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晋阳掌柜卸任的时候向总号推荐了年轻的墨掌柜,年仅二十五岁的墨掌柜承担起了哈喇庄坐庄掌柜的担子,独当一面,这也是字号对他的器重和培养。墨掌柜到任不足一个月头上,古海也被派到哈喇庄来了。能够跟着他所熟悉的墨掌柜,古海固然是十分高兴的。他把这看成是缘分。
按照不成文的规矩,墨掌柜既然是一个当家掌柜,那么他的起居饮食就要由身边的伙计来伺候。过去在总号茶货仓库的时候,墨掌柜手下的伙计有几十个,伺候掌柜的营生是由大家分开做的,现在哈喇庄只有墨掌柜和古海两个人,自然伺候墨掌柜的营生全是古海一个人的了。这规矩古海懂,也不用谁来指导和督促,每天早上天蒙蒙亮他就第一个起床,先把掌柜的夜壶倒了,字号的规矩只有掌柜子可以在寝房里使用夜壶小便,当伙计的起夜,天气再冷也必须到茅房里去办理。古海有心计,晚上尽量少喝水,所以也不需要起夜省去了一桩事。倒了尿,把夜壶用布子擦干净放在茅房通风的窗口上,自己再撒尿。这些做完了,就急急忙忙去打扫店铺,扫地擦柜台把货架上的货一一摆好。这些做完了墨掌柜也就起身了,再去叠被扫炕整理卧房。早饭之后就去摘店铺的窗板开店门——一天里的正式工作就开始了。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从早到晚古海便是钉在柜台后面的。虽说是活计不重,一天下来也还是够累的。到了晚上他还不能自己先睡,要等着墨掌柜钻进了被窝把脱在地上的鞋摆好,问一声:“墨掌柜,您还有什么事吗?”然后古海才能脱鞋上炕。
也许是由于刚刚做了掌柜的缘故,墨掌柜并不拘泥于掌柜子与伙计之间的礼节,有时候他感觉累了或是第二天有要紧事需要起早,吃完晚饭他自己拉开被子去睡,并不要古海为他铺炕;或者因为古海年纪小把握不了时间早上起得晚了,墨掌柜也不叫醒他,上茅房时自己提着夜壶去倒。这就使古海在心理上感觉到轻松多了。有一回,墨掌柜不知因为什么事情——后来他猜想墨掌柜一定是去了美人桥——回来得特别晚,看见古海倚着墙在打盹,就说:“以后我回来迟了你不要等,小小的年纪熬不住的,要知道明天早上还得起早呢!”
这事让古海感动了好些日子。
哈喇庄前面是店铺,后面连着寝房和库房,有一个不大的院子,小院的角落便是茅房。这样一个小天地,就算是一个独立的庄口,由年轻的墨掌柜执掌着。生意呢既不火也不淡,忙的时候有,闲下来的时候也不少。生意忙的时候,掌柜子、伙计共同应酬,闲下来的时候墨掌柜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一边喝着茶一边与站在一旁的古海聊天解闷,伙计在工作时间内不管掌柜子在与不在,也不管有没有顾客来买东西,是不允许坐着的。脱离了总号大院,不在那些总号的掌柜子们的眼皮底下,墨掌柜和古海都放松了许多。再加上墨掌柜才刚刚二十五岁,在古海的跟前就像个大哥哥似的很是随便。两个人聊天海阔天空只管往高兴有趣的地方说。
有一次不知怎么的聊天聊着聊着就说起了有关媳妇的话题。墨掌柜知道古海来归化之前在家乡娶了亲的,就问:“古海,你那个媳妇好也不好?”
不明就理的古海懵懵懂懂地回答:“不好!”
少年人的心理,认为娶媳妇是一件羞人的事情。
“怎么个不好法?”墨掌柜又问,“是长得丑,还是……”
“丑是不丑,村里人都说我那媳妇是小南顺的头号俊媳妇呢。”
“那又是怎么个不好法呢?”
“其实……我媳妇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叫什么?”
“叫杏儿。”
“长什么样儿?你刚才不是说你媳妇很俊吗?怎么个俊法?”
“长什么样儿……我也说不上来。”古海摸着后脑勺认真地想着,“我媳妇她个子挺高的……”
“岁数也肯定比你大吧?”
“是哩,杏儿她比我大两岁。”古海说,“对啦,我想起来了,杏儿她眼睛就像杏核似的,是双眼皮,她的爹妈就是为这才给她起了杏儿这个名字的。”
“那就是说你媳妇真的长得很好看了。”
“倒也不敢说好看,反正就是那个样子吧。”
“那么,”墨掌柜又很有兴趣地问,“你觉得自己的媳妇好不好呢?”
“好不好……我不是说了么——就是那个样子吧。”
“我问的不是那个意思,”墨掌柜眼中波光闪动,意味深长地向古海眨了眨眼睛,“我是说,你觉得你媳妇好不好呢——就像吃什么东西,你是爱吃呢还是不爱吃?”
“我,不知道。”
古海茫然了。他真的不知道墨掌柜的话是什么含义,而且他对媳妇这个话题压根就没有什么兴趣。如果这会儿墨掌柜要问他的爹妈,他会觉得有许多话好说。就在昨天的晚上,他还梦见娘在给他穿一件新缝好的棉衣,梦境蒙蒙眬眬好像是要过年了。看着墨掌柜手边的茶杯好久没动了,古海走过去,把那碗中的凉茶泼了,续上了热茶。
“墨掌柜,说了好半天话了,您渴了吧?喝茶吧。”墨掌柜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眼睛笑眯眯地望着古海,把声调拉得很长说:“媳妇好哇!——”
古海也不清楚墨掌柜是在说古海的媳妇好呢,还是在夸他自己的媳妇。墨掌柜没头没脑地只说了半句话就停住了,那含笑的目光停在了古海的脸上好久没有移动。这时候铺子里来了客人,古海忙着去照顾生意,也就顾不上仔细琢磨墨掌柜的话究竟是什么含义了。
这一天傍晚,古海把饭做好了,不见墨掌柜回来。掌柜子不回来伙计是不能随便吃饭的,这也是规矩。古海只好等着,一直等到了北门城头敲响了初更的鼓声,还不见墨掌柜回来,古海从早上起就不歇地做这做那已经熬了整整一天了,他觉得又困又乏不知不觉间就倚着墙睡着了。直到半夜古海才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是墨掌柜回来了。后来他回忆墨掌柜事情的时候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晚上他给墨掌柜开门的时候院子里非常亮,月亮又大又圆又明又亮。那天墨掌柜的神情很特别,夜风吹得呜呜响,院子里很冷,古海牙齿打着颤说:“墨掌柜您回来了!我睡得太死让您等得工夫大了吧?”
