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六章

大盛魁 邓九刚 第2页,共2页

这结局太出古海的意外,他愣怔了一下,一时间弄不清大掌柜的话是什么意思,因而也就没敢动:“大掌柜,这房约地契……”

“奉还米掌柜!”大掌柜明确地指示古海。

这一回该是米掌柜犯傻了,当古海将房约地契捧到他面前时,米掌柜愣愣地不敢伸手去接,诧异而疑惑的目光一会儿看看捧在古海手上的房约地契,一会儿望望面色温暖的大掌柜,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向郦先生。

“接了吧,米掌柜!我们大掌柜怜恤你的处境,往后好自为之!”

米掌柜终于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奇迹,刹时间面容大动,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抢上两步“咚”的一声伏倒在大掌柜的脚下,脑袋撞击着灰砖的地面响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将一张泪水纵横的脸仰起来,说:“大掌柜!郦先生!你们的大恩大德我米某人是没齿难忘!只要我有东山再起之时,这十二万银两一定加倍奉还!”

这一幕除了大掌柜、郦先生和古海之外,史靖仁和他的跟随以及大掌柜自己那个小伙计都看到了。在米掌柜被大掌柜召唤回来的同时,史靖仁推门闯进了客厅。史靖仁迟迟不见古海出去,按捺不住闯进了客厅,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

大掌柜见米掌柜行如此大礼,慌忙伸出秃手将米掌柜搀扶起来:“不必如此!不必如此!我见米掌柜是个义气之人,才这么做的。俗话说:好马也有失蹄的时候。米掌柜的买卖亏了但敢做敢当,甘于以牢狱之苦来抵偿债务,其心已明!可是话说回来,我把你米掌柜送进大牢于我大盛魁又有何益呢?十二万欠债依然是收不回来的!”

米掌柜已然是泣不成声,吭吭哧哧还要表示他的感激之情,大掌柜把他止住了。郦先生上前一步扯扯米掌柜,说:“走吧,回客房打点一下行装,早些起身,免得家里人挂记!”

米掌柜被郦先生扯着出去了。

大掌柜看看史靖仁,一边重新坐下去一边问:“史掌柜强闯客厅,想来有紧要的事情了——说吧!”

史靖仁嘿嘿冷笑两声并不急于发言,只把那冰冷的目光在大掌柜身上扫了一遍,又投向走到院子里的米掌柜。他的情绪也不像刚才那样冲动和激烈了。在古海的引领下史靖仁踱步到大掌柜旁边的椅子旁,慢慢坐下。古海沏了茶在史靖仁跟前的桌子上放好:“史大财东,请用茶!”

史靖仁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轻轻将茶杯放下,冲大掌柜冷笑着点点头,说:“好!……大掌柜做得好!我没事了——告辞!”

言罢起身离去。

阴历十月二十五,三年一届的大盛魁财东会议在归化城如期举行。当日中午,在坐落在大南街面上的归化城最有名的宴美园饭庄设盛宴,既为各路财东接风洗尘也算是财东会议的第一个内容。会期三天,这是头一天。早饭就在城柜用。早饭后举行了拜祖仪式。然后就是午宴。这顿午宴从上午准备中午入席一直进行到黄昏才结束——头一天就算是过去了。

依大盛魁财东的特殊地位,历来的财东会议都是这么办的。大盛魁的经营极其庞大而复杂,短时间内难以述说得清楚,同时有许多属于商业机密也不能说,财东们绝大多数对字号的经营也不感兴趣,他们唯一关心的是分红问题。所以历来的财东会议都是以安排财东们吃好、住好、玩好、少惹麻烦为宗旨。三天一到尽快地把这些宝贝送出归化城便万事大吉。财东会议之前,郦先生那里早就把各户财东的红利办成银票,会议结束时每人领一张数额不等的银票打道回府。今年的形势不同了,大掌柜决心结束掉这种参加人数众多的既耗时又费力的结账形式。早在两年前就做通了王甫仁先生的工作,又通过王甫仁基本上统一了王姓财东们的思想,而且也争取到了张姓财东的代表人物张武的支持,史姓财东中也有不少人通过暗中游说,对改变沿延百年的繁复结账形式表示支持。

当然这是要付出相当代价的。大掌柜要把每三年一结账的“财东会议”变成“财东代表会议”,将二百多户财东统统参加的会议一下子缩减为只三个财东代表出席的小会,这就损害了许多财东的利益。首先是损害了绝大多数财东的荣誉感,大盛魁财东由三户碎裂为二百零六户,每户财东所拥有的财股实际上很小,这就和大盛魁巨大的声名形成极大的反差;他们中间除了少数人依靠祖上留下的大量田产能过得起豪奢的地主生活,其余大部分只能算得上盈实人家,其生活的奢华远不能和当地那些豪门大户相比。只有在每次的结账会议时,财东们不论财股大小都能风风光光地到归化出席结账会议。

大掌柜提出一次性地由公积金内拨出二十万两银子为财东们“剃头”的优厚条件,换取了大部分财东户的让步。“剃头”即是为财东偿还债务。大盛魁的巨大名声与财东户们的经济实力不能相称,在日常生活中财东们不惜举债摆排场,为的是维护“大盛魁财东”的面子。大盛魁财东借债过日子的怪事已是一种普遍的现象,每次结账时字号都要拿出相当一批银两为财东们“剃头”,这好像成了一种不成文的惯例。这次会议之前,报上来的财东债务就更多,达到了三十九万两银数,当然这中间也未必全是真的,财东们的心理都是尽量多报债务,好在分红额外多争取一些银子。三十九万两银子不是个小数字!它使财东们动心了,同意每姓只派一个代表出席三年一届的结账会,各姓内部的红利分配由各姓代表回去处理。这就能大大减少财东户带给字号的麻烦。与此同时大掌柜还提出,不到结账期,号内概不接待财东户食宿。这是很厉害的两条,属于号规的改革。在会议之前很早的时候,大掌柜、郦先生和总号内的其他掌柜们反复议论,慎重考虑做了许多工作。

现在道路基本铺平了,只等得会议结束时向财东们宣布,多数通过即可实行。接近中午的时候从大盛魁院子里开出一辆接一辆的马拉轿车,紧随其后的还有人抬的大小轿子,就像流水似的驶出巷子。前头的轿子已经到了大南街中段宴美园的门口,后面的还没有出大盛魁的院子呢。其实归化城是个方圆不到五里的小城,从城柜院子到宴美园总共也超不过二里地,但是财东们为了“深刻”的面子是非要坐轿去的。只好前边的轿车在宴美园的门前停住,放下坐轿的财东,把轿车继续向前驶,前面的轿车一停,整个轿车队伍就都停住,就像一条惰怠的巨蟒缓缓地蠕动着。前面的轿车顶到归化城的南门又绕回来,沿着石子马路的另一侧返回来。财东们老老少少胖胖瘦瘦,一律是气宇轩昂;多数的装束是长袍马褂,也有不少是身着官服的。穿戴整齐、头脸都刮剃得干干净净的大盛魁伙计们在宴美园的堂主王禄的指挥下满脸笑容地把下轿的财东引领至饭庄内。大掌柜、郦先生、贾晋阳和大盛魁几十名大大小小的掌柜迎候在饭庄的门口,不停地向从他们面前走过的财东行礼作揖,单单是由大盛魁出发,到宴美园饭庄内依次坐定等着开席,就费去了足足一个半时辰。

由于事情重大,年近六旬的二掌柜盛祯和三掌柜王锦棠都在三天前分别由恰克图和乌里雅苏台赶回了归化城;再早些时候,汉口马庄的坐庄掌柜祁家驹、科布多分庄掌柜于有发、北京庄口的坐庄掌柜王福林,也都依总号的指示提前回到了归化城柜。他们都按照贾晋阳预先拟好的名单依次就座。宴美园的格局是一底半楼,半楼里马蹄形口向东开着,是一个戏院饭庄两用的饭庄,东边正对贵宾席位置的地方是一座面宽四丈的戏台。事先由王甫仁老先生代表财东点了戏——《群英会》。戏种自然是山西梆子不用说。寒暄声、交谈声混成一体,使整个饭店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蜂箱“嗡——嗡”地轰响着。《群英会》是一出多本大戏,戏台的后面连着一个不太大的房间,已经换好了装、打好了脸的演员在戏台旁边的小房间里挤挤搡搡地等待着。

王甫仁老先生和王家、史家、张家第四代财东中的五位长者以及身着武德骑尉武官官服的一位财东、身着四品道员官服的一位财东坐了首席。由大掌柜和郦先生陪着。其余的财东们以辈分、官职(均为捐官)和年龄大小而别,分由二掌柜盛祯、三掌柜王锦棠和祁家驹、王福林、于有发,以及总号内分管交际的掌柜贾晋阳、分管经营的掌柜张孝先、分管人事的掌柜李坤,还有原来就在归化城内的大盛魁钱庄、票号和哈喇庄的坐庄掌柜、总号内的其他顶生意的在万金账上标有“己”字的掌柜们陪同。分开三十二张桌子,把整个宴美园楼上楼下坐了个满满当当。

