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连数日在屋里待着,大掌柜觉得十分憋闷,这一天自觉精神好些就决定出去逛街散心。大掌柜在古海的陪伴下躲避着涌动的人流,在人群的缝隙间慢慢地走着。冬标旺季往来赊欠的交割量是十分巨大的,期间难免遇到一些难结的账目需要字号最高决策人出面定夺,但大掌柜还是把这些事全部甩了手,都交给了郦先生带领着总账房、大账房和经营部门、交际部门的二十几个掌柜子们去办理。正好他也有病,能够推得开。这会儿大掌柜出来走走,躲躲清净,是要好好考虑一下标期结束之后紧跟着就要召开财东会议的问题。生意越来越难做他倒不怎么烦心,最让他头痛的是日趋紧张的大盛魁内部的财伙矛盾!
大盛魁是一家特殊的商号。一般商号在成立之前,首先要集资。凡是垫资入股的人,就是这家商号的财东。不用说,财东对于商号是有最高决策权的,从字号的人事到经营大略都有不容质疑的决策权。可是大盛魁在它成立之初并非是合资经营,只是人力合股。就是说从字号成立开始就没有人为它出过资本,所以大盛魁初时是没有财东的商号。财东在大盛魁内出现是三个创始人死去之后的事情。号伙为表追念,给王、张、史三个创始人每人在万金账上记了一个“永远身股”,也叫死人股,由三姓后人到期分红。永远身股还不是财股,一直到了王廷相入号前不久,在干廷相的前任大掌柜手上,才将永远身股改为财股。
大盛魁从肩挑小贩发展成为塞上最大的通司商号的全部过程中,从来都只强调“人力合伙”的性质,号内大权概都集中于掌柜之手。当任掌柜不仅是任期内号事的最高决策人,而且对继任大掌柜的选定也起着决定性的作用。王廷相本人就是经前任大掌柜举荐,由号伙公议,经财东会议批准上台的。大权集中于归化总号,总号又集中于大掌柜一身,这是大盛魁两百年来形成的一个特殊传统。
但是自从出了财东之后,大盛魁内部就渐渐地不那么平静了。尤其是到了王廷相接任大掌柜之后,大掌柜的几近是绝对的权威就不断地受到来自财东方面的挑战。早年间在“永远身股”阶段,三位创始人的后代们只能在每隔三年的结账会议时前来领取各自的红利,对号内之事是无权过问的。但是自从把“永远身股”改为财股后,事情就复杂了,财东们有了财东的身份就要求得到相应的财东权利。提出了三年结账期,掌柜要像别的商号一样向财东呈送“太平清册”,汇报字号的经营业务;请财东参加结账会议;财东有权对号伙实行赏罚;财东有权决定号内的人事安排;财东有权决定字号今后的经营方针……所有这些要求在王廷相前任的大掌柜手里几乎都得到满足了。几十年内财伙相安无事,那是因为刚刚做了财东的三姓创始人的后代,明知自己的祖先并未为字号出垫过资本,如今他们做了财东,还能享受财东的权利,就心满意足了;一般号内大事大掌柜子怎么决定他们都不加干涉,只管自己到时分红就是。
可是到了后来,一代又一代的财东们繁衍越来越多,至如今万金账上的财东户头上已经多达二百一零六户;财股经过百十年的逐步碎裂,落到每个财东头上的股份就越来越小、从厘裂变为毫,从毫裂变为丝。每股就是十万之巨的红利,最后落到每户财东的头上也得不了多少银子了。像张杰的后人张志节分红的份额就小到了千分之三!俗话说:好家业经不住三股子分。如今可是二百零六户财东分三股红利!于是财东们就不安分了,不断地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欠债的要求字号,为他们“剃头”(还债);子女要求字号给他们安排;财东和掌柜伙计分成比例要求重新确定,当然是要给财东多占了;向字号提出借款要求;要求字号允许财东家人在号内食宿……每到三年结账期,二百零六个财东都来参加会议,人多口杂,吵闹不休,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大掌柜一想到财东会议,简直就比遇上最棘手的商务都头痛!他这些日子的烦躁乃至生病,都和这即将到来的财东会议有关。一想到二百零六户财东都住在城柜的客房,吃在号内的小厨房……那乱糟糟的场面,大掌柜的头皮就一阵阵地发麻!这些人可不比往来客户,有礼貌懂规矩,吃几天住几日谈完生意走人。这是财东!都认为大盛魁是他们先人创下的基业,唯他们才是字号的主人。许多财东户连他们祖上是如何创业的,垫没垫过资本全不知晓,只知道一味地摆财东的架子,提财东的要求。至于字号经营上的困难,什么俄商进入喀尔喀了,官府增加厘金税收了,一概不懂,也不想知道。
大掌柜一路慢慢走着,想着如何能把这个难题解决了。他想,解决财东干预的最好办法就是把财东会议改为财东代表会议。三姓财东各推一名代表出来,把二百零六人的财东会议变成三个人参加的三姓财东代表会议……
大掌柜的心事古海不知道。他走在大掌柜的身边,目光在街面上浏览着,为归化城这些年的变化而感慨。四年前他离开归化前往乌里雅苏台时,归化城最高的建筑物是清真大寺!他曾在一回民朋友的带领下登上过那镶着弯月饰物的塔楼。站在清真寺的塔楼上,不但归化城的街道、寺庙一览无余尽收眼底,还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城东五里之外的绥远城。如今在清真大寺的对面,隔着扎达海河耸起了一座更高的建筑——天主教堂。教堂的两个尖顶直插云端,要高出清真大寺许多!教堂白铁皮的坡形屋顶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一阵阵陌生的钟声“铛——铛”地从教堂顶上的钟楼传来。庆凯桥头依然和四年前一样热闹,但是就在桥头斜对面的街口上,一家新开的店铺的巨大招牌又使古海吃了一惊,那招牌横着挂在门额上,上书两行字,上边那行字是英文,古海不认得,下边用镏金汉字写着“怡和商行”四个大字。
“大掌柜!那怡和商行是哪国人开的买卖?”古海问大掌柜。
“是英国人开的。”
“那天主教堂呢?”