“没事儿,没事儿……”墨掌柜大概是冻僵了使劲儿地搓着手,样子很兴奋地走回了屋子。根本就没有对古海迟迟才给他开门表示出些许的不满。
第二天,店铺里没有顾客的时候,掌柜子、伙计两个人聊天,聊着聊着不知不觉间就又说到了媳妇的事情上来了。这一次墨掌柜没说几句话,突然就问古海:“古海,你给我说实话,这会儿也没有别人,只有咱哥俩,你告诉我,……你和你媳妇干过那种事儿没有?”
古海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傻了,说:“什么事儿?”
“嘿嘿……”墨掌柜笑了,笑得高深莫测,用指头点着古海的脑门,“我一看你那样儿就知道——你一准没干过!”
“你说的是什么事嘛?”古海还死乞白赖地一个劲儿傻问。
“什么事儿——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个事儿嘛!……我就猜出来了,你和我一个样。咱俩都是大傻蛋,冤枉死了!我也是十四岁离开家的,跟你一样,出来的时候爹娘给我娶了媳妇儿,可我那时候哪里知道媳妇是咋的一回事情,白白地把媳妇放在那里一回也没有用过,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晚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媳妇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家呢。黑夜里只能把枕头当做媳妇搂着睡。想回家看一眼媳妇真是比登天还难哩!想起来让人心里头那个难受呀!整整熬盼了十年,总算熬到了头,去年冬天我回家住了三个月。这才知道……好哇!……好哇!古海,你这会儿还省不得呢,天底下要说好东西,什么金子呀银子呀的,全赶不上媳妇好!……”
墨掌柜说得动情,忍不住地一个劲儿地咂咂嘴,好像是在吃什么香东西,样子挺逗。
古海撇着嘴笑了,说:“媳妇那是人呀,怎么能和金子银子比呢,也不是什么吃的东西,嘻嘻!……”
“不是吃的东西?!告诉你哇——兄弟,那就是比吃的东西还好哩!你说说,你吃过什么好东西?”
“黏糕!”古海说。
“嗒!”墨掌柜摇摇头。
“麻团!”古海又说。
“嗒!”墨掌柜又摇摇头。
“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大脆枣儿——最香不过!”说起吃的东西来古海也兴奋了,“现从树上摘下来的大脆枣,那个甜!那个香!就别提了!……”
“你还吃过什么好东西?”墨掌柜望着古海,眼睛中流露出明显的嘲讽的意味。
“多啦!”——古海并没有注意到墨掌柜的神情,只管按照自己兴奋的思路说下去。
“有麻糖、有冰糖葫芦……对啦,还有茯苓饼,白白的、薄薄的,咬在嘴里脆脆的,真是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可惜归化这地方没有。要是这地方有茯苓饼子的话,我这会儿买了让你吃,准定你会说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行了!行了!”墨掌柜打断了古海的话,眨眨眼睛撮撮嘴明显地嘲讽他说,“你还吃过啥子好东西?小人人的,在家乡时连县城也没见过吧?”
“咋没见过?!我爹带我进过三次祁县城呢!”古海觉出了墨掌柜的嘲讽,有些不服气。
“你别不服,”墨掌柜看出来了,“走过的地方再多,吃过的好东西再多也没用!其实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在你媳妇身上呢!”
“啥?”
“你媳妇的奶!”
“瞎!——”古海的脸红了,他知道墨掌柜这话已经不是好话了。他忘记了伙计的身份,朝墨掌柜做了一个鄙视的鬼脸,就把话打住不再往下说了。
这件事过后大约不到一个月,有一天上午城柜的王福林到哈喇庄来了。
王福林一进门也不管墨掌柜的让座,简单地说:“墨掌柜,大掌柜让你回城柜说话。”
“什么时候?”墨掌柜小心翼翼地问。
“就这会儿,大掌柜在城柜内院的小客厅候着你。”
说罢王福林扭身就走了。
墨掌柜赶忙回寝房更换衣服。
古海入号已经两年了,知道字号在各地设立的分号、票号、钱庄、牧场有三四十个,大掌柜有事从来只对各个分庄的坐庄掌柜讲话。像归化哈喇庄这样的小庄口业务上归分庄的业务部管,在人事上也是如此。许多小庄口的掌柜一辈子也难得见上大掌柜几次面。总号大掌柜要直接过问哈喇庄的事情,这就非常特别。
墨掌柜从里屋出来了,一边慌慌地结着袍子上的纽扣,一边对古海安顿道:“我这就去见大掌柜,店里的事你要小心关照!”
由于走得慌张墨掌柜被门槛绊了一下,几乎跌倒。古海一抬头发现墨掌柜袍襟上的纽子结错了扣,腋下的第二道纽子扣到了第三个纽眼里去了,结果使袍襟歪歪着快拖到脚面上去了,就喊:“墨掌柜,纽子结错了……”
“怎么回事儿?”墨掌柜返回店铺,脸涨得很红,慌慌张张地问,“古海你说什么?我什么错了?”
“纽子结错了。”古海说。
“什么纽子?”墨掌柜还是不明白古海的意思,惶惶的目光在店铺的货架上乱扫着。
古海笑了,指着墨掌柜的腋下说:“我是说你袍襟上的纽扣结错了!”
