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乌里雅苏台城建在一片被美丽的群山环抱着的谷地之上,蜿蜒曲折的扎葛苏图河由北而来,与自东向南而去的乌里雅苏台河在城市的东南角外汇合,在那里形成了一片宽阔的河滩地;肥沃异常的河滩地被开垦成了农田,田地里的小麦和蔬菜在夏秋两季是一片绿汪汪的景象,耕作这些田地的全都是来自中原的农民。溯乌里雅苏台河往东一带则是森林广布,那里的山谷地带和半山坡上长满了密密匝匝的落叶松,沿河的两岸则是白桦树林,绿顶白干的白桦林一直延伸到了城市的脚下,在南面白桦林和由城内铺展出来的道路连接起来了。城里是店铺、寺庙、军营、王爷府以及普通居民的住房,一片瓦灰色的建筑连接在了一起。
乌里雅苏台城内最引人注目的建筑当然就是王爷府了,王府坐落在城市的东北方向,由一道镶嵌着黄色盖顶的围墙围成一个大院,大院内又隔开一个小院,内院住着王府的主人巴图和他的三位福晋(夫人)以及他的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外院住着王府的管家贺其格图和归他管辖的二十一名仆役。
巴图王爷的家世有着悠久的历史,早在一百六十多年前的康熙时代,巴图王爷的祖先在征讨叛乱的噶尔丹军队时作战英勇立下了功勋,被皇帝封为王爷,巴图家族的血脉从那时候起一直流传到现在已经历了七代了。王爷府控制着喀尔喀草原上最重要的城市乌里雅苏台,以及城市周围方圆六百里的草原。这是一片水草丰饶的土地,在这片广袤的山地草原上居住着四万帐牧民,他们全都是王爷府的属民。直接属于王爷的私人财产,是羊群十二万只、牛群三万头、马群六万匹、驼群两万峰,所有这些牧畜都是由王爷府中的牧奴放养着的。
老王爷巴图接近六十岁了,生着宽阔的紫色脸膛,高颧骨宽额头留着浓密的络腮胡须,样子威风凛凛;但是在他接连着娶了三个妻子之后,酒色在摧毁了他生殖能力的同时也把他的身体彻底毁掉了,结果盼望多子多孙的王爷到头来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如今老王爷除了每年冬天由仆人把他扶上马出去打猎之外几乎什么事情都不做了。一年前老王爷向北京的朝廷递交了辞呈,把所有的政事和家事全都交给了他的儿子沙格德尔管理。
新王爷是一个思想开放、雄心勃勃的年轻人,他只有二十六岁,十年前曾经随着进京值班(清制,草原上的王爷每隔三年要进京为官参与朝政管理。)的父亲在北京住了整整三年,能讲一口流利的北京话。事实上早在正式继承王位之前,沙王已经把王府内外的事务全都管理起来了。虽然家业庞大,但是对于年轻能干的沙王来说这并算不了什么,他只需在每年的春秋两季畜牧生产的关键季节骑着马对散布在草原上的畜群进行一番巡视,其余的事情就全部交给王府的管家贺其格图去管理了。好在草原肥沃风调雨顺,一个好年景接着又一个好年景,畜群在成倍地增长着。
但是旗政的治理就不那么简单了,昏殆的老王爷为他留下了许多棘手的事情,比如寺庙的修缮问题、旗署衙门内官员的贪污问题、税收问题等,都亟待他解决。
这些事都还好说,最让他感到头疼的是大批俄国人的到来。沙王上任不久,还没等他把旗政方面的事情理出一个头绪,依照中俄两国刚刚签订的《库伦条约》——允许俄国商人进入喀尔喀草原进行自由贸易,从伊尔库茨克拥入乌里雅苏台的俄国商人就接二连三地到王府来拜访了。俄国商人的到来使一向平静的乌里雅苏台局势顿时复杂起来。他们要求沙王给他们解决住宿的地方,要求沙王给他们解决建筑店铺所需要的地皮问题,还有许多前来旅游的俄国人要求沙王就安全问题向他们作出保证……一天到晚王府客厅内总是滞留着等待答复的俄国人。几乎用了半年的时间,安置俄国商人的事情才初步有了眉目,一部分俄商留下来了,他们或者买了地皮盖了房子,或者在乌里雅苏台街上向当地的中国商人租了合适的铺面,使生意正常运转起来了;另一部分俄商离开了,显然乌里雅苏台并不是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可以无限制地容纳俄国商人。喧闹过后乌里雅苏台又平静下来了,俄国商人逐渐进入了乌里雅苏台的生活轨道,其中有的俄国人就成了沙王府的常客了。
在王府宽大的客厅内,经常有乌里雅苏台的各界名流前来聚会,他们都是为了探讨振兴草原的事情而由沙王请来的客人,这些客人中间有朝廷的钦命官员、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各盟驻乌里雅苏台的代表、邻旗的王爷、寺庙的高僧以及各大商号的主事掌柜。沙王设宴款待客人,与大伙儿饮酒歌唱高谈阔论。在漫长的冬季,这种聚会常常是一连十天半月不间断地进行着。当谈锋渐钝客人疲倦的时候,主人就会吩咐使唤丫头达尔玛把一个镶着宝石的贵重留声机打开。从留声机里流出来的奇异的音乐就会使昏昏欲睡的客人重新振作起来。这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就会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一个人的身上,这就是不久前刚刚来到乌里雅苏台的俄国商人伊万·伊万列维奇。这架留声机就是伊万送给沙王的礼物。