“是比利时人盖的。”
沿着扎达海河左岸,在原来的宝房旁边也出现了一个装饰一新的铺面。这回古海不用再问了,从那招牌上的英文字母就知道了那也是一家英国人开的店铺。
北城门的瓮城那儿传来一阵急促响亮的锣鼓声。“瓮城那儿有戏,我们去瞧瞧!”大掌柜说着随着从四面八方拥向瓮城的人流向那边走过去。
戏还没有开,瓮城间的野戏台子下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坐在戏台左边角上的音乐班子奏起了山西梆子曲,胡琴、打击乐热闹地奏着,加上那两支唢呐的高昂声调,热烈得有些疯狂的音乐震耳欲聋,把戏台下的人群的嗡嗡声压制下去了。后来音乐渐渐暗下去,一个鼻梁子抹着白的丑角走到台中央,手里拿着一副竹板敲击着,合着音乐唱着一段顺口溜:
一九冬至一阳生,
归化城街上闹哄哄;
来的把式都有名,
“喜儿生”“秃蛋”“飞来凤”。
二九天数小寒,
“秃蛋”唱一出《红霓关》;
“飞来凤”唱的是《长寿山》;
“喜儿生”唱的是《吕布戏貂婵》。
三九硬冻通地冰,
代州来个千二红;
他唱的是《捉放曹》和《取西域》,
赵匡胤报仇《三下河东》。
四九天冷生生,
归化城来了个石榴红;
唱的是《四郎探母北天门》,
《五陵阵》上孙伯陵。
四十五天数五九,
归化城来了个“鸡毛丑”;
他唱的是《梅降雪》《万花船》,
《四郎探母》的丑丫鬟。
六九头打正春,
“刘小旦”来到归化城。
他唱的是《石秀杀嫂》潘巧云,
《关王庙》的玉堂春。
……
丑角又念又唱满场子扭,说到六九节气从后台上牵出个人来,一边合辙合韵地唱着就把那个人介绍给了观众。古海见那个人身形甚为熟悉,定睛一看却是他的姑夫姚祯义!四年未见姚祯义身体更见发福,肚子也腆了起来,穿一件府绸面子的皮袍,手里捏着一个红帖子向台下弯躬作揖。原来这场戏是归化城的鞋靴社出钱雇请的。古海听那丑角介绍才知道,姑夫如今做了鞋靴社的社长。
归化风俗,每年冬月驼队归来,各行社都要出钱请戏班子唱戏。一来为一年辛苦庆贺热闹,二来也为慰劳远路风尘归来的驼队,同时也借请看戏的机会拉拢客户、相与。大商号大商社事先出大钱包了像宴美园之类的带筵席的戏馆子,一般实力单薄的小商社、行社就请野台戏了。彼时各种商社、行社和同乡会馆也有几十家之多,行行社社都要请戏班子的。各路班子的戏从一九天一直要唱到九九又一九方告段落。
说话的工夫姚祯义的身影在台角上闪了闪不见了,那丑角也边唱边退了下去。音乐猛然地响起来——戏开演了!
台下观众越挤越多,大掌柜被人群挤着身体不能自主,古海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排不开前后左右拥挤着的人群,不免有些担心,说:“大掌柜,这儿实在是太挤了,您想看戏晚上到晏美园坐着稳稳地看多好!”
“晏美园哪里有这儿红火……”大掌柜兴致盎然,双眼只顾盯着戏台子上。
这可苦了古海,他一会儿前一会儿后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在大掌柜身边护着。不觉间便浑身是汗了,全然顾不了欣赏那亲切的家乡戏了。
晋剧从山西晋中那样一个气温温润的盆地移植到塞上的归化城,其实和植物在不同的自然条件下生长一样,会因气候、土质的影响而改变它的特性。本来就曲调高亢激越的特点来到塞上就更加显著突出,尤其是野台子戏,它的音乐强烈急促,是一种霸王上弓式的表现方法;唱腔上也更是高亢、犷野。可惜古海只顾了照顾大掌柜,那亲切的戏文一句没有听得清楚,演员的表演就更没有看得上。只记得了一个戏名:《霸王别姬》。
大掌柜到底没能把戏看完,被人群挤得身上也出了汗,由古海护着慢慢从人群中撤出来。
不觉间日已过午,古海仰面看看太阳,说:“大掌柜,回去吧,该用午饭了。”
“不忙!既然出来了索性逛个痛快。吃饭的事好说——走,咱们到烧卖馆去!”
彼时归化城的烧卖馆归茶馆经营,烧卖被视为一种茶点。客人进店点二两烧卖并不要你立刻就端上来,而是先喝茶,喝的茶只一种,就是砖茶。砖茶性阳,都是热量大的东西。客人喝茶要喝到浑身热得出了汗方要上烧卖。吃了烧卖也不急于离去,还是稳稳地坐着接着喝,一边吃一边聊。小买卖人谈生意,各种“桥”上的牙纪们拉拢生意,都是在烧卖馆里一边喝着一边谈。冬天驼队归来,生意是旺季,唱戏的是旺季,这烧卖馆也是旺季。南来北往的商客,有闲空的匠人们,挣了钱的驼户掌柜,拉骆驼的驼夫,专门由绥远城赶来的满清贵族,在烧卖馆一泡就是大半天。喝着茶听走外路的驼夫们讲异域风情,真的是别有一番情趣。
小烧卖馆人迹芜杂,可是认识大掌柜的人也少,这样大掌柜能够放松自己,喝茶喝得高兴,索性将皮帽子、皮袍子都脱了去。听着旁边两位食客聊天引起了兴趣,就插进去聊了起来。一直到日近黄昏的时候大掌柜才带着古海从小茶馆出来。
他们路过驼桥的时候遇上了一桩事,见驼桥桥头有一大群人围着,闹哄哄地不知在做什么。
“驼桥那边出了什么事儿?”
大掌柜停住脚朝桥那边看着。
“大概是又有人架了吧……桥头上历来是一个多事的地方。”
大掌柜对茶坊市井的琐事居然样样感兴趣,这使古海大惑不解。从上午出来,现在已几近黄昏,古海怕大掌柜累着,也为大掌柜的安全担心,不免神经就有点紧张。见大掌柜很有向桥头移步的意向就问:“大掌柜,您该回去了。病体初愈,怕累呢。”
“好吧,咱们回。”大掌柜一边说着一边仍然扭着头朝桥头那边看着,挺不甘心的样子。
刚走出没几步,忽听后边响起一阵喊叫,就见人群像一股灰色的旋风朝他们这边刮过来。在人群的前面跑着一个人,神情慌慌地,鼻孔里淌着血,灰布的长衫被扯破了好几处。
“站住!”