手捧“宝匣”的古海在距离首席很近的戏台旁边的一根柱子跟前站着。棕色的雕刻着由无数福字组成的金色花边儿的木匣子里装着万金账和太平清册。太平清册是上届账期到现在三年之内字号的经营报告,是准备在第二天由大掌柜向全体与会财东汇报的;万金账上记载着大盛魁所有财东和顶生意的掌柜的名单和各人名下的股份,以及经营总额、总利润和字号拥有的固定资产、公积金额等。这本万金账是专供财东过目和有事时官府来查阅的,万金账是前任传下来的,新的内容由郦先生逐年撰写;太平清册也是一样,是大掌柜和郦先生整整研究了三天之后由郦先生执行做出来的,字迹工整几百页的账目随便翻开任何一页都看不出一点涂改的痕迹。这种账目不要说是大盛魁的那些不谙商务的财东们和官府里昏庸的官员,就是最精明的商人和最精明的会计师来了,在那严丝合缝的进出账目表上也找不出丁点的破绽!无论是万金账和太平清册,第一天的会期内均是不用的。精致的账匣子上挂着一个小巧的铜质的小锁,静静地吊着。

此刻那“宝匣”被古海捧着只是做一个象征——大盛魁资逾万万的资金产业、大盛魁近万人的名册和巨额的利润以及它撒在全国各地的几十家分庄、分场、工厂、钱庄、票号……都在这匣子里锁着呢!它就像一个魔匣把整个庞大的大盛魁的一切都装入了那狭小的空间中。财东们看到它,就像看到了大盛魁的包囊中一个个分庄的庞大产业一样,自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它简直就是一个真正的宝匣子!好多财东,尤其是财东中间上了些年纪的人,他们走进饭庄落座之前都要多走几步来到古海的跟前,把那宝匣子欣赏一会儿,拿手在匣子上面轻轻地抚摸一番;有的财东或许是一时忘记了或许是因为是头一次参加财东会议不知道这“宝匣子”的事情,见了别人那般珍视的样子,他们在座位上坐下后又特意跑来看看“宝匣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满足和自豪。

史耀是在饭桌子旁边坐下之后又特意过来的一个,但是史耀既不是头一次参加结账会议对“宝匣子”不甚了了,也不是一时疏忽把此事忘在一边,他是有意等着古海身边没了人的时候走过去的。史耀的装束颇为儒雅,身着一件杭绸面的深蓝色皮袍,皮袍的边镶着浅棕色的花边,两只袖口上有毛绒绒的洁白羊羔皮向外翻着;脚下是一双高腰的黑色灯芯绒骆驼鞋,瓜壳帽顶上缀着一粒红色的珠子,古海辨不清质地,帽子的正面额上镶着一块铜钱大的绿宝石;两片髭须在鼻子下面俏皮地向两边分开,白净皮面,圆盘脸,笑容可掬地来到古海面前。史耀把一只手放在“宝匣子”上,目光望着古海说:“捧宝匣哪?”

“是哩!财东先生辛苦!”

贾晋阳掌柜对古海有交代,捧“宝匣”看似简单,其实并不单纯,难免有财东问东问西地试图通过小伙计的口里知道一些什么事情,小伙计要一律不作回答。财东会议人多认不过来,也不必认那么多人,见人只管称“财东先生”,问话只说“不知道”。史耀的家古海还是小时候由父亲带着去过两次,时隔多年他对史耀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所以史耀问他话时古海只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财东,简单地回答了史耀的问话只管端端正正地捧着“宝匣子”站好,等待着史耀欣赏完“宝匣子”离去。

可是史耀并没有像别的财东那样只管欣赏“宝匣子”,而是始终把笑眯眯的亲热目光放在古海的脸上,“怎么,你是真的认不出我来了吗?”史耀问道,语调是十分地温和。

“您是……”古海觉得这位财东与众不同,仔细看时觉得对方哪里熟悉的。

“你认不出我,可我认得你。”史耀依旧是笑着说,“你不是祁县小南顺古静轩的儿子吗?我还知道你的名字叫古海!”

“哦!——我知道了,我想起来了,您就是上史家村的史财东!”

“正是!”史耀点头。

“对不住——史财东!晚生有罪,没有认出您来……”古海慌慌地想作揖行礼又有手上的“宝匣子”碍着不知如何是好。

史耀看出他的为难,说:“不必拘礼!咱们乡里乡亲的,你又有‘宝匣子’捧着。”

“那就请史财东恕罪了,改时我再行补礼!”

“不必!不必!”史耀说,“早就知道你如今出息了,十年前你爹带着你去我家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一般的孩子!”

“谢谢史财东的夸奖!”

“好好干!咱大盛魁的世代昌盛还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俗话说——后生可畏嘛……”

“是的,史财东!”古海说,“我一定好好干!”

“你不是已做了七年了吗,快了,再熬上三年一出徒就顶上生意了,可就是掌柜子了!”

“嘿嘿,是哩,史财东说的是。”

“好好做事,回头得空我与大掌柜言语一声。古家父子我是深知的,家道正经,出来的孩子也聪明能干。做大掌柜的贴身伙计不比一般,重要的是须靠得住,人还要勤快。”

“是,史财东。”

“我想起来了,你好像是有个什么亲戚在归化?”

“是姑夫,叫姚祯义。”

“是开鞋店的?”

“对,是开鞋店的。”

“听祁掌柜多次说过。回头见了你姑夫替我问个好。”

“是,史财东。”

“如今姚掌柜生意做大了,听说纳了个小,是个二毛子?”

“是,史财东……”古海脸红了。

“说起来姚祯义也是祁县的老乡,好歹也算是乡亲呢。我在归化只待三天,结账会议事情繁多,不然很想与姚祯义叙谈叙谈。”

“谢谢史财东!”

这时候贾晋阳登上戏台宣布开席,贾掌柜是今日场面上的主持人。史耀与古海的谈话被打断了。

史耀回到座位上去了,古海看见与史耀同桌的有号内的祁掌柜祁家驹。他们那张桌子挨着支撑楼顶的一根巨大的红柱子。史耀在祁家驹的旁边坐下以后目光仍向他这劝望了望,这使古海感到分外地亲切和激动。虽说满庄子都是清一色山西人,那构成嗡嗡轰响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山西口音的交谈,可他只是一个伙计,感到的只是一种似乎变得遥远和隔膜的乡情。现在史耀竟然同他交谈问候了,以一个大盛魁财东的身份降尊纡贵怎么能不让他感动呢!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和不至于破坏喜庆的气氛,宴会以为财东们的接风洗尘为主,对于字号的经营汇报和今后的经营方略上的事只字不提。这些都是事先定好的方针,也是延续了许多代的惯例。待大厅内楼上楼下都安静下来,所有财东和陪同掌柜各就各位之后,贾掌柜请大掌柜说几句话。说是“几句话”就真是几句话。上午拜祖仪式上大掌柜已经回顾了大盛魁先人创业的历史,现在只讲接风洗尘一项。大掌柜那喉音很重的嗓音在大厅里回荡了一小会儿就消失了:“……各位财东!各位长辈!各位官人!各位先生!大家一路风尘远道而来,殊为辛苦!大盛魁财伙相聚三年才有一回,让我们欢聚一堂,为大盛魁的永世兴隆,喝酒!”

大掌柜讲完是王甫仁。王甫仁先生代表所有财东向掌柜们表示感谢!也是只讲了几句话,王老先生童颜鹤发面色苍古,他年轻时曾在乡试中考中过秀才,腹中颇有一些文墨,即席高兴地说了一通过年话之后居然诗兴大发,要为大家诵诗一首以助雅兴。大掌柜带头叫好。王甫仁提前两日到归化,大掌柜亲自陪着他转了街景,游览了著名的昭君墓。古海是跟着的,王老先生每到一处必定要赋诗,在众人一片叫好声中王甫仁清清喉咙运足了底气朗诵起《归化冬感》二首:

其一

大树长春不怕摧,

高歌斫地莫街哀。

关中紫气频频出,

天上黄河正正来。

商贾军书双管下,

菊花樽酒一时开。

而今更有羔羊美,

恪素西风早剪裁。

其二

青冢冬初草栖栖,

不需留宾叹三湘。

无量寺拜英明主,

隆庆年怀顺义王。

盛世同文沾花雨,

边风尚武富清霜。

渐移游牧为耕稼,

会看家家足稻粱。

王老先生诵罢大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喝彩之声!王老先生转身向三面作“罗圈揖”说道:“献丑!献丑!”然后坐下去。

这场面的热闹和喜庆正遂了大掌柜的心愿,古海听见大掌柜说:“王老先生诗文甚丰啦!”

