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三章

大盛魁 邓九刚 第2页,共2页

古海很高兴地向祁掌柜行礼问候。

祁掌柜呵呵笑着踱到古海的跟前,用含笑的目光从上至下把他仔细打量了一遍,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使劲地拍了拍说:“嘿——真是想不到,三年没见,你的个头长得比我都高了!人也壮实了,假如走在外面一下子我还认不出你呢……”

醉意颇深的祁掌柜身上散发出一阵阵强烈的酒味儿,古海不知道祁掌柜是刚刚从王府的酒宴上下来的。

祁掌柜显得很兴奋,话也特别多,他让身边的伙计为古海拿来杯子斟了奶茶。祁掌柜对古海说:“古海你我三年没见,今天看见你我是太高兴了。三年前姚祯义头一次带你去见我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一块经商坐贾的好材料!今天这里也没有外人,咱爷俩好好唠唠。”

“祁掌柜过奖了!”

祁掌柜让古海坐在了他的对面,这本来就使古海觉得受到了过分的抬举,听祁掌柜这么一说古海更觉得受宠若惊了。他扭捏着把半个屁股放在乌木的太师椅沿上,简直就不知如何是好。

“不必过谦!”祁掌柜把满满的一碗奶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尽了,然后把空茶碗重重地往桌子上一蹾,说,“我们过去总是说做人要谦虚,所谓虚怀若谷乃是一种美德。其实依我看这谦虚有时候当然是不错,但是许多时候你谦虚了也未见得就是好事情,你谦虚了也未见得就会有好的结果。你说是不是,古海?”

“嗯……当然,祁掌柜说得有道理。”古海吞吞吐吐地说着,站起来为祁掌柜斟茶,心里却在对自己说着另外的一番话,“祁掌柜这是喝醉了。”

“就说你古海吧,小小的年纪你就能双手打得了算盘——我早说过,在咱大盛魁上上下下近万号人马中间除了郦大先生再没有谁能耍得了这一手。——可是古海你就能!这就是本事!”

古海只是笑着望着脸色红红的祁掌柜,并不多说话,只是支支吾吾地应酬着。在城柜待了三年,他还不曾有一次看到过有哪个掌柜像祁掌柜现在这样酒后失态。事实上在酒精的作用下,神经异常兴奋的祁掌柜也并不要听古海说什么,他只管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虚怀若谷?什么叫虚怀若谷!告诉你我祁某人到乌里雅苏台做这里的分庄掌柜,就是我自个儿主动向大掌柜要求的——我就没有虚怀若谷。既然我有这个本事,我就可以自己说。大掌柜不是按照我的要求办了吗?要紧的是你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而不是什么虚怀若谷。在大盛魁成百上千的大小掌柜子中,除了大掌柜和郦先生有谁可以和我相比?!自出师以来前前后后我为字号立下了大功两次、小功六次,我就是凭着这些才做上了大盛魁乌里雅苏台分庄坐庄掌柜的交椅的。你知道吗?——乌里雅苏台分庄坐庄掌柜这把交椅意味着什么?你说,古海。”

“我知道,乌里雅苏台坐庄掌柜就是大盛魁总号大掌柜的继承人。这是咱字号近两百年早已形成的惯例。”

“你说对一了!……哈哈哈!告诉你,古海——用不了多少时日,大盛魁总号大掌柜的位置就是我祁某人的!你也知道的,你在城柜待了三年,你看见咱大掌柜的那样子了,他老啰!——想当初我来这乌里雅苏台分庄也是据理力争才办成的,在总号就有人不服气我,那时候大掌柜的态度也不明朗。大掌柜的心里本来是另有人选的,他看中了在北京分庄坐庄的王锦棠。我也不是傻子,这种时候不使劲儿什么时候使劲儿?这机会对我、对王锦棠、对其他谋求大盛魁最高位置的任何人来说,都只有一次。我使了手段,我利用了财东们的力量压服了大掌柜……”