墨掌柜看看自己腋下,这才恍然大悟,自嘲地冲古海笑笑,一边重新结着袍襟上的纽扣向店铺外去了。
古海哪里会知道,墨掌柜不害怕才叫怪呢。事实上墨掌柜在那个天气阴沉的上午,即将要走到他生命的终点了。一个半时辰以后,当墨掌柜返回哈喇庄的时候他的样子就更让古海吃惊了。墨掌柜面色苍白,整个人就像被霜打了的草似的没了精神,两眼呆痴痴地望着古海半天不说话。古海被墨掌柜的样子吓了一跳,问:“墨掌柜,您……这是怎么了?”
墨掌柜对古海的问话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好像没听见似的。后来就绕过柜台独自回寝房去了,直到傍晚关门之前,再也没有出来。晚饭时古海盛好了饭把饭碗端到墨掌柜的面前,在古海的督促下,墨掌柜勉强端起饭碗拿筷子往嘴里拨拉了几下就又放下了。古海知道墨掌柜心里有事也不敢多问,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筷,整理了房间。
挨到该睡觉的时候,古海把被褥铺好了,轻声提醒墨掌柜:“墨掌柜,该歇息了……”
墨掌柜一动不动,直直的两道目光像棍子似的插在一个地方,仿佛焊住了一般。古海心里觉得有点害怕,又把话说了一遍。就听墨掌柜说:“你先睡哇……不要管我。”那声音好像是从一个阴森森的地洞里钻出来的,使古海心上直发冷。
第二天早上开了店门之后,墨掌柜把古海叫了过去。他灰怆怆的脸上像铁片似的发了黑,鲜红的血丝像网似的罩住了眼睛,他说:“古海,我求你一件事情。”
墨掌柜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是哀求的口气,这让古海有点不知所措了,赶忙说:“墨掌柜!您如何这样说话,有什么事需要我办尽管吩咐就是了!”
“古海,我问你——平日里我待你怎样?”
“这还用说吗?墨掌柜待我就像亲兄弟一般,我虽然嘴里没有说出来,可心里清楚着呢。”
“那就好,”墨掌柜声音喑哑着说,“大哥我今日是遇到大难了,就怕是难以过得去了。”
“墨掌柜,有什么事你尽管对我说,只要我古海能办到的我一定不遗余力。”
“你去城柜跑一趟,一定要找到交际部的贾晋阳掌柜,就说我请他千千万万一定要来一趟哈喇庄!”
“我知道了,墨掌柜你放心我一定把贾掌柜请来!”
贾晋阳掌柜哪里是那么好请的,古海在城柜好容易等贾掌柜处理完手边的事情,瞅个空当才对贾掌柜说:“墨掌柜让我来,请贾掌柜无论如何到一趟哈喇庄!墨掌柜子有要紧话对您说。”
贾掌柜拿白眼翻了翻,像看一个什么怪物似的看着古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哼!丢人败兴的东西!他姓墨的这会儿才省得找我贾晋阳来了?!早是干什么的!他干那见不得人的事情的时候为何不来找我?!”
贾晋阳这脾气发得使古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下琢磨了一会儿联想到从昨晚到今天墨掌柜的奇怪神情,猜想到一准是墨掌柜做下了什么错事,就用求告的口气对贾掌柜说:“贾掌柜,墨掌柜是因了您的推荐才能够到哈喇庄当坐庄掌柜的,这情分墨掌柜是不会忘记的,贾掌柜你既然器重墨掌柜,他有什么做得不到的地方您该原谅他才好。既然墨掌柜诚心诚意请您去,您就是骂他打他也应该到哈喇庄去骂去打……”
“嗬嗬,你这娃娃倒是挺会说话的……”贾掌相重新把古海打量了一遍,脸色缓和多了。
古海一看知道事情有了转机,趁机又说:“贾掌柜,您可一定得给墨掌柜这个面子。这怕是救他一条小命的要紧的事哩!”
贾掌柜终于被说动了:“好吧,你先回去吧,得空我去一趟就是了。”
下午快关门的时候贾掌柜来了。那时候天正下着大雨,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古海一看见撑着黄色油布伞的贾掌柜向店门走过来,立刻就高兴地冲着店铺后面的寝房喊:“墨掌柜——贾掌柜到了!”
古海绕着柜台跑出去,拉开店门把贾掌柜迎进来。这时候也没有看清楚墨掌柜是怎样从寝房跑出来的,就见他一下扑到贾掌柜跟前,“咚”的一声跪倒,两只手掌抚着铺着灰砖的地面,二话没有说就咚咚地磕起了头。墨掌柜圆形的脑袋撞击着地面,不一会儿的工夫那额头上就渗出了鲜红的血。墨掌柜仍然磕头不止,鲜血迸溅着很快把一大块灰色的方砖染红了。
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把古海吓傻了。他想把墨掌柜扶起来,但是身份又不允许。墨掌柜是在给贾掌柜磕头谢罪,要扶要拉也只能由贾掌柜本人来做。但是,贾掌柜偏偏不肯放话,只是那么无动于衷地看着,直到墨掌柜头上的鲜血把一片砖地都染红了之后,才冷冷地问道:“这会儿你才知道错了?!懂得后悔了?”
