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四章

大盛魁 邓九刚 第1页,共2页

一

第二年,古海被调往了沙尔沁驼场。祁掌柜安排他独立管理沙尔沁驼场。由于古海还没有出徒,在名目上叫代理掌柜。这显然是对他的破格任用。

入秋之前古海独自一人骑着骆驼来到了沙尔沁驼场。驼场坐场的靳掌柜在这个地方干了整整三十个年头。现在已经六十岁的靳掌柜背也驼了,腿也弯了,还患有挺重的咳嗽病,靳掌柜连着几年每年都要向分庄打一份告老还乡的报告,都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来顶替他的工作,而未能实现。靳掌柜是罕见的饲养骆驼的能手,尤其是在骆驼的繁殖方面更是有许多神秘的方法和经验。像他这样对骆驼熟悉的人,在当地牧人中间也是很难找到的,实际上他就是一个骆驼专家。

古海的到来使靳掌柜喜出望外,他把古海带来的祁掌柜亲笔写给他的信不住地看了好几遍,高兴得说话都直哆嗦:“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可是把你盼来了。这下我就可以回家了……我这把老骨头不至于丢在这荒野上了……”

初一见面,靳掌柜的样子简直就让古海不能相信:眼前这个佝偻着身子,满头花白头发,一团杂乱胡子的老头子竟是会在大盛魁总号万金账上注着“己”字的掌柜!单从外表上看干脆就是一个受了一辈子游牧辛苦的蒙古族老牧民。由于长期居住在干打垒的小泥屋里,老人得了严重的关节炎,两手的指关节都像带了肉箍似的肿胀着,膝关节的病痛使两条腿弯曲得非常厉害。老人一圈一圈地匆匆忙忙地走着,一边向古海交代着驼场上的事情:二十四间用草坯垒起来的低矮的土房子,其中六间住人,其余的放置驼场员工的粮食和特别用来给怀胎母驼以及刚出生不久的驼羔子加强营养的饲料——整麻袋整麻袋的黑豆和黄豆。还有一些装满了白糖、大黄的袋子也和饲料堆在一起,那是为骆驼治病用的,驼场上养着十六匹马、二十四只狗;马是供人骑乘的,狗是专做保卫工作的。加上那三千峰母驼、公驼和仔驼,除此而外驼场上就再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只有一间坐落在角落的大房子,靳老汉没有打开。老人告诉古海:“这间房子就不必看了,是几十年来驼队替换下来的破烂驼屉。没有用的,我不舍得扔掉,其实放了几十年也没用上。每年春天就拿出来把它晒一晒,怕发霉生虫子……结果还是没用。你不必看了。”

由于高兴,老人的话就特别多,又显得啰唆。他的像乱草蓬一样纷乱的杂色胡子在他激动起来的时候直奓撒,粗糙而黝黑的脸,在笑起来的时候皱纹很深的折褶就绽开来,露出里面的粉红色的嫩肉。

沙尔沁驼场是大盛魁的私家牧场,位于乌里雅苏台西北方向一百三十里的地方。东西宽二十里,南北长三十五里,这个牧场是二十年前总号大掌柜王廷相在乌里雅苏台做坐庄掌柜的时候,花三万两银子从老王爷也就是沙格德尔王爷的父亲手里买下来的。像这样的牧场大盛魁在喀尔喀草原上拥有两个,在漠南草原拥有两个。喀尔喀草原上的两个牧场全是单一的养驼场,但同样是驼场其功能也不尽相同,设在科布多的那个驼场是用来做骆驼放牧的,就是从归化往北往西过来的驼队走了几个月的路后疲乏了,驼队就把乏驼放下休息,换上驼场上的健驼,生力军,继续前进,驼队在这里并不放场休息,换驼不换人。局外人往往弄不明白,从归化到乌里雅苏台别家的驼队都要走三个月以上,而大盛魁的驼队只需两个半月就可以到达,道理就在这里。在漠南草原也有一个属于这种性质的驼场,设在百灵庙。还有一个驼场属于综合性质的牧场,被称作大盛魁的生命线,就是有名的召河牧场。

沙尔沁驼场的性质特殊,它是一个专门滋生繁殖骆驼的牧场。这里放养着体魄健伟、耐力久长的优良科布多种和乌梁海种的母驼两千三百多峰,几十峰优良的种公驼和八百多峰驼仔。大盛魁驼队运输能力强行进快捷,跟驼种亦有很大的关系。归化城的十几万骆驼队伍中,潮格尔种和鄂尔多斯种以及阿拉善种的骆驼居于多数。这后几种骆驼无论在体能和耐久力上都要逊于科布多和乌梁海种的骆驼,而且在价钱上相差很多。一峰纯种的科布多健驼或乌梁海健驼身价要在一百两银子以上,而一峰普通骆驼最多只值六十两银子。作为驼商,大盛魁在很早以前就对良种骆驼的繁殖特别重视。在所有事项中大盛魁最为重视的有两个:一个是“己”字号人才的培养,再一个就是优良骆驼的繁殖。

