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克图的年节之所以特别地吸引人,还是因为春节期间会有数以千计的俄国人从俄方的买卖城和几百里以外的伊尔库茨克赶到中方的买卖城里来与中国人共度佳节。这习惯已经延续了半个多世纪了。正因为如此,中国人的买卖城内,商人们是放假而不关门。所有的店铺、住宅的门上和屋子的窗户立档上都贴满大红纸的对联和单联;在买卖城的各条街道的十字路口的街道中段有较大字号的地方,悬空挂起了一道道三色纸的彩帘,彩帘的下端剪成锯齿形,上面写着斗大的毛笔字,都是“三阳开泰”“恭贺新禧”“五谷丰登”“国泰民安”之类的年节吉言。
督署衙门的规定是春节的初一至初三中方买卖城开禁三日,而实际上腊月二十九日这天关卡上的岗哨就已经全撤了,减去了查验证件的繁琐手续。大掌柜的马队在男女老少的俄国游人构成的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行,拐进一条街,走进了一座带有回廊的庭院。后来古海知道这种房子的结构深受俄国建筑的影响,在房子的四面都开有门和窗,和俄国人的商栈极为相似——这就是每年吞吐货量都在几千万以上的大盛魁的恰克图分庄了!大盛魁所有销往俄罗斯的货物,包括福建、湖北、湖南的各类茶叶,江浙的丝绸织品,山东的丝线,江苏宜兴的瓷器,河南、河北的土布……最后都是由这个分庄吐出的;而俄罗斯皮货、毛毯、标布、金沙、粮食、药材、哈喇……也都是由它吃进的。一溜十间开间的房子是店铺,它只设货架没有柜台,是开架的。实际上把它叫做货品陈列室才更准确,它是供俄商看样定货用的。在房间宽敞的地上摆着桌子、椅子和凳子。适逢年节,各张桌子上都堆满了点心、糖果和传统的中国油炸食物,许多俄国人——大部分并非是商业伙伴甚至都不是商人……坐在桌子旁边,热情的伙计们笑容满面地招待着客人,请客人吃东西喝茶,伙计们说话使用的都是俄语。伙计们乐呵呵地在客人中间穿行着,跑来跑去忙得不可开交。
店铺后面连着账房和卧室,旁边是高大的库房。账房和卧室面积都很小,因为习惯上谈生意接待客人都是在店铺里进行。现在店铺里挤满了前来恭贺年节的俄国人,而且先到的客人还未离去后来的客人就又进了店门。不断地传来那种卷着舌头说汉话的恭喜声——“恭贺新禧”“新年发财”“羊年大吉”……恰克图的俄国人都熟悉中国人的习俗,也都会讲一些简单的汉语。
盛祯把大掌柜请到账房中坐。账房里只有一张俄式的大长条桌子,十几把椅子,大小掌柜和彼夫佐夫坐定之后许多人就只好站着了。房间里挤得密密匝匝,谁要出进都要侧着身子走路。
刚刚给大掌柜沏上一杯茶,就有一个小伙计报告说:“盛掌柜,伊尔库茨克公司波波夫总经理前来贺喜!”
于是所有的人都站起来,让开一条路,请贵客进入账房。伊尔库茨克公司的总经理波波夫五十多岁,矮胖的身材非常结实,灰眼睛大脸盘,蓄两片浓密的髭须,一进门便依中国人的礼节抱拳施礼,用汉话说道:“恭喜恭喜!——大掌柜新年好!各位新年好!……”说着伸开双臂将大掌柜抱住,毛茸茸的大手在大掌柜的脊背上使劲地拍着。波波夫的外貌看上去与其说是俄国人还不如说是更像中国人呢,他的皮肤很粗糙,脸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点子,说话时喉音很重。后来古海知道,波波夫是通古斯族的一支部落的后代,他们的部落抛弃萨满教改信东正教的历史还不足五十年。从动作和心理习惯上看,他完全是个东方人。
一个头戴制帽的俄国小伙子把一个扎着彩带的礼盒捧上来。
“不成敬意,一点小意思,请收下!”波波夫接过礼盒亲手把它交到大掌柜的手上。
“谢谢了!……请坐!——请坐!”
大掌柜用俄语说。
房间里显得更加拥挤,主人和客人互相说着话,一会儿是俄语,一会儿是汉语,气氛也更加热闹了。
中方买卖城内人声熙攘,卖艺的、演杂技的、变戏法的,在街道的交叉路口上吸引了成千上百的俄罗斯男女。锣鼓和唢呐声拼命地放出最高的音响,渲染着节日的气氛。夜幕降临,城内的各个角落响起了爆竹的爆炸声;五彩缤纷的礼花腾空而起划破黑色的夜空,继而又像万道彩色的瀑布从天而降。礼花引起俄罗斯男女的一阵欢呼。尽管寒气逼人,他们都被冻得脸色发红,但依然兴致盎然。
在中国传统的大年夜里并不是所有的俄国人都是来游玩看热闹的,精明老道的波波夫趁着贺年节的机会与大掌柜谈成了一笔粮食的生意。
粮食——主要是小麦和豆类,历来在俄国对中国的出口商品中占有很大份额。一连三年中国内地农业生产平稳,使俄商对华出口粮食的数量停滞在一个低水平上。恰克图的贸易形式主要是以货易货,中国不需要俄国的大量粮食,但是俄国却是缺不得中国的茶叶,俄方的皮货与其他物品无法与茶货抵平,自然就出现了逆差。俄国政府又有令不准白银出口,结果就造成了俄国各个公司,尤其是以经营粮食为主的伊尔库茨克和托博尔斯克公司大量粮食的积压。由于对情势的预见不准,储备粮食的仓库不够用,三年之内俄商在粮食生意上遭受的损失颇重。谈判是在分庄厨房旁边的餐厅进行的。由于大盛魁铁的传统规矩——年夜的食谱上只有小米熬稀粥这一道菜,厨子在把一大锅稀粥熬好之后,就找朋友打牌去了。
没有厨子无法做菜,而且什么佐料都没有准备,盛掌柜有些犯难,就把一个伙计叫到跟前说:“你去赶快把胡师傅找回来!咱们自己喝稀粥没得说,可怎么能给俄国客人往桌上端稀粥呢?!”
“你要做什么?”波波夫问盛掌柜。他没听清楚盛掌柜吩咐那伙计些什么话,但从表情上他猜到了盛掌柜的意思。
“我让他把厨子找回来。”
“你看——我就猜到了,不必,不必了!”波波夫说,“与大盛魁打交道几十年了,用你们的话说就是老相与了,你们的规矩我知道的!新年佳节不吃美味佳肴,只喝稀饭,纪念先人创业的艰苦,这是很好的事情,我很欣赏!而且我波波夫对你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客人,是朋友!我非常愿意与你们一起喝中国的小米稀粥!让我们一边喝稀粥一边谈生意,别有一番情趣的。”
盛祯看看大掌柜。
大掌柜说:“照客人的话做——上小米稀粥!”