“贾掌柜救我一命!……今后我再也不敢了。”
墨掌柜拉着长长的哭腔哀求着。
墨掌柜的嚎哭声使古海受不了,他觉得鼻子一阵阵地发酸,眼圈红红的也涌出了泪。“贾掌柜,您就发发慈悲拉墨掌柜一把吧!整整十年了,墨掌柜他熬到这一步可不是一件易事!您去找大掌柜为墨掌柜说上一句话吧。”
“唉!……起来吧。”贾掌柜感慨地摇摇头,长叹一声终于答应了。
贾晋阳答应找大掌柜为墨掌柜求情,使得墨掌柜在绝望之中又看到了希望。他每天起得很早,忘记了掌柜子的身份,和古海一起打扫店铺支应生意,在忐忑不安之中等待着贾掌柜的消息。
但是一连三日不见贾掌柜有什么动静,墨掌柜便又沉不住气了,惶惶得像丢了魂似的,扫地的时候手里拿起了算盘,顾客要羽翎缎他却给拿上了标布。古海知道墨掌柜心里着急,就说:“我去总号找找贾掌柜,贾掌柜事情多怕他是顾不上来哈喇庄。”
话虽是这么说的,但一种不祥的预感告诉古海,墨掌柜的事情怕是八成没有挽救的指望了。
果然,在总号部贾掌柜一见古海还没等他说话,就摇着头告诉他:“完了……我见过大掌柜了,连郦先生也求了没用!其实我早就知道我的求情是不会有结果的,两百年了大盛魁这铁的规矩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回去告诉墨掌柜,让他想开一点儿吧,试着找点别的营生做做。我知道他一个被字号开销的人,是没有颜面回家乡了。唉!挺能干的一个后生,就这么毁了。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没有办法的事情!”
墨掌柜是为了一个女人而被字号开销的。他看上了美人桥的一个妓女并且有了来往。美人桥是归化城的一条妓院街的名字,不足二里长的街道两侧开了有几十家档次不同的妓院,每到驼队归来和过骡子过标的日子美人桥客人熙攘热闹非常,夜里各妓院门前的红灯笼都亮起来了,艳红的光亮眩人眼目,吸引着客人。
但是平日里不要说是大盛魁的人没有敢到那里去的,但凡是山西籍的商人在大盛魁的影响下遇上美人桥大家都是绕着走的。在大盛魁内部,不论是掌柜还是伙计,就连闲暇时开玩笑都没人敢提“美人桥”三个字,简直就像惧怕瘟疫似的害怕着那些站在红灯笼下的妖艳女人,只有外地客商来归化,作为陪客总号交际部才会指定专门人员把客人送到美人桥,安顿好客人之后陪客立刻返回交际部,生怕时间耽搁长了让人生疑。
大盛魁所有的号规中最基本也是最厉害的有五条:这就是忌嫖,忌赌,忌抽(指抽鸦片),忌偷,忌打架斗殴。万恶淫为首,这“嫖”字可是这五忌之中的头一忌。
想想看,大盛魁的学徒青一色三晋子弟,千里迢迢到归化城来学生意,从入号那天起要做够整整十年才能与亲人团聚;就是出了徒,做了顶生意的掌柜子,也要熬三年才能回一次家。大盛魁的号伙,假定他十四岁入号到六十岁退休,在这四十六年当中他与家人团聚的日子总共加起来只有四十六个月的时间。也就是三年半的时间,少得实在可怜!无怪乎在大盛魁的掌柜子们中间没儿没女的多,买儿买女的多;相反他们的妻室中间堕胎的、溺婴的事情屡屡发生……这严厉奇特的号规不知道吞噬了多少鲜活的生命。
然而大盛魁的先人们就是这么过来的。王、张、史三位大盛魁的创始人当初从山西老家来到草原上闯世界的时候,就硬是咬着牙十年没回家。大盛魁以此告诫后人:只有能吃得下别人吃不了的苦,才能闯出别人办不了的事业。创业成功的大盛魁给其他的字号,首先是山西商人树立了一个榜样。从那以后,归化城的商人,尤其是山西人开的商号都把学徒十年期满才能回家第一次探亲,定为基本号规之一;像不准携带家眷,不嫖不赌不抽不打架斗殴等,也都成了各家商号共同的号规。
大盛魁历届掌柜,哪怕是功劳卓著分红几十万的大掌柜,不曾有一人在归化立家室,更没有在此地娶小纳妾的。上下号伙大家都只是一门心思扑在了生意上,一旦某人触犯了基本的号规,那么出路就只有一条——被开销出号!字号决不吝借,不论地位高下概都如此。这号规,这触犯了号规之后的严厉处分,不要说身为大盛魁之内的人清楚,在归化城可谓尽人皆知。
早上,古海一睁眼不见了墨掌柜的踪影,被子已经整整齐齐地叠好。他也没有多想,提着裤子去上茅房。跑进茅房刚要蹲下去,一抬眼就见房梁上吊着一个人,定睛一看那吊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墨掌柜!此时冷风呼号,墨掌柜的尸体给风一吹悠悠地直打晃,红红的舌头从口腔中拖出,耷拉着有半尺长!古海吓得头发唰的一下就竖了起来,掉头跑出了茅房……
过了三天把墨掌柜打发了,葬在了公义地。
公义地在归化城南不到五里的地方,是专门掩埋死在归化的山西人的公墓。两百多年了,一批又一批山西籍的商人到归化来做生意,发了的衣锦还乡,赔了的自觉没有颜面回乡见人,就死在了外边。其中有亲朋好友如果尚有力量不忍心看着亡魂在异乡游荡,就设法把他们的尸首运回家乡去。大部分就永远地留在了归化城郊了。出于怜悯和公义,大盛魁出资两千两银子买下了这块地方做回不了家乡的山西商人的公墓,取名——公义地。占地十亩,地边垒起一道半人高的土埂作为围墙。有一道简易的木栅门通向墓地,栅门的旁边盖起一座小土屋,一个上了年岁的做塌了买卖的山西忻州籍的老头做了看墓人。老人每年可以从大盛魁城柜领到二十两银子的生活费。
墨掌柜魂归公义地的时候这里还是萧瑟的荒野。受盐碱的戕害,公义地周围低凹的土地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碱。庄稼在地势较高的地方稀稀落落地铺开它们绿色的阵形,与白色的盐碱和死亡对峙着。公义地栅门外边的土路两边长着几十棵瘦弱的柳树,那是看墓的老人精心栽种的。从西伯利亚远道赶来的春风呼号着为墨掌柜送行,载着墨掌柜尸体的马车孤单单地在通向公义地的土路上移动,伴随着运尸马车的是一浪一浪的被风卷起来的尘土。
送葬的只有古海和字号内另外三名与墨掌柜毫无相干的伙计。一口涂了红漆的杨木棺材在马车上晃荡着,显得孤寂而可怜。亲人远在千里之外,不能为死者送行;朋友则是一个没有。大盛魁反对铺伙个人之间的私交,平时相互之间的送礼、借钱或是显示出超越一般工作关系的举动,都会被视为有不规之疑。字号担心铺伙之间感情深厚了会发展成私帮,因此是决不允许有削弱字号整体性的小团体意识滋生蔓延的。墨掌柜的死让古海第一次体会到了人生的凄凉感,也感受到了大盛魁的无情和冷酷。
墨掌柜是带着永远也无法洗刷掉的耻辱离开了这个世界的。下葬的时候只有三个不相干的伙计和一个古海不认识的上年纪的车倌在跟前。棺材下到预先掘好的墓坑底,好几张铁锹同时动作,很快就垒成了一个新的坟堆。
当最后一锹土盖上坟堆的时候,一缕怜惜、一缕苍凉从古海的心底悄悄升了上来。他想墨掌柜年仅二十五岁,他的一生就这样草草地结束了,实在是可惜。字号对他的处罚和他自己对自己的处罚实在是太重了。或许……字号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或许……字号上出来一个主事的人,比如大掌柜、郦先生或是贾晋阳掌柜为墨掌柜的坟上添上一锹土,说上几句什么话使死者的亡灵能够得到些许的安慰?