伊万用微笑迎住了众人的目光,灰蓝色的眼睛在他狭长的眼缝内闪着柔和的光亮;要是遇上达尔玛摆弄不好那架留声机的话,伊万就会从椅子上站起来摇晃着他那修长的身体走过去,一边摆着手一边用蒙语对达尔玛说:“小姑娘,请停下,让我来。”
熟练的蒙语使伊万和沙王以及其他客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在乌里雅苏台的俄国人中间,伊万是最先打开局面的一个。他很懂得在微妙的心理作用下找到与当地人接近的道路,除了语言上的一致,在服装上他努力向当地人靠拢——伊万换上了一身酱色的蒙古袍,头戴一顶圆形礼帽,如果不摘帽子的话远远看去他几乎与当地人没有什么区别了。
聪明能干的伊万从一个姓林的归化商人的手里租了两间铺面,就在乌里雅苏台正街靠近关帝庙的地方,店铺的位置非常之好。姓林的归化商人是一个零售商,由于生意不怎么景气他把自己的五间铺面连同铺面后面的院子以及住房辟了一半租给了伊万。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伊万并没有要求沙王帮助,是他自己直接与林掌柜谈成的。如今伊万的身份已经不是到归化时候的“代理人”了,也不是托博尔斯克公司的高级职员,而是刚刚在伊尔库茨克挂牌开张的西伯利亚茶叶公司乌里雅苏台分公司的经理。
冬天,当第一场大雪降临的时候,沙王就邀请他的客人们一起陪着老王爷去打猎。每当打猎的队伍出发的时候,客人中有一位就自动退出了,这个人就是大盛魁乌里雅苏台分庄的坐庄掌柜祁家驹。王府的聚会,祁家驹是有请必到的,祁家驹是王府聚会中最尊贵的客人:这一方面是由于大盛魁在乌里雅苏台的经济影响力十分巨大,它几乎控制了这里的整个经济命脉;另一方面就个人来说,不久前大盛魁归化总号刚刚为祁掌柜花钱捐了四品顶戴,就政治地位来说祁掌柜比乌里雅苏台的参赞还要高出一等,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祁掌柜就是乌里雅苏台的第一号人物。也只有祁掌柜可以做出这种对老王爷的不恭之举,换作其他任何人都是不敢造次的。说起来其实所有的客人包括沙王本人对打猎都没有什么兴趣,只是为了表示恭敬才随老王爷出猎的。时势演变,如今的时尚早已不是什么打猎了,而是变成了玩走马。草原上新的一代社会名流几乎无一例外地全都是走马的爱好者,为了调驯走马,沙王专门从临近的土库曼和硕王爷那里花重金买回了一个名叫桑布道尔基的驯马手。
桑布道尔基是名扬千里的驯马好手,他非常珍视自己驯马手的荣誉和风度,他的衣着总是既帅气又整洁,一双香牛皮的长腰马靴擦得亮程锃的,又粗又长的大辫子缠绕着脖子闪着乌黑的亮光;脑门子上扎一根彩色的绸带,有时是红的有时是蓝的,经常更换;当他要降服一匹烈马的时候,就将袍襟撩起使劲塞进腰带里。人们都说桑布道尔基座下能有五百斤的力量,这五百斤的力量是如何测算出来的谁也不知道,可是有人亲眼看见一匹野性十足的生格子马,在桑布道尔基驯它的时候又是扬头又是尥蹶子,拼命地嘶叫着拖着驯马手一个劲儿地在空场上打旋子。桑布道尔基在马背上攒足了劲儿“嗨”的一声,座下一使力两腿一夹,就见那生格子烈马立刻就四条腿打着颤一个劲儿向下蹲着,再也蹦跳不起来了。
驯马手把许多质地坚硬的白蜡杆在空地上摆开来,那些支架就像现代体育场上的高低栏架一样,也是用油漆成两种颜色的斑纹;驯马手用的支架高二尺宽三尺,隔开一匹半马的距离摆一个,一溜排开有几十个之多。最初桑布道尔基只是将马牵着,引领着它一步一抬腿跨着栏架走,对陌生的栏架感到恐惧的马常常在栏架前面驻足不前,这时候桑布道尔基并不强迫它,而是很耐心地拿手在马的脖子上轻轻地挠着,一边在嘴里低声地吟唱着一首什么歌,好像在与那匹马倾心交谈安慰着它。那受驯的马就渐渐地安静下来,慢慢地在驯马手的诱导下将抬起的腿迟迟疑疑地跨过栏架,接着又慢慢地把另一条腿也跨过去。当受驯的马克服恐惧心理逐渐习惯起来以后,桑布道尔基就跨上马背去,骑着它越过栏杆。再后来等到受驯的马对摆开的栏架完全熟悉了,驯马手就进一步拿一块黑色的布条把马的眼睛蒙住,骑着它跨越栏杆行走。如此反反复复地练习,经由桑布道尔基调驯出来的走马走路的时候一个个全都是高高地扬着脖子,步式潇洒形容高贵。
有一次,沙王命令桑布道尔基当众骑着一匹出色的黄膘走马为大家作表演。预先发了告示,沙王要以黄膘走马做一场豪赌——赌注是一群三百匹的马群!沙王亲自把一只盛了水的木碗放在黄膘马的鞍子后面,沙王说:“诸位看清楚了!现在我要让桑布道尔基骑着黄膘马绕王府走一圈,假如有一滴水从木碗里洒出来我沙格德尔就算输了。谁愿意与我赌一场呢?”
“沙王,如果您赢了怎么办?”人群里有人喊道。
“这话还用问吗,既是赌博输赢进出都应该是三百匹马,这才合理。”
有人替沙王做了回答,众人寻声望去见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大盛魁分庄的坐庄掌柜祁家驹。祁掌柜站在人群的内圈,以手捻须微皱着眉头把目光停在黄膘马的身上打量着。站在他身边的是参赞将军喜山、天义德分庄掌柜李泰、扎萨克图汗的代表,还有引人注目的俄国商人伊万,全都是乌里雅苏台的名流。也只有这些人才有资格与沙王对赌。正是这帮人在沙王府的客厅内喝酒喝到兴头上,提出这场赌博的,就见喜山参赞怂恿李泰说:“李掌柜何不一试?”