“他妈的!你跑不了。”
“打死他!”
“你跑不了的……”
“抓住他……”
……
追赶的人们在离大掌柜他们很近的地方追上了那个逃跑的人,一群人把他摁在地上殴打起来,都是一群短衣衫打扮的人。顿时斥骂声、吭哧声、拳头打击肉体发出的嗵嗵声、挨打人的嚎叫声就飞扬起来。
这突然的遭遇使古海不知道如何才好了,他猜测是遇上桥牙子斗殴了。他知道在归化桥头上混饭吃的大都是一些市井上的既粗野又狡猾的角色,这些人有时候讲道理讲义气,有时候蛮横无理,很不好对付。他看看大掌柜,见大掌柜对他说:“告诉他们——别打了!有什么话好好说。”
“别打了!”古海冲上去抓住一个人的胳膊把那人拽出了人群,对那人说,“有话好好说,干什么要打人。”
“喔呵!”那人扭回头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古海,拉长声调说道,“这是谁家娘们的裤裆没系紧把你掉出来了,撒泡尿照照自个儿的样儿一你算哪一路的神仙?你也敢管这归化驼桥上的事?”
古海被那人噎得一下说不出话来了。
大掌柜伸出秃手把古海拨了一下,面对那个面相凶狠的大汉说:“这位师傅,请问这个挨打的人犯了什么过错?”
“他犯了什么错?”大汉上下把大掌柜打量了一番,答道,“他想抢我们桥牙子的饭碗!”
“此话怎么讲?”
“怎么讲?常言道国有国法,行有行规。这归化驼桥自有它的规矩,这里自古以来是驼桥十大股的地盘。不是任谁想来吃他就能吃的!”
“这我懂,”大掌柜说,“看来这个人是冒犯了诸位了。”
“对啦——他冒犯了爷们啦!”
“可是你们打他又有何用?”
“自然有用,一来教他吃点皮肉之苦也好记着些教训,二来是教他把所吃的佣钱吐出来!”
“那佣钱是多少?”
“现在说多少也没用了,他已经把钱花了。”
大掌柜道:“你说个数!”
“是十五两银子!”
“好,我给你们十五两银子,你们把他放了吧。”
大掌柜给古海一个眼色。古海掏出一把碎银子在掌上数够十五两交在那大汉的手里。
“别打啦——别打啦!”那大汉止住了众桥牙子。
人群散开,看见倒在地上的人已经是鼻青脸肿鲜血淋淋。古海上前把那人扶起来,四目相对古海一下子怔住了,“怎么?难道说你是林掌柜?”
“正是敝人……”林掌柜羞愧难当,抓住古海的胳膊咚的一声跪了下去,“小掌柜!你的大恩大德我林某记下啦。”
古海慌忙说:“不是我!是我们大掌柜要我这么做的。”
“啊!原来是大掌柜在此,我林某前世修了福,今日见到大盛魁的大掌柜啦!”
林掌柜趴下便磕头。
“不敢当……不敢当!”
大掌柜赶忙伸手去扶林掌柜,一双秃手暴露出来。
此情此景把众桥牙看得都愣在那里了。领头的喊了一声,桥牙子们齐齐地跪下了一片。那领头的说:“大人不记小人过,大掌柜,小的们实实是不知道您老人家到了!今日冒犯了虎威,实在是该死!该死!”
那大汉把十五两银子赶忙还给古海。古海推辞再三,桥牙子们还是不敢收。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古海搀着大掌柜很快离开了。
晚上要就寝的时候大掌柜想起了下午的事,问古海:“那个姓林的掌柜是怎么回事?”
“林掌柜可惨啦!他原本是乌里雅苏台的零售商,林掌柜的店铺就在乌里雅苏台的正街上,挨着关帝庙的左边,五间铺面后面套着一个大院儿。林掌柜的店铺在乌里雅苏台街上算是大买卖了!”
“林掌柜的买卖是怎么塌的?”
“怎么塌的?让伊万挤塌的!”
“噢!我知道了。伊万挤塌的那家买卖就是这个林掌柜开的?伊万先是租了林掌柜的两间铺面半座院子?”
“对!”
“后来就整个把他的生意都吃了?”
“是的。”
“听说伊万把林掌柜的两名伙计也聘过去了?”
“是哩!那两名伙计是他妈的汉奸,其中一个还入了俄国的国籍!”
大掌柜叹了一口气,没再问古海什么。
二
义和鞋店静悄悄的,原来迎街的两间铺面扩成了三间,门脸也重新装修过了,墙上镶嵌了褐色的带釉的瓷砖,亮花花的闪着光;屋檐下的护梁拿红棕色的油漆刷过,几十根暴露出来的整整齐齐的椽头上都刷着绿油漆;门楣上挂一横匾,也和英国人新开的怡和洋行一样,镏金凸字镂刻着“义和鞋店”四个大字,魏碑字体遒劲有力;朱红的一对大门使整个店铺看上去显得盈实富足漂亮排场。不用问古海就知道这些年姑夫的生意做得不错,自然是为姑夫高兴。
大门闭着,里面没有上闩,自家人也勿需敲门过礼,古海推开门径自走进去。大门内的走廊左右各有一个门通向两边的铺面,门都虚掩着,古海一一推开看了都没有人。案台上整齐地摆着已经绱好的俄罗斯高筒马靴和西伯利亚人冬天穿用的棉翁得。往里走,小院还和从前一样,东西各两间厢房仍还是制靴车间。看看,都没有人。再往前走就发现变化了,原来的三间正房里中间的一间前后打通变成了一个过廊,剩下的两间也做了车间使用。穿过过廊里面又套出了一个小院,也是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但是这新辟出来的套院内的房子与前边的大不相同,一律是全砖全瓦的砖木结构,院子的地面上也和房屋墙似的从过廊一直通向上房的屋门。可以看见装了玻璃的上房屋内的窗台上摆着若干盆花,一朵海碗大的红色绣球梅正鲜艳地开放着。依旧是看不到一个人,小套院里有一种温馨闲适的家庭气氛透出来,显得幽静宜人。在屋门前古海停住了,站在那里喊了一声:“姑夫!”
“是谁呀?”