这些都没有,自始至终大掌柜也罢,郦先生也罢都没有露面,而背负着这沉重耻辱死去的人,就是他的亲生父母也不会接受他的灵魂的回归了。墨掌柜的身体和灵魂将要永远地留在这异乡的土地上了。
古海在身上摸出几个铜板,和看守墓地的老人换了一叠烧纸,在墨掌柜的坟头点燃了,算是尽了一点自己的心意。墨掌柜毕竟是古海走进大盛魁以后和他打交道最多,也是最接近的一个掌柜。
六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饭桌上好好地吃着饭,古海娘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话,一双筷子举着悬在半空中菜也不夹了,一句话没有说完跟着眼圈就红了。
坐在对面的古海爹眼皮一撩,就知道古海娘又想儿子了。老头子皱起眉头拿筷子在桌子上面乱挥着,说:“吃饭吧,别想那些没有用的事情!”
“咋得就没有用?海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做娘的不想谁想着他?!哼!……也不知道大腊月二十三的,柜上给不给吃饺子?”说着古海娘的眼泪就出来了,抽搐着鼻子撩起衣襟去拭泪。
杏儿坐在婆婆的旁边,正待伸出筷子去夹盘子里的饺子,见了婆婆这样子就也把筷子缩了回去,目光低垂着咬着筷头想心事。她知道婆婆的话明里是与公公顶撞,实则又是在责怪她——做娘的不想谁想?!——这话的意思是指责杏儿不惦记丈夫了。杏儿一肚子的委屈没法说出口,想起婆婆平日里对自己的埋怨,也忍不住掉下了泪。
在晋中地界腊月二十三亦称小年,是个很讲究的大节气。上午古海爹到集上割回几斤肉,回来又亲自动手杀了一只鸡。婆媳俩在厨房里忙乎了一下午,包了饺子,烧了一桌子菜四大碗四小碗,很丰盛。哪曾想这喜庆的晚饭刚刚开始,就被古海娘给破坏了。
古海爹把脊背往后一靠也冷下脸来,说:“你看你!——你看你!这就又来了,大节气的,人家大盛魁那么大的字号咋就能不给伙计们吃顿饺子呢?再说了,这顿饺子不给吃又咋样?住地方学生意嘛,哪有不吃苦的道理?!要说怕吃苦当初就不该把海子打发到归化去,就把他留在家里守着,一日三餐由你伺候那最享福了。那能有出息?!你是知道的,想当年我也是像海子这么大离开家的……”
“你住的是天津卫的字号!那是什么地方?海子住的是什么地方?他和你能比吗?!”古海娘抢白道,“归化城比不了天津卫不说,海子还要到草地上学生意呢,草地上蛮荒着哩……”
“俗话说得好——只要吃得苦中苦,方能成为人上人!宁教少时吃苦,勿叫老来受罪。娃娃家的吃点苦不算个啥。再说了,咱海子住的是大——盛——魁——!别人想这个苦还轮不上呢!靖娃不就没住成大盛魁嘛,杰娃更不用说,人生的路上刚一迈腿就比海子差下一大截!你知道海子他将来会有多大的出息?”
“多大的出息?他只要是不在我的眼跟前儿,就是在外边做了皇上,我这做娘的心里也是不稳帖的!”
“不稳帖!不稳帖!哼!……真是妇人之见!”古海爹由不住激动起来,“要我说,只要海子踏进了大盛魁的高门坎儿,只要他顺顺利利地熬过这头十个年,将来出了徒在字号上顶上哪怕是一厘一毫一丝的身股子,我就烧高香了!那就是你我和杏儿……还有子孙后代的福分!”
“哼!想得美气,”古海娘说,“子孙后代——你的子孙后代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吃吧!吃吧!别说了,好好的一顿饭,让你搅得就是吃不好!饺子也凉了,菜也凉了。”
古海爹说着端起酒盅嗞的一声喝干了,然后啧着嘴去夹菜。
杏儿站起来伸手去端盘子:“爹,菜凉了,我去热热吧。”
“不用,这会儿还行。要是再说下去可真的凉了,就吃不成啦。”古海爹来了情绪,把杏儿斟满的酒接着一口干了,“实话说,这个二十三我是真高兴啊!……你们女人家不懂的。海子能有这步出进,我这做爹的心里高兴!脸上也光彩!上午在集上遇见月荃小叔了,他也是替东家采买节货呢。月荃小叔咋说?——他说,海子给咱古家争了光,太爷爷听到了信儿那天还特意烧香为海子祝福呢!”