李泰摇头摆手连忙说:“要论对马的精通,在乌里雅苏台祁掌柜乃是首屈一指,祁掌柜该当仁不让与沙王赌上一回,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祁掌柜笑而不答,两个手指把胡须捻成一小绺轻轻旋着,目光指向了伊万:“伊万先生不打算试试吗?”
“好!”伊万把礼帽从头上一把扯下在手上攥紧了,说道,“既然沙王有此雅兴,那么我就来凑个热闹!只是我刚来乌里雅苏台不久,除了自己的一匹乘马之外再没有一头牲畜。我赌银子,十足的汉堡银——两千两!”
“好!”
人群中爆起一片叫喊声。
祁掌柜走进圈内扬起手臂示意大家安静,高声说道:“今日沙王与伊万先生豪赌,我祁某人愿做中人。”
说罢祁掌柜走到桑布道尔基跟前,把放在马背上的木碗双手端住向众人亮了一亮,重新在马背上放好。又对桑布道尔基安抚道:“虽说这赌博只不过是一场游戏,你却马虎不得,骑马疾走其速一定要快!”
“我知道。”桑布道尔基说。
“那么我们就开始吧?”祁掌柜又征询伊万和沙王的意见。
得到沙王和伊万的同意后,祁掌柜手背一扬对桑布道尔基说:“上马——开始!”
在一片寂静中,人群让开一条道,就见黄膘马甩开四蹄驮着桑布道尔基走起来,四蹄疾蹈如梭掀起一溜尘烟。欢叫雀跃的孩子们追随着黄膘马跑着,大约一袋烟的工夫,黄膘马驮着桑布道尔基就从王府的另一侧绕回来了。马蹄敲打地面的“嘚嘚”声和孩子们的呼叫声远远地传过来。人群激动地迎了上去。桑布道尔基嘴里轻轻地“吁——吁”着慢慢把缰绳勒住。
“不要动!”
众人围上去看那黄膘马背上的木碗,碗中的水居然一滴也没有洒出来!周围响起一片惊叹的呼叫声。
王爷走过去,哈哈大笑着把那碗水端在手里仔细地欣赏了半天。当下王爷就叫管家拿来十两银子赏给了桑布道尔基。好的走马日行六百夜走四百,其速度与奔马相差不到哪里去。但是人骑在走马的背上感觉却要比骑大蹿大跃的奔马不知要舒服多少倍。可以想见的,一碗水放在马背上尚且不会洒出来,人骑着走马是会何等地舒坦稳当。那时候北方百年无战事,安靖升平之年月,讲究身份与风度在那个年代便蔚然成风,统帅和平军队的将军、钦命官人、占有广阔草原领地的王爷以及他们的福晋、小姐、巨商大贾,那种对各种人抬的马拉的轿车腻烦了的社会名流们,哪个不是以拥有一匹上等走马而引以为豪。一匹上好的走马价值数千两银子呢!无论是草原城市的乌里雅苏台、科布多、库伦,还是在归化城、北京城、天津卫和汉口这些内地都市,到处都可以看到上流社会的人们,骑着装扮高贵的走马招摇过市。
桑布道尔基调驯出来的走马除了满足沙王本人和王府内的福晋、少爷、小姐骑乘外,其余尽数都被大盛魁收买了。大盛魁的乌里雅苏台分庄前任坐庄掌柜在任的时候,曾经用山西太谷广升誉药铺的龟龄集,治好了老王爷福晋的疑难病,由于这种关系老王爷对大盛魁倍加好感,凡是大盛魁的事到了王爷府都好商量。小王爷继承了老王爷与大盛魁的友情,王府和大盛魁依旧是走得很近。大盛魁提出全数购买桑布道尔基调驯出来的走马,而且价格给得相当好,王爷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大盛魁不但在马价上给得宽裕,每年还有六十两银子的意思奉送驯马手本人。这样一来桑布道尔基这个名扬整个喀尔喀草原的著名驯马手,就有一多半是属于大盛魁的了,等于是大盛魁自己雇请了难得的驯马高手。不过大盛魁收买桑布道尔基驯出来的走马,并不是当做商品出售的,而是作为礼物送给了乌里雅苏台的将军、科布多将军、绥远将军、库伦的办事大臣以及归化城的道台、山西的巡抚……直到北京城里的恭亲王。好的走马数量是很少的。
在桑布道尔基调驯出来的走马中有一匹特别名贵的,成了大盛魁乌里雅苏台分庄的坐庄掌柜祁家驹的坐骑。这匹马身个高大,腰身修长,外貌分外英俊夺人,它的身上除了四只蹄子的颜色是浅褐色的之外,通体上下洁白如雪,找不出一根杂毛。经桑布道尔基一番调驯之后,这匹白马自有一种不同凡俗的雍容华贵的气质。祁掌柜骑着它在乌里雅苏台的街上走,每每引来众多羡艳不已的目光。祁掌柜给他的爱骑起名为“白天鹅”。