应声出来的不是姑夫姚祯义,却是一个美艳得有些奇异的年轻妇人。那妇人深眼眶蓝眼睛皮肤白得透明,一看便知不是中原的人种。她的上身穿一件可身的粉红缎面的小棉袄,棉袄的边上镶了葱绿色的精致滚边儿;下身穿一件翠绿缎子面儿的棉裤,脚上是一双尖俏的丝绒棉鞋,鞋面上也绣着几朵叫不上名儿来的小碎花。太阳把她的细长弯眉照成了粉红的颜色,一只白嫩的手搭在眉棱上遮着太阳,上下打量着古海,弯弯的细眉毛往上一挑笑着问道:“我没猜错的话你便是海子侄儿吧?”
“我……是古海。”古海纳闷地把那妇人连同小院一起又打量了一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这不是姚祯义开的义和鞋店吗?”
“是啊是啊!这是你姑夫姚祯义的义和鞋店,”妇人很快地说着,把屋门打开身子往旁边让了让,“大冷的天,请进屋里说话吧。你姑夫去鞋靴社了,也该回来了。”
进门是堂屋,迎面摆了一张八仙桌,两边各一把太师椅。古海抽了抽鼻子,他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儿。妇人将古海让了座,一边碎步小跑陀螺般地旋转着,匆匆忙忙给古海倒水沏茶,把斟了茶的杯子捧给古海。
“自打你托人捎回口信说是你已经回到了归化,你姑夫的嘴边儿就整天挂着你。他高兴的那样儿就别提了——逢人就讲:‘我侄儿如何如何地了不起,在大盛魁为字号立了几次功……现如今又做了大掌柜的贴身伙计。’还说你从小就聪颖过人,八岁便能双手打算盘,还用了个词儿,叫什么……双龙闹海!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同凡响!”
古海被妇人说得不好意思了,有意把话题岔开,便问道:“伙计徒弟都哪去了?怎么前后院儿都没有人?”
“徒弟伙计们都往大盛魁送货去了……你干坐着做什么——喝茶呀!”
妇人说着起身又为古海斟茶。妇人柔软的腰肢在古海的眼前晃动着,一股诱人的异香飘进了他的鼻子。古海皱着眉头把那奇异的香气吸进了肚子里,同时就觉得一颗心在胸膛里咚咚地乱跳起来。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妇人的身上移开了。
说话的工夫姚祯义就回来了。他把疑惑的目光在古海的脸上停了那么一小会儿,立刻大步跨过去又惊又喜地喊了出来:“这不是海子吗?!”同时拿巴掌在古海的肩膀上使劲儿地拍着:“啊呀!真是的,让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哎呀!长这么高了!”姚祯义离开古海一点上上下下仔细地把古海打量着:“比姑夫都高出一头了!也有了胡子……”
“嘿嘿……这又过去四年了嘛。”古海笑了,姑夫的真挚感情让他感动。
“三年头不见你回来,我就有点着急,怕你出什么事儿。我到大盛魁总号问了好几回,说你在驼场上呢!”
“是祁掌柜安排我到驼场的。说起来我还是沾了姑夫的光,祁掌柜对我特别关照也是看姑夫的面子。”
“祁掌柜是好人,有情有义!只可惜在乌里雅苏台栽了跟头,如今被贬到汉口做了马庄的掌柜。好在大掌柜似乎并不知晓我与祁掌柜的这一层关系,或者是大掌柜大人大量并不计较,不然怎么会让你做他的贴身伙计呢?”
“大掌柜不是那种鸡肠小肚的人。”
“这下可好了!在大掌柜身边做事,前途无量啊!你看王福林,离开大掌柜,一下子就做了杭州分庄的坐庄掌柜。在大掌柜身边有一点不好——就是身子不自由,太忙了点儿。”
“是哩,自打回归化就一直忙。适逢过冬标的日子,又赶上大掌柜生病……”
“那是那是,大掌柜可不得闲。你在大掌柜身边又怎么能不忙呢?……今日是怎么得空的?”
“是大掌柜特意给我的假,让我看望姑夫的。”
“大掌柜也真是的……”姚祯义激动得双眼直放光。
回屋坐了不大一会儿,伙计徒弟们都回来了。福生和姚祯义的好几个徒弟古海都认识,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说起话来。
从徒弟堆里走出一个汉子,一把抓住古海,直通通地问:“我盯着你看半天了,你真的认不出我来?!”
古海一怔,被汉子右脸上的一个很深的伤疤吓了一跳,他仔细地观察着这个人的脸,还是没有认出来。他看到那汉子眼睛中兴奋的火星暗淡下去,失望地摇摇头。
“这,这是杰娃!”姚祯义在旁边忍不住了。
“呜哇!”古海叫了起来,抓住杰娃的肩膀拼命摇晃着,拿拳头捶打杰娃的肩头,“你怎么不早说?!”
“我就想试试你还能不能认出我这个丑八怪老乡!”杰娃笑起来,拿手指头戳着自个儿脸上的伤疤。岁月把杰娃心灵上的伤痕抚平了,他早已不再把脸上的伤疤当回事情。
古海口头还不敢问,见杰娃自己都不在乎,就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怎么回事?把自己的脸弄成这副样子!是和人打架了?”
“不是和别人打,是自个儿和自个打架弄下的!”杰娃自嘲着说,“再以后你只要记住我脸上的这个伤疤,就是隔一百年也忘不了啦!”
“真是的……”古海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总之老朋友见面是高兴呢。
姚祯义见福生和另几个曾经和海子相处过的伙计都围着古海一个劲儿说话,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好吧,你们先聊着——别光站着,到屋里去!我回去给盼儿说一声,叫她买菜备饭,今儿个咱们好好喝一顿!”
那个被姑父称为“盼儿”的女人上街之后,姚祯义把古海叫到小套院儿。姚祯义刚刚把屋门在身后边关上,姑侄两个之间的冲突立刻就爆发了。
“姑夫,刚才那个女人是咋回事?”古海连坐都没坐就首先向姑夫发难了。
姚祯义正待向古海解释“盼儿”的事情,没想到未等他开口先被侄儿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结结巴巴地竟答不上话来:“这……你,你先坐下……听姑夫慢慢和你说。”
“有什么好说的?!事情这里明摆着!如今姑夫你在归化城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担当着鞋靴社长之职,如何能做出这等下作的事?”
“你听我说嘛……”
“你也不打听打听!”古海容不得姚祯义解释,“归化城加上绥远城,有谁不知道盼儿这个二毛子窑姐?!那可是顶风臭十里啊!六年前墨掌柜被她害死,闹得满城里沸沸扬扬!你忘了?!”