祁掌柜的这番话使得古海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像祁掌柜这样的在字号内有着极高地位的人讲起大盛魁高级掌柜们之间的矛盾。他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在大盛魁最高级的掌柜们之间还会有矛盾。祁掌柜的这一番话简直就把他吓坏了,从打入号之初就不断地受到各种人的“多做事少多嘴”告诫的古海,觉得自己再这样和祁掌柜坐下去已经是很不方便了。他借着为祁掌柜斟茶的机会说道:“祁掌柜,我讨扰多时了,您该歇着了……”

“好吧……你先去吧。”祁掌柜把古一海放走了,古海走到门口返回身关门的时候又听见祁掌柜说,“古海你好好干,有我祁某人在,一切都好说。”

古海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对喝醉酒的人的话是不能当真的,但是他也知道有一句老话叫做“酒后吐真言”,祁掌柜的醉话虽然不能全都当真,可是祁掌柜对他的那份喜爱和关怀确是没掺假。有了这个底,古海的心里就感到特别地熨帖,说话做事就放松多了。

乌里雅苏台是一座幽静闲散的小城,城里的人口总共还没有超过六千人。在分庄上像他这样的伙计都已经有过城柜三年学习的经历,可以说有了一定的资历,掌柜们对他们的管理也不像对初入号的小、伙计那样严厉,整个空气是比较宽松的。有许多时候他们都是单独一个人牵着骆驼去送货,碰到一些屑小的事情掌柜也允许他们自己酌情处理。只要不是遇到大收账的日子,一般来说不是很忙。在分庄上伙计们因为有了一定的资历在身,彼此间说话做事都客客气气的,称呼也讲究了,不再直呼其名,而是称对方的字。古海,字元龙,伙计们就都叫他元龙。在外边不论是普通牧民还是其他商人则一律称他们为——小掌柜。

到乌里雅苏台不久,古海就结识了后来成为他生死之交的俄国朋友米契诃·康达科夫。他们是在观看桑布道尔基驯马的时候认识的。米契诃个子高高的、瘦瘦的,白净的面皮紧紧地包裹住他的颧骨突出的脸庞,在两边的眼角向颧骨延伸的地方有许多像小米粒似的雀斑均匀地散布着;他上身穿一件在乌里雅苏台看来是非常特别的高加索式的衬衫,套头式的衬衫只开着半截前襟,拿粉色的丝线滚着襟边;米契诃的脸上总带着好奇的、天真的笑意,欣赏桑布道尔基驯马的时候非常投入。一看就知道他对对马是十分喜爱的。

桑布道尔基高超的驯马表演,在乌里雅苏台这座生活单调的草原小城内成为引人注目的一景,那些有闲空的市民、僧侣、军营里的士兵和商人、伙计就成了观看驯马的常客。古海每一次到王府前的空场地都会看到米契诃,他知道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是在乌里雅苏台开张的第一个俄国人的商号——莫霍夫商店的伙计。大概是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们就说话了。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米契词用目光指着驯马手,问古海。

“他叫桑布道尔基。”

“桑布道尔基驯马驯得真棒!”

“是的,他是全喀尔喀草原上最有名的驯马手。”

“你爱骑马吗?”

“会一点。我只敢骑性情温和的马,要是碰上烈马可就不敢挨边了。”

“我也是,我的骑术很不高明。可是我从小特别喜爱马,只是骑马的机会很少。”

“你们那里的马多吗?”

“我的故乡在格鲁吉亚,那里也有马,可是没有这里多。我父亲不赞成我骑马。他年轻的时候因为骑马摔下来把一条腿摔断了,直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瘸的呢。是骨科医生没给他接好,等到摔断的骨头缝长好才发现没有接好。但是晚了,人的骨头也不是木头榫子可以敲开来重接……”

米契诃很率直地评论着自己父亲的断腿,他笑了起来,两条眉毛之间和颧骨两边像小米粒似的雀斑都集合起来;他的浅蓝色的有一点发灰的眼睛里的笑意十分纯净和热情。古海心里很舒服地接受了这个新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

“米契诃·康达科夫。你就叫我米契诃好了。你的名字呢?我刚才听见有人喊你元龙,元龙一定是你的名字了。”

“我叫古海,元龙是我的字。”

“字是什么意思?”