“白天鹅”在成名之前并不怎么打眼,桑布道尔基将它从马群中挑选出来之初,沙王本人也曾经仔细观察过,那时候未曾修饰过的“白天鹅”鬣毛散乱目光狂野,尤其是有一个重大缺陷——四蹄特别别地大。于是沙王摇了摇头把“白天鹅”放弃了。按照惯例,凡是桑布道尔基调驯的走马必得沙王率先过目将他喜欢的留下,然后才交于大盛魁全数收去。当沙王摇着头从“白天鹅”身边走开的时候,祁掌柜却留下了。他们都是走马爱好者,每当有新的马匹挑出来这二位都要放下手中事务前去察看。祁掌柜绕着“白天鹅”转了一圈又一圈,足足有一个时辰的工夫不肯离开。他一句话也不说把“白天鹅”从上到下从前到后,每一个细微的部位都仔仔细细地看过。后来又蹲下身子把那马的大得出奇的蹄子研究了半天。最后祁掌柜对桑布道尔基说:“这匹马我要了,你把它牵到分庄的院子里去。”
桑布道尔基牵着“白天鹅”走进大盛魁分庄的院子以后,足足有两个月的时间连人带马都没有露面。这期间祁掌柜就和沙王把“白天鹅”的购买款项交割清楚了。两个月之后,当人们看到驯马手骑着“白天鹅”从大盛魁分庄的大门走出来的时候,都惊呆了:经过了修饰的“白天鹅”,被阳光一照,雪白的皮毛反射出一束束银色的毫光!浅蓝色的眼睛水灵灵地能映出人的清晰影像;最让人不解的是那四只肥大笨拙的蹄子没有了。浅褐色的蹄匀称极了!这时候大家才明白了,原来祁掌柜是一个善于相马的奇人。后来人们才渐渐地知道,桑布道尔基把“白天鹅”牵人大盛魁院子之后,祁掌柜并未让他立刻调驯“白天鹅”,只是吩咐厨房每日三餐好酒好肉地款待驯马手。
祁掌柜亲自指挥几个小、伙子在分庄院中一处僻静角落做一木架,下边挖四个小坑,把“白天鹅”置于木架之内,四蹄埋在坑里,每日三次以水灌之。马头前面放一食槽,“白天鹅”只能吃不能动,此称为沤蹄。两个月之后将木架拆去挖出四蹄,就见“白天鹅”的外蹄脱落露出漂亮的内蹄。当沙王看到桑布道尔基骑着“白天鹅”在王府门前的空地上训练时,大吃一惊,但是后悔已经晚矣。
癖马如痴,乃是祁掌柜子的一大爱好。只要是乌里雅苏台有什么庆典集会,祁掌柜便将“白天鹅”打扮起来,骑着它去出席。喀尔喀草原上著名的说唱诗人宝力高,特意为“白天鹅”编了一首赞歌,那歌唱道:
金丝编织的马缰,
响铃串合的嚼环;
象牙雕刻的鞍鞘,
紫檀精制的马鞍;
栽绒剪裁的马褥,
蟒皮缝制的鞍垫;
金鹿皮拧就的拧扣,
香牛皮做成的大旃;
丝挽的两条肚带,
铜铸的一对镫盘;
各种珍奇异宝装饰的“白天鹅”呀,
把圣洁的奶酒向你轻弹!
……
“白天鹅”的美名在乌里雅苏台城里城外的居民中,在军营的士兵中,在喇嘛寺院的神侣中,在王府上下,在各色商人中间迅速地传播开来。很快就传到了库伦(现乌兰巴托)、科布多、归化城,就连几千里之外的中俄边界的贸易城哈克图的俄国人也知道了。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人出了名会惹麻烦,猪肥了要挨宰,马的名声太大了也会招来灾祸。一年以后就是因为“白天鹅”,在大盛魁乌里雅苏台分庄与王府之间,无端地酿起了一场矛盾,使大盛魁在喀尔喀草原上的商业利益,遭受到了严重的损害,由此祁掌柜被从乌里雅苏台分庄坐庄掌柜的重要位置上撤下来,降职使用派到了汉口。这是后话。
二
北京,一份关于批准老王爷巴图退位和任命小王爷沙格德尔继位的皇帝诏书,在一个早晨由紫禁宫的太监转至了理藩院衙门;理藩院立刻派出快马驿使星夜赶路将诏书送往喀尔喀草原。驿使在五月下旬由北京出发,经过北京——宣化——张家口——丰镇——归化——可可以力更(即现今的武川县)——百灵庙——达兰扎达加德——扎萨克图汗等官方驿路,于七月初终于抵达乌里雅苏台。老王爷和小王爷当即跪接了皇帝的诏书,设宴款待从北京来的风尘仆仆的驿使。老王爷亲手把皇帝的诏书在客厅正面的神龛里面放好,对继任的儿子说:“从今天起咱乌里雅苏台草原的兴衰就看你的了,你要勤勉做事,上对得起大皇帝浩荡皇恩,下对得起草原黎民百姓。”
“我一定会尽力而为,请父亲放心。”
“时势遽变,”老王爷忧心忡忡地说,“如今之势乌里雅苏台已不比从前,大批俄国人进入我们乌里雅苏台草原终究是件让人难以放心的事情。今后做事你要时时处处多加小心才是!”