大海碗满满地盛了粥,每人面前一碗。大家一边喝着一边说话。结果一笔十六万担小麦的生意在喝稀粥的唏唏溜溜的伴奏之中谈成了。这一年中国中原各地的小麦生产是个丰年,这是早在秋初就将山西、山东、河南、河北、陕西以及宁夏省的信息汇总后得出的结论。中国市场上并不需要大量的俄国小麦的进口。这一点大掌柜给波波夫讲清楚了,所以要他的十六万担小麦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友情的考虑。历史上伊尔库茨克公司在俄国专事对华贸易的六大公司中,是以经营西伯利亚小麦为主项的,皮毛出口在其业务总量上占不到四分之一;他的大量现金都投入到了小麦收购上了,如果中方不要他的小麦,波波夫就无法补平进口中国茶叶带来的逆差。在中国市场并不很需要小麦的时候进口了伊尔库茨克公司的十六万担小麦,显然是一种极大的体恤的举动,为此波波夫非常高兴也非常感激。作为回报,他将小麦的价格压低二厘,并且保证提供一级的新粮。最后签约的时候双方只有大掌柜、盛掌柜和俄方的波波夫总经理和彼夫佐夫在场。俄方提出对谈成的小麦生意的数量和价格进行保密,大掌柜答应了。
波波夫是西伯利亚土著居民的后代,他的祖先世世代代生活在广袤而又寒冷的西伯利亚土地上,他们从事捕鱼和狩猎,过的是茹毛饮血的蒙昧生活。他们用自己猎获的海豹皮、海象牙、貂皮和珍贵的北极褐狐来换取中国人的砖茶、大布、瓷器等生活日用品。与中国人的交往使他们从蒙昧原始的生活状态摆脱出来,并且学会了经商。
俄罗斯人到来之后对西伯利亚当地居民采取歧视的态度,把他们称作是异族人。而这些西伯利亚当地人富裕起来之后,就送给他们一个绰号——西伯利亚小贵族。小贵族的称谓是区别于那些俄罗斯的真正贵族而言的。这里面当然就包含着瞧不起他们的意思。这些历史的原因造成伊尔库茨克公司、图拉公司等一些由西伯利亚渔猎民族的后裔组成的对华贸易公司与莫斯科公司、托博尔斯克公司等一些由俄国欧洲部分的城里人和哥萨克后代组成的公司之间的矛盾。不久前,后者曾经在圣彼得堡掀起过一场“镇压西伯利亚小贵族”的运动,给这些西伯利亚籍的商人冠以“蔑视皇权”“恣意妄为”的罪名。但是他们没有成功。“西伯利亚小贵族”在两百年与中国商人的交往中已经积累起巨大的财富,光是波波夫家族的财产总额就超过了一千万两白银,而且在政治上他们也具有相当的实力。波波夫家族在半个世纪之内一直担当着俄国六大对华贸易公司的大本营伊尔库茨克市的市政要职。直到现在该市市长一职仍为波波夫的一个堂兄担任。波波夫家族成功地贿赂了俄国财政大臣维特,取得了维特的支持和保护,挫败了被他们称作“欧洲贵族”们发动的镇压运动。
大年初一的上午,托博尔斯克公司、图拉公司、莫斯科公司、喀山公司、阿尔扎马斯、伏罗格达公司,包括关系非常敌对的巴达玛耶夫公司的人先后都来登门拜年。大盛魁大掌柜、归化通司商会会长王廷相到达恰克图的消息作为一条重要的商业信息以最快的速度在俄国商人中间传开了。所以到大盛魁分庄来拜年的全都是各家公司里决策的首脑人物,他们都希望在中国人贺年节的时候同时能就一些实质性的业务问题与大盛魁的最高决策人进行磋商,最好能借这个机会谈成某项大生意。结果是他们的希望落空了。从早晨开始贺喜拜年的人就不断——当然也包括买卖城内的中国商人,一拨接着一拨。后到的客人连坐的凳子都没有,就在账房或者店铺的地上站着和主人谈话。账房和店堂的桌子上堆满了客人赠送的各式各样的礼物。俄语的、汉语的贺喜寒暄声交织成了一片。结果出现了这样的喜剧场面:俄国客人一进门抱拳施礼,满口的“恭喜发财”“羊年大吉”……也不管从屋里出来的人是谁,只管施礼抱拳满口吉言,常常是正要进门的和刚要出去的人在门口相遇,全都是俄国人,大家也都点头哈腰地向对方恭贺年节。拜大年把俄国人都拜昏了头。这场面让古海忍不住笑了出来。
让古海感到格外高兴的是,大年初一下午他看到了米契诃的父亲康达科夫。当他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俄国商人一颠一瘸地朝分庄走来的时候,一下子就猜到了那是米契诃的父亲。康达科夫是莫斯科公司的副总经理,中等偏高的身量,身材很匀称,灰蓝色的眼睛和他的儿子像极了,金黄色的稀疏头发在额顶上梳理得整整齐齐,面色白净,蓄着两片干净的髭须,很有些绅士风度。康达科夫手里抓着软细羊羔皮帽子一边在自己胸前匆匆忙忙地画着十字,一边抱拳施礼向在门口的伙计们贺喜。
“你是米契诃的父亲——康达科夫先生吧?”古海向客人行了礼以后直接用俄语问道。
康达科夫现出很惊讶的样子,微张着嘴上下打量起了古海,眯缝着眼睛脸上现出一种竭力回忆的神情:“是啊……可是,您是谁?”
“我叫古海,哦——也叫古元龙,”古海笑着说,“我是您儿子米契诃的朋友!”
“古海——古元龙……”康达科夫在记忆中搜寻着,脸上还是一副迷惘的神色。
“难道您的儿子没有和您谈起过吗?四年前,在我们中国喀尔喀草原的西部城市乌里雅苏台,莫霍夫的小商店……”
“是的,您怎么会知道?”
“是米契诃闲聊时告诉我的。”
“噢!我知道……”这一下康达科夫终于想起来了,高兴地伸手抓住古海的肩膀摇晃着说,“不错,是在乌里雅苏台!你就是大盛魁那个年轻的学徒古元龙!——米契诃经常给我讲起你的。因为你,他在乌里雅苏台的日子过得很愉快。”
“米契诃为什么没有来?他还在您的公司里工作吗?我很久没有得到他的消息了。”
“不,米契诃回到莫斯科不久就入伍了,现在在黑海岸边上与土耳其人打仗呢……在为我们的沙皇卖命。”
康达科夫是一个具有民主思想的人,为人正直做事也公道。下午的时候俄商该来的也都来过了,买卖城内别的中国商人来拜年,盛掌柜安排分庄的其他掌柜在店堂里接待。这样康达科夫就得以在账房内安稳地坐下来与大掌柜和盛掌柜谈一谈生意上的事情。康达科夫想与大盛魁做一笔有关小麦的生意,他刚刚提了一个头就被大掌柜果断地拒绝了:“我们国内去年小麦是个丰收年,也没有战争发生,不需要粮食进口。”
“可是伊尔库茨克公司屯积了上百万普特的粮食要卖给你们的!”