“咱一个开小鞋店的,又不比大盛魁大字号,没那么多规矩……”
“义和店不比大盛魁这我知道,姑夫你辛辛苦苦创下这么个摊子也不容易,可是讨小也不能讨她这样的呀!”
“她不是……省钱嘛!”
“省钱就不管什么货色都往家里拣呀?你把她当做宝贝样供着可以,可我如何称呼?——我叫不出口!你不嫌丢人,我的脸上还挂不住呢!”
“你这是怎么……”姚祯义眨巴眨巴小眼睛开始反击了,“你这是教训起我来了?教训起姑夫来?!呵呵!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连姑夫都瞧不起了!你眼里还有没有个长幼尊卑?别忘是谁从小南顺把你带出来的?别忘了是谁作保你才进得大盛魁那高门槛?告诉你海子——这小我已经讨下了,你是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我不能认!”
“好……好……”由于生气姚祯义的脸都白了,嘴唇一个劲儿地哆嗦,指着古海的鼻子说道,“如今你的翅膀硬了,不把我这个姑夫放在眼里了!好,你既然不认盼儿,我也高攀不起你这个侄儿——你走吧……”
古海一跺脚返身走出了屋子。
在义和店不远的街上古海迎头撞上了采买回来的盼儿,一只沉甸甸的篮子挂在盼儿的手腕儿上,里面装满了新鲜的蔬菜还有肉。
“海子,你这是要到哪里去?”盼儿笑盈盈地问。
古海一句话没说,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从盼儿的面前走过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把拳头往紧里使劲攥了攥。
相隔了整整四年,古海和姚祯义都没想到他们头一次见面竟然落了这么个结局。
说起来盼儿也是一个苦命人。盼儿是出生在唐努乌梁海的一个二毛子小姐,是俄国白种人和唐努乌梁海本地的约索特族人生的混血儿。唐努乌梁海的二毛子小姐以其特有的美丽和凄惨遭遇而广为流传,在归化尽人皆知。在喀尔喀草原的西北靠中俄界山萨彦岭,南抵唐努山脉,两山之间夹着一个狭长的地带,这就是唐努乌梁海,这是一片多山的土地,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翠绿无边的草原,山岭的轮廓都十分柔和缓延;在山间的草原上到处都是宁静的湖泊,水草丰腴;大叶尼塞河和小叶尼塞河都发源于这片宁静美丽的山地;但就在这片宁静美丽的古老土地上却演出了一幕人间悲剧。《中俄北京条约》签定之后,中俄边境实行了免税贸易,俄国商人纷纷拥向唐努乌梁海,他们借毗邻之便在这里建商站、修仓库、开店铺,人数越来越多。在经商的同时为唐努乌梁海造出了一批又一批混血儿,奇怪的是这些混血种的“二毛小孩”绝大多数又都是女孩子。她们金发碧眼皮肤细白,十分惹人喜爱。盼儿就是这些美丽的二毛子小姐中的一个,命运并未因她的美丽而垂怜于她。作为生身父亲的俄国商人——盼儿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根本对她的出生不负责任,而母亲的家族又把她的降临视为奇耻大辱。盼儿降生不久便被遗弃了,是一个在唐努乌梁海做生意的归化人收养了她,把她带回了归化城,胡乱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盼儿。盼儿十三岁养父去世,无依无靠的盼儿沦落到了吉兴里成了一个妓女。
奇异的美貌给盼儿带来许多钱财,但是她对义和店里的学徒,一概都是客客气气不敢张狂。
走到大街上盼儿就觉得心情轻松了,耳朵很愉快地倾听着市场和街道上嘈杂的人声,心里感到十分痛快。她自从嫁给姚祯义就很少走出义和店那个小套院儿,经常是半月二十天足不出户,套院儿的门整天关着,姚祯义手下那些徒弟们都难得看到她。盼儿从姚祯义身上获得的是一种自上而下的父亲般的爱——姚祯义的年龄长她一倍,只有在夜里当丈夫趴在她身上的时候,才表现出男人所应有的热情;其余的时间里姚祯义对她很少有亲昵的夫妻应该有的举动。他吩咐她沏茶,吩咐她点烟、做饭,有时候那态度又像主人使唤丫头。姚祯义对她说:“这叫做上炕是夫妻,下地是君子。”
姚祯义一方面对盼儿与众不同的美产生着迷恋,另一方面常常在欣赏小妾那张白嫩的脸蛋时对她的深眼窝和蓝眼睛感到恼怒,这种二毛子的特征让他脸上觉得很不光彩!于是姚祯义就不准她出门,只让她在家里守着。这种感觉使姚祯义的心灵上结了伤疤。如果他回到家里来不高兴了,那十有八九就是在外面被人有意无意地触痛了他心上的伤疤。这种时候盼儿难免一场皮肉之苦。姚祯义会咬着牙把她的衣服扒光,在她的大腿上、屁股上落下他恶狠狠的巴掌,打得她皮肤肿胀起来,流出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自己不作声,也不允许盼儿叫出来,常常一打就是一个时辰。可是打完之后,过不了多久,姚祯义又会把她爱抚地搂在怀里,为她按摩着屁股上、大腿上的肿胀的地方,拿言语来安慰她,向她道歉,然后下来就爬上她的身子。是姚祯义不嫌弃她,将她从妓院中赎了出来,姚祯义不但是她的丈夫更是她的恩人!她对生活还是抱着希望的,妓院毁掉了她的生育能力,丈夫专门把大夫请到家里来,给她号了脉开了药方子,医治妓院里留给她的病。她正在热心地天天熬药喝,期盼着自己肚子里能为丈夫怀上一个孩子。作为一个女人,她渴望着做母亲。
这天夜里厄运又一次不可避免地降在了盼儿的头上,整整一夜姚祯义都不让她睡觉,像以往的每一次折磨一样,扒光她所有的衣服,在她大腿根上、胸脯上拧出了密密麻麻的紫色血印子。
姚祯义打累了,喘息着停了手。后来呜呜咽咽地兀自哭了一顿,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他抹着眼泪,注意到了盼儿紧闭双眼不哭不闹不声不响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于是,怜惜的心情又把姚祯义拿住了,姚祯义爬到盼儿的身边,双手轻轻地抚摩着盼儿白嫩的脸蛋,寻找着眼泪。但是他什么也没找到,盼儿的脸上像火烧似的都有点烫手。“别怪我,盼儿,我也是心里难过才这么做的……”
可是盼儿仍然一动不动,双眼紧闭着。
姚祯义开始亲盼儿,嘴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触摸着,渐渐移到盼儿的眼睛上;接着亲盼儿修长圆润的脖子、饱满而颤动的乳房、平滑细腻的肚子……在盼儿小腹下面姚祯义的嘴唇停了很久,他的亲吻印遍了盼儿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一直到她那十个小巧的脚趾……
后来姚祯义就爬到盼儿的身上发疯般地做起爱来。姚祯义一边不停地做爱,一边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在嘴里断断续续地诉说着:“盼儿!——我的心肝……我不能没有你!你就是要我的命也没办法。没有你我干脆就活不了啦!就是这么回事儿。海子!你还小……你体会不到姑夫的难处……我活了快一辈子的人了,我对不起我自己!我离乡背井在这里做生意,我把人间的罪都受够了!你不会知道的……我把盼儿娶回来,做出让晚辈瞧不起的事……我也知道自己脸上无光!可是……这人活着为了个甚?我辛辛苦苦离乡背井在归化闯荡几十年!我图个甚?我,我总得有个乐趣呀……你知道吗?盼儿就是我全部的乐趣!我不能没有她!如今海子你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你也该知道做男人的心……就是明明知道盼儿会要了我的命,这个枯井我也栽定了!我是一日不见着她神魂都不能安稳……我要她!我要……我要……我要!”