沙尔沁驼场每年向总号驼队输送一千两百峰健壮的科布多种和乌梁海种健驼,用以扩大总号驼队和顶替那些老弱病残或因事故死亡的骆驼。这里地势偏僻,除了每两年总号派人来领取骆驼,就很少能看到什么人来。就是在号内专门负责驼运的祁掌柜祁家驹,一年中到这里来的次数最多也不超过三次。

靳掌柜的手下指挥着十二名从当地牧人中间雇请的牧工。驼场业务由乌里雅苏台分庄领导,每年阴历十一月分庄派人往驼场送一次米面食物,其他时间里沙尔沁牧场的生活就几乎是与世隔绝的了。

傍晚的时候,十二名牧工陆续骑着马从牧场上回来了。一位上年纪的牧工赶着一群羊走进大院,那群羊大约有一百多只,这些羊就是牧工们的活的粮食。靳掌柜把牧工们一一向古海作了介绍。古海一眼就认出了胡德尔楚鲁。个子不高但身体非常结实的胡德尔楚鲁憨厚地笑着,向古海问候:“小掌柜好!……我们见过面的。”

“是的,我们一起捕捉过天鹅!”

两个人抱在了一起。

靳掌柜说:“胡德尔,古掌柜初来乍到,我们该用点稀罕物什来招待他才好。”

胡德尔楚鲁立刻明白了靳掌柜的意思,说:“我这就去打点儿野味回来!”言罢脚步呼呼地去了。

靳掌柜脚步匆匆地走来走去,亲自拿来了一坛驼奶——自从古海来到驼场,他就一刻也不停歇,总忙着好像要应付什么紧急的事情;又从窖里搬出一个贴“魁记”的酒坛子,老人把酒坛子放在炕上,用大手拂掉粘在坛子上的潮湿的草屑,一边打开泥封的坛盖,一边对古海说:“这酒放在地窖里十年了,一直不舍得喝,是咱字号自己的酒房酿出来的,是真正的二锅头!”

酒坛盖打开,靳老汉把鼻子抽搐着在坛口上嗅,眼睛眯缝着是满脸的陶醉,又说:“咱手下这帮子人能喝着哩!这酒要是不藏着点儿,眨眼的工夫就被他们喝个底朝天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能喝酒也能干活!驼场离不开这些人,都干熟路了。只是有一点你必须小心——这藏酒的地方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不然等你想喝的时候就没了……”

“我不喝酒。”古海说。

“什么?——你说你不喝酒?”

靳老汉被古海的话惊得眼睛睁得老大,满脸的皱纹又扩展开来露出一道道粉红色嫩肉的花纹。

“是哩,我不喝酒,在归化城总号时和乌里雅苏台分庄都不让喝。我也不会喝,嫌辣哩。”

“哈哈——咄咄怪事!……居然遇见一个不喝酒的人!”老人笑了一阵,又郑重地对古海告诫道,“记住我的话,把窖里那些老酒藏好了!你会喝酒的,一定要喝酒的,等你想喝酒的时候,就明白我的话挺要紧了!”

靳老汉兴致勃勃地张罗着招待接替他工作的古海,匆匆忙忙地走来走去,找酒碗拿筷子,嘴里不停地说着话。

被靳老汉安顿在炕上的古海盘腿坐在小炕桌跟前,望着忙来忙去的靳老汉,心里却在纳闷——他不理解靳老汉这个人,个问题旋风似的在他的脑子里打转:“难道这就是大盛魁的一个掌柜子吗?三十年的时间几乎可以说是一个人的大半辈子了,除了告老还乡以后所剩无多的休闲时光和不谙世事的少年岁月,人生最美好的一段精华岁月就是在这人迹罕至的偏僻草原上度过的,他还能算作一个买卖人吗?要知道他这一辈子就只做了这样一件事情,那就是放骆驼!”

实际上像靳老汉这样的人在大盛魁为数并不多,我说的是那些能够在万金账上被幸运地标上“己”字的人,要说到普通的顶身股的掌柜,一般的常年受雇的牧工、驼工,那人数多得难以计数了,大盛魁员工近万人呢!他们也许在大盛魁做了一辈子,而这一辈子很可能就做一件事,或牧驼或放羊或赶马或者是饲养狗。他们就像一部庞大机器上的一个毫不为人注意的螺丝钉,他们直到死也不曾看见过大盛魁这部大机器的全貌,更不会知道这部机器是如何运转来着。还有人一辈子只管理了一座食堂,在采买蔬菜肉类的工作中消耗了一生,可是所有这些人,在局外人的眼里全都是商人,是那种概念中的记账簿打算盘买进卖出赚大钱的商人。古海爹就是这么认为的,苦心训练儿子学会双手打算盘的本领,教他写字记账簿的本领,现在看来所有这些商人的本领对古海来说都没有用了。他需要做的是如何养好骆驼!仅只这一样事情!