“我知道。”
他们决定半个月之后召开盛大的继位庆典大会。
为了预备沙格德尔王爷继位的庆典,大盛魁分庄早在半个月之前就开始忙上了。祁掌柜亲自指挥铺伙为沙王的庆典做准备工作:修缮王府、布置祭台、赶制锦旗、为沙王本人缝制新衣……好在这些对于祁掌柜和他手下的一班人马来说都是熟门熟路的事情。
诸般事项中最为费力的是八套草原八珍宴席的筹备。既然称作是八珍便个个都是十分珍奇,愈珍奇就愈难弄,此八珍为:醍醐、夤玩、野驼蹄、鹿唇、驼乳、麋、天鹅炙、元宝浆。
大盛魁的生意做得奇特而又神秘,由此亦可窥其一斑。在这草原上自王府衙门,下至普通牧人的蒙古包,从嘴里吃的到身上穿的头上戴的脚下蹬的,可以说“上自绸缎下至葱蒜”以至于其他的生产生活,大部分都由大盛魁包购包送。就连清廷驻乌里雅苏台的将军衙门、参赞大臣衙门概都如此。在军营中,除了军官的俸银、军士的兵饷是按照规定由朝廷的户部发给以外,关于办公、杂费、伙食、马乾车驼、旅运、燃料和器具以及其他一切由地方支应的人工、物品和款项……统统都由大盛魁一家先行支垫,事后再按照地方七成商号三成的原则分摊。像王爷府上办庆典宴席和有关的一切支应自然也是按此办理。所不同的是,这部分费用以后全部都要直接摊派到旗属牧民的头上,每年阴历五月结账的时候以羊和马一并抵还。
由此可以揭开大盛魁垄断喀尔喀草原市场的部分秘密。不论是摊到地方或是其他商号头上的支应费用,如果大盛魁不能及时收回,一律都要转为“印票”账,按月行息。这样一来这部分垫款就转而成为它的票号业务了。于是貌似费力吃亏的支应就成为有利可图的生意。仅仅在乌里雅苏台和科布多两地的将军、参赞衙门招待王宫和官差,单单是饺子馅一项就需宰羊六千只!,如此一来大盛魁就成了食品商!这种变化多端的经营方式使得许多同行尤其是对广阔的喀尔喀市场垂涎已久的俄国商人,感到就像万花筒似的变幻莫测,耍魔术般的不可理喻。
在喀尔喀草原对顾客来说,其他的商号都是店铺里有什么你才能买什么,只有大盛魁例外——你买什么它有什么!不论是在乌里雅苏台、科布多还是其他城镇,大盛魁没有开设一家店铺,但是大盛魁的生意却渗透到了草原的每一个角落。比如,一年一度的由各和硕章京参加的例行会盟,其全部的经费物用都是由大盛魁负责的;再比如乌尔顿徭役,这项徭役的内容是服役的牧民在驿站上要负责往来公文的传递,同时还要为驿路上经过的公人提供食宿和乘马,这一项中除了乘马是由驿站上服役的牧民无偿提供外,其他的饮食和用品概由大盛魁提供。由于乌尔顿徭役的繁重使得服役的牧民苦不堪受,再加上过往的官员借机敲诈勒索,蒙古王公为了避免麻烦寻求省事,乃请朝廷户部的批准,把归化至乌里雅苏台沿路五十四个台站和归化至库伦五十八个台站的支应费用,全部都交于大盛魁包办。每年大盛魁在向牧民收自己的债务时顺便连同这项费用一并催收。不能收清的部分一律转为“印票”账。
还有,清廷在喀尔喀所征收的捐税都是按白银来计算的,但是草原上银两缺乏,牧民多以牲畜来代替银两交纳捐税。如此就产生一些问题,像牲畜的作价、变价,牲畜的保管和运输,这些事在征收捐税的官吏来看是既麻烦又费事,于是统统交给了大盛魁为其代办。这样一来大盛魁又为自己的生意披上了一件权威的外衣,在牧人的眼里大盛魁不只是一家商号而是“通司脑营”大盛魁——大盛魁是带“官”字辈的。再加上大盛魁的掌柜子们本来就捐有官职,当他们身着官服出现在草原上的时候,牧人们就真的难以搞得清他们到底是官人还是商人了。
大盛魁不但为朝廷代收捐税,还有设炉铸钱的特权。这是因为,在草原上流通的银两历经周转大银锭变成了小银锭,小银块破成了碎银子,并且含银量也不一致了,有时候还会有假银子混在其中。为了寻省事,户部也把整顿银两的事情交给了大盛魁。
祁掌柜管理下的大盛魁乌里雅苏台分庄共有大小掌柜和铺伙一百三十八名,除了账房、库房、银炉和一个驼场上的人员之外,其余的人分成八个送货小组,这八个送货小组一年依照节令和生产的需要不停地向王府、寺庙、官府衙门、驻军营房以及散落在草原各个角落的牧民的账房运送货物。货物送到也不要现收钱款,送货的伙计只需把账目记好即可。每年阴历五月为界,头年送货第二年收账。赊账的担保是和硕(即旗)衙门或者是所在领地的王爷。这些事自有合同文书管着,没有人赖账,也没有人敢于赖账。大盛魁与旗署衙门所签的合同书上写有这样的字样——“父债子还,夫债妻还;死亡绝后,由旗公还”。
这样的经营方式决定了大盛魁的生意既是有形的也是无形的,有形的时候少无形的时候多。
新的王爷登位,在草原上可是头等的大事。届时在乌里雅苏台要举行盛大的庆典活动,邀请八方贵客前来参加。大典活动的总指挥便是大盛魁分庄的坐庄掌柜祁家驹。
祁掌柜吩咐柜上的其他几个掌柜分头组织铺伙去筹备庆典所需的各种物资,包括大量的布匹、绸缎、锦旗和食品;他自己则亲自从铺伙中挑选出二十六名精干的小伙子,委派六名小掌柜率领去搜寻草原八珍。
在祁掌柜拟订的客人名单中,最为尊贵的有十六人,庆典宴会上十六名贵客将分列八张餐桌入席;这八张餐桌上要上八套“草原八珍”。祁掌柜知道,在整个庆典活动中安排好这十六名贵客是最为重要的,而要让这些贵客能够满意,八珍宴席就是最为重要的了。祁掌柜已经在沙王面前夸下了海口,说:“到时候我要让那些邻旗的王爷们,各盟的代表、将军、参赞和刚来乌里雅苏台不久的俄国人都开开眼界——见识见识草原八珍。”
沙王说:“祁掌柜的美意我心领了,准备八套草原八珍谈何容易!我是在乌里雅苏台草原长大的人,从小、到大全套的八珍宴我只不过吃过两次。我知道,单个的八珍不难找,可全套的八珍就不容易凑了!……”
“沙王这么说是不相信祁某人啦?!”