“不敢不敢,”王甫仁文绉绉地回答,“略有一些歪诗,不足挂齿!”

“京师有个书坊,王老先生可知道?”

“当然知道,那可是天下第一号的书印馆。”

“好,若王老先生有兴不妨把大作交我,我好请京师书坊刻一部诗集以资纪念岂不更美!”

“不敢当不敢当,拙作只是自己读读玩玩罢了,刻出来就贻笑大方了。”

“不必客气……”

“嗡——嗡”的响声又像一只被突然打开的蜂箱在大厅里响起来,把王甫仁和大掌柜的谈话湮没了。劝吃劝喝的礼让声,筷子转动的脆响声,跑堂布菜的唱喝声,几百张嘴同时嚼食的声汇成了一片!

第二天财东会议移至大盛魁城柜的外院大客厅接着进行。为期三天的结账会议,也只有这一天真正进行实质性的工作。这一天财东们要听取大掌柜的经营报告;查看万金账和太平清册;对三年账期内有功的和有过失的人、掌柜和伙计实行当场的公开奖罚;决定号内人员的进退;通过号规改革的决议……所有这些事情都要在一天之内完成。第二天一过,白花花的银子就在账房的桌子上码好了,大盛魁的票号大盛川的掌柜、挡手、伙计从早晨开始就守在大账房的银垛跟前为财东们分红,愿取现银的当场兑现,嫌银子沉重不便携带者就开具银票,也是当场办理。俗话说得好——见钱眼开!那一箱箱垛着的白花花的耀眼的银子自有其不可抗拒的魅力吸引着财东们,使其眉开眼笑,笑逐颜开!忘情之中对其他事情自然便放松了,不再注意。这也正是掌柜们所盼望的结果。百余年来的实践证明,这是一招对付财东们的上佳办法。

位于城柜外院正对着大门的大客厅还是雍正年间落成的,那时节大盛魁经过几十年的演讲正式确立了财东会议的制度,大客厅即是为财东们来号开始特意建的。当时财东们的户数只有二十八户,可客厅修建之初便能容纳一百五十多人就座。可见当时的掌柜是有远见的,考虑到了财东户的繁衍因素。如今一百年过去,财东户发展成了二百零六户,这客厅自然是显得小了。大客厅三年只用一次,平日里堆放绫罗绸缎一些细货,是在结账会半个月前才将货物挪到别处,消了毒,将墙壁和顶棚粉刷了。早年来开会的人数少,财东们都坐太师椅,膝前还可摆放茶几,茶几上有水果、点心、茶。会议间随时可饮用取食。现在可不行了,二百零六个财东加上参加会议的掌柜们统共达到了二百五十余人,不要说茶几吃点心水果,连太师椅都放不下了,一律改成了长条板凳。每条凳上容坐两人,密密匝匝地在客厅里挤着。不但喝茶水不可能,连上茅房都要在人缝间挤好半天才能走出客厅。曾经考虑过再建一座更大的客厅,但被否决了。财东会议尽管三年只有一次,但财东人数众多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于号事无补反而倒常常滋惹许多麻烦,大掌柜早想将其改革掉,自然不会同意将客厅扩建或重建。客厅小些、条件差还有某些好处,把麻烦事都压缩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再加上只有一天的时间,任你在这里折腾,也是对付财东们的一个办法。

会议开始先由大掌柜报告业务。大掌柜在号三十二年,出任总号大掌柜亦有十五年的历史,对大盛魁所属三十六个分庄、票号、钱庄、羊庄、驼场、茶叶加工厂如数指纹,根本不需要什么文稿便交代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再加上大掌柜的记忆超人,所列数字成百摞千,句句顺口而引概无犹豫迟疑。一席话足足讲了一个多时辰。自然在报告中也提到了国内、国际的大形势,对俄商进入喀尔喀草原给大盛魁带来的阴影做了强调和说明,希望财东们能对掌柜们的经营给予体谅。最后提到他本人的工作时,大掌柜自我批评了一番提出婉辞。这也是惯例,每次结账会议时在任的大掌柜都要这么做的。只要不是年龄过于老迈,或是身体欠佳不能胜任,财东们对大掌柜是不会轻易更易的。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能够执大盛魁庞大产业的人是非常非常难得的,只要不出大的事故大掌柜的人选决不敢轻易动的。

其实大掌柜的报告是要紧的,尤其是在大情势不利经营的情况下大盛魁获利已较上一账期减损了二成还要多一些,这些损失主要来自于厘金税太重和传统的喀尔喀草原部分市场的丢失,对此财东们中间只有为数很少的几个人表示惋叹,大部分麻木不仁,更有甚者挤在人堆中竟然起了鼾声!出出进进上茅房的人也使会议的严肃性遭到了破坏,好在没有财东对大掌柜的报告提出质疑和责难。

接下来是查看万金账和太平清册。人员走动困难,只好传阅。一排一排地传下去,谁也看不出个子丑寅卯,走了一个过场。这时会议也不像大掌柜讲话时那么安静了,嘁嘁嚓嚓的谈话声越来越响。财东们有的还没有看到万金账和太平清册呢,已经是日近晌午了。匆匆忙忙进入下一项——对有功和有过的人进行奖罚。郦先生念了名单,立功人员总共是十六名,均无大的建树,在万金账上记一小功。其中便有在乌里雅苏台所属的沙尔沁驼场上因修补驼屉而立功的古海。十六名立功者都是中下层人员。除了古海身份特殊在会场上,其余都没有资格参加对账会议,都在大厅外面候着。叫到一个名字,那人就在大厅门口向会场上深鞠一躬。十六名立功者均在万金账上加股一厘。未出师者待出师那日算起。

古海因为捧“宝匣子”站在大掌柜身边而格外引人注目。许多赞许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他一时间觉得手足无措。由于激动血都涌上了头,脑袋也大了,耳朵里像有一只蜜蜂在飞舞,嗡嗡地响起来;眼前的人影都模糊了,影影绰绰地晃动着,像隔了一层雾似的。后来的事情他几乎就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只隐隐约约地记得在受处分的人员中郦先生念到了祁家驹的名字。祁掌柜就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一张苍白的脸很奇怪地放大着,使古海觉得既奇怪又陌生。上午的会议就结束了。对大掌柜提出的辞职请求财东会议否决了。开销了三个人,一个是恰克图分庄上的伙计,罪名是手脚不干净;一个是汉口茶厂的伙计,喝醉了酒殴打伤了一名茶农;还有一个是天津分庄上顶生意的小掌柜,犯的过错与当年的墨掌柜性质相同。

下午,会议一开始麻烦事情就来了。接触到了最棘手的实质性问题:由史耀动议提出财伙重新分配比例的问题。史耀说:“依归化市面的普通惯例,各商号商伙是分红比例为四六分成,可现在大盛魁全部三十九个股份中财股只占了三股!这太不合理了!我们要求财伙分红按照市面惯例执行,也要四六分成……”

史耀的意见代表着十六户财东,其中包括史姓财东九户,王姓财东两户,张姓财东五户。史耀把代表十六户财东提出的意见讲完之后,很有煽动性地面对大家问道:“我们这十六户只是偶然遇在一起商量提出这么个意见,不知道大伙儿是怎么个想法?”他的话立刻在会场上引起了普遍的响应!许多人在会场的各个角落嚷嚷起来:

“史财东说得对!财伙比例要重新确定……”

“这事情我们提了好多年了,字号为什么不予更改?”

“大盛魁是谁的大盛魁?!”

“到底是谁说了算?”

“哎呀呀……这简直是欺负我们财东户!”

“对!要知道大盛魁的基业是我们三姓财东的先人创下的!不能光是你们掌柜子说了算!”

“别吵吵,慢慢说……我们有理在!”

“我家过得什么日子……哪像大盛魁的财东,快成要饭的了,真丢人……”

“掌柜们可是都富了!把油水都让掌柜们刮去了!”

“不行就给他来个‘大下市’——我们另请高明来经营……”

“大掌柜!——你说个话!”