“这只是他们单方面的想法。”
“伊尔库茨克公司!……哼!这些可恶的小贵族,欺行霸市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们控制了整个东西伯利亚市场,还贪得无厌地要把手伸向西西伯利亚和欧洲城乡。他们高价收购小麦,想达到垄断的目的。”
一说到“西伯利亚小贵族”,康达科夫情绪就激动起来。大掌柜打断了他的话,说:“这些都是你们俄国人内部的事情,康达科夫先生,我们中国人无权过问……”
关于粮食的事情大掌柜一个字不提,甚至连边儿都不擦一下,是一副决绝的态度。而事实上呢,古海知道大掌柜这次到恰克图主要就是来谈粮食生意的,早在去年的夏末秋初大掌柜领导的二十八家归化通司商号就在与俄商接触的过程中纷纷放出吃进小麦的意向,但是都迟迟不动。俄国方面的六大公司都准备了大量的小麦打算卖给中国人。中国商人早就探得俄国的东西伯利亚、西西伯利亚和欧洲的农田去年风调雨顺,小麦大面积丰收。拒绝谈粮食生意和拖延,目的是为了俄商各公司之间的内讧更加激烈,最后达到压价的目的。小麦是传统的项目,每年都是要吃进的。
大掌柜把话题引向了开辟俄罗斯西部茶叶市场的问题上来。传统的砖茶市场主要在西伯利亚,而俄国广大的欧洲部分的农村和城市并不饮用砖茶。他们习惯饮用绿茶、红茶、白毫茶、花茶、木墩茶和千两朱兰茶,也就是俄罗斯所说的“细茶”。俄罗斯人认为自己比异族人来得文明高贵,异族人只能吃粗糙的砖茶,只有他们才配饮用来自中国南方的“细茶”。只是“细茶”较砖茶在价格上要昂贵得多,包装运输上也困难些,历来不被茶商重视。这样就造成了俄国的欧洲部分的城市和农村,把中国“细茶”视为奢侈品,在城市只有那些有地位的政府官僚、世袭的勋爵、新生的资产阶级、商人,在农村只有那些农场主、教堂的高级牧师和退役回乡的军官,他们才有资格饮用“细茶”,而广大的农民(包括自由人和农奴)、城市市民只能以自制苏打水做常年的饮料。
康达科夫的莫斯科公司目前正在致力于开辟新的“细茶”市场。这个主意是二掌柜帮着康达科夫想出来的。康达科夫也好,其他的俄国商人也好,他们与中国商人的来往根本就不是一般局外人想象的那样,一年中间有几次见面,只要一坐下来就谈生意,严肃着面孔讨价还价,为一种货品的价格、质量争得面红耳赤。不是的,完全不是这样的。中俄双方的商人各自住在相隔仅一百步的两个买卖城内,他们之间的交往频繁随便得就像中国内地的大村庄一样,随时都可以到对方的店铺里去闲坐聊天。主人要是为什么事情忙不过来,完全不必顾虑陪客人的事情,客人自己去沏茶,去拿主人的叶子烟来抽——自己照顾自己。双方都是如此。有时候他们聚在一起玩一种投骰子的游戏,可以从傍晚一直玩到第二天早晨。带赌注的投骰子的游戏在恰克图中俄双方的买卖城里是十分盛行的。
大年初一大掌柜不愿意把一年中间只有一次的节日气氛搞得过分板滞,在与康达科夫谈到开辟“细茶”市场的事情不久,就提议说:“据说这几年投骰子在恰克图很盛行,我们来玩一把好不好?”
“好啊!”康达科夫立刻就响应了,他对投骰子特别着迷,“我早就手痒痒了!”
拉开架势玩儿,空气也活跃了。二掌柜盛祯亲自找来一块俄国毯子,铺到桌子上,吩咐伙计给沏上白毫红茶。大掌柜、二掌柜、康达科夫,四个人是三缺一。大掌柜向周围看了一圈之后把目光投向身边站着的古海说:“你来!——别站着了,坐下来顶个缺。”
古海犹犹豫豫地坐下来了。入号八年了这是头一次与大掌柜、二掌柜并肩坐在一起。平时里总是站着侍候掌柜,端茶、倒水、点烟、开门、撩帘……这一套他做惯了。突然让他与掌柜子们坐在一起玩儿,古海就显得特别紧张,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骰子是海象牙刻成的,六个面上分别刻着一、二、三、四、五、六个红点;投的时候嘴里还要同时喊出一个数,待骰子滚了两圈稳住了,冲上一面的点数与你喊出的点数正好相同,就算是赢了,否则就是输。喊出的点数与实际的点数相差越多就输得越惨。实际上这种游戏是专门为赌钱发明的,不带赌的玩儿就一点意思也没有。康达科夫说:“你们中国人平日里太古板!尤其是山西籍的中国人。”
“没有办法,”盛掌柜说,“人性即是如此。”
“你们根本不明白带上赌注以后的那份刺激有多么有趣!……五点!”康达科夫说着投出骰子,“啊哈——我大赢了!”
“康达科夫果然玩得好!”大掌柜赞叹说,却并不兴奋。
“要是在别处,我这一下就厉害了,”康达科夫说,“也许是一块中国元宝,也许是一头两岁的犍牛就归我所有了!有一次我和‘壁光发’的牛掌柜玩儿,牛掌柜一骰子投出去居然赢了什么?你们猜猜!”
“是银两?”
“不对。”
“是茶驮子?”
“不是。”
“是骆驼?银票?”
“都不是——是女人!是一个漂亮的乌克兰姑娘!”
“人是活的……”古海很不理解,“怎么赢来赢去的呢?”
“小伙子,这你就不懂了,”康达科夫很神秘地向古海眯眯眼睛,“乌克兰姑娘可是妙极了!她叫柳笆,是我们一个俄国商人养的小情妇,这么一下子就归了牛掌柜了。牛掌柜在我们那边买卖城的外边给柳笆买了一所房子让她住,牛掌柜每星期都要到柳笆那里住两天。真是妙不可言其乐无穷啊!哈哈哈……”
古海被康达科夫笑得很窘,脸涨红着。他偷偷看看大掌柜,发现大掌柜的样子也很尴尬,再看二掌柜也是挺不自然地在干笑。
大掌柜把话岔开了:“康达科夫先生,听盛掌柜说你们的莫斯科公司在开辟‘细茶’市场方面很有进展,是这样的吗?”