“也是名字,是另外一个名字,只是在很熟的朋友中间才叫的。”

“那么我可以叫你元龙吗?”

“要是愿意……当然可以。”

桑布道尔基的驯马结束了,临分手的时候米契诃对古海说:“元龙,你愿意到我的店里来玩儿吗?我一个人很寂寞的。”

古海答应了。米契诃那年十七岁,比古海还要小一岁呢。他是从伊尔库茨克经过恰克图来乌里雅苏台的,依照库伦办事大臣和俄国伊尔库茨克省长代表中俄两国政府不久前签署的一个新的区域性条约,允许俄商进入我国的喀尔喀草原进行自由贸易;俄商莫霍夫第一个把他的商店开在了乌里雅苏台。任命伊万做这个商店的负责经理。米契诃在莫霍夫的商店里站柜台,身份与古海是相似的,也是一个小伙计。

刚刚开张的莫霍夫商店生意非常清淡。商店坐落在乌里雅苏台正街靠关帝庙的地方,两间大的门脸,后边连着一座小院,连同店铺一起租来的旧货架上稀稀落落地摆着中国的茶货,大部分是砖茶,也有一些丝绸、布匹和少量的俄国货。商店里只有一名店员,这就是米契诃。

商店的经理伊万常年在恰克图——乌里雅苏台——科布多之间跑生意。他的正式身份是新成立的“西伯利亚茶叶公司”乌里雅苏台分公司经理,这个分公司经营范围包括乌里雅苏台、科布多和整个喀尔喀西部地区。伊万在乌里雅苏台的生意还处在初创阶段,他在科布多同时还开着另一家属于他管理的商号,许多商务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一年中他在乌里雅苏台的时间是很有限的。伊万按照中国人的习惯在乌里雅苏台的街上放了一顿炮仗,使莫霍夫商店运转起来之后就离开了。他把米契诃一个人留在了店里,一年的工夫里,伊万只能在乌里雅苏台待两三个月。

多数时间里莫霍夫商店只有米契诃,米契诃一个人看守店铺是没有问题的。米契诃读过伊尔库茨克俄蒙中学,他能讲一口流利的蒙语。只有一点,在伊尔库茨克的俄蒙中学里教授蒙语课的是俄国籍的布里亚特蒙古人,米契诃从老师那里学的蒙语就带着浓重的东部蒙古的地方口音。在乌里雅苏台米契诃的蒙语显得很外乡并且有某些古怪的意味,不过这些丝毫不影响他与各种人交流。初到乌里雅苏台,对米契诃来说最难耐的是寂寞和孤独,莫霍夫商店门庭冷清,一天到晚难得有几个顾客上门来,年轻而又活泼好动的米契诃就常常把店铺的门反锁了,独自跑到小城东边的沙格德尔王爷府那儿看桑布道尔基驯马。

经常出入莫霍夫商店后,古海就感到非常奇怪,这样一个每天连十块砖茶都卖不出去的商店何以能维持得了呢?在乌里雅苏台城的中心,十字路口分开的东西南北四条主要街道和两条横街上,总共集中着六七十家经营各种商品和服务行业的店铺,这些店铺全都是中国人开设的,大部分经营者是来自内地的汉族人,有少数的回族人和当地蒙古人;在六七十家中国人的店铺里拿出任何一家来,生意都比莫霍夫商店不知要好多少倍。古海纳闷,明明是赔钱的生意俄国人为什么偏要做?