……

大掌柜一言不发,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财东户们吵吵。这场面他是早就料到了的,早就与郦先生、二掌柜、三掌柜反复商量过的。其他掌柜们都不说话,也不发怒,都和大掌柜一个样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以静制动。这一招倒真是有效,财东们的吵吵声渐渐弱下去了,最后一声也不响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王甫仁老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抱着歉意对大掌柜说:“大掌柜……不要生气,大伙儿都是乱吵吵……”

“不!我不生气,”大掌柜平静地说,“生什么气呀?!大盛魁是三姓财东的先人创下的基业,我和各位掌柜只是代表经营,适者则用,不适者则退。天经地义。刚才不是有人提出‘大下市’嘛,正好,王某不才正想着回乡里颐养天年……”

大掌柜的话音刚落,郦先生紧跟着站起来向财东们作一揖说:“真是多谢了!老朽三年前就提过辞呈,我年龄老迈,在字号上做了四十年了,早该回家享几年清福!‘大下市’——正好!正好遂了我的心愿。”

接着二掌柜盛祯、三掌柜王锦棠以及贾晋阳、祁家驹、王福林、张孝先、李坤等掌柜呼啦啦的一下子站起来一大片,都向财东拱手作揖提出辞职!

“大下市”就是将全体掌柜辞退。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大下市”是财伙决裂由财东方面做出的最后措施。引发“大下市”必然是掌柜方面出了特别重大的事故或是犯了经营上的极大错误,并且财东方面应是强有力的人当家才能实行,这是很少见的。具体就大盛魁而言,祖上并未出资垫股的财东们只享受红利不承担风险,在字号中和地方上都没什么威信;财东户人数众多根本不可能统一意见。而且字号上下几百名骨干掌柜,都是自少年时代由大盛魁一手培养起来的商业上的行家里手,这批人就像是一根根大梁和柱子支撑着大盛魁这大厦,一旦真的来个“大下市”大盛魁顷刻之间便会塌台。这是不可能也是不现实的事情。

众财东一看掌柜子们如此强硬,顿时都傻了眼儿!王甫仁老先生慌忙站起来顿足摇头,连连向大掌柜和其他掌柜们摇着手说:“不可造次!不可造次!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商议……”又扭回脸冲着目瞪口呆的众财东沉下脸来斥问:“方才是谁说了!……是谁说‘大下市’的话了?!”

众财东面面相觑都缄言不语。

王甫仁胡子乱抖着气哼哼地教训道:“哼!——‘大下市’这是儿戏的话吗?扪心自问,咱大盛魁产业世世代代不都是靠着掌柜们在这里支撑吗?与夷人交易岂是易事!且不说夷语于我财东中无一人能通,经商坐贾的本事丁点无有,只是漫漫的驼道的经年跋涉的辛苦和危险又是我们中哪一个能承受得了?!斯道绵绵,几不逢人,夜为露寝,铁被重锓,畏缩冷卧,那是何等罪过!我们这些人坐守家中自享其成,这一则是祖上荫德所致,二则正是仰仗了掌柜们的鼎力支撑!本该是好好地感谢掌柜们才是,怎好就说出‘大下市’这般轻浮话语?!我且试问,把掌柜们都辞了,你们谁能担得起这副担子?——黄河上下、大江南北咱大盛魁遍撒各处的分庄、分场、分号、票号、茶场,谁有本事调度得了?每年逾万万的银两的流水、字号上下近万掌柜、伙计和工人的酬金衣食……谁有这个本事?站出来!”

静场。众财东显然都为王甫仁老先生的一番陈词所折服。王老先生目光炯然地扫视全场,稍顷,叹了口气接着说:“俗话说得好:家和万事兴。咱大盛魁也像一个大家庭一样,只有财伙一心彼此相携,这买卖才能兴隆发达。何况眼下亦不同往昔,我早就听大掌柜讲过的,与我交易的那些俄国人欺我国衰民弱,态度日渐强横;朝廷又不能为我华商做主,自钱江发明了厘金以来,我商号所负税厘日益沉重,商势大不如前!此情此事我大盛魁财伙更应该以团结为重,万不可以小事而失了财伙的诚信与和气!”王甫仁把目光投向大掌柜,换了口气说:“大掌柜,你看,既然大伙儿都不再言语,就算是认了错了。你也不必意气用事,带个头——就请落座吧!时不我待,还有许多事情未经研究哪!诸位掌柜都看着你呢。”

大掌柜并没有立刻坐下,他叹了一声缓了缓神气,问王甫仁:“王老先生的一片诚心我自是了然在胸,只是……刚才既然有财东说出‘大下市’的话,想必定是心有所想才语有所出,我想问问清楚,这‘大下市’的想头是全体财东户的意思呢,还是个别人的心思?”

“自然是个别人的想法!且也是一时冲动脱口而出。”王甫仁说,“大掌柜你就不必计较了,人多口杂难免言语不当,再计较就显得大掌柜你心胸不够宽阔了!”

“对对对!大掌柜,您就别再计较了!”

“我们大伙儿没有这个意思……”

“诚信为本!”

“接着议事吧!”

“别耽误时辰了,明日领了银票我们还急着回家呢,一千多里地的路程呢!眼看着年关迫近了……”

“是哩是哩,接着议事吧!……别再耽搁了!”

“请大掌柜落座!”

“请大掌柜落座!”

“请大掌柜落座!”

众财东七嘴八舌,乱糟糟地嚷成了一团。

这会场上的忽涨忽落忽东忽西的场面把年轻的古海弄懵了,从上午受到表彰,给自己在万金账上记了功,他的情绪还被喜悦的激动控制着呢。脑子里沾沾自喜勾引出许多美妙的设想,乱七八糟地充塞着。当财东中有人喊出要“大下市”,而且大掌柜和所有在场的掌柜都坚决地跟着大掌柜表示辞职的时候,他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单纯的心一下紧张起来,他当真了,以为这下子可完了,自己已经铺开的锦绣前程眼睁睁地看着就要被毁掉了!掌柜们都辞了职,那么自己所立的功自然就作废了,七年的辛苦也跟着白熬了……他惊恐得几乎是绝望地瞪大眼睛注视会场上气氛的变化。还没等他弄清楚怎么回事呢,会场上的情势又遽变了……刚不久还在义愤填膺地喊叫着的财东们,这会儿都蔫了下来,换了面孔改而央告掌柜们了。大掌柜却是拒不接受,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好像是他真的不愿意干下去了。大掌柜不肯落座,其他掌柜们自然也不能坐下去,会场上出现了僵局。于是古海心里就有点抱怨,怪大掌柜做得过分。这也不能怪古海,他实在是太嫩了。大掌柜的心思之深岂是他一个小小的伙计能够测得到的。

此刻大掌柜正目光瞄着史耀,四目相对那目光在半路里相遇撞击出哧哧的火星!史耀是这场发难的始作俑者和带头人。大掌柜知道史耀的手里还捏着别的武器呢,要求财伙四六分成以后还有要求财东子弟入号学徒,要求为财东们“剃头”,要求城柜和其他分庄随时接待财东户的食宿,等等,等等。擒贼先擒王,打蛇须打头。大掌柜得先把史耀的气焰打下去。一片寂静中大掌柜说话了:“史财东刚才的话只讲了一半,还是请史财东把话说下去。”

“我……没有……”史耀结巴起来,“请别人先讲吧。我再琢磨琢磨……”史耀狠狠地瞪着一个身穿武略第式官官服的财东,那人长得与他相像,只是更胖一些,样子更蠢一些。这是他的一个堂兄,在史财东中属第六代。就是史耀的堂兄在刚才的混乱中喊出了“大下市”的话,这种不切实际的要求打乱了史耀的计划。

“那么,既然史耀先生没什么话说了,别的财东还有什么话就请讲吧!”

大掌柜坐下去很客气地向大家微笑着。

财东们被震慑住了,半晌没人出来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张姓的老年财东站起来吭吭哧哧地说:“别的意见我倒是没有,只是一条,我们张姓财股这许多年分得过于细碎,在我名下只得三毫二丝,我家口又多,日子很不好过,因而欠下了不少债务,务请在‘剃头’方面能多加考虑。”

“这一账期内你又欠下多少债务?”大掌柜正色问道。

“五百两银子……不!是八百两!”

“我家也一样,举步维艰!日子过不下去了,连这一次来归化的车脚钱都是欠着的呢!”

“我也是!”

“我家欠得更多!一千二百两呢!”

“我家欠九百两银子,债主逼命呢!连年关怕是也过不去了!”

“我分红那点钱连还债也不够!”

财东们重又活跃起来,把蛮横的态度收起换成了可怜相,一个个都竞相喊苦叫穷。大掌柜摆摆秃手,使会场安静下来,说:“大伙儿别急,一个一个讲。”又对郦先生说,“郦先生记一下,看看财东户所欠债务到底能有多少。”

于是财东们一个挨一个报起了自己所欠的债务。从王姓财东开始以辈分大小和年龄长幼为序,足足报了半个时辰才算结束。会场上安静下来,目光都集中到了大掌柜身上,等待着。

“还有什么漏报的财东户?”在期待的寂静中响起了大掌柜那沙沙拉拉的哑嗓音。大掌柜近日因接待财东说话过多,休息也不够把嗓子弄哑了。大掌柜的声调很沉静,与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听不出他态度是怨是愤还是高兴。

回答说没有了。

大掌柜转而又问身旁的郦先生,神情郑重而认真:“统共有多少财东户欠了债务?”