大概没有半个时辰,胡德尔楚鲁回来了,肩上扛着一只死狍子出现在古海的面前。

那年胡德尔楚鲁才十五岁,却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人物,他从自己父亲那里学得一手抛石击兽的过硬本领。胡德尔楚鲁猎杀野物既不用枪也不用弓箭,而是用石头,就是那种在草原上随时随地都可以俯身拾来的石头。拳头大小得心应手,骑着马追赶猎物,不管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几十步之内百发百中!而且倘若猎获目标是野兽的话,那石头的着击点必定是在致死的脑门子上。他们吃的这只狍子就是胡德尔楚鲁用石头击倒后捉住的。胡德尔楚鲁曾经用石头击毙过整整二十只恶狼,是喀尔喀草原上颇有点名气的打狼英雄。自古英雄出少年,这个在马背上长大的草原儿子,生着一张圆乎乎的娃娃脸——当然他实际上也还是个孩子,个头不太高,脖子短粗,胸部和两条胳膊上的肌肉特别发达;在炎热的夏天里他喜欢光着膀子干活,高原上的太阳把他的身体晒成了黑红黑红的颜色。胡德尔楚鲁捉骆驼,扛料包的时候一棱一棱滚动的腱子肉在他的两条胳膊上、裸露的胸前和脊背上隆起,给太阳的光一照就好像他的身体不是拿肉做成的,而是用铜铸的一般。

简单的酒宴过后,喝了老酒的十二名牧工都去睡了。小炕桌上只剩下吃剩的大块的冷羊肉,两盏羊油灯喷吐着腥味极浓的黑烟,照着餐桌旁的古海和靳老汉。隔着炕桌,醉眼迷离的靳老汉开始向古海传授他的神秘而又高超的养驼经。老汉跳下炕,摇摇晃晃地走着,从一面挂满了各种草的墙上摘下一串草枝拿在古海的眼前,问:“这草你认得吗?”

古海摇头。

“这叫百步草!是专治骆驼口疮病的……你好好看仔细了——椭圆形的叶子,麻蛇一样的根,这根最重要,药性的一大半在根里呢!骑着马往西走,三十里开外有一片蓬蒿草一眼望不到边际,有一人多高。百步根就在那蓬蒿草的草丛中间长着哩!……挖百步根的时候要注意着,要在霜降的时候去挖,霜降时百步根就长到头了,药性最烈。采回来的草药不能让太阳晒,要挂在阴凉的地方阴干,不然太阳一晒药性就减弱了……记住了?”

古海看着靳老汉红红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骆驼脱了掌,不要着急,用普通的胡椒就能治好。”靳老汉指着墙角上的一个驼毛袋子,“那袋子里装的全是胡椒,要省着点用。一峰病驼抓一小撮胡椒就够了,拿井水熬,熬三个时辰,要慢火,火急了不行。胡椒水熬好了要凉一天一夜,再了灌驼。你给骆驼灌过药吗?”

“没有。”

“那就不行,你一下干不来,让牧工们帮着你干。这场上的骆驼全是生驼,性子野着哩,踢你一脚可了不得!”

“我挨过骆驼踢的,”古海很认真地说,“在归化城柜管茶叶仓库的时候,我的左腿被骆驼踢了一蹄子。那是一个凌晨,我记得清清楚楚,驼队去提货……骆驼那一蹄子把我踢出了足足有一丈远!开头还不怎么觉得,后来腿就肿起来了,越肿越粗,连裤子都脱不下了。请大夫看的时候是拿剪子把裤子铰破的。”

“那就好!算你有了经验,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嘛!”

这场谈话从晚饭后一直进行到后半夜,古海觉得两眼睛直犯涩,可是靳老汉却是谈兴正浓呢,说一会儿话靳老汉就把空酒碗一端命令古海:“给我倒上酒!”他不住气地喝,古海估了一下,至少有十几碗酒被靳老汉灌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后来话题在不知不觉中转移,就不像开始那么严肃郑重了,扯起了家常事。

“你府上是哪里呀?”靳老汉问古一海。

“我家在祁县,在城西南的小南顺。”

“唔啊!——小南顺!我可是知道的,离我们靳家堡仅只三十里!这么说咱们是老乡加老乡啦!俗话说——老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咦,你怎么没流眼泪?”老头拿手指头在古海的脸蛋子上摸摸寻找着眼泪,“家里有什么人?出来的时候娶过媳妇了吧?”