莫霍夫商店租用的是一个姓林的归化商人开设的商店的一座偏院,在乌里雅苏台要说铺装潢得漂亮的,还最数林掌柜的店铺。林掌柜为人精明干练,特别讲究仪表;所以他的店铺虽然不大,可店内陈设、货物摆置都是很整齐、很干净的。林掌柜喜欢穿一件灰缎面的袍子,总是展悠悠地一尘不染;夏天里林掌柜的手里总是挥舞着一根整马尾的蚊蝇掸子,驱赶着蚊蝇,抽打着身上的尘土;鼻子下面蓄着两撇小胡子,黑定定的一年四季都修剪得非常整齐。

照理说林掌柜的生意应该是能开好的,他经营的两家联在一起的店铺一个专卖北京杂货,一个专卖苏杭出产的绸缎。遗憾的是他的合伙人不争气——染上了大烟瘾,一根烟枪抽来抽去就把林掌柜一半的买卖抽塌了。结果林掌柜只好将收了摊的专卖苏杭丝绸的店铺租给了新来乌里雅苏台的伊万,连同店铺后面的小院和住房也辟了一半给伊万,于是一个店铺就变成了两个。林掌柜很和蔼,每次见了古海总是先向他打招呼:“小掌柜来了?——到我店里来坐坐。”

往莫霍夫商店跑得多了,古海和林掌柜也就熟悉了。为人谦和的林掌柜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很多时候他也应林掌柜的邀请到他的店铺里坐坐,日子长了就连林掌柜手下的两个伙计都和古海混得很熟。那时候古海做梦也不会想到两年后林掌柜会栽在伊万的手里,整个的店铺全被伊万占去,落了个倾家荡产的悲修结果。

那时候古海曾经为莫霍夫商店暗暗做过一笔核算,单以砖茶而论,俄国人在恰克图市场从中国茶商手里买到砖茶,再贴上运费运到乌里雅苏台来,本身就要赔钱;还不算他们租用店铺的费用和其他消耗,再加上地方应酬,那买卖是死赔的。他把这话曾经问过祁掌柜。祁掌柜说:“龙腾蛇窜——各有各的盘算。”

伊万确实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不只是伊万,所有到乌里雅苏台来做生意的俄国商人都是有他们自己精道的盘算的。他们都是商人。他们都是为着追逐商业利益而从俄国跑到这喀尔喀草原上来的。事实上这些俄商骑着骆驼千里迢迢地到人生地不熟的乌里雅苏台开辟新的市场也是非常辛苦的,但是他们心中有数。首先俄国人最大的优越条件,就是他们在乌里雅苏台、在整个喀尔喀草原上经商,是完全免税的!这一点就连在草原上经商的中国人都无法享受,这是库伦大臣和伊尔库茨克省省长签订的《库伦条约》中所规定的特别内容。

俄国商人在乌里雅苏台做生意可以得到免税的优惠这是公开的事情,私下里几乎所有的俄国人都在悄悄地做着另一项不是生意的生意,借以弥补他们的铺面生意的损失。这就是向中国人出卖俄国商号的营业执照和运货凭条。这项“生意”是由《库伦条约》派生出来的。由于俄国人享有免税的特权,俄商的驼队在喀尔喀草原运行,中国所设立的官卡和税卡都对其免检。这样一来俄商就得到了施展手段的广阔天地。他们在把营业执照和运货凭条卖给中国商人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了巨额的收入。

购买俄商空白营业执照和运货凭条的中国商人所得的是免税的好处,这中间遭受损失的是大清朝廷。实质上这种行为完全是在俄商庇护下的公开走私。自打俄商进入喀尔喀草原以后,边境上的走私活动就像草原上的洪水一样泛滥起来。于是平静了几百年的喀尔喀草原市场和边境贸易由此陷入了管理混乱的局面。

这些事情刚到乌里雅苏台的古海是根本不清楚的,不但走私的事情古海不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呢!王廷相把自己的接班人祁家驹放在乌里雅苏台分庄,天义德把自己最精明能干的掌柜李泰放在乌里雅苏台分庄,那是因为乌里雅苏台是喀尔喀草原的经济中心!