“这倒是,隔壁的张婶、靖娃他娘、杰娃他娘,哪个见了不夸咱海子,都羡慕咱娃哩!”古海娘也转悲为喜了,对杏儿说,“杏儿,快给你爹再倒上酒,咱是该喜庆喜庆哩!”
“那你还哭?”古海爹讽刺古海娘。
古海娘说:“我是由不得嘛。”
“好了,咱们喝酒。”古海爹举起了杯子朝古海娘照了照,“你也喝,不是准备了黄酒嘛……还有杏儿,今天也喝。”
杏儿忙给婆婆斟了酒,在自己门前的杯子里也倒了酒。一家三口都喝了酒,饭桌上愁云散去。
杏儿陪公婆喝了酒,心里的愁云却依旧凝结着。刚才婆婆的一句话深深地刺痛了她,不是她心眼小,而是这事由来已久。婆婆在说“子孙后代——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的话时,那恶狠狠的目光就落在了她的肚子上。公公没好意思朝她的肚子上看,但杏儿知道公公心里想的和婆婆是一个样。那就是至今为止她的肚皮里依旧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而这一刻没有也就意味着今后的十年这肚皮里就要一直是空着的,这肚皮鼓不起来公婆是把怨气都怪在她的头上了。公婆盼着抱孙子,杏儿何尝不是也希望有一男半女在身边呢。可是……杏儿是有苦难言,生儿养女的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办得到的。为了不致坏了公婆的兴致,杏儿抖掉心中的不悦,明朗着脸色与公婆一起欢欢喜喜地吃了饭。
待到她把杯盘碗盏收拾利落了,伺候公婆喝完茶去歇息。杏儿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屋,郁郁的闷气立刻又从四面八方聚了来笼罩在她的头上。空空的房间空空的炕,只影伴孤灯。杏儿在炕头上坐下了,也不照镜子侧着脑袋把耳环摘了,将插在发上的红铜钗子抽下来,脑袋一抖盘在脑后的发髻自行散开,一瀑乌发落下来披在她的肩上,都不去管,杏儿手里捏着那滑溜溜的铜钗想起了心事。
炕上依着墙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依旧簇新簇新的,炕头上的铜颈蜡台也是崭新的,闪着一束一束的金光,墙上是一幅百子图的画,窗棂上潲了色的双喜红字仍然鲜明突出;她由不得又想起了那令她难堪的新婚之夜,不懂事的小丈夫连边儿都不让她挨。
新婚的第二天,一早待公婆起身走出房间,看见杏儿已经把院子扫过了,正在洒水。给公婆道了早安,杏儿就下了厨房接着忙活起来。早饭过后,从上史家村特意赶来帮着办喜事的小爷叔月荃便告辞了。一家人把月荃送到门口,古海娘将包了油炸糕、糖果的包儿塞在月荃的怀里,说:“给他太爷爷问好,教他老人家保重身子骨儿!”
古海的太爷爷因为生了腿病行动不便,也因为爷俩同在史家做下人,不便一起告假,没能来海子的婚礼。
月荃说:“海子什么时候走归化,告我一声。我来送送他!我是个不争气的叔爷,咱古家光宗耀祖就指望海子了。”
古海爹说:“哪里的话!海子将来若能人了大盛魁,还是短不了太爷爷和你的关照,史财东那儿你和爷爷得空为海子多添一句好话!”
杏儿只说了一句:“小叔爷得空常来!”
海子一直把小叔爷送出了村口才返回来。
海子一进门就被爹关在屋里不准动了。古海爹拿出手抄本《客商归鉴论》和残破的《算法统综》往八仙桌上一放,对儿子说:“快把算盘拿出来,得抓紧时间操练了,眼看着没有多少时日了。你姑夫昨天还说呢,下月初一就要起程的,掐着指头算算连半月的辰光都不到了!……”
海子望望窗户外边,只好乖乖地挨着桌子坐下。人是坐在了爹的身边,可海子的心却飞到了村子南边的河滩地上,秋风乍起,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候,此刻靖娃、杰娃他们准在河滩地上玩得高兴呢!眼看着走归化的日子就要到了,没几天舒心的日子了。到了那边不用说玩了,小哥几个怕是连见面的机会也很少呢!赶趁着在起程前又要娶媳妇,海子心里对爹是极不满的。人家靖娃和杰娃的爹就不像他爹这么严厉古板,说了,孩子们没几天宽心的日子了,玩儿儿就玩儿上几日吧!
海子曾把这话对爹说过,爹一听两眼睛一瞪就发了火:“你别和靖娃、杰娃比,他们要去的是什么字号?你要去的是什么字号?大——盛——魁——那是什么字号?怕是你紧学着紧练着到时候也未必能跨进高门坎呢!古人说得好——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得好好学好好练,不能出去玩!”
海子不理解他爹的这股恶气从何而来,因而心里便生出对爹的许多怨尤。
其实古海爹也是自幼聪颖超人的,那时候村里人提起古海爹的大号古静轩也极尊重羡慕的。古静轩十四岁离开父母到天津学生意,住的颐和堂棉布店。颐和堂在天津有几十年的历史,也是一家底铺厚陈的老字号。老板是山东潍县人,颇为能干也很能吃苦。古静轩入号时颐和堂棉布店已有上百万两银子的资本,生意网遍山东、河南、河北和安徽北部。古静轩在颐和堂苦做了三十二年,从小伙计熬出徒做了买客,一步一个台阶,一直做到了账房大先生的位置,身股子顶到了八厘。按照颐和堂当时的经营,这八厘的身股三年便可得将近六万两银子的红利!