这一夜姚祯义一直弄到大汗淋漓精疲力竭,方才睡去。
春节的时候姚祯义和海子和解了。年三十的午夜,古海回到了义和鞋店,是姚祯义打发福生把古海叫回来的。一进门,就见姑夫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单等着他呢。屋子里静静的,姑夫陪着一个年轻的掌柜坐着,见古海进得门来那人叫了一声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抱住了他:“海子!”
容不得他仔细辨认,只是凭感觉他知道这是靖娃。靖娃和古海一样,在天义德归化城柜学满三年之后,被派往恰克图的天义分庄。靖娃在恰克图按规矩待满三年后,回到归化已经一年有余。有了七年的资历他也不必像过去那么拘谨了,向大掌柜打了招呼便来了义和鞋店。姚祯义的徒弟大都是当地人,过年大家都散了各自回家,年根上就只有杰娃和大徒弟福生在,五个人在一起有说有笑高高兴兴地喝起酒来。
吃着喝着说着笑着,有一会儿古海伸筷子夹菜的时候目光在杰娃和靖娃的脸上掠过,心里就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觉得靖娃和杰娃非常陌生,就像是根本就不认识的人似的。他努力地在记忆中搜索着少年时代靖娃和杰娃的样子,都是以小南顺的村庄和田野为背景展开来的,画面模糊不清就像是罩在纱的后面,眼前的面孔无论如何与那些少年时代的画面对不上号。高大沉稳的形象,说话的声音都变成了那种深厚的成年男子声调;每个人的脖子上都突出着一个核桃大的喉结,就像人工装置上去的机械玩意儿,随着吃东西喝酒上下滚动着;靖娃脸上少年时代的滑稽调皮连一点影子也找不到了,少年时代杰娃的顽皮被一种成熟的沉稳所代替……古海想,大概自己也变得让人难以辨认了吧,如果他不说出来,此刻他就是站在自己爹娘和杏儿的面前,他们怕是也不敢相认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沧桑感涌上了古海的心头。他摇摇头笑了。
“你独自一个笑什么?”坐在古海对面的靖娃问道。
古海说:“我想起咱们小时候的事情……”
“哦,你说起小时候的事情,我还正要告诉你—咱俩都上了杰娃的当了……”
“你指的是什么?”古海不明白靖娃的意思。
“你让杰娃自己交代!”靖娃目光甩了一下身边的杰娃。
杰娃未曾说话脸先涨红起来,讪笑着把一块肉丢进嘴里嚼着,他的样子完全是一个匠人师傅了。“日他!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是上了自己媳妇的当。”
“你们在说什么?”古海还是不明白。
“说什么?”——靖娃夸张地睁圆了眼睛,“告诉你吧,至今你还蒙在鼓里呢!如今杰娃的儿子都六岁啦!这回明白了吧?!”
“哦,哦,——儿子?”古海奇怪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杰娃,好像不认识似的凑得很近地观察着杰娃的脸,猛然想起七年前他三个人之间的针对各自媳妇的盟约,以手击额,说,“原来你背叛了我和靖娃!儿子都六七岁了!你该当何罪?!”
“我知罪!”杰娃痛痛快快地答应着,“你们说如何惩罚我都接受。”
“怎么回事?”姚祯义不明白海子他们三个人在打什么谜。
靖娃把七年前他们三个人的小儿把戏说了一遍,众人一听全都大笑起来。
“是啊,”姚祯义颇为感慨,“想当初我带你们三个人出来的时候,你们都还是什么事也不懂的小儿呢。如今眨眼的工夫就都长成大人啦!个头都比我高了。真是呢,这会儿站到你们爹娘面前怕是一下子也未必敢认哩!”
靖娃说:“在恰克图那边我也没打听到张有叔的消息……”
说到寻找张有的事福生也知道,他曾经帮着打听过:“这都二十大几年了,到处也打听不到他的下落。”
“我爹娘身子还结实吧?”海子问杰娃。
“结实哩!”杰娃说,“我回去三趟了,每次都要过去看望的。你爹就是有点咳嗽,不厉害。你媳妇能干着哩!地里的活计全仗着你媳妇干呢!”
“我爹不会做农活儿。”
“每次回去,耕地的时候我琢磨着给自个儿家耕完再帮你家耕,结果一次没帮成。等我去了,你家的地早就耕完了。”
“杏儿耕的?”
“不是,你媳妇她使不了牛,是你的那个叔爷帮着耕的。”姚祯义说,“这会儿你们该明白了吧?走千里走万里,还是自个儿的家乡好,自个儿的爹娘亲,自个儿的媳妇亲!没有不惦着的道理。”
“既然是这样……”靖娃朝厨房里瞟瞟,诡秘地眨巴着眼睛压低声音问姚祯义,“姑夫,那您干吗还在外边纳个小呀?”