“娶过了……”

“现在没别人,就你和我,你能不能用咱家乡的话说几句?三十年了,我在这里只讲蒙古话,你知道这是咱大盛魁的规矩!老家话我恐怕是忘得不知道啥样子啦!”

古海心里热乎乎的,准备了一会儿,声音低低地用家乡话问靳老汉:“靳老爹……你想家吗?”

这一下可不得了啦!……古海没想到他轻轻的一句话居然产生了石破天惊的意外效果:就见靳老汉脸上的表情在剧烈地变化着,杂乱的胡子像风中的树叶乱抖起来,眼泪刷地涌了出来!“多少年啦!……在这地方……没听见过……有谁对我说过一句家乡话!……我……我……”老头子像个孩子似的拿脏脏的巴掌抹着脸上的泪水,抽抽搭搭地整个身子都在哆嗦。

一股热气从腹中升起堵在了古海的嗓子眼儿,使他觉得喘不上气来,鼻子酸酸的,两只眼睛也潮了。

“真是乡音一句值千斤哪!”

过了好半晌靳老汉才算勉强地说出这第一句完整的话。

望着老泪纵横的靳老汉,古海禁不住也热泪滚滚了!自从迈进大盛魁的门槛他不曾沾过一滴酒的,他不喝酒也不知道酒为何物,可是这会儿他觉得需要了,觉得不喝酒不行了!他把自己面前的那个一直空着的酒碗挪挪正,抱起酒坛子哗哗啦啦地为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然后把酒碗庄重地双手举起来,用家乡话说:“靳老爹——我敬您一碗!”

“好!……好!……”

靳老汉哆哆嗦嗦地端起酒碗,与古海照了一下。

古海咕咚咕咚一口气把满满一碗酒全都喝光了,把空碗底亮给靳老汉看。

“好!——再倒上!”靳老汉说。

这一顿酒两人一直喝到了天色微明。

感触汹涌的古海看着面前的靳老汉,不由得想起了他未曾见过面的张有叔。他想张有叔该就是靳老汉这样子吧?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或许他此刻就在茫茫草原上的某个角落?在那里独自忍受着思乡之情的残酷煎熬……张有叔与靳老汉不同,靳老汉虽然也承受着孤寂,但他是一个成功的人,毕竟在大盛魁的万金账上写着他的名字并且标着难得的“己”字!而张有叔是一个失败的人,他把买卖做塌了,他必须在孤寂的劳作中力图东山再起,不然回乡的事情就只能是一个梦!而眼前的靳老汉就是脱掉这身破烂的袍子打道回家了!他是成功者,他已经熬出了头,他就要衣锦归乡了!靳老汉在字号上顶有二厘的身股子,做了三十年了,算算账少说也会有十几二十万两银子的红利可分……可是张有叔却像是落入大海的人,在完全看不见岸的波涛之中漂泊呢!

古海的眼前凸现出张婶那泪眼婆娑的面容。离开家乡的那天,爹和娘、杏儿把他送到村口都停住了,张婶执意还要送。张婶拉着他的手说:“娃!婶子托靠你了!是死是活你也要替婶子把你有叔找见!……婶子一辈子谢不完你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古海紧捏着张婶交在他手里的一双鞋,扭身去追赶已经走远的马车。为走归化,爹和靖娃、杰娃家凑钱为姑夫姚祯义雇了一辆马车。走出很远了古海回头看了看,张婶还在马路当中孤零零地站着呢。那时候古海被千里之外归化城上空飘动着的祥云召唤着,心里被未来的新奇生活怂恿着,根本不理解张婶的心情,张婶的婆婆妈妈让他觉得腻烦,甚至连应有的同情和怜惜都没有。现在他明白了张婶的嘱托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女人对走归化二十年不得音讯的丈夫用血和泪浸透了的企盼和热忱!而那热忱是用她的全部生命培养起来的,从十四岁嫁到小南顺,二十年过去,她的生命之花正在凋谢!

本来按照祁掌柜的指令,靳掌柜在古海到达驼场之后再待三天,向接班人交代工作,然后他就可以乘着古海骑来的那峰骆驼返回乌里雅苏台,在那里等待顺路的驼队相随着再去归化,最后从归化城或坐马车或步行就随他的便了——一直回到他的晋中的家乡。他一生的旅途算是到了终点站,剩下的事情便只有与家人一起享度晚年了。但是老头子在与古海共同喝了那坛子老酒之后就改变了主意,自作主张决定在驼场上又多待了三天,帮助古海熟悉驼场上的情形。