大掌柜向康达科夫问话的时候使用的是俄语。一边玩儿一边聊,大家在不自觉中所操的语言一会儿是汉语、一会儿是俄语、一会儿又是蒙古语,就像是做农活的农民放下筐子、拿起锄头怎么方便怎么来,需要什么工具就用什么工具。
康达科夫沉吟了一会儿使自己从玩笑中清醒过来,回答说:“我们遇到的最大的障碍,就是习惯问题。当人民把‘细茶’当做奢侈品的时候,是很难大量销售的。”
“习惯是逐步形成的,也是可以逐步改变的。”大掌柜说,“我们中国人过去千百年只习惯穿自己家织的土布,但是这些年不管是城市还是乡村,中国人中间已经有九成以上的人改穿洋布做的衣服了。你们莫斯科公司提供的俄国标布的数量逐年提高就是很好的证明。我希望中国‘细茶’在俄国的西部也能像俄国标布在中国市场那样为广大人民接受,成为畅销的产品。”
“那当然求之不得!问题是在价格上。就以布匹来说,俄国标布之所以受中国人的欢迎,是因为中国土布外观赶不上俄国标布,价格还不便宜。可是中国‘细茶’就不一样了,它的价格太昂贵。”
“这和数量有关系。现在你们进口的中国‘细茶’每年连两万箱都达不到。倘若你们进口中国‘细茶’也像我们的砖茶一样,动辄就是十万二十万担的数,价格自然就降下来了。”
“我认为俄国的砖茶市场在一百多年的过程中已经形成相对固定的格局,六大公司各有各的势力范围,再下多大功夫也不会有太大的出进。”盛祯说,“对你们莫斯科公司来说,聪明的做法还在于开辟新的市场。你们做中国‘细茶’生意是有地利之便的。只要你们达到一个数量,我们中国方面可以采取办法限制其他俄国公司进口中国‘细茶’,保证你们独家经营!还可以有一些其他的优惠条件。”
“我很想听听你所说的其他优惠条件。”
“比如说,我们可以考虑不赚钱,甚至赔一些钱进口你们的粮食。这个道理很简单,正像你们俄国人卖给我们标布一样,很长一段时间你们在标布和其他纺织品的出口上并不赚钱,有时候你们从英国人、德国人那里转手棉纺品,换上你们公司的货签,搭上了运费和双重的税收,这些生意肯定是赔钱的。但是你们巩固了与我们的关系,占领了市场。更重要的是在回程货上你们找回了损失。现在我们也是同样的想法,不赚钱甚至赔钱也愿意把中国的‘细茶’卖给你们。实际上在营销‘细茶’的问题上,俄国的六大公司中间只有你们莫斯科公司有这个能力。正像大掌柜所说——你们占据着地利,可谓得天独厚。”
“那么,你们打算在价格上再让出多少呢?”
盛祯望望大掌柜。大掌柜拿两根假指头很巧妙地夹住骰子,在眼前欣赏着,突然把骰子抛在毛毯上,说:“一点!——”
“不!——是三点!”康达科夫抢在骰子落定之前说。
骰子落定,果然是三点。大掌柜自嘲地摇摇头,说:“你赢了!——康达科夫先生,我们在‘细茶’的价格上再让你三厘!但是要数不低于三万箱。”
“好——我们成交了!”
康达科夫说。
四
那天在玩骰子游戏的时候,古海在康达科夫猜中了“三点”之后,听到康达科夫说:“好,我们成交了!”这时候古海笑着冲康达科夫点点头表示祝贺,同时把椅子向后挪挪站起来,他知道接下来掌柜子们就会对货物的交货时间、运输路线等问题具体商定,这些都属于高级机密,这一类的会谈不单是像他这样的还未出徒的伙计不能在场参与,就连那些总号内的分庄上的非主要负责掌柜都无权知道。这是规矩。
骰子亮着红三点的一面停在桌子上不动了,依照顺序应该是二掌柜盛祯投骰子。二掌柜没伸手,吩咐立在他旁边的小伙计说:“拿茶壶茶碗来!”大家都明白掌柜子们要谈重要事情,账房里的三个伙计和两名分庄上的掌柜都自动起身朝外走。古海也一起往外走,在门口他被大掌柜叫住了。
“古海,你回来。”
“有什么事要我做吗?”古海回到大掌柜身边弯着腰问。
“没什么事情,”大掌柜说,“你坐下。”
古海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大掌柜说走了嘴。他疑问的目光从大掌柜平静的脸上移向二掌柜盛祯,想得到个证实。就见盛祯掌柜也是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于是他又重复地问了一遍:“大掌柜有什么事情要我做吗?”
“你坐下,听听我们谈生意。”这一次大掌柜很明确地说清楚了自己的意图。
古海坐下了。盛掌柜身边的伙计把茶壶、茶碗拿盘子端上来,退出去了。桌子边上只有大掌柜、盛掌柜、康达科夫和古海四个人。盛掌柜亲自走到账房后面的木柜子跟前,拉开门,把一个小巧的上着一层墨绿色釉子的瓷罐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古海竭力抑制着内心的激动,把两手放在膝盖上,像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坐在大掌柜的旁边。这种掌柜做事伙计在一边坐着看的局面使他很不自在。他站起来,对盛掌柜说:“您坐着,我来沏茶!”
但是盛掌柜朝他摆了一下手,说道:“你不懂。”二掌柜像寺庙里大喇嘛做佛事似的庄重着面孔,把预备好的圆柱形木炭放到铜茶炊中间去,很熟练地倒了一点煤油,燃着了。然后抓起一把绿色的朱兰茶投进去,冲上冷水,盖上壶盖。做完了,目光在俄式的铜炊上欣赏着,拍拍手说:“好了,等一会儿就能喝了!”
“的确,这一切你都做得非常地道。”康达科夫赞许地摇着头,用汉语夸奖盛掌柜。
“是跟你们俄罗斯人学的。”盛掌柜重新坐下,把一个精致的装着好几种烟丝的木头烟盒往康达科夫跟前推推。木制烟盒像普通的调料匣子,里边隔开好几个格。“抽曲沃烟还是水烟?”
“当然是曲沃烟。”
康达科夫拿出自己的小烟袋,捏一撮曲沃烟丝塞到铜烟锅里,在划着火柴还没有点着的时候,问大掌柜:“要我提供空白执照吗?”
“当然要。”大掌柜说,“既然是我们为贵公司提供茶货,为什么要从别人手里搞空白执照呢?这么做岂不是太见外了吗?”
“还有运货的小条,也由你们一并办好吧。”盛掌柜补充说。
“驼队计划走什么路线?”
康达科夫在自己喷出烟雾后问道。
“走归化——乌里雅苏台——唐努乌梁海——比斯克一线。”大掌柜说,“你必须派人准时在乌兰木图山口接应驼队。边境上的中国方面卡伦不用你们管,但是俄国卡伦的事要你们负责。”
“俄国卡伦的好处费用得你们出。”
“可以。但是空白执照和运货小条我们就不再另付银两了!”
“好吧。”
“一千五百两。”
“这要你体恤了!——康达科夫总经理。你知道的,中国‘细茶’不是从汉口起运的,而是由我国长江以南的省份安徽建德起运。由汉口到归化就已设有六十四道厘金税卡,而由安徽建德又要增加二十九道厘金税卡,这样光是税收就会超过货价的!我们无利可图。”
“但是持有我们公司的空白执照和运货小条穿越整个喀尔喀草原,你们再不用交纳税金了。这笔税金可是不小的数字!在这一大笔漏掉的税金面前,几百两银子用中国话来说就像是九头牛身上的一根毛一样微不足道!”
“这是两码事,有一句中国俗话不知道康达科夫听说过没有?”
“是什么话?”
“叫做——送人送匹马,买卖争分毫!”
“哦,哦……”康达科夫略作诧异很快就明白了,哈哈大笑着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话有道理,有道理!”
大掌柜和盛掌柜也一起笑起来。
“好吧,”康达科夫说,“就依你们,八百两银子。我们说定了!”
