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四章

大盛魁 邓九刚 第2页,共2页

几百名商号的掌柜们聚集在参赞衙署的大院里,等待着祁掌柜和喜山参赞交涉。他们每个人眼里都透着恐惧、忧虑和愤怒,对于大清政府采取的残酷镇压,他们每个人都是心怀不满的。事实上这些商人大多数都参与了所谓的走私,事情明摆着,在喀尔喀草原经商,中国的商人如果不“走私”,他们的生意就难以为继。试想,就以茶叶为例,中国商人从汉口起运至边境商埠恰克图途中要经过整整六十三道厘金税卡,单是这六十三道厘金税加起来就已经超过了货值的一半!到了恰克图还有边贸税,在喀尔喀草原上零售还要交落地税……在如此沉重的税赋压迫下商人们早已苦累不堪,再有俄商拥入喀尔喀与其争夺市场,华商还有什么能力抗争?“走私”就几乎成了中国商人唯一的出路。如今朝廷对“走私”的打击,其实就是对所有中国商人的打击。只因为这场打击来势太凶猛太残酷了,商人们不敢对其说三道四。

衙署客厅内,喜山参赞接见了祁掌柜和乌里雅苏台商界的其他代表。身材肥胖的喜山亲自把身着四品文官官服的祁掌柜迎进了衙署的客厅。喜山请祁掌柜在上首落座,自己坐在下首听祁掌柜说话。

“……将军!”说了一番场面上的客套话之后祁掌柜把谈话转入了正题,“我以为杀人的事万万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商人犯罪也总要以大清律例为绳开堂审讯才是;人的脑袋不是野草,砍掉了就再也长不出来了。将军当慎之又慎!再说,如果成百的尸体不能得到及时处置任其臭味四溢,很可能会在乌里雅苏台引起瘟疫,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喜山的态度十分强硬,板着面孔说:“敝人带兵打击走私,乃是奉兵部之命执行的军事任务。兵部指示就是要在喀尔喀造成严重的气氛,使走私犯闻风丧胆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将军的难处敝人自然知道……”

祁掌柜只说了半句话,便朝身边的伙计丢个眼色。那伙计便端出一个红漆的礼盒捧给喜山看。喜山一见那礼盒立刻换掉了严肃的面孔,道:“这又何必……这又何必!”

“一点小意思,”祁掌柜说,“将军自执掌乌里雅苏台参赞衙署以来对商民百般袒护,这乃是有口皆碑的事情。还望将军今后一如既往对乌城商民百姓多加体恤!”

喜山将军答应了掌柜们的请求,决定由商号出钱、军队出人将被处决的犯人尸体重新进行掩埋。至于对走私犯的惩处,改砍头为关笼示众。

可是军队的动作晚了一步,三天之后当喜山参赞派出一个快枪营将狼群赶走之后,发现可怜的看墓老人已经死了。老人小屋的门从里面紧紧插着,士兵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小屋的门撞破了。他们看见,看墓的老人倚墙站在小屋的窗户前,手里仍然紧紧抓着那支破旧的俄式伯勒根猎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窗户外面。一个士兵前轻轻推了一下,老人就像半截木桩似的倒了下去。人倒下去,可手里的枪仍然牢牢地抓着。后来人们才知道,老人的伯勒根枪里面连一粒子弹也没有了。在小屋的外面总共找到了八具狼的尸体,七零八落地散布在小屋的前面,全都是中弹而死的。自打处决第一批走私犯后,整整半个月没有一个人到这里光顾,孤立无援的看墓老人与包围墓地的狼群对抗着,直到弹尽粮绝。小屋的肮脏的木门上留下了许多狼爪抓挠的新鲜痕迹,窗户的细木档被狼咬断了好几根……人们只能凭着想象来猜想在那长达半个月的日日夜夜,被血腥刺激起来的狼群是怎样疯狂地向看墓老人发动着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按照喜山参赞的命令,士兵们在墓地挖了一个深一丈有余的大坑,将所有拾到的人的残臂断腿、辨不出面目的人的脑袋、染着干黑色血迹的衣服碎片以及那些被血浸透然散发着恶臭的棺木,统统都收集起来丢进了大坑掩埋起来。或许是出于对看墓人的尊敬和怜惜,士兵们特意挖了一个墓坑,把老人安葬了。