六天之后靳掌柜走了。

驼场的院子是由鹿岩围成的,面积有五六亩大。周围是起伏不断的缓缓的丘岗,一丛丛浅绿色的芨芨草在丘岗上散布着向四面八方铺展出去。芨芨草开放着白色的浅蓝色的小花,风吹动着花朵闪烁出一片眩目的光彩。在北方目力所及的地方突出着一座红岩土的小山,孤零零地耸立着,小山上面几乎什么也没长;这是一片干旱的草原,即使在初秋的季节,绿色的生命色彩也没有把这里的一切全都覆盖在自己生命的下面。只有在西边的两个丘岗之间,漶漫开来的鸟儿在那片黄绿相间的草地上鸣啭着,一会儿飞起一会儿落下。总的来说,从北边的红土崖向南伸展,地势呈南低北高的情状,南边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大片土地被白色的盐碱地覆盖着,一些颜色非常鲜艳的红色的猪尾巴草像火焰似的燃烧着。猪尾巴草长得最茂盛的中心地带有一个浅水泊子,方圆约有五里。这就是大盛魁的生命线之一的沙尔沁驼场!古海新的生活天地了。

靳掌柜走后一连好几天古海都骑着一匹小个子的枣骝马就在这驼场院子的周围转来转去,熟悉着这里的一切。每天他都想着祁掌柜对他的嘱咐,心里被一种荣誉和责任压迫着觉得又骄傲又沉重。

古海许多次想起祁掌柜对他说的话:“……你知道为什么从归化到乌里雅苏台,别家的驼队要走整整三个月才能到达,可咱大盛魁的驼队只要两个半月就到了?原因在于咱们驼队的骆驼驼种好!驼商驼商,只有骆驼才是咱们的最大本钱。因此沙尔沁驼场子有多么重要你就该知晓了,我就不多说了。现在我把驼场交给你,你要好好地把驼场管理起来,这也是我给你的特别机会,照规矩这驼场坐场的人必须是出了徒做了掌柜并且是在万金账上注了“己”字的人才能担当的。我这么用你是破了格的,希望你不要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

他预感到自己肯定会有一个光明的前途,所以他做什么都信心十足。

古海很快就顺利地把自己融入到驼场上的生活中去了。

每天古海骑着枣骝马与牧工们一起出发,在草原上放马奔跑,去巡视散落在丘岗之间的驼群。两千三百峰珍贵的母驼分三十六群放养着,每群都由一峰体魄雄健的公驼来率领;所有公驼的额上都绑有一块小镜子,隔着几道山梁一看到有刺目的白光反射出来就知道那里有一群骆驼。这办法也是靳掌柜想出来的,所以尽管牧场很大驼群很多,但是寻找它们并不困难。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工作便变得越来越轻松起来。许多时间里古海和那些熟练的驼工一样,牵着马在草丛间拣拾驼毛。

骆驼每年夏秋都要换一次毛,像人一样脱去沉重的冬装。一峰骆驼一年要掉八斤毛,所有这些驼毛都随风滚落在草丛间了。牧工们把散落的驼毛集中起来,一年之内一个人能积好几百斤。依驼场的规矩,按拣拾驼毛的多寡给牧工一定的奖励。这种奖励历来都是以砖茶的形式兑现的,砖茶在草原上是流通最为普遍的商品,只要你的手里握有砖茶,你就可以在任何地方和别人交换布匹、粮食和牲畜。在驼场上每个牧工的年工资是十二块砖茶。

非常有趣的是,驼场上的十二名牧工个个粗犷膘悍,可是他们都会用粗糙的大手来编织毛活。用羊腿棒子纺驼绒毛线,随手摘两根结实粗壮的芨岌草茎就织起来。于是那些绒帽啊、袜子啊、手套啊、毛衣毛裤啊……就从他们的手掌下流出来了。离冬天还老远呢,古海就被驼毛的编织物从头到脚装备起来了。他的被子芯也换成了驼毛肚皮上最细柔的绒毛,贴在身上又绵又软又暖和。

入冬后不久乌里雅苏台草原下了一场雪,正好是狩猎的好时候。古海做着狩猎的准备,决定丢掉老实矮小的枣红马,换一匹硬嚼口的更善奔跑的骑马。他已经看中了马群中的一匹云青马,个头高,胸部肌肉特别发达。就在古海决定换马的前一天,驼场上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故,古海差一点儿在那场事故中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早晨还好好的,古海和驼工们一起巡视了所有的驼群。中午他和胡德尔楚鲁在雪岗子上围着篝火吃饭,一边谈论着打猎的事情。猛然间从近处的一座雪岗的后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很像打雷,古海抬头看看——天卜正飘着稀稀拉拉的大片雪花。正犹豫着,就见坐在他对面的胡德尔楚鲁猛地蹦起来,喊道:“不好……公驼打架啦!”