郦先生答道:“统共是一百九十六户。”

“哦——一百九十六户……”大掌柜略加沉吟在心里计算着,说,“全部在账的二百零六户财东有四户因故未能出席,在场的是二百零二户,那么减掉一百九十六户,就是说三姓财东中间没有拖欠债务的只有六户了?”

没有人回答大掌柜的问话,从他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倾向,他是那种永远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大掌柜目光移动,由左至右在财东们的身上扫过。许多财东和大掌柜目光一碰就躲闪开了,别过头去,低下头去;有的人甚至发出低低的自嘲的窃笑。大家心照不宣,这报出来的债务显然大部分是虚假的!无非是借此机会多从字号身上刮出一点银子来。对此大掌柜心里自是明镜似的,但是他并不把这“西洋镜”来戳穿。大掌柜又一次转向郦先生,郑重道:“算算财东户所欠债务的总数是多少?”

神算郦先生连手中的毛笔都没有放下,目光迅速移在账面上着,只拿左手的拇指在食指中无名指上摸了一小会儿,就报出了数字:“统共三十二万八千七百两!”

郦先生的报数在会场上好几个角落引起了惊诧的“啧啧”声。财东们被自己垒起来的庞大数额惊呆了,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现出了古怪的表情。

“这真是太……太不成体统了!”还没等大掌柜和其他掌柜说话,首先王甫仁就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老头子愤愤地把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郦里会冒出这么多的债务来?!这不真实!”老头子气得胡子直哆嗦。

“王老先生息怒,息怒……”大掌柜依旧是语调平平地说,“大家请说一说,这三十二万八千七百两银子的‘债务’该是个如何剃法?”

“能剃……自然是全剃了——”有一个犹犹疑疑的声音嘟囔着说。

“这不行!”王甫仁身边的一个王姓财东站起来喊道,“这里面肯定是有虚报的!要是字号这么着来给财东‘剃头’,那老实人可就吃亏了!”

“对!我家没有欠债,我就没有报!可是别的人也同样没有欠债却报了几千两银子的债,这么‘剃头’我不答应!”又有人站出来说话了。

“我是真的欠了债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也是据实报的,并未弄虚作假。”

“要‘剃头’嘛,就剃光了算了!省得以后麻烦……”

“这不行!”有人立刻反对,“照这么‘剃头’,以后大家都会虚报的。”

“我不赞成!”

“该‘剃’就得剃……”

……

财东们自己的意见就相悖,又乱糟糟地吵起来了。互相争辩着,有不少人激动地站起来;许多涨红的脸同时在大声地说话,唾沫星子迸射着。在一片吵闹声中古海看见窗外边天色明显地暗下去了。

“别吵了!——别吵了!”王甫仁干脆拿起拐杖像要打谁似的在人们的头顶上乱舞着,把群情激动的财东们镇压下去。他拿拐杖指指窗户说:“就这样吵下去再吵一百年也吵不出个结果!你们看看,天都快黑了!还是请大掌柜来主持,商量商量这‘剃头’的事该如何处理!……大掌柜你请讲话!”

“三十多万的巨数,我一个人也难以定夺,还是要大家来商议。”

“可是这二百多人七嘴八舌怎么个商议法?”王甫仁表示为难,“还是大掌柜做个决断吧!”

“这不妥,”大掌柜说,“涉及财东们的利益,还是该与财东们共同商议才好。不过人多口杂一时间也真是难于讲清道理,我看可不可以这样,时间也不多了,三姓财东中各推举出一人,号伙方面由我和郦先生、二掌柜、三掌柜另择地方细细商议如何为财东‘剃头’的事。其他人就可以吃饭歇息了,连开了两天的会议,大家都累了。大账房里的先生们还候着呢,等着各位财东领取现银和银票,不少财东家中亦有事,急着赶回去呢!”

“我赞成!”

“我也赞成……”

“我看按大掌柜说的办好了。”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

结果,当场议论王姓财东们推举出了王甫仁;张姓财东推举出了捐有武略第官职的中年人,名叫张武;史家财东推举出的是史耀。三姓财东代表与大掌柜、郦先生、二掌柜、三掌柜一起移至内院的小客厅接着议事。其他人尽都散去。

小客厅里点起了八支寸径大的蜡烛,照得厅内是一片通明。厅里有带靠背的太师座椅,小伙计为各位身边的茶几上摆了点心,沏了茶。王甫仁在椅子上坐下去,端起茶杯一口气将杯中的茶水喝干了,拿拳头捶着自己的后腰说:“整整在大议事厅的破条凳上坐了一天!我的腰疼病怕是又要犯了,钻心地疼!”

大掌柜说:“各位财东代表从未吃过这等苦,这连着两日的也实在是太辛苦了!先吃一点点心垫补垫补。”

大掌柜自己也累了,面色有些苍白,由古海侍候着一连吸了五六袋水烟,方始觉得恢复一些精神,张武和史耀以及郦先生等人也都累了饿了,各取点心茶水食用,手和嘴都被占去顾不了说话。到大伙都缓过神来,大掌柜和颜悦色道:“各位财东请再辛苦辛苦,咱们来议事吧。”

众人都不说话。茶也喝了点心也吃了,烛光照耀着,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实话说二百多人在狭窄的客厅里吵吵了一整天,他们的脑袋都被吵晕了,而且,三十多万之巨的债务摆着要字号来为财东们“剃头”,着实也是件不现实的事情,这“头”谁也不好一下子说个“剃”或“不剃”,可是剃多少为合适,这着实是个难题。依大掌柜的业务报告和太平清册显示的数字,这一账期的总流水较上一账期股分红缩减了将近两成,红利自然也缩减掉两成。上个账期每股分红是一万八千两银子,这一账期的分红只能更少。如此一算三姓财东总分红数加起来也超不过六万两银子。债务倒一下子弄到了三十万,这着实是难题,还有不少财东户从城柜支借了银两……所有这些事情都需要认真仔细地考虑清楚了。

从大议事厅移至小客厅,不只是环境变了,更重要的是身份变了。在大议事厅时他们每个人只是二百分之一,怎么嚷嚷都无所谓,只代表他们自己,说完拉倒。现在不同了,王甫仁、张武和史耀他们每个人都代表着几十户财东,一种突然压在身上的责任感迫使他们不能不谨慎从事。

“三位财东代表,请说说吧,这为财东户‘剃头’的事到底该怎么处置?”见他们都不开口,大掌柜又重复提醒一遍。然后二目灼灼地注视王、张、史三人。

“依大伙自报的债务银数来‘剃头’显然是不行的!”王甫仁率先说道,“三十多万的数字过于庞大不说,其中水分亦是过分地多!依我之见报债的人中真正负债的连二成亦不到。”

张武虽是个捐官,但为人直爽正派,跟着也表了态:“王老先生说的是,‘剃头’不能以自报的债为准,要寻一个公平合理的办法才行。贫者多剃富者少剃,无债的不剃!”

“可是何以知道谁个是真负债谁个是假负债呢?”史耀接话说,“那就要拿出举债的凭据。而要拿凭据一时半会儿也做不完的,要派人回籍里去拿。”

“凭据也会假造的。”王甫仁说,“而且结账会议只有三天,明日就结束了。”

“这办法也不妥,”张武说,“一来时间不等人,二来所拿来的凭据真伪难辨。这是纠缠不清的事情。”

“是啊,总得想一个妥当办法办理,时间还要快。三位财东来城柜已经住了几日了,可以看见许多的生意往来因为结账会议而拖延,商场如战场,机遇一旦失去损失可就大了!”大掌柜不就具体问题表态,只是拿言语启发三姓财东的代表把棘手的“剃头”问题推给他们自己去头疼,这对策是大掌柜他们预先商量好了的,此刻除了大掌柜,其他掌柜都不讲话,慢慢地吞云吐雾喝着茶作壁上观。

这可真的难为了三位财东代表,问题是财东方面自己提出来的,人家要他们自己拿个意见,拿个准主意,这当然是合理的,作为代表他们无法推拖。史耀本是事先串通了十六户财东准备提出一大堆问题的,此刻也无法顾及了,连关于财伙分红比例重新确定的事也暂时放在一边了,只顾了和王甫仁、张武商议如何为财东“剃头”这一件事了。商议来商议去,许多办法提出后随着就被否定了,到后来也不和掌柜们对话了,干脆就是开成了三姓财东代表的小会。眼看着窗户外边天渐渐黑下来,“剃头”的事情仍然是弄不出个眉目来。

这效果好得有点出乎大掌柜的意料了。一百多年来大盛魁历届掌柜子们最头疼的一件事就是每三年一次的结账会议。他们把开结账会议叫作“熬会”。二百多财东一聚来吃住侍候把个城柜搅成一团不说,单是他们提出的无止境的数不清的这个要求那个要求,不要说是三天的会议,就是延至三年也是解决不完的。“熬会”就是拖。这就是对付财东们无止境要求的法宝。不管你有多少要求,反正是三天的会期管着,到时准时结束。会议一结束,所有的问题自行消失。再见就是三年以后的事情了。一届一届拖下来,问题也就越积越多,事情越来越难办,结账会也越来越难开。对于这一次的结账会议,大掌柜与郦先生、二掌柜、三掌柜一起商量了好多次,设想到了很多困难和解决的办法。“熬会”到了第二天晚上,事情就快接近尾声了。

夜风将一阵鼓声送进了客厅。众人都侧耳谛听,鼓声响了两下,停了。王甫仁问:“这是钟鼓楼在敲二更鼓了吧?”