祁掌柜是场面上的人,见沙王这么说就有点不高兴。
“祁掌柜误会了,”沙王解释说,“论地位论才干祁掌柜都是乌里雅苏台的第一人!我不相信你祁大掌柜还能相信什么人哪?我的意思是说,用草原八珍来招待客人当然好,可一下子要弄那么多实在是太难了。万一凑不齐八套,岂不是白费力气?总不能一样的客人两样对待,那样一来反倒会闹出事端。不如干脆不上!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沙王太多虑啦!”祁掌柜哈哈大笑起来,拍着自己的胸脯子说,“八套草原八珍包在我身上,大典之日假如席面上没有这草原八珍,沙王你拿我祁某人是问!”
说这话的场合是在沙王的一次小宴会上,在座的还有天义德分庄的掌柜李泰、俄商伊万和一位寺庙来的高僧。众人都齐声叫好,纷纷端起酒碗向祁掌柜敬酒。
第二天祁掌柜就后悔了,但是为时已晚,他祁掌柜是场面上的人,说出来的话是不能收回的,只好硬着头皮去做了。整整一个早晨祁掌柜都默默不语,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在心里琢磨着这件事情,喝早茶的时候祁掌柜吩咐身边的小伙计:“你去把海仲臣叫来。”
小伙计问:“就这会儿吗?”
“这话还用问吗?!叫他立刻到我这儿来!”
祁掌柜说着话不由得就来了火气,把茶杯往桌子上一蹾,拿眼瞪着小伙计。小伙计却不走,又说:“祁掌柜您忘记了,海仲臣他现在不在柜上。”
“海仲臣在哪里?”
小伙计笑了:“海仲臣是您祁掌柜前天下午刚刚打发出去,您让他到沙尔沁驼场上去办事了。”
“沙尔沁驼场离乌里雅苏台有一百三十多里路呢,”祁掌柜自己也笑了,说,“你看我也糊涂了,都怪昨天在王府喝酒喝多了。这么着,你去找匹快马立刻往沙尔沁驼场去一趟,叫海仲臣连夜返回分庄来!你就说我有要紧的事情要他去做。”
小伙计备了马刚刚走出分庄的大门,还没上马背呢祁掌柜又追了出来,嘱咐说:“还有一件事你顺便办一下,沙尔沁驼场上有一个小伙子名叫胡德尔楚鲁。”
小伙计说:“胡德尔楚鲁这个人我知道,是个有名的猎手。”
“对了,”祁掌柜说,“现在就是用他这个好猎手的时候了,你告诉驼场的靳掌柜,就说我说了——让他把驼场上最好的马给胡德尔楚鲁备上,叫胡德尔楚鲁和海仲臣一起连夜返回分庄来!”
第二天中午正在吃饭的时候,海仲臣就带着胡德尔楚鲁和小伙计一起返回了分庄。三匹马全都跑得大汗淋漓就像洗了澡一样。
海仲臣三十上下的年纪,中等个头,一张宽宽的脸被太阳晒成了紫棠色,脸上布满了疙疙瘩瘩的青春痘,单从外表看你很难认为他会是一个商人,一个大盛魁的掌柜子。而事实上海仲臣不但是一个商人,在大盛魁年轻一辈的小掌柜中间他是最精明能干的一个。
祁掌柜对海仲臣如此这般地安顿了一番,说:“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我就是不说,你也知道这事情的重要。此事只能做好不能做坏。沙王的大典之日我亲自接收你的猎物,八只天鹅全要活的,一只不能缺。”
祁掌柜拍了拍海仲臣的肩膀又说:“我知道这件事情难办,正因为难办我才把它交给了你。有关沙王庆典的其他事项我都交给别人去做了,就是捉野骆驼和鹿的事情我也交给了别人,我知道那些事情都好办。唯独这捕捉天鹅的事情最为困难,所以我才把这事交给了你。正因为这事难办,我才叫你把胡德尔楚鲁从驼场上带回来。谁都知道胡德尔楚鲁乃是乌里雅苏台草原上出名的少年英雄,他的一手抛石击兽的绝技名扬千里;我还给你请了一名高手,是一名有经验的老猎人。有两名高人帮助你,我还从分庄挑了六个精干的伙计归你调度。对了,还有刚刚从归化总号派来的那个古海,是个脑筋十分活络的人,你把他也带上,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凌晨,海仲臣带着他的队伍出发了。昨夜里下过一场雨,后半夜西北风把浓浓的云层刮散了,清亮的下弦月斜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草原上在这里那里有一洼一洼的积水在星月的映照下闪着亮光,马队驰过,将洼地里的积水溅得四处飞扬。
马队沿着一条弯曲的河流逆流而上,跑跑停停,在中午的时候来到了一个转弯处;转弯的河水在这里冲刷出了一个肘形的水湾,水湾里在靠近左岸的地方长满了粗壮茂密的红色芦苇,在风吹芦苇的唰唰响声中传来了“嘎——嘎”的禽鸟的叫声。海仲臣眼睛中闪着兴奋的亮光把马勒住了,他轻轻地向后摆着手示意大家下马。但年轻的胡德尔楚鲁在马背上是动也没有动,他哈哈大笑地说:“海掌柜你搞错了,这不是天鹅在叫而是野鸭!”