胡德尔楚鲁也没等古海吩咐,就扑向自己的坐骑,眨眼的工夫解开马绊,翻身跃上马背朝雪岗的那一头跑去了。

等到古海骑着枣红马来到雪岗子上,往下一看,登时就惊呆了:就见雪岗下至少聚了有五六百峰骆驼,此起彼伏的嚣叫声响成了一片,雪尘飞扬,骆驼们都像是发疯了似的互相冲撞着、嘶咬着……

那两峰领头的公驼在离开驼群一点的地方单独鏖战。公驼平日里拖到膝盖以下的长长的鬣毛此刻全都像狮子似的奓撒起来了,怒睁着的双眼都变得血一样红;白色的沫子随着一阵阵吼叫声从它们的嘴里喷出来;它们一次又一次地向对方发动攻击,用自己庞大的身体撞击,拿锐利的牙齿嘶咬,用盆一样大的脚掌踩踏,用口中的白沫喷射……

古海知道这是发情的公驼子闹事呢。靳掌柜曾经特别向他嘱咐过,平日里驼场上没事的时候是悠闲的,但有两件事千万疏忽不得:其一是母驼生育,要防止驼仔在出生过程中或降生不久死掉;其二就是杜绝骆驼打架,一旦公驼打起来引起混战,会把许多怀胎的母驼弄流产。

古海在归化待了三年,到乌里雅苏台也有两年了,这些年他看到过无数峰骆驼。而在他的眼里所有的骆驼全都是那么温和驯顺,那是因为它们全都是被人骟掉了生殖器的公驼。眼前的这些驼才是真正的自然的骆驼。领群的公驼事是具有强烈的自主意识,只要它们觉得自己的群体受到了某种威胁,便会发起威来,就像现在这样。

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场可怕的混战必须立刻制止。闻讯赶来的牧工们骑着马从四面八方冲向闹事的驼群。他们厉声吼叫着,他们手中的哨棍带着“嗖——嗖”的嘶鸣在骆驼们的头顶上飞舞:许多哨棍同时落在一些骆驼的身上。

勇敢的驼工们骑着马冲到搅成一团的驼群中去了。他们试图从中间地带把驼群隔开。但是母驼、仔驼和那些未成年的公驼全都被战乱弄昏了脑袋,在混战中也分不清自己本来是属于哪一个驼群,互相之间都乱踢乱咬乱撞起来。

不明就里的古海晚到了一步,他骑着枣红马直接冲向了那两峰正在殊死搏斗的公驼。结果危险的情形立刻就出现了:两峰公驼中的一峰看见古海之后就停止了攻击,另一峰也跟着撤出了战斗;古海以为自己的冲击奏效了,哪想到正待他要松口气的时候,那峰主动撤出战斗的公驼突然掉转身子把攻击的目标对准了他和他的枣红马。

以骆驼的简单头脑出发,大概它以为造成战争的根源就是这个骑红马的陌生人。这峰怒不可遏的种公驼从体格上要比另一峰更庞大些,整个身体就像一座小山似的朝古海压过来。古海感到喷到他脸上的沫子热乎乎臊气难耐。还没等他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公驼已经经撞着了枣红马,马背上的古海像一粒被射出膛的弹丸似的飞了出去。

当古海从雪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看见他的枣红马正可怜地嘶鸣着打着滚儿站起来,可是还没等摇摇晃晃的枣红马站稳当,公驼那庞大的身体就又一次撞了过去。同样的动作重复了三次之后,枣红马就再也没有力量站起来了,于是古海亲眼目睹了令人惨不忍睹的一幕:那公驼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一掌踏下去踩住枣红马的脑袋,然后将小、山似的躯体忽地压下去……随着枣红马肋骨的清脆断裂声响起,黄色的尿液、红色的血液都冒着热气从枣红马的肛门、生殖器以及嘴巴、鼻孔、眼睛和耳朵里流出来。

在喀尔喀中俄边境上像洪水一般泛滥开来的走私行为,严重地影响和干扰了清朝政府对这一地区边贸的管理,正常的边贸秩序被破坏了,中俄之间最重要的关贸商埠恰克图因此而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吞吐量急剧下降;许多来自中国内地的茶叶、丝绸、瓷器和其他日用百货都沿着喀尔喀草原上的荒僻小径越过萨彦岭直接流向俄罗斯国境去了。