但是军队对于走私的打击并没有结束,接连着处决了三批走私犯之后,喜山把军队活动的重点由荒郊野外转移到了乌里雅苏台城内。喜山发现,其实所有活动在外边的走私驼队其根子都在乌里雅苏台城内。于是在城内展开了严密的盘查。

距离处决第三批犯人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军队在一次行动中逮捕了乌里雅苏台街上的十二名商人。这次的打击比起前一次狂飙式的镇压要来得温和得多了,十二名被捕的商人全都被关在特制的木笼里示众。在乌里雅苏台参赞衙门的大门两边,沿着街道每一侧摆了六个装了商人的笼子。依照惯例,在乌里雅苏台不论是参赞衙署还是旗署衙门,对犯人执行的行刑工具一律全由大盛魁支垫,为做关押商人的木笼子,祁掌柜提前派人在乌里雅苏台城东的柏树林中砍了三天木头。

乌里雅苏台是座小城,平日里不论是城里的居民还是商人彼此间大都是熟识的。被关在笼子里示众的商人个个披头散发羞辱难当,他们都低着头微闭眼睛,谁也不愿意与围观的人说话。在这十二名被示众的商人中有个身材匀称的中年人,他的笼子被放在紧靠衙门左边的地方,自打头一天早晨这些笼子被摆在这里以来,这位中年商人就始终闭着眼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有人给他送水送饭的时候,他依然是不睁眼不抬头不说话也不伸手接别人送给他的饭和水。一连三日都是如此,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将自己一半店铺租给俄商伊万的归化商人林掌柜。

第三天的黄昏,林掌柜听到有人叫他。那熟悉的声音让他不由得把头抬起来了——喊他的正是古海。

林掌柜满面乌黑,胡茬子上挂满了尘土,眼睛塌陷着,左边眉毛上的一根灰色草屑在危险地摇晃着,那样子几乎让古海认不出来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在沙尔沁驼场吗?”

“我是刚刚回来的,是回分庄领白面和素油的,我一进分庄的院子就听说你出事了。林掌柜!这是咋回事?你如何会犯了走私的罪?……”

“哼!”林掌柜愤愤地说,“我走私?——我走什么私?我是买俄国人的空白营业执照和运货凭条,才让驼队把货运到国境的。我是花了银子的!——白花花的八百两银子哪!”

“你买的是谁的空白执照和运货凭条?”

“还有谁?——伊万!”

“我听说只要俄国人的公司肯于出面担保,承认你所运的货物是属于他们的,你是在替俄国人办事,参赞衙署就会放人。这事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不知道,”林掌柜把目光移向旁边的木笼,“那不是,那木笼里的人已经被放了,抓了十二个人现在已经放了八个,全都是俄国人保出去的。”

“伊万为什么没来保你?是你没有找他吗?”

“我怎么能不找他呢,我被抓起来的第二天我店里的邝伙计来给我送饭的时候,我就让他们带话给伊万,我让邝伙计告诉伊万,我林某人是大难临头,只要伊万肯出面为我作保,这大恩大德我是永世不会忘记的!我会重重地报答他!……可是如今三天过去了伊万连面都没露。”

“是邝伙计没有找着伊万吗?或许是伊万他不在乌城?”

“哼!伊万他在乌城,可是他就是不肯出面救我。这个伊万哪,我真是错看了人……”

“伊万这么做也太不仗义了吧!……我去找他,想当初在到乌里雅苏台的俄国人中间,他是第一个把买卖开起来的,那时候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还是你帮助了他。要知道乌城的商人对俄国人都非常反感,是没人肯答理他们的。”

“我林某人做的最大的蠢事就是把房子租给了俄国人,看来我是引狼入室了,我看出来了,他伊万打一开始对我就没安什么好心。”

“我这就去找他,不管是中国人还是俄国人,大家做事都要讲一个良心。”

当下古海就来到了莫霍夫商店。莫霍夫商店旁边林掌柜的商店已经被封了,店门上斜着用白麻纸打了十字的封条,封条上写着年月日,盖着参赞衙署的朱红大印。一路上古海看到被官府查封的店铺有一将近二十家。街上行人也不多,整个乌城的市面变得十分萧条。离开乌城仅一年多时间,他没想到这里的变化居然这么大。一年前俄国人在这里开设的店铺总数不超过十家,如今只是在十字路口的繁华地段,俄国人的店铺就超过了二十家,还有个门脸是专做公司办公用的,门窗都做了改变,墙上挂着刷着白油漆的横牌,上面用黑字写着公司的名字。其中有一家就是巴达玛耶夫公司。

古海走进莫霍夫商店看到站柜台的竟是林掌柜店铺的邝伙计和一个陌生的俄国小伙子,心下觉得非常奇怪,就问邝伙计:“你怎么会吞这里?”