“说定了。”
对话非常简单。但古海知道,这场非常简单的谈话的内容却是非常不简单的,这是一桩实实在在的走私生意!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古海被眼前的事实惊得目瞪口呆。再看看大掌柜、盛掌柜和康达科夫,他们一个个平静得若无其事,就跟不久前玩掷骰子游戏似的。这情形使得古海反倒怀疑自己了,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听错了。怎么可能在如此平静如水的气氛中讨论一笔巨额的走私生意呢!要知道,就在古海陪着大掌柜到恰克图来之前,在临离开归化的两天前,张道台张国筌大人就在归化城东的孤魂滩处决了三名越境走私犯!三名走私案犯的首级被装进红柳编成的笼子里,当场被挂在一棵大垂柳的树杈上示众。每个人头笼子的下面都立着一块尺把长巴掌宽的白木条,上面写着他们各自的名字。朔风哨利,从人头上淌下的血被寒冷的空气冻结成了红色的冰柱,从那些首级的辫子上、胡子上垂下来。当时归化商界、驼运行的许多人都在场,二十八家通司商号的主要掌柜更是一个也没落下。他们都是由大掌柜按照张道台的吩咐通知前去观看对走私犯的行刑的。所谓杀鸡给猴看是也。张道台此举是专做给归化二十八家通司商号的商人们和归化城里大大小小的养驼户们看的。
大掌柜王廷相在那次行刑大会上,代表归化通司商会二十八家商号表了态,支持张道台的果决手段;告诫归化所有商人和驼户要遵守法纪不可恣恣意妄为……
可是现在,古海亲眼目睹了一桩大走私生意的全过程。打从入号伊始就受着号规严格约束的古海听惯了大大小小的掌柜对他做的经商一定要遵守法度的教育,对眼前发生的事情简直不敢相信,这份意外,这份惊悸,使得他的心扑通扑通地疾跳起来,脸色变得蜡黄!咕咕嘟嘟的滚沸声在铜茶炊中响起来,香喷喷的热气蒸腾开着,古海听见盛掌柜说:“茶好了!来,康达科夫经理,你先品尝一下,看看味道是否正宗?”
康达科夫从盛掌柜手里接过盛了茶的茶杯移至唇边,拿双唇轻轻地咂着,说:“是很地道!不错,是地道的千两朱兰茶!”
“好,那就祝我们生意成功!”盛掌柜面带微笑向康达科夫举了举手里的茶杯,“以茶代酒了……”
“祝我们合作成功!”康达科夫说。
大掌柜拿两只假手夹起茶杯也向康达科夫举杯示意:“合作成功!”
古海的耳边响着掌柜们平静的语调。
是的,这一切对尚未出徒的古海来说是难于理解的。在短短八年的经历中,他只到过乌里雅苏台,来恰克图还是头一次。大盛魁上百名掌柜里边他能认识的只是很少数,那么拥有着几十个分庄、分场、分号工厂和近万名员工的大盛魁这部庞大的机器到底是如何运转的,他还远远不知道呢!而对于整个大环境来说,他就更是不甚了了。对于那沉重地压在头上的捐税和厘金他没有做掌柜的那份切肤的痛苦体验。大掌柜把他留在谈判桌上,就是为了让他对所有的这些能够逐步有个了解。当他惊讶得心跳嗵嗵脸色蜡黄时,大掌柜早把他的惶然神态摄入自己的眼中了。那时候大掌柜用自己深邃的目光在古海的脸上扫了一遍,那目光分明在说:后生!做生意,尤其是做大生意,光靠小聪明是不行的,还要有胆量,非常时期要有非常的胆量。
古海根本不会知道,像与康达科夫谈的这一大宗“细茶”生意,分庄将来怎么过账!万金账上又如何记载!要知道朝廷是随时可能派员查账的。这笔生意不入账,将来进口的货物必然会出现大量的平余。这样在结账会议上对财东们也是交代不清楚的事情……这些疑团在他的心里一直壅塞了许多年。直到十六年后他本人做了大盛魁的大掌柜,当郦先生把一本秘密的万金账簿捧给他的时候,他才晓得了这里面的折套。万金账上以密码记载着走私买卖,历年累计货额高达一千多万两白银之巨!而且大盛魁涉足有走私生意的历史比古海本人的年龄还长几倍!那时候古海已经在驼帮中间混了十几年,成了归化驼运界一个有名的走私高手,他在郦先生捧给他的秘密万金账簿面前还是自愧弗如,不能齐比。
他们在恰克图待了三天,日程挤得满满的。表面上看全都是些年节期间的酬酢盘桓场面应酬,从初一至初三夜里不是自家分庄的餐厅就是别家字号的餐厅,时光几乎全是在酒桌筵席上度过的,可是实质上大掌柜所会见的客人所谈及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涉及大盛魁切身利益的重要商务。三天的时间里大掌柜前前后后会见了归化二十八家通司商号驻恰克图分庄的负责掌柜,主要是协调伙伴关系,就进口俄国的粮食问题布下了一个八卦阵。粮食生意只谈不订,只说不收。
这个策略在初秋就已经通过归化通司商会二十八家商号内实施了,吸引了数以几十万计的小麦和豆类在俄国边境城市伊尔库茨克、托博尔斯克、下乌金斯尔、新西伯利亚等地的俄商的仓库中积压着。给俄商的深刻印象是中国人需要大量的小麦进口,而实际上真正签约卖给中国人的粮食连俄商囤积粮食总数的三成还未达到。眼看着粮食价格在下跌,弄到后来俄商对自己人从上海、天津以电报形式反映过来的中国粮食市场的情况都怀疑了。他们开始互相猜忌起来。结果是在秘密情况下粮食生意成交的只有伊尔库茨克公司、托博尔斯克公司、莫斯科公司和图拉公司。像莫霍夫的西伯利亚茶叶公司和巴达玛耶夫公司在整个冬季连一粒粮食的生意都没有做成,由于粮食的保管不善损失了几近一半!中国商人成功地给俄商以打击,算作是对俄商进入喀尔喀草原的一个回报。
五
离开恰克图的时候,大掌柜没有走来时的老路——经库伦返回归化,而是让分庄送他的轿车径直朝西南而去了。大掌柜他要到乌里雅苏台去巡察。茫茫大雪覆盖着多山的喀尔喀草原,一座接一座的山峦像白色的巨浪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凝固着;远处的雪岗在阳光照射下反射起一道道蓝色的刺眼的光芒;分不清哪里是道路哪里是河流,一切全都被大雪覆盖了。小小的队伍迎着永远不变向的西北风前进,掩埋在雪层下边的砾石和草丛的塔头使轿车不停地颠簸着摇晃着。为了使轿车行驶得稍微平稳一些只好放慢速度,一天只能走一百里路。夜里就宿在野地,把积雪扫开扎下房子。但是大掌柜并不为旅途的艰难踌躇,一路之上精神健旺,视酷寒与风雪如家常便饭。