不久,关于喀尔喀草原上的这种严重情况的消息,通过乌里雅苏台一归化一张家口官家驿道传到了北京。理藩院召集紧急会议,就喀尔喀草原上出现的严重问题进行了讨论,很快形成了一个奏章,上报执掌朝廷实权的西宫太后慈禧。慈禧太后很快就下达了一项命令:决定对出现在喀尔喀草原上的严重走私现象进行严厉的打击!于是北京首先行动起来,最高军事指挥部门——兵部协同刑部和理藩院共同行动,从上至下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镇压运动。来自官方的多方协同的针对边境走私贸易的打击,从东部喀尔喀的中心城市库伦向西推进,其势之迅猛犹如排天的大潮,一直波及到喀尔喀最西部的边境城市科布多。在很短的时间内,从广阔的喀尔喀草原的各个角落,从中俄界山的萨彦岭的沟汉里捕获到了数以千计的国际走私犯。依照朝廷的指令,对这些走私犯不加任何审判,就地执行处决!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数千颗人头落地。腥风血雨在千里草原上弥漫着,恐怖的气氛不但使在草原上经商的中国商人战栗起来,也使草原上的牧民、僧侣以至俄国人都感到无比的震惊。一向平静的草原动荡起来了。

在乌里雅苏台一个月之内先后处决了三批走私犯,共计一百八十二名,全部是在乌里雅苏台城西北郊外的荒野中执行的。那里本来是一片埋葬失去亲友的死亡商人的野坟岗子,也是一个暂厝棺木的地方。是由商号出钱雇请的一个身有残疾的瘸腿老人看管着的,这位看墓人的责任就是保护那些露天存放的棺木内的尸体不致被野狗和野狼吞噬——这些暂厝的死者全都是内地来的商人,他们的亲友将他们放在这儿是希望有一天能够使他们魂归故里。野坟岗子没有围墙,数百座坟茔稀稀拉拉地散布在方圆将近一华里的丘岗子上,一般的年月里这里总的来说还是平静的,只有遇上干旱的春季,饥饿的狼群和没有主人的野狗才会光顾这里。看墓老人手里有一支破旧的单筒伯勒根猎枪,他就用这支猎枪对付那些袭击棺木的狼群和野狗。

自从这里连续处决了三批犯人之后,乱坟岗子的平静就被彻底打破了。血腥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狼群,一到夜晚坟岗子周围暗灰色的夜幕上就会闪亮起许多游动的幽绿灯光——狼的眼睛;狼群瘆人的嚎叫声从傍晚一直能持续到第二天的黎明。被敷衍了事的士兵浅埋起来的尸体又被狼群重新刨了出来,狼群吃饱了人肉之后在黎明后撤走了。

白天,当看墓老人端着猎枪走出小屋的时候,立刻就被眼前的一片惨象惊呆了!被狼群啃噬过的尸体都被肢解了,胳膊、大腿和拖着辫子的脑袋到处散布着,暴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染着黑色血迹的衣服碎片七零八落地挂在草茎上,像无数面肮脏的小旗帜在晨风中抖动着。到后来狼群就连白天也不肯离开了,它们守候在坟岗附近的深草丛中,只等到行刑的部队一撤走,就立刻从四面八方冲上来。

正是暑热的伏天,尸体在一夜之间腐败发臭了,腥风弥散臭气熏天!成百具腐尸所散发出来的臭味充斥在空气中,没有风,低垂的阴云把臭气压迫在了被群山环抱着的乌里雅苏台上空。城里的居民几乎都不能出门了,街道上从早到晚都很少看到有人走动,店铺只是在每天快到中午的时候才把护着门窗的挡板摘下来,勉勉强强地接待几个顾客;杂货铺里的香被人们一抢而空,乌里雅苏台这座优美的草原商城几近瘫痪了。

严酷的杀人运动继续着。一批又一批的商人在军人的刀下身首异处,成了乌城郊外野坟滩里的孤魂野鬼。腥风血雨弥漫着……有一天沙王府的家奴在清晨打开院门扫街的时候,看见一群野狗在王府门前的空地互相嘶咬着争夺一条鲜血淋淋的人大腿,瘆人的场面把人们吓坏了。

那些日子适逢塞音诺彦部的盟长三年一换届,沙王到齐齐尔里克城出席二十四和硕王爷的会盟不在乌城,管家不敢惊动老王爷,自作主张命令家奴取出猎枪朝群狗放了一枪,把的赶跑了,但是在清晨爆响的枪声还是把老王爷惊动了。这些年老王爷的身体每况愈下,新添的一种腰腿疼的病造成他的行动不便,他已经很久没有出去打猎了。除了定期到长老寺朝神拜佛,家事旗政概不过问,一天到晚只待在王府内院里不露面了。老王爷是在睡梦中被枪声惊醒的,打了一辈子猎的老王爷一耳朵便听出了那枪声是出自自家的猎枪。

“怎么回事,是谁在打猎吗?”

老王爷问身边的丫头。

这两年老王爷的身体每况愈下,过去隔一两个月才犯一次的关节病现在常住在他的身上不走了,这种病几乎把他一天到晚绑在了床上,不要说打猎,就是走出王府的大院都变得十分困难。

丫头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向老王爷报告说:“不是打猎,是管家在王府的大门口驱赶一群野狗呢。”

“驱赶野狗?”老王爷大惑不解,“野狗怎么会跑到王府的门口来,还一群一群的?”