这时候从店铺后面又走出一个年轻人,也是林掌柜店铺里的伙计。

邝伙计与那个年轻伙计交换了一个目光,两个人的脸顿时就红了,然后年岁较大的姓邝的那个伙计对古海说:“我们只是临时过来给伊万·伊万列维奇先生帮帮忙,他们人手不够用。”

另一个伙计说:“反正我们的店铺被封了,一时半会儿也开不了,我们总得给自己弄碗饭吃。”

“林掌柜的店铺能不能重新开张还很难说呢,”邝伙计说,“林掌柜这一被抓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出来,就是放出来这店铺也未必能再开得了了。光是给官府的运动落下的亏空就怕是把他的整个店都卖了也填不平的。我们总得给自己找个出路,俗话说——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如今这年头也顾不了许多了,伊万·伊万列维奇先生都没等我们说话,张口就给我们一年二十五两银子的薪水!人家俄国人多大方,跟上林掌柜干一年到头下来我才拿十二两银子,他呢,是个刚入号的伙计光吃饭没有工钱。哪个高哪个低哪个厚哪个薄,不是很清楚的事情吗?”

古海没有心思听邝伙计说这些无干的事情,同时对姓邝的说的话心里也生出许多反感,就打断他的话,问:“伊万经理在哪儿?我想见见他。”

“你是想和伊万先生说林掌柜的事吧?”

“是的。”

“很可惜,伊万先生不在。”

“伊万在哪里?我去找他。”

“你没法找到伊万先生了,伊万先生到科布多去了。”

“伊万先生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上午,这会儿恐怕已经在三百里以外的路上了。”

“难道林掌柜的事情伊万他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林掌柜被圈在笼子里示众,这消息几天前就在乌里雅苏台城传遍了。”

古海语塞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邝伙计望着古海叹了口气,又说:“林掌柜向伊万先生购买西伯利亚茶叶公司的空白执照和运货凭条,这件事情我们事先都是不知道的。林掌柜那时候没有和我们说,出事以后林掌柜让我去找伊万先生,请伊万先生为他作保,伊万先生否认了这件事情。这事就难说了,想当初这事只是林掌柜和伊万先生两个人私下里秘密做成的,如今一个不承认了,弄成了死无对证的事情,你说该怎么办?只要伊万先生不肯出面,林掌柜他就是跳进黄河也难以洗得清。所以参赞衙门要以‘伪造凭证’的罪过对林掌柜加以处置。这事就严重了……”

邝伙计的一番话说得古海紧张起来,他又问:“伊万先生不在,那么米契诃呢?我和米契诃来谈这件事情。”

“很不凑巧,小古掌柜,”邝伙计做出很遗憾的表情说,“米契诃早在半年前就回伊尔库茨克去了,如今米契诃已经被提拔成了莫霍夫商店的经理。你还不知道吧?——伊万先生的买卖现在可做大了,光是在这乌里雅苏台街上西伯利亚茶叶公司就开了三家连锁店;在科布多,伊万先生又开了两家专门经营皮毛的商店。”

古海失望了,他转身要离开莫霍夫商店了,心里却不肯甘心,又返回来冲着那个陌生的俄罗斯新店员用俄语问道:“伊万·伊万列维奇真的是到科布多去了吗?米契诃真的是回伊尔库茨克去了吗?”

古海从那个俄国店员的嘴里得到的答复是肯定的。这一下他的心整个凉了,对自己说:“我怕是救不了林掌柜了……林掌柜他被伊万坑害了!”