大掌柜答道:“是哩,是二更鼓。”然后不再说什么,仍旧是闷着头抽烟。为“财东剃头”这一件事都没能议出一个结果,王甫仁老先生朝蜡台看看,见寸径的大蜡烛已经耗下去大半截,几块点心在肚子里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听得肚子里咕咕一阵叫不由得打起了哈欠。掌柜们一个个只管吸烟,从各人的嘴里鼻孔间喷出的烟雾汇合在了一起,把一间小小的客厅充塞得满满当当。隔着浓浓的烟雾,大掌柜看出了王甫仁老先生和另外两名财东的疲倦神态,关切地问道:

“王老先生、张先生、史先生,大伙儿恐怕是早饿了吧?要不开了晚饭后咱们接着商议?”

“我真的饿了,快顶不住了,”王老先生据实说道,“看看你们大家怎样?”

“我看一鼓作气把事情定妥拉倒。”张武是爽直性格,直通通地说,“要我看,大掌柜你出来讲一句话!咱大盛魁究竟有多少后阵你是最清楚的!——你说这‘头’怎么个剃法?”

“数字过于庞大了!”大掌柜摇摇头,“字号确实没有这个力量。而且我们终年在外远离乡里,财东各户的生活状况如何实在是无从知道,还是由三位代表决议吧,各族族人的生活你们是最了解的!”

“那么,大掌柜您说个数,最多的限额是多少?”史耀问到了事情的实质,“还有财东们提出的其他意见也该一并考虑。比如财伙分红比例的问题……”

“可以一揽子解决。”大掌柜说。他觉得会议熬到这会儿时机也差不多了,到了最后定夺的时候了,“还有我今日上午提出的结账会议的改革问题,可以合在一起来考虑。我的意思是为财东‘剃头’的事情肯定是要办的。二百零六户财东全都是大盛魁三位创始先人的嫡系后裔,大家生活困难,字号不能袖手不管。但是具体每一户财东的生活境况如何,我们实在是无从了解。我想我们是否议定一个规矩,定出一个数字,‘剃头’的银两由三位代表领回乡里,经过调查慢慢解决。如何?”

“这倒是个办法。”王甫仁说,“也不是只我们三个人就可以办的,回去后可以再行推举公正的族人来分配就是。如此便省去在归化城的旷日纠缠。”

“问题是‘剃头’的银两究竟能有多少?”史耀也盯了一句,“数字太小了,岂不是把棘手的事兜在了我们几个头上,让我们为难,遭族人的指责。”

“可以一揽子解决。”大掌柜仍是一个原则的话,“我的意思是现在实施的三位代表出席的结账方式就此也一揽子确定下来!下届结账会议就无须往来之间的旅途经费,可谓是事半而功倍。至于三姓代表,自然就要多吃一些辛苦。对于这方面字号可以做一些弥补——每个账期为每个代表补助五百两银子的辛苦钱。还有我提出的今后城柜不接待财东户食宿也并非绝对,至少三位代表随时可以来,一切经费尽由柜上承担,这一点尽可放心。这样一来既避免了人多口杂难于统一的弊端,三位代表随时还可以来城柜就财东们提出的问题进行协商。”

“这个主意我赞成。”张武痛快地表态。

“可是这财东代表,恐怕是经财东们郑重推举才合适。”

大掌柜说:“这是另一回事,家族内部的事情可以在回乡以后与王甫仁提出自己的担忧,“这次的推举只是临时性质的,而且族内也要推出几个代表商议……”族人仔细商议。对字号来说,今后我们只对三位代表讲话。”

“这样太好了,省时又省事!”张武未等大掌柜把话说完就表示同意了。

王甫仁也点了点头表示了态度:“可以……”

史耀被前边两位代表的鲜明态度搞得很被动,他的脸上现出一种酸涩的痛苦表情,觉得自己像一只困兽似的落入了大掌柜设下的陷阱。他无奈地用恼恨的目光狠狠地盯了王甫仁和张武一眼,紧咬着牙关把一口唾沫咽回到肚子里去。依他的计划是要有好多问题在财东会议上提出来的,这些问题包括——把替财东“剃头”的事作为制度确定下来;将财伙分红的比例提到四六分成;接受财东子弟入号学徒……这些事情还都没容一件一件提出呢,就被大掌柜消灭在萌芽里去了。三位财东代表已经有两位表示同意,大掌柜的提议就算是通过了!大掌柜乘胜而进不给史耀反击的机会,接着说:“我说的一揽子,就是字号从公积金里一次拿出十五万两银子为财东‘剃头’!这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力了!是小母鸡下鹅蛋——硬努了!”

“这不行,太少了!”这一次史耀抢先表示了自己不合作的态度,他语调恶狠狠地说,“要知道财东们报上来的债务是三十二万八千两!十五万连一半之数都不足,我们回去无法向财东户交代。”

一直沉默着的郦先生说话了:“可是上一账期为财东‘剃头’的银两还不足五万哪!这一次已经超过两倍了!”

“不能再增加了!”大掌柜也坚决地说,“许多年了,日积月累,公积金的总额也不过才十余万两银子,这数字你们在万金账上也看到了!公积金就像军队里的后备队,一旦前方吃紧就得派上去!把公积金抽空了,今后的生意就更难做了!俗话说: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不能抽空公积金!”

谈话又一次陷入了僵局。史耀脖子一梗一梗地表示了决不让步的态度:“大掌柜如此决绝,我这个代表就没法子当了,那就还是把所有财东都请来共同研究吧!好在大伙儿都还在,谁也没有离开。”

大掌柜不说话,看看王甫仁。王甫仁的目光在史耀和大掌柜之间游动了好几次,也不好表态。张武在作沉思状,自言自语道:“按说么,这十五万的银数是不算少了……不过……”

这时候“咚”的一鼓响颤悠悠地在夜空中荡开来。紧接着又是两声。这三更的鼓在寂静下来的夜幕中比二更的鼓更显晰响亮。古海得到大掌柜的示意,吹着了火绒为大掌柜装烟点烟。许多年以后,当古海做了大盛魁的大掌柜,回忆起此刻大掌柜的镇静坚韧的神态,方才对大掌柜的智谋有了深入的理解;才知道在与财东户的斗争中大掌柜是怎样施展韬略,将结账会议的整个进程牢牢地控制在他那一双不能做事的秃手之中的。但是此刻他无法理解。

他简直就弄不清楚,这结账会议的气氛一会儿热一会儿冷,一会儿在大议事厅一会儿又转到了小客厅,财东和掌柜之间的明争暗斗是以什么路数进行的。“熬会”熬得他这个健壮的小伙子都有些吃不消了!掌柜和财东代表可以坐着,可以喝茶吃点心,他一个小伙计只能是始终站着,转到小客厅以后倒是可以把宝匣子放在桌子上了,但是吃点心喝茶却是没那个身份。三更的鼓声敲得他肚子里饥饿难耐,两腿发软,酸涩的眼皮一个劲儿地要耷拉下来,人们的说话声和院子外边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是大厨子走来请示要不要开晚饭——所有这些声音都变得好像十分地遥远和模糊。他几乎是不停地为大掌柜的铜烟袋锅里装漏水烟,拿指头肚子捺结实,吹着火绒点燃。一个接一个的红红的烟丝球被大掌柜吹出来,蹦落在地面上,滚动着渐渐失去光亮,地面上的灰色的烟球集成一层了。但是沉默的大掌柜的黑眼睛眯缝着,两道黑色的目光既锐利又闪亮,在三位财东代表的脸上扫来扫去。

被尴尬的气氛折磨得很难受的张武打破了沉默,提议说:“大掌柜是不是再让一步,把‘剃头’的银数再增加一些,我们三个回去也好交代……”