两年前左宗棠从俄国人手里收回了伊犁,西疆平定,给处于颓势中的归化通司商号带来了新的转机。西路复通于归化商人不啻是喜从天降,商城上下无不欢欣鼓舞!自茶叶之路开辟以来,新疆广大地区即为归化商人的重要商品销售地。与恰克图的关贸和喀尔喀草原市场遥相呼应,归化商人把新疆贸易和在伊犁与俄商易货称为西路。西路贸易之吞吐量虽说是远不及北路的恰克图商埠和喀尔喀草原,但大盛魁设在奇台和伊犁两处的分庄每个账期亦有近百万银两的收益,不可小觑。为此大盛魁将原科布多分庄的坐庄掌柜于有发调往新疆奇台,原经营部的负责掌柜李坤被调往了伊犁,派北京分庄的王福林到了南疆,在喀什噶尔增设了一个分庄;从各分庄和总号抽调了六十多名掌柜和干练的伙计到新疆三个分庄去开展业务。
祁家驹祁掌柜被从汉口调回了归化总号,接替了李坤留下的空缺,负责城柜经营部事务。其他人员也因情势所需做了大幅度的调配。祁家驹由于在汉口马庄表现出色重新获得了大掌柜和城柜其他掌柜的信任,让他在管理经营部的同时协助郦先生照管城柜全局的事情,乌里雅苏台的失误对他造成的不利影响随着时间的推移就像风吹云雾一样渐渐消散。有祁掌柜和郦先生守着城柜的摊子,大掌柜心里踏实。所以去年大掌柜到新疆巡视,一去就走了九个月;今年又到恰克图和乌里雅苏台,少说又得七八个月。风云激荡世事多变,但不管时势如何变化,只要喀尔喀这个传统市场能够稳得住,大掌柜心里就不会慌。
《伊犁改订条约》的签定令人忧喜参半,喜的是曾纪泽在俄京圣彼得堡啮雪咽旃,期于不屈,终于争回了被崇厚划失的伊犁南特克斯河流域,收回了伊犁;忧的是俄国在西部喀尔喀的科布多和新疆乌鲁木齐等六个地方增设了七个领事馆!俄国人是官商一体,是以整个国家在和你做生意,为自己国家商人的利益、为商路、为港口、为税收,俄国人以政府的名义出面与中国政府交涉,不惜动以刀兵。而中国的大清朝廷视商务为可有可无,只作壁上观。这就势必造成喀尔喀和新疆市场上的争夺更加激烈,这就是大掌柜的忧虑所在。大掌柜所以不畏辛苦连着两年在新疆与喀尔喀草原奔波,意即在此。
事实证明大掌柜的忧虑并非多余,他一到乌里雅苏台就看出了情势的紧迫了。伊万的西伯利亚分公司早不是若干年前刚开张时仅有一家很不像样的莫霍夫小商店了,光是在乌里雅苏台街面上西伯利亚茶叶公司就开了三个连锁店;除了莫霍夫商店位置稍差一些,其余那两个都在最繁华的正街上,占据了黄金地段。三个店都变成了专营店,莫霍夫商店只出售各种茶叶,另外两个店,一个经营百货,一个经营杂货,货架上摆放的全是来自俄国的货色!从日用的标布、呢绒、羽纱、钟表,到高档的金银珠宝、妇女首饰,以至寺庙里需要的宗教专用品,诸如佛灯、哈达、僧袍、法器……应有尽有。三个店都装潢得十分漂亮。不单单是一个伊万,在乌里雅苏台城里各条街面上到处都可以看到俄国六大公司以及其他俄国商人所开设的商店。俄国人的数量激剧增加,俄国商人也不像初到乌里雅苏台时那样小心谨慎了,这一点单单从衣着上就能看出来,现在他们几乎没有人再像刚进人草原的时候大家都穿蒙古袍子了;语言也是如此,在商店里、在街上到处都可以听到俄国人之间在用俄语说话,甚至商店里的店员在接待当地顾客的时候也常常使用俄语了。
一座四面坡顶的俄式的楼房已经在不久前完工——那就是俄国驻乌里雅苏台领事馆。领事馆周围用红砖的围墙围出一个很大的院子,两个全副武装的俄国士兵扛着枪面对面地站在没有搭顶的大门两边,给这座建筑物平添了一种威不可犯的色彩。
在领事馆的门口大掌柜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时候大掌柜正由王锦棠等分庄的众掌柜陪同着视察了乌里雅苏台的街市之后,一行人步行着返回分庄,就见一辆俄式的三套马车从俄国领事馆的大门里驶出来。马车嘎嘎吱吱地碾压着道路上的积雪擦着他们的身边跑到前边去。大概跑出有两丈远的距离车夫吆喝着刹住了车,一个矮墩墩的蓄着猫胡子的俄国人笨拙地跳下马车向大掌柜走过来:“哦!——对不起,请等一等……恕我冒昧,如果我没认错人的话,您该是大盛魁的总经理王廷相先生吧?”
大掌柜感到很突然,他上下打量着那个俄国人,一时想不起他是谁。那个俄国人头戴一顶灰色的细呢礼帽,身穿黑色的西服套装,西服上衣内边露出紧裹在身上的白色衬衣的领子,粗壮的脖子上结着黑色的领花。古海也觉得这个人有些面熟,还没等他想起来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俄国人的时候,就听见大掌柜说:“哦——这不是谢尔盖先生吗?”
“对,对,对——王总经理真是好记性!你好哇!”
“你好!你好!”
“谢谢你还记得我……”
两个人抱在了一起,完了大掌柜上下打量着谢尔盖。
“我怎么会忘记呢,八年前你和西伯利亚茶叶公司的伊万·伊万列维奇在归化待了将近半年呢。”
“是的,是的,那时候我,还有伊万·伊万列维奇,我们两个人是作为代理人到归化城去的。时间过得真快,说话的工夫已经过去八年了!”
“是的,是八年了。”久别重逢带来的愉快是短暂的,眼前这个俄国人毕竟是当年给归化城的胡道台和商人们带来许多麻烦的那个代理人,大掌柜不无讽刺地问道,“不知谢尔盖先生现在是为谁做代理人?”
“不不不,我如今早不做代理人了。”
“那么,是经商吗?你还在巴达玛耶夫公司供职吗?”
“不,我离开巴达玛耶夫公司已经快三年啦,现在我在领事馆工作,”谢尔盖回身指了指领事馆的大门,“如今我的身份是我国政府驻乌里雅苏台领事馆的领事。”
“哦,真是想不到。”大掌柜已经语调冷冷地说。
“你们中国人有一句俗话:说曹操,曹操到。我正是要去大盛魁分庄拜访王大掌柜呢——恰巧在这里就遇上你了!明天下午我们领事馆举行酒会,请王总经理一定赏光。”
说着谢尔盖给身边的年轻秘书使了一个眼色。那个秘书伸手到怀里掏出一张大红的帖子双手递给大掌柜。
大掌柜接过帖子仔细看了看。
“王总经理真是有福气的人,明天恰巧也是我们俄国皇帝的生日。”
“好,谢谢了,我一定去。”
酒会在俄驻乌里雅苏台领事馆的大客厅里举办,乌里雅苏台各界一一王府、寺庙、商界参赞衙署以及各盟驻乌里雅苏台的代表都应邀出席了,当然更缺不了在乌里雅苏台经商的俄国各个公司的商人。按照俄国人的习惯,由许多方桌拼起来一个长有四丈、宽有五尺的大台案,上面铺了洁白的俄国机织细布,摆满了冷盘的俄式菜肴,酒是伏特加和法国葡萄酒。客人都围着大桌子坐成一圈,每个人的前胸都挂着菱形的白色餐巾,使用刀叉取食。谢尔盖首先做了长篇的演讲,在结束演讲的时候,谢尔盖把斟满红葡萄酒的高脚杯举过头顶大声说道:“……为了我们俄罗斯大皇帝的幸福和长寿!也为了我们最尊贵的客人——归化通司商会会长、大盛魁的总经理王廷相先生光临——干杯!”