在街上古海没有走出多远,姓邝的伙计又追了出来,说:“小古掌柜,我看你确是一个讲义气的人,我就把实话对你说了吧——指望伊万先生搭救林掌柜是没可能的了,伊万早就盯上了林掌柜的铺子,想把他的铺子吞并了与现在的莫霍夫商店合为一处重新盖一个二层楼的房子。伊万说了,他的莫霍夫商店要成为乌里雅苏台最大的店铺。你告诉林掌柜,让他想开一点,别再惦记着开他的苏杭丝绸店了。俗话说得好:破了财免了灾。如今他一个落难之人,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古海在街上走着,看到沿街的店铺有不少被查封了。在街心十字路口古海站住了,他到沙尔沁驼场仅只一年多一点,这乌里雅苏台的街景已经变得让他感到陌生了。看到巴达玛耶夫公司的牌子,古海立刻就想起了五年前和伊万一起去归化的那个代理人谢尔盖。这个谢尔盖就像个变色龙,他一会儿是代理人,一会儿是商人。

晚上古海去见祁掌柜,在谈完了沙尔沁驼场上的事情之后,古海小心翼翼地把话题引到林掌柜的身上,说:“开苏杭丝绸店的林掌柜出事了,您知道吗?”

古海惦记着林掌柜的事情,他想请祁掌柜亲自出马搭救林掌柜。在乌里雅苏台也只有祁掌柜具有这个影响力,也只有大盛魁的人才有可能做出扶危济贫的事情。古海知道大盛魁多少年来一个代代相传的基本观念,就是持盈保泰。依这个观念出发,不论做什么事情都要留有余地,不把事情做满了。就拿铺伙顶的身股来说,就是功高盖主的大掌柜他在万金账上所记的身股也只有九厘九毫九丝,就是不把事情做满了留一个余地。在做生意中也是如此,大盛魁在整个喀尔喀草原市场占据着垄断的地位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是他并不把广大市场上的每一个角落全都占领——实际上他完全有这个能力——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有余地;这个余地首先是留给归化城其他通司商号的,好让大家都有饭吃;同时大盛魁不论在归化、乌里雅苏台、科布多和库伦,一概都不做铺面的零售生意,这也是有意把这一块市场让给在这零售的小商人去吃。大掌柜常有一句话挂在嘴边:独木难成林。所以在乌里雅苏台,大盛魁和做铺面生意的几十家零售号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作为一方商界的首领,大盛魁对待同行小伙伴的厚道是出了名的。在镇压走私活动过程中喜山参赞把残酷的砍头改为示众,就是在祁掌柜的劝说下才改变的。正因为这样,古海才敢于请求祁掌柜出面搭救林掌柜。林掌柜的事情祁掌柜怎么会不知道呢?作为大盛魁乌里雅苏台分庄的坐庄掌柜,整个乌里雅苏台草原上所发生的事情祁掌柜都是了然于心的,不但像林掌柜这样的小商人被当做走私犯被杀被抓他十分了解,而且对整个镇压活动的官方运作祁掌柜都是十分清楚的。早在镇压走私活动的风暴到来之前,提前半个月大掌柜就派信狗把北京分庄探得的消息通报给了乌里雅苏台分庄。大盛魁是执掌整个塞外商业之牛耳的大商号,是一方商界的领袖。二百年间大盛魁为了自己的形象是从不做走私勾当的。所以这件事大体上与大盛魁没有直接的关系,总号提醒祁掌柜仍然要将注意力集中在进入乌里雅苏台俄国商人的身上,要他密切注意俄商尤其是他们中间实力最雄厚的西伯利亚茶叶公司的一举一动。因为只有俄商才是大盛魁和所有归化通司商号和其他中国商人的真正对手。

这个判断无疑是非常准确的。事实上,根据祁掌柜的情况,伊万的目标不仅仅是吃掉林掌柜的生意占据林掌柜的铺面。伊万的胃口大着哩,他的目光盯着的是整个喀尔喀草原市场!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是从这个大的战略目标出发的。伊万知道,他的公司要想在喀尔喀草原站住脚扎下根来,只靠出卖空白的营业执照和运货凭条肯定是不行的,那毕竟是权宜之计,他是一个真正的有魄力的商人,经商的要害在于占领市场。而对于他来说,要想把整个喀尔喀从中国人手里夺过来,光靠他从俄国带过来的几个人肯定是不行的,必须在当地蒙古人和中国商人中间收罗人才。正是出于这样的一个目的,伊万才用高薪招聘了林掌柜店里的那两个小伙计。而像邝伙计这样的人,伊万已经收罗了二十多个了,另外还招募了二十多个当地的蒙古人为工作。伊万的活动范围也不限于乌里雅苏台和科布多两座城市,他听招用的当地蒙古人和中国商人散遍在喀尔喀草原将近三分之一的地区。单从这一点就可以判定伊万野心勃勃!