正待他苦尽甘来即将大秤分银的时候,时势却发生了遽变。英商、日商、德商相继涌来天津,外国老板开的布店经营的是大机器生产出来的棉布,叫做标布。那标布纺路细腻,质地柔软,价格还便宜,眼看着经营传统中国粗布的工厂商号一个个纷纷倒闭。颐和堂的老板倚仗自己的店是老字号,输不下这口气,硬撑着倾其全力投人资本与洋人争夺原料争夺市场,结果弄个一败涂地。老板走投无路投了海河。
顶八厘生意的古静轩不但分文红利未曾得到,待到官府来查封店铺把他赶将出来时,竟连自己的行李卷都不能带出。天津市面几尽被洋人占去,古静轩不愿为洋人做事,只好快快地回了山西老家。好在早年间尚留一些积蓄,古静轩把祖上留下的一座单门单进的院子略略修了修,便只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海子六岁入村私塾学习的同时,爹就以《客商归鉴论》为教本向他传授经商坐贾的学问,教他双手打算盘的技艺。古静轩那双龙闹海的本事是由他的师傅传下来的,那手抄本的《客商归鉴论》和《算法统综》也是师傅传给他的。师傅姓金,河南漯河人,做总账大先生二十余年,号称铁算盘,在天津颇有名气。金老先生六十二岁告老还乡,把这看家的本领和两本书留给了继任的徒弟。只以为他这徒弟可以此绝技震慑半个天津卫,岂料想古静轩生不逢时赶上外商势猛颐和堂倒闭,只落得囫囵身子回乡的境地。他心中的恶气便是由此而来的。
恶气生根,古静轩便郁郁地不快,每日里出来进去眉头总是微锁着,走路时目光瞄着脚尖前面不出三尺的地方,与人说话也很少能看到他一个明朗的笑脸。
俗话说——扬脸老婆低头汉——这是厉害的角色。有了这认识,村里人就与他较为疏远。古家有五亩薄田,每年种些糜粟小麦,打下的粮食也够一家人食用,没有大的进项就不敢排场,勤勤恳恳过日子。他年纪大了海子又太小,五亩地平时料理夫妻双双上阵,待春耕秋收之时雇请一二短工帮忙。日子过得不很富裕也不拮据。
古家的院子挨着村子东边的边缘,三间穿靴戴帽的瓦房,院子旁边挨着房子有三间房量的地势拿土墙围着,空地上长满着荒草。那是早几年古静轩特意花钱买下的宅基地。那时候古静轩本意是要待他在颐和堂分了大红利,回来就把旧房推掉盖成全村最大的也是最豪华的宅院——有钱的人家就要盖三进院:进了院门两侧是左右厢房,然后是第二个门,第二个院子依然是左右厢房,再进一个门才是正院,此为三进。既然盖得起三进的院落就必然是全砖瓦没有虚空,而且地面也要铺砖不能见土。像古家现在这座三间量的院子,只是屋墙地基以上一米左右的墙垒着砖,屋檐下一半也垒着砖,而墙的其余部分只用土坯砌成,被称为穿靴戴帽。
古静轩自己设计了一个三进全砖全瓦的院子,院子门口要立一对一人高的石狮子,有露头的椽子都要雕刻成兽头,是十分豪华的。那三进院子的图纸连同早年积攒下来的几千两银子,一起都妥帖地藏在房间中的某一堵夹墙之内,一旦时机成熟儿子有了大的出进,古静轩就会凿开夹墙将宅院的蓝图取出实现他的夙愿。
新婚第三天的早晨古海娘和杏儿抬着一只桶去打水。古海娘在前,杏儿在后,空桶在俩人中间摇晃着,婆媳俩就拉起了话。
“杏儿……”
杏儿赶忙问:“什么事?娘。”
古海娘说:“昨个下午我跟你说的那件事儿……你没忘了吧?”
“我……没忘了。”
望着婆婆的背影,杏儿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那,怎么昨晚上,你咋的又让海子他一个人睡了?连衣服也没脱。”
空水桶在婆婆的身后咣咣当当地摇晃着。那空桶在杏儿的眼前咣咣咣当当地摇晃着。杏儿作难了,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婆婆的问话。
“这事儿,”杏儿听到婆婆说,“在你上轿前你娘没给你安顿过?”
“我娘也说过。”杏儿低声说,“可是……海子他,他不听话。我也没办法……”
“我不是说过嘛,海子他年纪小,不懂事。可你比他大,你不该不懂事呀。眼瞅着海子就要去归化了,你不是不知道他这一去就是十年!这十年不好熬哩,你身边有个娃你就有了伴儿,不受孤单。再说了,你爹和我也都心惦着抱孙子哩。”
“哎,我知道……”
“海子他小,不懂事,你得主动点儿。我不是昨儿个就跟你说了吗?”
“我知道。”
“哎……”
杏儿羞羞惭渐地低着头走路,心里在为自己的难堪事发愁。猛听得在很近的地方一个说话气脉很冲的女人在和婆婆打招呼。她被那人的高嗓门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那说话的人正站在井边搅辘轳把儿。四十上下的年纪,穿一件家织的灰布大襟上衣,脸红红的,面皮有些糙,头上罩一件棕色的头巾,说话时笑着露出嘴里的两排牙,牙尖是白色的,牙根都泛着黄,袖口向上挽着。说:“嫂子呀,你这么做婆婆太狠了吧,刚娶过两天就让新媳妇干活儿了!”
“不是婆婆……”杏儿赶忙抢着说,“是我自己要做的。”
“哎呀呀,看看新媳妇多会说话!海子他妈你真是好福气呀!瞧瞧多俊的媳妇,杏核花眼鹅蛋脸身段子也好,这会儿咱小南顺可有了拔尖的俊媳妇了。”
“瞧您说的!”杏儿扭捏着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婆婆不答腔只是嘿嘿地笑,走上前去帮着把吊上来的水斗子提出井口。完了,对杏儿说:“这就是咱西隔壁的张婶。”
杏儿行了个万福,甜甜叫一声:“张婶子!”