又上了六道俄国热菜之后,客人便开始离开桌子走动了,主要是中俄两国的商人,端着酒杯到对方跟前碰杯聊天。客厅里一片嗡嗡的说话声,夹杂着金属刀叉碰响瓷盘的嘎吱声。大掌柜成了中心人物,许多俄商和中国商人都跑来与大掌柜交谈,谈话因对象而异,一会儿是俄语,一会儿是蒙语,一会儿又是汉语,各种语言的谈话声交织在一起,气氛和谐而又热闹。大掌柜一连干了几杯酒之后再与客人碰杯就由古海替喝了。应酬过一轮以后,大掌柜吩咐古海将酒杯斟满,出于礼貌他打算向举办酒会的主人谢尔盖敬酒,这时候一个身穿西服头戴礼帽的高个子中国人迎着大掌柜走过来。
“王总经理——我代表西伯利亚茶叶公司乌里雅苏台分公司经理向您表示敬意!”
高个子中国人用俄语说着与大掌柜轻轻地碰碰酒杯,为了礼貌把挺直的腰板向大掌柜折了折,脸上笑容可掬。
“噢!——伊万先生,我知道我知道!怎么?伊万先生本人为什么没有出席今天的酒会?”
“伊万先生他到草原上去了。”
“大冬天还往下边跑,你们的伊万经理真能吃苦!”
“彼此,彼此,王大掌柜不也是冰天雪地地从归化到乌里雅苏台来了吗?同是商人大家都是在为殖利而奔波。”
“那么,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敝人名叫马尔金·泽克夫,是伊万经理的副手,具体负责莫霍夫商店。希望王总经理多多指教!”
“不客气……”大掌柜把酒杯朝对方照了照,“敝人不胜酒力,请人代劳了。”
大掌柜向泽克夫点点头,示意身边的古海把酒杯接了过去。
“哼!”古海鄙夷地朝泽克夫的背影做个鬼脸,“什么马尔金·泽克夫……假货色!”
“怎么回事?你认识他?”
“他就是邝伙计。”
“哪个邝伙计?”
“大掌柜还记得那年冬天,在咱们归化庆凯桥头遇上的那个林掌柜吗?”
“你说的是在牛桥头上挨桥牙子们殴打的那个林掌柜?”
“对,这个所谓的泽克夫当年就是林掌柜门下的伙计,后来投靠了伊万,把辫子一剪换了一身西装就成了马尔金·泽克夫了。真是给自个儿的祖宗丢人!”
“如今像邝伙计这样的人不算少了,”大掌柜示意古海把酒杯里倒上酒,“在恰克图、在库伦、在科布多、在乌里雅苏台……加起来怕是几百人也打不住了,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真给中国人丢脸!”
作为俄罗斯驻乌里雅苏台的领事、今日酒会的主人谢尔盖显得特别忙乱也特别兴奋,他端着酒杯不停地在客人中间走动,向客人祝酒说话,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大掌柜走向谢尔盖的时候这位领事正在与沙格德尔王爷聊天。沙王今日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大掌柜一看到他那僵直的笑容便知道他内心的苦楚。大掌柜知道,他们两位现在这种举杯对饮的欢乐情景完全是虚假的,实际上此刻他们的内心里都充满了仇恨,都恨不得把对方生生吃掉。沙王对俄国人的到来从一开始就从内心里十分反感,如果说对于俄国的商人在乌里雅苏台做生意沙王尚且能够勉强容忍和接受,那么对于代表俄国政府在乌里雅苏台这个沙王府世袭的领地上长期住下来的谢尔盖,洲王就反感透顶了。因为依沙王的理解,作为俄国政府的代表谢尔盖是专门处理俄罗斯和大清朝廷两国之间的有关事务的,在乌里雅苏台应该是没有什么中俄两国交往的事务要谢尔盖处理。自打两百年前沙王的祖先被康熙封为乌里雅苏台的王爷,这广阔的草原领地上沙王府具有着不容侵犯的绝对权威,但是谢尔盖的到来使沙王府的这种权威第一次受到了威胁。
事实上谢尔盖做了许多在沙王府看来是超乎外交领事职责和侵犯他权威的事情——谢你盖成了在乌里雅苏台做生意的俄国商人的代言人,他不断地到沙王府来拜访王爷,给沙王提出了解答不完的各种各样的难题。这些难题从每个在乌经商的俄国人的住房开始,涉及到诸如交通、安全、卫生、医疗、宗教信仰各方面的问题,给沙王带来了许许多多的麻烦。在领事馆刚刚建成还没有做完内部装修的时候,谢尔盖就向沙王提出了在乌里雅苏台修建一座东正教堂的要求。谢尔盖说:“现在在乌里雅苏台草原上做生意、旅游、做科学考察和传教的俄国人已经超过了一千人,如此众多的人口长时间得不到宗教生活的满足,这是对神的亵渎,是我这个做领事的严重失职。首先一点,俄国人在乌里雅苏台得病得不到有效的治疗。他们迫切地需要教会的医生……”
沙王立刻回答他说:“我们这里的长老寺有许多在医学院受过训练的喇嘛大夫。”
“你们的喇嘛大夫全都是巫医!”
“你胡说!——”沙王被谢尔盖激怒了,在全民崇信喇嘛教的乌里雅苏台草原,自古以来还没有谁敢于对这里人民的信仰表示过些微的轻视,就连大清皇朝的历代皇帝在信仰问题上对草原人民都是极为尊重的。这个谢尔盖居然敢于当着沙王的面侮辱喇嘛大夫,这就使沙王无论如何不能容忍了,“我们的喇嘛大夫全都是在大寺庙的医学院接受过多年训练的人,他们深通医道并且是受到了佛祖助佑的。喇嘛大夫能够治好我们草原牧民的病,为什么就不能够给你们俄国人治病呢?!”
沙王的强烈反应使谢尔盖感到意外,他缓和着语气迂回地又把建立教堂的事重新提出来:“好,就算沙王您说得对,寺庙的喇嘛大夫也可以治好我们俄国人的病。但是这为数众多的俄国人长期得不到宗教生活的满足总是一件十分遗憾的事吧?所以修建教堂的事情还是请沙王给予认真的考虑,我请求——”
“在乌里雅苏台无论什么异教徒修建教堂和寺庙,都是不能允许的!草原上只可以有一种宗教存在——那就是我们的喇嘛教!”
沙王的答复非常强硬,毫无回旋的余地。
“既然沙王这么说,那么我有一事不明,向沙王请教!”
“请讲!”
“刚才沙王说——在乌里雅苏台草原只允许喇嘛教存在,那么我且问你——就在乌里雅苏台的正街上赫然耸立着一座关帝庙,这又作何解释呢?”