不只是一个伊万,进入喀尔喀草原的俄国商人都是怀着把这广大的草原市场一口吞掉的野心而来的。所有的俄国公司都有着与中国商人打交道长达二百年之久的经验积累,在长达两个世纪的漫长历史过程中,俄国商人从他们的中国伙伴身上学会了隐忍坚韧,他们不动声色地在草原上慢慢渗透,一点一滴地开辟自己的新市场。俄国商人也和归化商人一样,懂得尊重草原人民的生活习惯和宗教信仰,入蒙依蒙俗;在沙格德尔王爷为重修长老寺而募集银两的时候,所有在乌里雅苏台做生意的俄国人都捐了银子。俄商频频出入旗署衙门和沙王府,竭力与当地上层和宗教界交好,俄国人出手大方,每到王府或衙门拜访必持重礼。俄商进入喀尔喀还不到两年,他们的努力就见了成效:在乌里雅苏台城内和附近的草原上,有越来越多的居民穿上了用俄国标布做成的衣服,用上了来自俄国的工艺品。

本来大盛魁从他传统的持盈保泰的观念出发,留有余地不把事情做满,将喀尔喀市场的一部分让给归化的其他通司商号和零售商人,但是现在俄国商人正在一点一点地从那些小商人的手里把市场争夺过去。祁掌柜得到一个消息,伊万正在乌里雅苏台以西的几个和硕里派遣他雇用的蒙古人和中国商人,直接与当地牧民做交易——用他们的货物交换活羊。伊万的这个举动就不是在于与中国的小商人争夺市场,而是直接威胁到了大盛魁的商业利益,这件事使祁掌柜颇感意外。祁掌柜一面派信狗及时将这一新动向向归化总号作了报告,一面派人进一步落实这消息的真伪。

正在这个时候,又一个坏消息来了。李泰这个从来不被祁掌柜放在眼里的人,在帮助沙格德尔王爷当上了齐齐尔里克的盟长之后,又做出了一件让祁掌柜感到震惊的大事——他居然做成了沙王府和天义德总号大掌柜郭保义的大媒,使沙王的妹妹嫁给郭保义的儿子。这样一来沙王府和天义德就成了儿女亲家!

这事给祁掌柜带来的打击太大了,祁掌柜正为这事而坐卧不安心烦意乱呢,古海来了。

祁掌柜抽了一口烟之后,隔着自己吐出来的烟雾冲古海点了点头,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林掌柜的事情很糟,他被伊万耍了。”

“这一招我早算计到了。”

“祁掌柜,您能不能亲自出面帮林掌柜一把?”

古海观察着祁掌柜的脸色,心中很没把握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他看见祁掌柜把水烟袋“咚”的一声重重地放到桌子上,然后站了起来。烟雾散去,就见祁掌柜的脸色一下变得阴沉沉地吓人,冲古海说:“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大盛魁的主事人?!你回分庄干什么来了?你也太胆大妄为了,一个小、小的伙计不好好地做自己分内的事情,管闲事都管到乌里雅苏台街上去了!你有本事是不是?沙尔沁驼场放不下你,这大盛魁分庄也放不下你?”

祁掌柜的发怒使古海感到非常意外,自来分庄上这是祁掌柜头一次对他发脾气,他吓得腿都哆嗦起来了,磕磕巴巴地说:“祁掌柜……您别生气,这事就算我没有说……”

古海慌慌张张地从祁掌柜的房间退出来,身后祁掌柜的斥骂声追了出来:“哼!简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给你三分颜色你就要开染坊了!”