出于同样的战略目的,莫霍夫这个大商人也把自己最得力的助手伊万派到了乌里雅苏台。对于莫霍夫这个重大举动,整个归化商界的上层都在睁圆了眼睛密切注视着呢!伊万头一次到乌里雅苏台治谈租用店铺的时候,祁掌柜就遣信狗把消息送到了总号,伊万在乌里雅苏台的一举一动,拜访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租用的是谁家的房子,租金是多少……远在三千里之外的王廷相都了如指掌。

从表面上来看,莫霍夫商店的开张几乎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在乌里雅苏台街上,人们谈论起莫霍夫商店都用嘲笑轻蔑的口吻称它“俄国笨熊”。后来时间长了就简称“笨熊”。在街上两个熟人相遇,一个问另一个:“你这是从哪儿买的砖茶啊?”

另一个就回答:“在‘笨熊’那儿买的。”

因为这只“笨熊”常常舍利赔本,以低于市场的价格出售它的货物,借以招徕顾客。

那时候很少有人会想到,就是这个不起眼的莫霍夫“笨熊”正悄悄壮大起来,在某一天的早晨就像一只睡醒了的真正的北极熊,张开它的血盆大口把整个乌里雅苏台的市场全吃掉了,继而将整个喀尔喀的广大草原市场全部吞入了它的“熊腹”之中。

这事的结局非但年轻的伙计古海未曾想得到,就是置身于其中的米契诃也是想象不出来的。它来自于一个由来已久的极为复杂的大背景,其源头在俄国商人集居的西伯利亚重镇伊尔库茨克,同时这个背景又被一个更加巨大的政治阴影笼罩着!

莫霍夫是托博尔斯克的哥萨克后裔,他和前任伊尔库茨克总督伊凡·雅克比有着姑舅的亲戚关系,雅克比在亲戚之间的来往中把扩张到中国的思想传染给了莫霍夫。已经成了西伯利亚大财主的莫霍夫借着雅克比的影响把自己的势力扩大到了伊尔库茨克,他出资创办了伊尔库茨克俄蒙学校,请了布里亚特蒙古族知识分子到学校里来教授孩子们学习蒙语,就是准备把该校毕业的学生放到蒙古去做生意。

米契诃就是从那所俄蒙学校走出来的第一批进入蒙古做生意的学生。当然这并不等于米契诃和莫霍夫一样,具有同样的扩张的殖民主义思想。他毕竟是个年轻人,和古海一样地单纯。他的境况有点像大盛魁的史财东的少爷史靖仁。米契诃的父亲阿列克塞·康达科夫是莫斯科公司的商人,在他父亲那一代就通过经营从中国来的茶叶和丝绸发了财,在莫斯科的郊外有一座占地八十俄亩的庄园。阿列克塞在米契诃由俄蒙中学毕业以后,把他送到了莫霍夫新从托博尔斯克公司分裂出来的西伯利亚茶叶公司去当一名小职员,目的是为了使自己的儿子能够得到锻炼。莫斯科公司没有像大盛魁那样,不准本号财东和在任掌柜的直系亲属在本公司供职的硬性规定。当然,所有俄国人的公司也都没有学徒十年才允许回家探亲的刻板制度,一切都是自愿。阿列克塞是一个极有远见的人,他希望在自己还能做事的时候儿子就能成长起来独当一面,待到他老了做不动事情的时候,米契诃就可以顺利地从他手中把莫斯科公司属于自家的产业接替下来。

有一天米契诃到大盛魁分庄去找古海,在大门口他被守门的小伙计挡住了。大盛魁的“庄园”不像莫霍夫的小商店可以任人进出,一般有人来找下层伙计,都在外边谈。事实上,下层伙计也都没有个人的社会交往,在森严的号规之下,伙计们都是谨慎小心地做事,生怕在学徒期间因行为不检点惹出什么麻烦。而且乌里雅苏台一般也没有俄国人来,就是来了也只由掌柜们出面接待。米契诃到分庄来找古海就显得特别扎眼。米契诃来的时候是晚饭后的辰光。夏日的傍晚天特别长,送货的忙季过去了,伙计和掌柜们都在院里乘凉聊天。古海一个人正在屋子里背俄语单词呢,就听到看大门的伙计在院子里叫他:“元龙!元龙!……”古海放下书本就出去了。

“什么事?”