自打姚祯义把海子他们三个从家乡带出来,靖娃和杰娃都随了古海称姚祯义姑夫。姚祯义对他俩很惦记关照并不见外。
姚祯义被靖娃说得脸红了,装作生气的样子放下脸斥道:“娃娃家的,懂个甚!”
大家都笑了。
一边吃一边聊,话题忽而东忽而西的,不觉间就到了五更天,外面的爆竹炸响起来,爆竹的光亮一次次把屋子照亮。
盼儿从厨房里出来,怀里抱着一大抱各式各样的爆竹,兴致勃勃地说:“迎财神的时候到了,大家都放炮去!放完炮咱们吃饺子。”
古海走过去向盼儿笑了笑,从她的手里接过爆竹跑到院子里。
三
五天“冬标”一过,大盛魁城柜的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负责交际部的掌柜贾晋阳指挥着手下的伙计们把客房里用过的床单被褥撤掉,换上新的或浆洗干净的床单和干净被褥。客房的清洁工作还未完成,从晋中一带的乡村和城镇中远道而来的大盛魁财东们就陆陆续续地到了。依照大掌柜的吩咐,古海随时注意着前院的动静,只要是有财东到来,不论是年龄长幼不计辈分大小,都必须报知大掌柜,大掌柜都要亲自到大院的门外去一一迎接。
“标期”过后的第二天一早,古海把贾晋阳掌柜请到了大掌柜的房间。无需提问,贾晋阳便知道大掌柜召他来是做什么的。待他刚刚坐定,古海将沏好的茶捧上,贾晋阳就从怀里掏出一个订得整整齐齐的册子放在桌子上:“大掌柜,这是三姓财东户中预备来城柜参加会议的人员名单。”
“我不看了。”大掌柜挥了一下秃手,示意古海点烟,“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贾晋阳略经沉吟,说:“下武家堡王甫仁先生的院子来信说,不久前史家的史耀邀了几个财东到过王甫仁先生那里。”
“去了几个人?”
“总共是五个,其中有一个不是财东户,是一个姓龚的秀才。”
“姓龚的秀才……看来是个出主意的了?”
“想来是的。”
“谁是领头人?”
“史耀。”
“就是史靖仁的父亲了。”
“是的。”
“看来史家与字号结下的怨怼是难以冰释了。史耀和姓龚的都提出什么新问题?”
“主要是分红利比例的事情,要求财伙比例重新确定!”
“王甫仁老先生的意向呢?”
“王老先生没有同意。”
“哦……”大掌柜眉头皱着又示意古海点烟。
大掌柜与贾掌柜的对话古海一点也听不懂,这里的每一句话都有着隐秘的背景。首先王甫仁是谁古海就不知道,下武家堡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王甫仁是大盛魁三名创始人中的头一个,王相卿的长孙,今年六十有三,自幼熟读诗书,捐有国子监的头衔,宅屋门上挂着匾。王老先生为人豪爽正直心地善良,在地方上名声颇佳,而且在三姓财东中是辈分最长的一个。三姓财东经一个半世纪的繁衍已至六代,第三代中只有王甫仁老先生一个,在三姓财东中德高望重,是资格最老的一个。贾晋阳所说的“王甫仁先生的院子来信”也是一句隐言,“院子”如何会来信呢?那指的是贾晋阳收买的王甫仁家里的管家。大盛魁财伙矛盾由来已久,大掌柜对众财东的斗争策略大体上是采取分化瓦解的办法。从王廷相的前任开始,城柜与王甫仁就保持着特殊的关系,通过王甫仁老先生来控制众财东。到了王廷相手里这种特殊关系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城柜每年都秘密地给王老先生一些额外的补贴;城柜还出资给王老先生捐了个国子监的虚衔。这些都是贾晋阳和王老先生的管家经手办的,为谨慎起见大掌柜并未直接插手。秋天里贾晋阳与北京分庄的王福林联系,依大掌柜的指示,再为王老先生加捐一顶候补知府的官帽。事情基本办妥,只是为了避免惹人注意,部照和官服还没送交王老先生。大掌柜的意思是待财东会议结束,再派人秘密地给王甫仁的管家另加一些酬谢,形式款式均不确定。这些事古海是在很多年以后才知道其真相的。
“王老先生身体如何?”大掌柜问。
“王老身体十分硬朗!”
“准定能来归化参加会议吗?”
“准定来。”
“好,到时一定提前告我,我要出城三里去迎接。”
“知道了。”
“接待财东的准备事项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开会用的大客厅昨日我就派人清洁过了;客房还有三间尚未腾出来,有五个外地‘顶印’的客商滞留,三天内也都能腾出来。已经到的七户财东都是杀虎口张姓的年轻人,安排在了外院客房。内院小客房安置第四代和第三代财东,总共是九个人;捐有蓝顶戴的一人,候初同知的二人,武德骑尉的一人,都间府匾的一人,武略第的二人,国子监三人;还有挂乡耆、介宾匾额的财东五人;这些人也都请到小院客房歇息。会议期间进货出货的驼列概不准走正门,一律由旁门出入,宴美园也打了招呼,定了三十二桌席……”
正说着话郦先生推门进来了。大掌柜看看郦先生,知道他有话说。“冬标”的事情是由郦先生主持办的,郦先生的青眼珠上网了密密的红丝,神情很是疲惫。大掌柜猜到郦先生是为“顶印”的事在烦恼,每年都是如此,“冬标”之后必有一二个难缠的“顶印”需要大掌柜亲自定夺。今年市场不好,“顶印”的肯定会更多些,刚才大掌柜从贾掌柜嘴里知道,客房尚滞留着五个外地的“顶印”客商。又听了一会儿贾晋阳的汇报,大掌柜看看也没什么太大的事情,就打断了贾晋阳的话:“余下的事情就不要再讲了,贾掌柜经财东会议不是一次了,切记事情一定要做得细上加细。有什么新的消息随时告诉我!”
贾掌柜拿起清册走了。
大掌柜说:“郦先生,今年‘顶印’的怎么这么多?”
“市面本来就不好,这些人都有些实际的情况。”
“都是些什么人?”
“北京的一个京羊客,欠八万六千两银子;山东临沂一个丝线商,欠十二万;杭州的一个绸缎商,欠五万二千……”
“是老相与吗?”