第二天凌晨古海就动身返回沙尔沁驼场去了。

听到李泰给娜仁花与天义德大掌柜郭保义儿子做成了大媒的消息,祁掌柜甚觉意外,知道事情被自己搞坏了。作为大盛魁分庄的坐庄掌柜,在自己的业务范围内招致如此重大的失败,自己难于同总号交代。寝食难安之下祁掌柜派分庄的二掌柜到沙王府去与沙格德尔王爷过话,希望重修旧好。正值春风得意的沙王礼貌地接待了二掌柜。聊淡之中二掌柜迂回着涉入正题,说:“前几日见着王府大小姐在王府前骑马作乐,那骑术很是高明呢!”

沙王说:“草原儿女嘛,爱马乃属本性。”

“只是她那匹走马还不是上品,”二掌柜立刻说,“毛色上也与大小姐的身份不甚相符……她骑的是一匹铁青马。我们祁掌柜说了,要是小姐不嫌弃的话,愿将‘白天鹅’赠与小姐。‘白天鹅’洁白如雪,正与小姐的高贵身份相得益彰……”

“‘白天鹅’是祁掌柜的爱骑,敝府岂敢夺其所爱。祁掌柜的美意我心领了,替我谢谢祁掌柜。”

“不是的,沙王,”二掌柜说,“去年冬天为‘白天鹅’闹出一点小的误会,我们祁掌柜是后悔不迭!冒犯了大小姐……”

“哪里哪里,那是我妹妹的错,得罪了祁掌柜。我已经派管家道过歉了!这事就不要再提了!”

结果二掌柜只好无功而返。

说的工夫已是春暖花开之际,草原上已呈现出一派新绿。这一日,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前来分庄拜访。祁掌柜正郁郁地在账房查看账目,开春以来塞音诺彦汗部二十四个和硕只有十二个与大盛魁交割了“印票”的手续,原本是十八个和硕的,丢掉了六个。贴身小伙计进来报告说:“祁掌柜,李泰掌柜来访。”

祁掌柜吃了一惊:“你说是谁来访?”

“天义德分庄的李掌柜!正在客厅等候。”贴身伙计又说了一遍。

“好,就说我即刻就到!”

祁掌柜说着忙去更衣。历来以乌里雅苏台的第一号人物自居的祁掌柜,从来没有把李泰放在眼里,虽然说自己栽在了李泰的手里,心里还是不服气的。对李泰掌柜怨怼颇甚,就是这个人夺去了他六个和硕的生意,如今却来登门拜访。这是种既是伙伴又是对手的复杂关系,祁掌柜不能不见,表面上还得做出世事全不在意的豁达样子。寒暄之后,祁掌柜切入正题问道:“这春天大忙的节气,李掌柜屈尊到敝号来一定是有要事的吧?有何见教我这儿洗耳恭听了!”

“哪里哪里!”李掌柜说,“我这是来请祁掌柜出山的!”

“噢,请我出山?——我并非山林隐士有何出山不出山的道理?”

“是这样,敝号大掌柜的儿子和沙王府大小姐的婚事希望祁掌柜来出面主持。”

“岂敢岂敢!”祁掌柜说,“宝号郭大掌柜的儿子和沙王妹妹的婚事不是你李掌柜早就做成了吗?我怎敢贪天功据为己有,把如此美事抢在自己的手里呢?不可不可!”

“祁掌柜过谦了!”李泰说,“这桩婚事由我提起这不错,但是说到在场面上做大媒,还是得祁掌柜!敝号大掌柜暂且搁在其外,沙王府可非是普通庶民人家!更如今,沙王做了齐齐尔里克盟的盟长,那可是四品的高官之位哪!我这个小小的买卖人的身份怎么能做媒人呢!在乌里雅苏台也只有祁掌柜你有这个身份,所以此事是非祁掌柜莫属!非祁掌柜莫属!”说着李泰便从怀里掏出了大红的帖子,双手捧给祁掌柜。

“这怎么可以呢!”祁掌柜犹豫着不肯接。

“祁掌柜不接这帖子就是瞧不起人啦!”李泰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李泰没有面子,可这桩婚事一头担着沙王府一头担着敝号的大掌柜。你掂量掂量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祁掌柜终于伸出双手把大红帖子接在手里。这还只是小尴尬,大尴尬还在后头呢。