“这很简单——关帝既是汉人信奉的神,也是佛教中的一个神。关帝身跨佛俗二界,天人共戴。”
“笑话!汉人的神怎么又会是佛教中的神呢?”
“谢尔盖先生不信?”
“当然不信,太没有说服力!大概哄小孩可以。”
“管家!”
“什么事?王爷。”贺希格图上前一步问道。
“你去把《佛祖统纪》拿来!”
“谢尔盖先生不是深通蒙藏两种文字吗?——”沙王亲自将《佛祖统纪》翻开,指着书中的一个地方,“那么就请你自己看吧!”
于是,谢尔盖在藏文的《佛祖统纪》上看到了下面的一段文字:“……天台宗师智凯在当阳玉泉山建精舍,曾见二人威仪如玉,长着美髯而丰厚,少者冠帽而秀发,自通姓名,乃关羽关平父子;二人请智凯于近山建寺,智凯从之。寺成,并为关羽授五戒……”
谢尔盖脸上现出了尴尬的表情,无言以对了。
大掌柜心里觉得很好笑地看着谢尔盖和沙王,三个人在一起聊了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不了解的人还以为他们是情投意合的好朋友呢。
就在半个月前,在谢尔盖与沙王之间就刚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冲突。
事情是由一个名叫沙米里的俄国商人引起的,沙米里是伊尔库茨克公司乌里雅苏台分公司的经理,其身份和地位与伊万相似。沙米里得了伤寒病,因为误以为是普通的感冒未加重视,把病拖得很厉害了才把长老寺的喇嘛大夫请来看病。当然喇嘛大夫没能把他的病治好,结果是这个俄国商人不幸死去了。
借着这个机会,谢尔盖煽动在乌里雅苏台的俄国人到沙王府闹事,俄国人有五六百,一连把沙王府包围了三天,还把沙米里的尸体停在沙王府的大门前,提出惩治造成严重医疗事故的喇嘛大夫。
这件事是大掌柜到沙王府拜访时,沙王亲口对大掌柜讲的。现在在这个气氛融洽的酒会上,谢尔盖又端着酒杯向沙王敬酒了,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对沙格德尔这个草原上的王爷的脾性大掌柜是十分了解的,他知道此刻性格耿直的王爷心里想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他恨不得用自己粗壮的手将谢尔盖掰成两半!但是这是在公开的社交场合,沙王隐忍着,脸上依然摆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愉快模样。
不过是一场应酬,大掌柜把这些事没放在心上。他不断地与各种人交谈着,频频碰杯,一直到酒会结束。
返回归化的路上,在寂寞无聊的旅途中,古海又想起了那个让他又厌恶又憎恨的邝伙计——马尔金·泽克夫。他对大掌柜说:“我真不明白,像邝伙计这种人将来怎么回去见自己的父母,怎么面对祖宗?!”
大掌柜把脸埋在毛绒绒的貂皮领子里,身体随着轿车的颠簸摇晃着:“常言道:时势造英雄。可是人们往往忽视了另一面,那就是时势也造就强盗、奸臣、卖国贼……其实像邝伙计这种人也是给朝廷逼出来的。你想想看,同样是商人,假如你是俄国人,在喀尔喀做生意就可以享受免税的优惠,并且官府也不敢欺负你;可是你是中国人就会被苛以重税,随时还会遭到官府的欺辱,弄得不好就会把脑袋丢了。如今在大清的土地上做中国人难哪!”
作为一个年轻的伙计,古海很难理解身为归化商界领袖的大掌柜的心境,此刻大掌柜的思想就像翱翔在万里长空之上的鹰隼,看得很远很广。
大掌柜想得更多的是俄国人的事情,由谢尔盖引发了他的思绪。这个谢尔盖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他是俄国政府派驻乌里雅苏台领事馆的领事,就是说谢尔盖现在代表的是俄国政府。其实八年前谢尔盖所做的事情与现在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他和伊万到归化去的目的就是为了开辟归化城为新的专为俄国人用的国际商埠,用以替代传统的恰克图商埠。俄国人的这一目的最终没有实现,而这场特殊的斗争由中俄两国商人之间和民间的明争暗斗,扩展和延伸为两国政府在军事和外交方面直接的斗争!
这一趟,九月初秋从归化出发,经库伦转恰克图,又由恰克图踏着茫茫大雪赶往乌里雅苏台,在月底由乌里雅苏台起程回归化,历时整整八个月,行程近万里。在翻越大青山的时候已经是暑热的五月了,正赶上了一场暴雨。俄国毡子做成的车篷子被雨水浸透,雨水渗入轿车内,连大掌柜身下的坐垫都湿了。被雨水打湿的袍襟贴在了大掌柜的身上,冷风袭来大掌柜禁不住簌簌直抖。结果在大青山的深沟里大掌柜终于病发了。古海发现大掌柜生病的时候,大掌柜浑身抖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了,脸色像纸一样惨白,嘴唇哆嗦着对撩开轿车帘询问他的古海说:“去,看一看……有没有避雨的地方……”
古海冒着大雨打马跑上一座山坡,环顾四周,大雨滂沱,水雾蒙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一个人影一座房屋都看不到。塞上降雨可比不得江南绵绵细雨那样温暖温和,高原地势纬度高日温差极大,常常在十几度以上,刚才还暑热蒸人,一场暴雨袭来转眼的工夫就已经是冷气逼人了!古海一个壮小伙子浑身上下被雨水打得精湿,冷风一吹禁不住也打起了哆嗦。自个儿冷得哆嗦,由此想到病中的大掌柜,年过五旬的人如何能够经得住这般折腾。于是眼里急得直冒火星,把这情势告诉了大掌柜。大掌柜无力地摆摆手,说:“走……回归化……”
一行人簇拥着大掌柜的轿车在崎岖的山道上又艰难地移动起来。大青山古称阴山,东西展开近千里,南北纵深其实不足百里,总的趋势又是下坡,好天气摧马扬鞭只消半天多一点即可到达大青山南麓的归化城。可如今在大雨中行进,这不足百里的山路就硬是过不去。东至一条沟汊,洪水泛滥冲垮路基,轿车根本无法通过。望着咆哮的山洪古海暗暗叫苦。天色也渐渐暗下来,大雨还在不停地下。风在山谷中吼叫着声如闷雷。传来大掌柜的问话声:“车子怎么停下来了?”
古海赶忙上前把头探人轿帘内说:“大掌柜!道路被洪水冲断了……无法通过。”
“到了家门口了……进不了门,”大掌柜十分虚弱地说,“大概亦是天意吧……扎房子……宿营!”
耳边听着风声、雨声、洪水声,在临时扎下的账房内守着重病的大掌柜,古海、薛拳师和乌里雅苏台派出的十几名护送人员谁都不敢眨一下眼。一道道闪电在黑暗的夜空中亮起,照着大掌柜惨白的脸。底下铺了五层毡子,身上盖了两块俄毛毯,大掌柜的身体瑟缩着仍旧在不停地惊悸和颤抖。这样一位威震北中国商界的巨子,手下指挥着近万人的商业队伍,想不到今日竟被一场暴雨困在山野之中,束手无策!大掌柜这一夜又一次深切地体会到人之命运的不可预测和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