那名老猎手也没有下马,他举起枪朝着天空“轰”地放了一枪。随着枪声的轰鸣,一群水鸟从芦苇深处的水湾中间飞了起来,大部分是黑色的野鸭,还有几只灰色的水鸥;阳光下野鸭子扇动着翅膀散出一束束瓦蓝色的光。
接连着五天都是如此,他们连根天鹅的毛也没有摸着,碰到的全都是野鸭子、野雁和叫不上来名的各种水鸟。海仲臣急得火烧火燎的,晚上大家都睡着了,他一个人守着篝火发呆,望着浮云在深蓝色的夜空中游动,盼望着能够看到一只白色的天鹅从那灰色的云层中飞出来。但是天空什么也没有,天鹅们都躲在一个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弯着长长的脖子把脑袋插在翅膀下睡觉呢。它们肯定与海仲臣他们同在一片飘动的白云下呼吸着,但是就是找不到。这五天的时间里由于睡眠不足和心情焦急,海仲臣的双眼已经被密密的血丝网住了,两只眼睛变得通红。
第六天下午的时候在一片沼泽地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大群天鹅。这一群天鹅足足有三四十只之多!它们分成几个小、群在沼泽地中间的水面上安详地游动着。海掌柜吩咐手下的铺伙分成两拨从两个方向去赶天鹅,他自己带着胡德尔楚鲁和猎人埋伏在沼泽边缘的芦苇中,不准随便发箭,更不准放枪,一切都在静悄悄地进行。大约用了一个时辰的工夫,终于把天鹅群驱赶到了靠近海掌柜埋伏的芦苇丛附近。海仲臣个手势下去,老猎人便把他手中捕雁用的大网向天鹅群头上撒过去,这一网硕果累累——捕住了三只天鹅!胡德尔楚鲁连续地抛出手中的石块,击中了三只正在起飞的天鹅。他们把三只被网兜住的天鹅拉上岸来。海仲臣和老猎人小心翼翼地捉住天鹅的脖子,把它们装进预先准备好的红柳筐中,将红柳筐的盖子用绳索绑结实了,都放在岸边,装着天鹅的红柳筐一共是三只。个体庞大的天鹅在红柳筐中“哦——哦”地惊叫着挣扎着,把红柳筐弄得一个劲儿地摇摆。海仲臣看着这些猎物,脸上禁不住绽开了笑容,不再管这些笼中之物,拍拍手扭身去帮助胡德尔楚鲁捉那些被石头击中的天鹅。
他预先警告过胡德尔楚鲁——只许把天鹅击伤,不准打死。海仲臣说:“瞄准了,往天鹅的翅膀上打!把翅膀打断了,它就飞不起来了。只要天鹅飞不到天上咱就有办法捉住它。”
可是事情并不是像海仲臣设想的那么简单,胡德尔楚鲁是在天鹅从水面上飞起来的时候将天鹅击中的。受伤的天鹅在掉下来的时候仍然有力量向前滑行,它们有的落到了离开岸边的水中去了,有的掉在了靠近岸边的沼泽中,都挣扎着用一只翅膀拼命扇着空气,但是它们的努力全都没有结果,没有一只受伤的天鹅能够重新飞起来,它们的镶着蛋黄色眼圈的黑色的眼睛都向天空望着,悲哀的鸣叫声划破了蓝色的天幕。
这样一来捕捉这些受伤的天鹅就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从岸边到受伤的天鹅之间隔着一条几丈宽的沼泽带,根本越不过去.七个伙计包括神投手胡德尔楚鲁都围在海仲臣跟前干着急没有办法。
海仲臣把两只手搓得“唰唰”直响,问老猎人:“你有经验,赶快想个办法!”
老猎人摇了摇头。
水泊子里在靠近他们这边的沼泽上有一只翅膀被打断的天鹅,它歪着身子浮在微微晃动的稠泥上面。猎人瞄着它一连几次将手中的大网撒出去,可是没有一次能把它网住。那只受伤的天鹅离岸边的距离超不过三丈,就在那里很诱人地漂浮着。
不知深浅的古海试着把一只脚伸出去,刚一把脚踏在沼泽上立刻就感到好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拽他似的,整个身体向泥滩里陷下去。眼疾手快的胡德尔楚鲁把古海拽上了岸。海掌柜看看古海的两只泥腿,又看看不远处泥滩里的天鹅,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对身边的一个伙计说:“张旺——你去,拿一块马褥子来!……”
张旺刚跑去不一会儿,海掌柜又吩咐古海:“你也去,把所有的马褥子全都抱来!”