“是啊,请大掌柜再考虑考虑!”王甫仁也语调诚恳地请求说。

“好,”大掌柜手扶桌子站起来,“那就再加三万两!——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三位财东代表都点了头。

这时候四更天的鼓声已经敲响了。

白花花的元宝在大盛魁城柜大账房内的巨大的长条桌子上一摞一摞地整整齐齐地码着,放射出诱人的银光。这可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是银子!是可以变成豪华房宅,变成连绵的良田,变成美艳的小妾,变成山珍海味,变成绫罗绸缎,变成乡耆、介宾、国子监、同知、道台乃至更高职位官衔的银子!结账会议的头一天,当着财东们的面,伙计们就把整箱整箱的银元抬到了大账房,打开了箱盖,许多财东都看到了。现在结账会议就进入了最后的阶段,开始给财东们分银子了,将近三十万两的红利和超过红利许多倍数的“剃头银”,加起来有几十万。他们满足了。白花花的银子照花了他们的眼,使他们顺利地接受了财东会议制度的改革。

中午吃了午饭,便有性急的财东开始起程上路。大掌柜、郦先生、二掌柜、三掌柜等一律送至大院的门外。口袋里有了银子又有闲工夫的财东们有的遛街看热闹,有的下馆子瞧戏,有的去美人桥嫖娼狎妓,也有去探亲访友的,对此柜上概不过问,也不派人侍候,只是申明一点,第四日必须尽数离号。三天会期已经影响了字号的不少业务,再耽搁不起。

午饭之后归绥镖局派人来,将准备押往杀虎口的现银打包装箱运回了镖局,议定第二天凌晨五更起身,与张姓回籍的财东一起上路。银票开完,银元宝发尽,票号和钱庄的人就都撤了,大账房的先生伙计忙着恢复被破坏的秩序,清理了大账桌,擦干净椅子、板凳,把收起来的账簿、算盘重新摊开;将捆起来的各个分庄分场上的来信——都是重要的出货进货报告,打开分好,插在墙上的布缝的信袋里去。一刻也没有停,算盘声又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本地和外地的相与和客商纷纷走进大盛魁城柜的院子,或洽谈、或过账、或出货,交际、经营、财务几个部门的房子里坐满了客人;在内院的小客厅大掌柜接待了结账会议之后第一批大主顾;院子里人来人往,伙计们跑来跑去,把大议事厅里的条凳搬出来归置到库房里;骆驼队也开了进来,停在仓库跟前装货……大盛魁城柜的院子里又是一派正常的业务繁忙的景象了。

镖局把成箱的现银运走之后,撒在城柜内院外和大门附近以及房顶哨楼上的岗哨都撤了。结账会议期间派城柜的薛拳师组织三十二个武士配备了十六只狗负责保卫工作;三十二个人分成两班昼夜不停地在城柜大院的空中更道上和地面上巡视警戒;全部业务停止,与结账会议无关的人一律不得进入大院。

就在撤去警戒以后不到半个时辰,出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一帮子召庙里的喇嘛气势汹汹地闯进大盛魁城柜,声言要见大掌柜。喇嘛人数在三百以上,一片黄色、棕色的袈裟铺满了院子。郦先生出面接待,一问才知道财东惹出了祸端。

原来,财东们按照结账会议的日期到时都从城柜客房撤走,其中绝大部分直接上路回籍,但仍有少数人滞留在归化城,他们只是移了住处,或改住客店或留宿在归化的亲友家中。其中有王姓财东王财旺在城内的街巷行路时与席力图召庙的活佛起了冲突。这话说起来就牵扯到了归化城的悠远的与众不同的历史背景:归化城在以驼城闻名于天下之前,是以召庙众多而著称的。

明万历年间当黄教传入漠南蒙古时,这里是整个蒙古中西部宗教的发祥地和中心。一座小小的归化城先后建成的黄教庙宇多达几十座之多。喇嘛和庙属黑奴人数逾三万之众!城内土地多为庙产。早年间朝廷扶持黄教,每年都拨出大量经费供其从事宗教活动,召庙又有大量黑奴从事生产,还有地产出租,收入颇丰。但是到了清嘉庆之后,朝廷不再拨款给召庙,于是召庙经济日见其拙。到了大掌柜王廷相那个时期,归化城内喇嘛们的生活进入了一个荒唐的时期。格根、呼毕勒罕、召庙的掌权者和高级僧侣们为了获得晋位升职,每年都往北京跑,在那里用巨款购买礼物,以使自己的宝座增加一块奥勒博克(喇嘛座垫,数量不同标志着职位的高低)。他们吃喝玩乐,根本不顾寺庙的管理,结果是召庙的收入很快被挥霍一空。为了填补款项的不足,他们不得不借债,用以后的收入作抵押。他们出租庙产土地给商人们盖店铺,借以收取房租,而且一年年提高租金。他们把城内的土地视为主要的收入来源,因而就极不愿意地辟出空地来作为走路的街道和巷子——街道和巷子是无法向谁来收租的。因此,归化城实际上只有三条从北到南的大街——大南街、大召街和席力图街,以及一条从城中延伸到城市西端的大街——朋苏克街。除此之外,其他所有的街巷都狭窄异常,有的巷子连两辆轿子车都无法相错通过,如果有轿子车要穿巷而过,未进巷子之前车夫就要高声喊叫,通知巷子的另一头不要把轿车赶进来。倘若不小心两辆车在巷子中相遇,就不可避免地要引起争吵。

王财旺是到亲戚家走访出来时,在窄巷中与活佛的轿车相抵的。无论是王财旺还是他从山西带来的车夫都不懂得归化城的这规矩,活佛的轿车车夫在巷子的另一头喊叫时,他们都听见了,但是都不明其意,继续把轿子赶进了巷子。冲突一起来,王财旺并不示弱,他以为自己是大盛魁的财东很了不起,也不知道对方竟是一位活佛。语言激烈之间两个车夫扭打起来,王财旺推了活佛一把,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大盛魁的财东如何如何。活佛当即步行离去。

众喇嘛大闹大盛魁城柜的事件就是这么引起的。与僧侣冲突不但涉及民族问题同时还牵扯到了宗教问题,这在归化城来说乃是所有问题中最为严重的一项。贾晋阳已无力解决。他不管怎么施礼赔罪,喇嘛们就是不肯退去,一定要见大掌柜!无奈之下贾晋阳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大掌柜的房间。

“出了什么事?”一看贾晋阳惶惶的神态大掌柜就知道事情不妙。

“哦……事情也没什么,”贾晋阳吞吞吐吐地说,“是王财旺财东在街巷中与席力图召活佛的车子相抵,起了一点冲突……”

“噢,我说隐隐听到外院里有人声喧吵,”大掌柜立刻就明白了,“是不是喇嘛们寻上门来了?”

说好了不得搅扰大掌柜,结果还是把他惊动了。除了大掌柜没人能把这事平息下去。归绥地方,官府道台衙门、军队绥远将军衙署、地方土默特都署、宗教有黄教活佛、伊斯兰教大阿訇、商界大盛魁王廷相,号称六大巨头,各有势力各有背景,相互依存相互制约,归绥地方的稳定和平衡都在这六大巨头的手里握着。其实大盛魁最为重视与黄教召庙的关系,对于喀尔喀草原广大市场的控制,好多时候大盛魁就是依着宗教力量的支持才得以巩固,而且席力图召庙是归化地区所有喇嘛召庙的本源,大盛魁与该寺庙分外交厚,活佛在私人方面又与大盛魁是甚为知近的朋友。每当席力图召修葺佛殿或举办盛大佛事活动,大盛魁都要慷慨解囊予以资助。在席力图召大佛殿前挂有一巨幅横匾,正中写着——“阴山古刹”四个大字。这块匾就是王廷相代表大盛魁所献。

王财旺哪里知道黄教召庙与大盛魁关系之重要,更不知道活佛乃是黄教广大信徒心目中的佛,竟敢与其佛争论甚至动手!简直就是无法无天!结果害得大掌柜只好放下号事亲自出面安抚盛怒的喇嘛们。

真是按下葫芦起了瓢,这边喇嘛们的事还没平息,大掌柜正苦口婆心地与众喇嘛说解呢,那劝中财东又杀了一个回马枪。史耀排开围着大掌柜的喇嘛们走到大掌柜跟前。

“怎么,史财东还未起程回乡?”大掌柜冷冷地问。

“明日就要起程,来向大掌柜道个别。”史耀不阴不阳地说。

“有一件事请教大掌柜。”

“什么事?”

“过一会儿你就会知道的。”史耀嘴角上挂着一丝得意,将身子往旁边挪挪,人群闪开,王甫仁和张武也出现了。这两位是在各自的亲友家中被史耀请来的,从他们迷惘的神情看,他们也不知道史耀是要做什么,王甫仁问道:“什么事嘛?这么当紧……我和亲家正说话呢!”