“有人找你。”看大门的伙计神色有点紧张,说话间拿一种奇怪的、审视的目光打量古海,好像不认识他似的。

古海觉得奇怪,问道:“什么人找我?”

“是一个俄国人!——莫霍夫商店的伙计……”看门的小伙计语调中透着挺神秘的味道。

这时候院子的人就把目光刷地都投向了古海。古海被众人看得有点不知所措了,犹豫着向大门那边走去。

“哎呀,是俄国人在找元龙啊?”有人问看大门的伙计。

“是哩,一个黄头发蓝眼睛的俄国人。就是莫霍夫商店的那个小伙计。”

“元龙怎么和俄国人搭上了?”

“这事儿得当心!”

“俄国人坏着哪!搞不好是刺探咱们商情来的。”

“元龙也太大胆了吧……”

“不知道祁掌柜知道不知道这件事?”

“嗨,元龙与俄国人来往已经好久了,他是为了向那个俄国人请教俄语的。”

“难说……弄不好会出事的。”

夏天的凉风把伙计们的议论送过去,古海都听到了。心在他的胸膛里咚咚地跳起来。他走到大门外,脸上的表情僵僵地问米契诃:“你找我有事?”

米契诃手里牵着两匹马。

“没事!”米契诃朝大门里头望着,说,“我是找你来玩的。”

“……”古海站在大门口把身后的大门关上了。

“怎么,你是在忙事情吗?没空吗?”

“不,没事。”古海说,“我在背俄语单词哩。”

“你怎么不高兴吗?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事儿。”

“那你的脸色可不好。”

“是吗?”古海摸着自己的脸。

“你们公司的看门人怎么不让我进去呢?”

“对不起……米契诃,这是我们公司的制度。只有掌柜也就是经理才可以在大院里接待客人。”

“噢,是这样。我在街上搞到两匹马,你瞧瞧,这两匹马怎么样?”

“马是不错……这是谁家的马?”

“乌里雅苏台街上一个蒙古人的。我给了他一个银卢布,说好了玩两天。走吧——咱们骑马去兜风!”

“我……”古海踌躇着回头看了看分庄院子的大门。

“你怎么,不愿意去吗?”

“不是……”

“大概是怕你们经理吧?”

“也不是……”

古海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地,觉得自己很窝囊,下决心说:“走吧,咱们骑马兜风去!”

两个人跨上马背,从城郊的蒙古包的群落中间穿过去,跑向了乌里雅苏台河边的宽阔草地。

整个一个傍晚,古海和米契诃在一起玩的时候,心里一直是忐忑不安的。晚上返回分庄大院刚脱了袍子要洗脸,海掌柜走过来。海掌柜脸上冷冷的没有表情,对他说:“元龙,祁掌柜叫你。”

古海一听,一颗心在胸膛里“扑腾扑腾”地乱跳起来了,心想挨祁掌柜一顿责骂怕是免不了了。机灵的古海灵机一动想起主意,他返身走回自己的寝房,匆匆忙忙从枕头下取出一个拿细麻纸订在一起的粗糙本子揣到怀里。祁掌柜板着面孔问古海:“普通伙计是不准随便与俄国人交往的,这规矩海掌柜没有和你讲过吗?”

“讲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有意违犯呢?”