盛夏的七月,正是草原上的黄金季节,按照约定的婚期,迎娶娜仁花的队伍准时来到了乌里雅苏台。两辆大车、九峰白驼和新郎、伴郎以及驼夫、车信、随行人员,总共是十六个人,迎新的队伍在距离乌里雅苏台三里的草原上扎下了帐房。李泰亲自到大盛魁分庄把祁掌柜请到迎新队伍的帐房里,共商迎娶新娘的具体事项。女方的媒人是扎萨克图汗部驻乌里雅苏台的值班盟长。大家共同喝了一顿酒。其实关于迎亲的礼仪李泰早就和沙王谈妥了——在乌里雅苏台依蒙俗,到了归化城随汉俗。天义德大掌柜的家在山西代县,娜仁花不愿到山西去,就答应了住在归化城,儿子到归化城来,房子也买好了,是归化城内的一座全砖全瓦的四合院。为办这些事,春夏期间李泰在归化城和乌里雅苏台之间跑了好几趟。婚事的所有准备工作都已就绪,包括唱赞歌的歌手都请好了,都是李泰一手操办的。祁掌柜和扎萨克图汗部的值班盟长只是担当了名义上的男方和女方的大媒,一点实际事情没有做。

按照蒙俗娶亲从中午开始。事先安排人广泛散出了消息,来看热闹的人从上午开始就在迎新队伍临时扎下的帐房周围围满了。同时请来了喀尔喀草原上最有名的歌手宝力高。祁掌柜身着锦袍和扎萨克图汗部的盟长站在毡房的前面看着婚礼开始。新郎和伴郎将骑马的缰绳攥在手里,等待着祝辞歌手的命令。

“上马吧!——”

歌手宝力高用唱惯了歌的嗓子高声叫道。他把事先预备好的酥油抹在新郎倌骑的马的额头上,然后双手捧着哈达唱了婚礼上的第一支赞歌:

当旅者举步的刹那,

当信徒点香的瞬间,

眼睛没顾上眨动,

你就从那天边跑来,

像那迅疾的飞箭,

你就从地平线上驰来,

像那倏忽的闪电。

……

喀尔喀集中了蒙古族许多古老而又隆重的习俗。引导婚仪进行的,是由祝辞家吟唱的一套完整的婚礼赞辞,这套赞辞古朴、典雅、悠扬、生动,据传迄今已有五六百年的历史了!如今这古老美妙的歌声在喀尔喀草原的上空又回荡起来了。这唱祝辞的工作并非是每一个草原歌手都能担当的,被称作祝辞家的歌手宝力高同时也是一位诗人,他有着不歇气儿连着唱三天三夜也不倒嗓子的本领。第一首赞歌《骏马赞》是诗人即兴创作的,这只不过是个开头。祝辞家的歌多着呢!他要从蒙古族的英雄史诗《江格尔》《格斯尔》一直唱到圣主成吉思汗。迎亲的队伍才能启程。实际上就是给所有参加婚礼的人用歌唱的方式上了一堂民族历史的课。

祁掌柜这乌里雅苏台的商界第一人,今日成了配角,他规规矩矩地站着,像个学生似的聆听着歌手的教育。心里有一百个不耐烦,脸上却始终是笑盈盈喜庆的表情。有那么一会儿他突然感觉到自己是被李泰耍弄了!李泰从他手中抢走了六个和硕的市场,到头来还要把他牵出来为其捧场壮门面!而他自己就像一个傻子似的接受着李泰的摆布。

依着商定的程序,迎亲的队伍要从乌里雅苏台的南门进城,穿过整条大南街拐进东街,再走向城东郊外的沙王府。祁掌柜骑着“白天鹅”随着迎亲的队伍缓缓行进。披红挂彩的迎亲队伍当街而过,几乎乌里雅苏台街上所有的人都看见了。人们都在议论着“天义德”这字号的名字!祁掌柜简直就是义务地在为天义德做着游行广告。他的脑子里是一片荒芜,就像深秋的草原。灰白的脸上挂着僵直的笑,像梦游似的在马背上摇晃着。耳边是宝力高那梦一样的歌声:

天上的太阳,

地下的水,

虽然冷暖不同,

盛开的鲜花却把二者集于一身:

喀尔喀王府的小姐,

归化城巨商的公子,

虽然陌路南北,

爱情的力量却把他们结为至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