“是一笔银子的事。”史耀回答说。

“什么银子?”张武问。

“是一笔十二万银子的巨额!”史耀没说出什么银子,只强调了十二万之数。说着把目光投向大掌柜,那目光已经是凶狠的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嘛!”王甫仁很不满意地问史耀,“结账会议已经结束,你还来纠缠,还当着众人的面,也太失体统了!”

“王老先辈不要着急,也先别发火,稍等片刻,带一个人见见,他自己会说清楚的。”

“什么人?”

“靖仁,去把轿车上的那个人请来!”

不一会儿史靖仁返回来了,身子往旁边一闪,露出身后的一个人。大掌柜一看吃了一惊——此人竟是山东临沂的丝线商米掌柜!

“你怎么还没走?”大掌柜惊讶地问。

“哼!我走……我是在半道里被劫回来的!我已经快到凉城了……”米掌柜面色惨白,由于激动两面腮上的肌肉一个劲儿地颤抖,“把我私押了好几天!哼!真是无法无天!”

这一下大掌柜心里全明白了。他无声地叹口气,说:“既然是我们财伙之间有话说,待我把喇嘛的事安抚完了再慢慢谈,各位财东暂且在客厅坐坐。”

“不必了!”史耀十分强硬,“事情很简单,几句话说完请大掌柜自己讲吧—米掌柜的十二万两银子是怎么回事?!说清楚了我们立刻便走!”

史耀说着把扬扬得意的目光投向王甫仁和张武。王、张二位还是不明白就里,迷惘的目光在丝线商人、大掌柜和史耀之间看来看去。

大掌柜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既然米掌柜没有走,那就请米掌柜自己讲吧。”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欠大盛魁十二万账这不假。我姓米的走得直站得正,这十二万走到天边到什么时候我都认!与大盛魁相与二十年大掌柜知道我为人脾性。买卖做塌了我被洋人骗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我认了,所以这次冬标我把自己乡里的地约房契都带来了!是王大掌柜怜惜我一家老小几条性命,免了我的债。这大恩大德我下辈子也记得!现在既然因为我搅得大盛魁财伙不和……”

“行了!”史耀截住了米掌柜的话头,“这下事情清楚了吧?十二万两银子哪!大掌柜受人一磕就一笔抹了!要知道我三姓财东二百余户三年一个账期才能分得三十万两的红利!啧啧啧,莫是咱大盛魁家大业大了!大伙儿说说吧——这事该怎么办?!”

“爹!这是从姓米的身上搜出的房约和地契。”史靖仁从怀里掏出房约和地契放在史耀身边的桌子上。

“银数是多了些……可是,这是字号日常的号事,我们财东是不该过问的。财伙诚信嘛!不然掌柜们怎么好放手做事呢?”王甫仁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像这种事过去也有过的,或把债务人逼得寻死觅活,或打官司又要给官府行贿,债务索要不成还落个恶名……”

“恶名值几两银子?——这可是十二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史耀说,“这件事不能这么了结!”

“不这么了结你要怎样?”大掌柜冷冷地问了一句。

“怎样?——姓米的房产田地由我字号收了折价卖出。”

“我的房屋田产仅值三万。”米掌柜说,“抵不清十二万债务。”

“那也好办!——父债子还,夫债妻还!天大的事亦有大清例律管着!”

“好!我就还给你……”米掌柜盯着史耀缓缓地站起来,向大院的门口移了几步。

大掌柜觉得不好,刚要阻止,却已是迟了。只见米掌柜纵身跃起一头撞在了大门边墙角上……

米掌柜的动作太突然了,出乎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大掌柜的意料。全场骇然尽都惊呆在那里。听到消息赶到的郦先生、二掌柜和交际部的贾晋阳正遇上了这惨烈的一幕。

贾晋阳蹲下去将米掌柜抱起,呼唤着:“米掌柜!米掌柜!”已不见应答。米掌柜二目圆睁一动不动,额角上的伤口血流如注。冒着热气的鲜血淌过米掌柜的半边面额,顺着腮帮子流到他棉袍子上,把硬缎面带花纹的深蓝色袍面都浸湿了,鲜血也染红了贾晋阳抱着米掌柜那只胳膊的袖子。

“古海!——快去请聂先生来!”

听到大掌柜的一声吩咐,吓傻了的古海撒开腿飞跑了出去。

及至古海带着聂先生一路小跑回到城柜的时候,已经晚了。众人给聂先生让开了一条路,聂先生蹲下去把脉,米掌柜的脉已经没了动静。聂先生站起来,摇摇头说:“殁了,已经没有脉了。准备后事吧。”

众皆愕然,一片静场。大掌柜趋向前去,褪了色的苍白嘴唇像风似的哆嗦着,愤愤地说道:“米掌柜啊!你本不该如此……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呢,你就……我早知你是一条硬骨头的山东汉子,却没料到你的性子竟然是如此地刚烈!……是我大盛魁逼死了你!!”

连夜报了官。第二天一早归绥道台衙门派验尸官检验了米掌柜的尸体,确认为自杀身亡。衙门传下话,米掌柜的尸体由大盛魁负责殓葬,决定暂时厝于公义地。一面派人与大盛魁设在济南的分庄联系,将米掌柜的死讯告知其遗属;同时也将米掌柜留下的房约地契交还给米掌柜的家人。

一切办理完毕,业已是日落时分,天上阴云疾走浓密异常,纷纷洒洒地飘起了雪花。大掌柜走出自己的房间,仰脸冲着阴暗的天空望了一会儿,猛然长叹一声,跺一下脚朝外院走去。古海紧随其后,问道:“大掌柜!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把史耀找来!——我要与他说一说道理!”其实大掌柜亦是气糊涂了,哪里还能见到史耀的踪影!昨日发生米掌柜撞墙自杀事件不久,所有的财东包括史耀全部连夜起程回籍去了。大掌柜听罢气得牙齿咬得咯吧咯吧直响,两只通红的眼睛喷着火,猛地轮起胳膊将自己的一只肉锤砸在了史姓财东聚首房间的门框上,顿时皮绽肉裂鲜血迸流!这是古海头一次看见大掌柜发脾气。

“顶印”索债,大盛魁逼死人命的消息像风吹树叶簌簌响似的,一夜之间便在归化城的市井街头牛桥马市传播开来,使大盛魁的声誉遭到了很大的损失。这件事在大盛魁的历史上也成为一件重要的事件被后人们所记取,以后再未发生过。在大盛魁全部历史上因“顶印”索债逼出人命的事情总共发生过三次,米掌柜事件是最后一次。

前两次都发生在大盛魁历史的早期:一次是嘉庆年间,一位北京的京羊客因欠大盛魁的债务无法偿还还引出官司,京羊客败诉被拘,京羊客因不忍牢狱苦绝食身亡;另一次是道光年间,归化本地一地毯商也欠下了大盛魁巨额银子偿还不起,“顶印”期间被逼甚紧,结果是投了扎达海河。

这两件事给大盛魁后来的掌权人以教训,那就是“顶印”逼债要把握一个尺度。第一债权债务发生纠纷决不经官,因为一经官便明里暗里给衙门好处,即使是官司打赢了,返回部分债务,细细一算送官的好处与返回的债务顶了个平,结果还落个不通大情心肠毒狠的恶名,得不偿失。而逼死人命就有损失字号的诚信善良的名声。所以自嘉庆以后大盛魁再未发生过类似的事件。但凡是老相与,诚信可靠的商人,真正因生意赔累负不起债务,大盛魁一律给予免销!当然这里还有一个把握,那就是在选择相与上慎而又慎,在信义上无可凭信的商人大盛魁干脆不与其打交道;而一旦成为相与,则诚信倍加,在彼此交易中给对方十足的利益,使对方觉得成了大盛魁的相与是一种荣誉,并且肯定有厚利可图。事实上也是如此,不管是在归化本地还是在北京、杭州等地,包括在恰克图经商的俄国商人,凡是与大盛魁相与的全都是信誉记录良好的商家;而一旦与大盛魁成了老相与,这些商家的信誉也就与日俱增更加巩固。

大盛魁在一方处于垄断地位,其力量就是这样一步步地建立起来的。假如大盛魁发觉某相与信誉不诚不实,就会提前作出决断—宣布断绝业务往来,将不好的苗头掐在萌芽状态,尽量不把事情拖到“顶印”逼债的被动阶段。而某一商家一旦落到了被大盛魁宣布“永不相与”的地步,就等于被宣判了死刑。起码归化的商家是再不与他打交道的。所以说,大盛魁信誉卓著之下落了个逼死人命的恶名,在大盛魁看来这事比生意损失几十万两银子还要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