“我是为了和米契诃学习俄语,祁掌柜您不是总和我们说,要我们趁着大批俄国人进入乌里雅苏台以前,尽量瞅机会学学俄语。您不是说有出息的人,不但要会蒙语还要会俄语,就是说要长出三条舌头来将来才能成气候……”

说着古海就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交给了祁掌柜看。古海这一招果然见效了,当祁掌柜把那个本子粗略地翻了一遍,再把目光从那本子上移到古海脸上的时候,那目光已经变得十分柔和了。祁掌柜说:“这本子是你订的?”

“是哩。”

“这上边的字是你写的?”

“是哩。”

“哦……”祁掌柜好像是初次看见古海似的直直地盯住他的脸看了好半天,说,“不简单嘛,真是想不到。看来我是没有错看了你!行,你就这么学下去吧。也算是破个例,可是记住了,与米契诃交往可以,但是有关咱字号内部的事情可是不许往外说。”

“我知道了,祁掌柜。”

“好,你去吧。”

位于乌里雅苏台西南三十里的地方有一座黄教喇嘛的庙宇,当地牧人把它叫做额布根呼勒,译成汉语就是长老寺。这座寺庙是乌里雅苏台周围方圆几百里之内的草原牧人朝拜神佛和满足其他各种宗教要求的场所。这里又邻近扎萨克,扎萨克图汉部的牧民男女也有很多到这里拜佛的,因此非常热闹,也是个十分重要的地方。沙格德尔王爷继位,为创政绩捐募得到一万两白银重修长老寺。修葺完毕,沙王又约请了扎萨克图汉部的诸旗王爷共同从库伦请来了雅克圪森活佛做长老寺的住持。初冬之时进行了盛大的开光大典。事情就出在开光大典上。

像如此重要的宗教盛会,作为喀尔喀草原上最有影响的商号大盛魁的分庄掌柜祁掌柜是决不会缺席的。几乎垄断了喀尔喀市场的大盛魁随时随地要使牧人们感到它的无所不在的影响力。不用说,祁掌柜是骑着他的“白天鹅”去参加盛会的。

长老寺坐落在东西流向的伊洛河北岸,倚着山崖重新修建过的庙宇有八座木结构的佛殿,寺院周围筑有新的围墙。伊洛河业已封冻,祁掌柜到来的时候,整个河滩和封冻的河面上已经聚集了成千上万的喇嘛和普通牧民。沿着河滩向东向西延伸立起了数以百计的白色的帐房。牧人们的骑乘都在对岸的河滩地散放着,数以千计。因为是贵客,祁掌柜穿了候补道台的官服。祁掌柜被允许骑着马走近佛殿。在寺院小喇嘛的带领下,祁掌柜的贴身小伙计牵着“白天鹅”把它拴在了佛殿左边台阶旁边的石柱上。那里已经有王爷和商人、僧侣们的坐骑和轿车排成了一溜。

祁掌柜被安排在大殿台阶下第一排的中间位置。沙格德尔王爷已经先他一步到了。这一排人都是尊贵的客人,有远道而来的别的寺院的高僧,有附近旗里来的章京、王爷。后来挑起事端的沙王府的大小姐娜仁花就站在她哥哥的身边。大家静静地站立着等待雅克圪森活佛开坛唪经。整个场面笼罩着肃穆的宗教气氛,没有一个人说话。法事进行了一个时辰,宣布休息。贵客们都被请到佛殿里去饮茶歇息。祁掌柜在踏上大殿门前的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突然响起了一阵马嘶声。他立刻就听出了那是“白天鹅”发出的叫声,折脸一看,只见一个年轻女人的红色袍子一闪已经跨上了“白天鹅”的脊背。桀骜不驯的“白天鹅”打着旋嘶鸣着发出抗议。祁掌柜的贴身小、伙计叫喊着从人群中冲出来,伸着双臂向拴马桩那边跑过去。还没等他跑到跟前,那女人已经把白天鹅治服,骑着它沿着河滩地朝西跑起来。祁掌柜皱着眉头猜到了那个女人就是沙格德尔的妹妹娜仁花。