“老王爷,是这么回事……”

丫头开始一五一十地向老王爷讲述起近来发生的事情,还没等家奴把话说完,震怒的王爷霍地一下就从被子里坐起来,“混蛋!刽子手!恶魔!”由于激动,老王爷的脸涨成了紫红色,说着骂着从炕上下来,命令丫头道,“马上给我穿衣!快点儿!”

听到动静管家跑进来:“老王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咱乌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回王爷的话,是小王爷去齐齐尔里克的时候特别吩咐过的——府内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一概不准惊动老王爷……”

“哼!给我备车。”

“老王爷——大清早的您要到哪里去?”

“我要去见喜山!这也太不像话了!我乌里雅苏台历来是幽静安闲的地方,自俄国人进来以后就已经够乱的了,如今军队又镇压商人,杀人如麻,乌城血雨简直就成了狼群和野狗的世界了,人都出不得门了!这成何体统!这也太不把我沙王府放在眼里了!别忘了——乌里雅苏台是我的领地!”

“是不像话!”管家说,“乌城乱坟岗子的血腥把几百里外的狼群都给招引来了。咱们的畜群近来也连连遭到狼群的袭击。畜群点上已经损失了好几百只羊了。”

穿好衣服,王爷正要出门,被管家拦住了:“此刻时辰尚早,若是王爷到了参赞衙署喜山将军还未起身,王爷在那里枯坐着等候岂不扫兴。”

“那你说怎么办?”

“依下人看我先到参赞衙署通报一声,让喜山将军在客厅候着王爷。这样也不失您王爷的威严。”

喜山不是傻瓜,他一下就猜到了沙王府已经卸任的老王爷突然造访是为了什么事,他更知道王府的主人是不好对付的。狡猾的参赞没等王府的管家张口便拿话堵住了他。走进客厅的时候喜山戎装整齐腰挎佩刀,说:“很不凑巧,下官正待出发执行军务。不知贵管家忽然来访有何见教?”

管家说:“是沙王府老王爷有事求见。”

“老王爷年事高迈,有什么吩咐只管言语一声唤下官到府上聆听教诲便是,哪敢让老王爷劳动!请管家禀告老王爷,就说下官一俟得暇即去拜访。”

结果,老王爷在王府静等了三天,始终不见喜山的踪影,才知道上了当。老王爷盛怒之下决定亲自去驱赶狼群。管家和一大帮家奴簇拥着老王爷走出王府,身体衰弱的老王爷攀鞍上马还没翻上马背就摔了下来……

不断地有中小商号的掌柜到大盛魁分庄,请祁掌柜出面呼吁喜山停止残酷的杀人行动。感到自己的生命受到严重威胁的商人们,有的甚至跪在分庄的院子里不肯起来,要求祁掌柜答应他们的请求。大家都知道在乌里雅苏台只有祁掌柜的身份有能力与喜山对话,祁掌柜有四品候补道的官衔,而且平日里与参赞过往甚密。但是,祁掌柜拒绝了大家的要求。开头祁掌柜还在分庄的客厅会见来访的中小商人们,到后来就干脆谁也不见了,任那些可怜的商人们在分庄的大院里从早上一直跪到黄昏,他也不肯露面。

不是祁掌柜没有同情心,乌城街上的小商人们哪里会知道,祁掌柜这些日子正为大盛魁自身的麻烦事而寝食难安呢!从齐齐尔里克传回来的消息,由于沙王主持旗政成绩突出,又为修缮长老寺获得了极好的声誉,因而在盟长换届上呼声甚高。沙王继任盟长业已成为定局。而沙王的成功也与天义德分庄的李泰有着密切的关系,这无疑是对大盛魁尤其是祁掌柜的又一个沉重的打击。对于主持分庄的祁掌柜来说,他要为自己的失误承担巨大的责任。这些日子他的注意力几乎全集中在了齐齐尔里克,密切注视那里的每一个动向,为阻止沙王继任下届盟长做最后的努力。此时此刻他还哪有心思去管闲事?毕竟大盛魁自己没去走私,喜山砍掉的是别人的脑袋。

祁掌柜终于答应出面了。毕竟祁掌柜是控制整个喀尔喀草原经济的大商号,毕竟祁掌柜有四品文官的朝服在身而且与参赞又过往甚密,喜山不敢怠慢祁掌柜。

乌里雅苏台城内所有中国商号的掌柜在一个早晨由祁掌柜率领着,来到当地驻军首脑机关参赞署拜见喜山参赞。喜山是乌里雅苏台驻军的最高长官,这次对西部喀尔喀走私活动实施的严厉打击就是由喜山的部队执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