说话的工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霞映着沼泽地把芦苇暗影投下来,在东方一天地交接的地方,有许多紫色的云团迅速地升了上来。海掌柜亲自动手把第一块马褥子铺在靠近岸边的泥滩上面,然后爬在铺好的第一块马褥子上向沼泽里铺上第二块马褥子,接着铺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十块马褥子都铺好了,仍然离那只天鹅有不到一丈的距离,海掌柜爬在第十块马褥子上,让张旺也过去,张旺小心翼翼地在马褥子上一点点站起来,马褥子在他的脚下摇晃着,张旺的一只手由海掌柜拽着,另一只手向天鹅伸过去,眼看着就要抓住天鹅那扇动的翅膀了,悲剧就在顷刻之间发生了:也不知道是张旺先叫了一声,还是他的脚下先滑了一下,就见张旺那只即将抓住天鹅的手臂猛地像甩什么东西似的抡了一下,与此同时两只脚一起踢起来,在空中打了一个空翻落下去了。海掌柜大叫一声拼尽全身的力气紧紧抓住张旺的手没有放开。两个人同时落到沼泽里去了。
这一瞬间在古海的印象里留下的是一片灰色的景象,一缕斜阳透过芦苇的缝隙恰巧照射在张旺那一张被死亡的威胁扭曲了的脸上,他的眼睛里向外迸射着疯狂的绝望的火星,大张着的嘴里两排细密的牙齿闪烁着白光——岸上是一片混乱,吼叫声和杂踏声混在一起,有一个小伙计在情急之中跳上了铺在泥滩上的马褥,还没等他站稳就一个跟头摔进了泥滩中,他就在离古海不到三尺远的地方,古海清清楚楚地看见黏稠的泥汤颤动着迅速地浸过了他的腰部,大家一起动手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他拉上来。每个人浑身上下都糊满了黏泥。
刚刚从泥滩中救出来的那个伙计把距离岸边最近的一块马褥踩翻了,现在通向海掌柜和张旺的路中断了。死亡迅速地向陷入泥滩中的两个人逼近——泥浆已经淹到了海掌柜的腰部,张旺只有胸部以上还没有被泥浆淹没。老猎人把一团套马的绳索抛向落难的人,海掌柜是在泥浆淹到了他的胸部的时候才总算抓住了老猎人抛给他的绳索。古海、老猎人和岸上的其他伙计一起抓住绳索向外拽着,绳索的另一头好像有千斤重似的,只往泥滩的深处坠着,岸上的人和藏在泥滩深处的死神像拔河似的争夺着海掌柜的生命。
等到大家拼尽全力把海掌柜拉上岸来,再向泥滩中看时,那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咕咕嘟嘟的泡沫翻滚着像死神的咀嚼声在阴森森地响着。
太阳完全沉没了,它把照亮沼泽的最后一缕霞光收了去,整个沼泽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冷飕飕的晚风刮起来了,镶着紫边的暗色云团把整个天空都罩住了。
过了不久,一场大雨就哗哗啦啦地下起来,沉重的雨点砸在沼泽上,溅起了无数个灰色的小泥柱。后来雨水就把泥滩中的沼泽带整个淹没了。人们疯狂的喊叫声和嚎哭声在哗哗的大雨声中向外挣扎着,但是大雨却是越下越大,冷酷地把人们的声音压制下去,最后全部吞没了。
第二天在吞噬了张旺的沼泽旁边,大家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向牺牲的人作最后的诀别。沼泽向着雨后湛蓝的天空展示出的是一副平静的面孔,受伤的天鹅没有了,张旺没有了,似乎这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海掌柜拿肮脏的拳头擦着脸上的泪水说:“张旺兄弟,你死得太冤……是我海仲臣害了你。可是你不要怨我,我也是为了咱大盛魁的生意!你是为咱大盛魁的生意死的,回去以后我要向祁掌柜为你请功。”
告别了死去的张旺,海掌柜又带领大家出发了,继续去捕捉天鹅。在沙格德尔王爷继位大典的前一天,海仲臣终于带着十只活的天鹅返回了乌里雅苏台。
大典仪式那天海掌柜的眼病发作了,先是心血过亏,肝肠上逼,脾经受克,肺气不舒;转而为风火上眼,以致眼肿如疣,用手一按,血随泪下,见到的人无不大骇。
古海日夜守候着海掌柜,海掌柜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了,衣食住行乃至于送屎送尿都离不开古海。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有五六天,直到从库伦来了一位老中医,刀圭与药石兼施为海掌柜治了三次,海掌柜的眼病才算渐渐好转。那老医师说,倘若不是治疗及时海掌柜那双眼就是瞎定了!
四
张旺的死让古海难过和消沉了好长时间,大约过了一个月之后,他就把这件不幸的事件淡忘了。
古海是按照大盛魁的特有规矩,在归化城柜三年学习届满之后,被派到乌里雅苏台继续第二个三年的学习。
天高地阔的草原环境使他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了这里,乌里雅苏台让他觉得新奇和兴奋。这里是大盛魁的一个分庄,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得依着大盛魁的规矩去办。但是在这远离归化的草原上,那种城柜里所具有的使人感到压抑沉闷的气氛已经是非常淡薄了。他的任务也非常单纯,就是按照他的顶头上司小掌柜海仲臣的指令,牵着骆驼去送货。有时往王府去送货,有时往军营里送货,有时往寺庙里送货,有时也直德把货物送到分布在草原上的蒙古包里;所送的货物五花八门,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这里要紧的是在送货的途中不能把货物损坏。至于收账的事情完全不用他操心,他只需要在把货物送到以后将账目记好就是了。
依照字号的规矩,大盛魁的号伙不论是在草原上做生意还是回到分庄的大院,都只准使用蒙语讲话。这一点古海还是在家乡的时候就曾经听父亲说到过,在归化的三年,颇有心计的古海利用早晚的间隙已经基本上把蒙语弄通了,所以来到乌里雅苏台之后他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还有一点对他来说更重要,那就是他又遇上了祁掌柜。祁掌柜与姑父姚祯义的深厚私交和对他能双手打算盘的格外欣赏,使他从心理上得到了特别的慰藉,他觉得在乌里雅苏台遇上了祁掌柜是一个绝好的兆头。事情果如他所料,和他一起被派到乌里雅苏台分庄的一共是六名伙计,可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来到乌里雅苏台的头一个月里就受到祁掌柜的亲自召见。
那是一个晚饭后的辰光,古海随着祁掌柜身边的小伙计走进房间的时候,祁掌柜正坐在乌木的八仙桌旁边喝奶茶。祁掌柜是三年前古海刚入号之后不久被总号派到乌里雅苏台来的。一别三年,如今的祁掌柜比过去胖了许多,袍子下面的肚子挺了起来,肩膀和胸脯都也宽展厚实了,脸色黑了一些,但是脸面上的皮肉绷得展悠悠的,甚至连过去曾经有过的鱼尾纹都看不到了;整个人看上去比三年以前还显年轻,更有气度了。
“祁掌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