整个喝茶期间祁掌柜都心不在焉,心里又是恼怒又是无奈。是的,也就是沙王府的大小姐,除了她再没人敢于做出这种冒失而不恭的事情。“小姐脾气发作了,闹着玩吧!……”祁掌柜这样想着按下了心中的怒气。但是休息起来,要接着讲经了,祁掌柜还没见娜仁花把“白天鹅”骑回来。第二通经讲完,整个法事结束了,都过了中午了,还不见娜仁花和“白天鹅”的影子!怒不可遏的祁掌柜气冲冲地走到沙格德尔王爷的跟前,说:“沙王请留步!方才贵府的小姐娜仁花骑去敝人的“白天鹅”,到现在不曾送还,这是何道理呀?”

沙王说:“是吗?这事我并不知道哇!”

其实沙王知道。不但沙王知道,娜仁花骑走了“白天鹅”几乎河滩地上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是一个非常引人注目的举动。唪经休息时整个河滩地上没有出现第二个骑马的人。佛事庄严,中间休息时大家都静静地回到各自的帐房去喝茶,连大声说话的都没有,更没有人骑马离开。沙王的故作懵懂让祁掌柜十分生气,他口气强硬地说:“是令妹未经允许骑走了我的白天鹅,我亲眼看见的!这河滩地上的许多人都看见了!”

“要真是如此,就是我妹妹的不对!冒犯了祁掌柜的虎威!我替她赔不是了……”沙王说,“现在佛法大会已经结束,祁掌柜没有骑乘,请屈尊与我一同乘车返回乌里雅苏台吧。”

沙格德尔王爷是坐轿车来的,车夫已经套好了马,等着起动。沙王做个请的姿式,指着踏脚凳请祁掌柜上车。

“谢谢沙王的美意,”祁掌柜冷冷地说,“我另寻坐骑回吧。”言罢扭身离去。

第二天中午,沙王府的管家贺希格图牵着“白天鹅”把它送到了分庄的大院。管家代沙王一再表示歉意和谢罪,临走时对祁掌柜说:“沙王让我转告祁掌柜,今后桑布道尔基调驯的走马不能再交大盛魁收买了。请祁掌柜原谅!”

这后果是祁掌柜没有料到的。

其实在祁掌柜把桑布道尔基请进大盛魁分庄的院子秘密调驯“白天鹅”的时候,十分喜爱走马的沙王就心生疑惑了。待到桑布道尔基骑了脱去外蹄的“白天鹅”第一次走出大盛魁分庄的大院,沙王就为自己的损失悔断肠子了!无奈话已出口,悔也无用,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不好做出索回“白天鹅”的小人之举。“白天鹅”不能要回,一口窝囊气就憋在了肚子里,于是迁怒于桑布道尔基,骂他吃里扒外,下令责打五十鞭,这还是看在他是个难得的好驯马手,不然依沙王的脾气把桑布道尔基来个驷马分尸也是不能解其心头之恨的。

沙王责打桑布道尔基的事传出后,祁掌柜也曾心有所动,有意把“白天鹅”奉还给沙王,只是由于他实在是癖马如命,不忍割爱,未能践行。驯马手不久鞭伤痊愈,又重新出现在王府前的空场上调驯走马。祁掌柜见了以为事已过去并不在意。祁掌柜不知道为了这“白天鹅”,沙王府内很是闹了一场风波。沙格德尔咽下了窝囊气,他的妹妹却不认这个账,哭着闹着要哥哥将“白天鹅”讨回,目的达不到便告到了老王爷那里。沙王向父亲禀告了有关“白天鹅”的前后经过,遭致老王爷的一顿臭骂。老王爷说:“你一个草原上的人居然不认得马的好坏高下,算什么马背民族的后代?!你还有什么脸面做领地之王!……”

沙王说:“商人狡诡,我斗不过祁掌柜。”

老王爷是世面上的过来人,知是此事自己并不占理,只好不了了之。然而由此王府上下便对祁掌柜结下了怨,关系逐渐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