“都是老相与。”
“依老规矩办。”大掌柜说,“让他们在归化城找下保人签字画押,把所欠银两打入印票账。”
“好吧,我这就去安顿。”说着,郦先生起身要走。
“等等,”大掌柜把郦先生叫住了,“这‘顶印’的事要做得麻利一些!财东会议的会期马上就要到了,已经有财东来了……”
大掌柜与郦先生四目相对,大掌柜把后面的省去了,他知道郦先生什么都明白,无需自己多说什么。同时郦先生那一对熬红的眼睛也让大掌柜心里感到不安和怜惜,郦先生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好吧,”大掌柜说,“尽快地把‘顶印’的事办完了,你也歇上一两日。”
两天之后,五名“顶印”的相与中有四名各自在归化找到了地位相当的保人,签字画押把所欠银两转成大盛魁的印票账,手续办齐备了相继离去。只剩山东临沂的丝线商未能交割清楚,郦先生把他带去见大掌柜。这位丝线商姓米,四十出头的年纪,高身量消瘦的身材,被十二万的债务压得面色蜡黄形容憔悴,耷拉着脑袋弓着身子跟在郦先生的身后走进内院的小客厅。一进门未等说话扑通一声便在大掌柜脚前跪下,说:“王大掌柜!我……我对不住老相与大盛魁!十二万两银两我肯定是拿不出来了,我随身带来两份契约,一份是水田,另一份是房产,是我乡下的最后一点资产,这两份契约交给您。”
说着伸手到怀里将两份契约掏出捧给大掌柜。那两份细麻纸的契约在大掌柜的眼前簌簌抖动,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古海伸手把临沂客商手中的契约接了,展开在大掌柜面前,请大掌柜一一过目。两份契约仔细看过了,大掌柜黑着脸说:“水田十八亩,房产八间,总共也不抵三万两银子!那九万如何办?”
“我再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临沂城里的两间铺产已经被债主拿去了,这房产和地产是我最后的一点财产了。”
“你为何不在归化找个保人把债务转为印票账呢?你是找不到保人吗?”
“保人是能找到,可是我不能坑害朋友,我既然把房地契约都拿来了,就说明我无力再经营了,没了东山再起的希望。临沂的丝行生意全都被日本人拿去了,丝行的生意再也没得指望了!”
“但是,资不抵债你不明白吗?”大掌柜仍是沉着面孔说,“那剩下的九万银两是想抵赖不成了?”
“我并无抵赖之意!”
“那你如何来偿还?”
“经官下狱!”
“经官下狱?”大掌柜重新将临沂丝商从头至脚打量一遍,问,“咱经商的人说话吐口唾沫就是颗钉——你说的是真话?”
“是真话……”
“那你想过没有,你坐了大狱你的家人怎么办?听说你上有六十老母,下有待哺的孩子。”
“我已无力顾及那么多了……”话没有说完临沂商人便声泪俱下了。
这时听得客厅外边传来喧哗之声,古海看看大掌柜,走了出去。但见一青年男子正要闯进客厅,被看门的小伙计劝阻着,因而发生争执。那年轻人与古海年龄仿佛,身后跟一小伙计,来势汹汹。仔细看时,那人身着枣红宁绸棉袍,外套一字襟玄色软缎面的皮坎肩;头戴一顶六角形的折帽,全然是一副纨绔形状。古海一时辨不清他是生意人呢还是满旗的少爷,便问:“这位先生是……”
看门的小伙计正待替答,被那人伸出胳膊拨在一边,反问古海:“你是什么人?”
“我是大掌柜的贴身伙计,”古海说,“叫古海……”
“呵呵!”那人脸上掠过一阵轻蔑的笑,目光在古海身上瞟过来瞟过去,“你姓古的如今真出息了,成了大掌柜的贴身伙计,看来是贵人忘事多——你连我都不认识了?你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谁!”
古海困惑了,开始他把这个人当做是归化本地的一个公子哥儿或是满八旗的少爷,可是这个人一张口说话他就知道自己判断错了——是满口地道的晋中祁县口音!一张似曾相识的圆脸,一对让人觉得熟悉的勾起他回忆的眼睛——古海终于认出了面前这个人是谁了。“你是史……史靖仁少爷?!”
史靖仁又有点得意又有点亲热地点点头。
“正是敝人,咱先别忙着叙旧!”史靖仁见古海要说什么,把手摆了一下,“我有急事要见大掌柜!”
“大掌柜此刻正与一位山东客商说话,”古海解释说,“你稍等一下……”
“不能再等了!这也太欺负人了!竟然不给我安排住房!我要找大掌柜讨个话!”
“这么说,你是来参加财东会议的?”
“正是。”
“那你住下嘛,已经有一些财东户来了。”
“可是交际部的人不给我安排住处!”
“怎么回事?”古海问与史靖仁发生冲突的那个伙计。
“柜上有规定,每户财东只能有一个人前来参加会议,”伙计扬了扬手中的名册,“史先生这一户是由他的父亲史耀代表的,名册上没有他的名字……”
“可是我们兄弟三个早已经分了家!”史靖仁嚷嚷起来,“我们现在是弟兄三个各立门户,我父亲一户,总共是四户!”
“那我们接待不过来。”伙计为难地说着,看看古海。
“哦——我明白了。”古海示意伙计不要再讲什么,对史靖仁说,“你稍候片刻,我回屋请示大掌柜的,看这事如何处置。”
客厅里的一场谈话在古海出去一会儿的工夫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气氛变得十分严峻。大掌柜、郦先生和姓米的临沂丝线商都黑着脸互相看着——谈话进入了僵局。就见大掌柜将秃手在桌子上擂了一下站起来说:“既然米掌柜执迷不悟,我就只好成全你了——李掌柜你就辛苦一趟陪这位米掌柜去衙门走一趟吧。”
“谢王大掌柜的成全!”
非常奇怪,米掌柜并无惧怕与懊悔之意,反而现出了轻松解脱的神情,向大掌柜深深作了一揖转身向门外走去。
这当儿大掌柜迅速地与郦先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郦先生把已经走到门口正待拉门而出的米掌柜叫住了,说:“米掌柜你请留步!……”
米掌柜的手在门把上停住,转过身来,神色依旧:“诸位掌柜还有什么吩咐?”
大掌柜的目光在米掌柜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叹了口气说:“算了!我看你并非是无赖之徒,这笔账就抹了吧!就算是我大盛魁祭了天了!但凡是做生意的就有亏有盈……我们也不必逼你个家破人亡。这房契地契你拿回去与父母妻儿守据着过日子吧!古海——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