婆婆说:“你张婶子的能干在咱小南顺可是第一号的,出门地里,回家炕上灶间做什么都利落着呢!”
“想不利落也没办法呀,”张婶子很轻松地舒口气,“咱的命里就没那个福,在娘家时穷得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嫁到了张家又遇上了张有那么个货色,娶过我没出一个月就去了归化,弄了个拍马不回头!也不知道是死在了草地上还是在那边又娶下了女人,死活没有个音讯……”
“哪儿儿能呢,”海子他娘赶忙说,“你可不敢咒他有叔,他有叔不是那种人!”
“我也是说气话哩,我早就跟海子说了,赶明他去了归化好好下点儿气力替婶子我寻寻那个死鬼……”张婶把扁担钩往桶上挂着,眼睛很热情地望望杏儿,“娃儿你命好!嫁到了古家算是嫁对了,海子那娃可是不一般哩,面相就好!我懂得相法,海子是个大福大贵的贵人相!……我接的生,我最知道,他一生下来就和别的娃不一样。我接生的娃多了,别的娃都是两三天才睁眼呢,海子一生下来没一个时辰那眼睛就睁开了,黑定定地看人就像会说话似的。”
也不等别人答话,张婶担起水桶走了。扁担嘎吱嘎吱地叫着在她的肩上颤悠。杏儿望着张婶的背影笑了,心想,这张婶真是个性子爽直的人。
婆婆一边打水一边对杏儿说:“你张婶真是命苦,张有叔一走快二十年了,一点音讯没有,弄得她是走也不是守也不是,打里照外就她一个人忙。连公婆殁了都是她一个人张罗着打发的,也亏着她身骨结实,要是她的这些事儿搁在我身上怕是两个也压趴下了。你看她担一挑子水走起路还一阵风似的呢!”
“是哩,”杏儿说,“张婶她真是耐得了苦!”
婆婆说:“人要穷呢可得有副好身子骨,倘要是小姐的身子逢了丫鬟的命,那可就惨了……”
杏儿一边摇着辘轳一边想张婶的事,好像有一片阴影不知从哪儿飘过来罩在她的心上,她就不那么快活了。她问婆婆:“娘,张有叔他,怎么地就能断了音讯呢?”
“怎么地,张有他去归化学生意。一同去的四五个人哩,他们是自己干,做小买卖。干了几年挣了一些钱,张有就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捧伙开了一个皮毛店。开头生意还挺好,隔些年也有钱给家里捎回来。后来买卖没做好,塌了,自那以后就没有音讯了。”
“归化地方有多大?就打听不出来?”
“怎么没打听!有人看见他了,说是张有拉骆驼呢,也有人说他去了草地,在喀尔喀那边做小生意去了。反正是没个准信!”
“买卖做不成,人就回来呗!岁数大了在外面有个灾灾病病的也没人好好照顾。”
“说得轻巧!做男人就那么容易呀?但凡是出去的,哪个不是宁折不弯?!除非是挣了发了,不然就是死在外边也没脸回来见人!俗话说:女人活得一腔血,男人活得一口气。男人要是没有志气没有骨气,那就什么也做不成了。”
杏儿不再作声了,默默地与婆婆抬了水桶往回家走。
杏儿生长在经商之风甚烈的晋中土地上,自幼耳濡目染对其中的甘苦也颇为知道一些。只是那些了解和认识都是朦胧的、抽象的、间接而粗浅的;初做人妻,对即将远行归化的小丈夫还没有建立起柔肠百结的情感,对小丈夫远去之后的漫长岁月中她将要忍受的独守空房的煎熬也没有什么思想准备;她才只有十六岁,只知道要做个好媳妇得听婆婆的话,而婆婆的话是不会错的。
杏儿的思想单纯得还没有脱离开普通农村少女的境界。新婚第一夜的失败,一方面是由于她的单纯,没有经验;另一方面少女固有的羞涩和任性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婆婆说的海子他小,不懂事,你得主动着点儿……不是无的放矢的泛泛而论,那是很有针对性的一句话。新婚之夜,古月荃刚刚把听喜房的孩子们请走,婆婆就在古海爹的怂恿下悄悄潜在了新房的窗根下,小俩口屋里的事被婆婆听了个一清二楚,只是碍着面子婆婆没有向媳妇把话挑明罢了。海子睡了以后,杏儿赌气吹熄了灯扯张被也自去睡了。这情形婆婆是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了。“海子他小,不懂事”就是指这说的,“你要主动着点儿”也是指这说的。这叫做点到为止。婆婆说这话时背对着媳妇,杏儿没看着婆婆的脸色,自己的脸红了,说明她听懂了。话是听明白了,可是事情做起来就没有那么简单,更何况这里存在着一个极难攻克的“暗堡”,是个秘密,这秘密是属于海子、靖娃和杰娃所有的,无论是杏儿还是古海爹娘都被瞒得严严实实。
海子、靖娃、杰娃这三个孩子都是十四岁,都是准备到归化去住地方学生意的,按照必须的程序在起身前一个月,在三个娃的家里都给他们娶了媳妇成了婚。很久以来晋中一带就有早婚和小婿大媳妇的乡俗,有民俗为证“女大三抱金砖”。认为媳妇大几岁更懂得疼爱和照顾年龄比自己小的丈夫,那么做丈夫的自然就要少操心多享福了。更何况即将远行的丈夫留了比自己大的媳妇在家里,能更懂得帮助父母料理家务。
问题是十四岁是个什么年龄呢?那是个人不嫌狗还嫌的年龄!说是十四岁那指的是虚岁,实际年龄只有十三岁。十三岁的男孩子会是一种什么心态?这是很好理解了。所以当家里苦心准备热情张罗为他们把媳妇娶到屋里,甚至那媳妇还相当漂亮,可他们就是不待见!依他们的观点来看,与媳妇亲近,向媳妇赔软话,和媳妇睡一条被筒,那都是“男子汉”最丢人的事情,是“软”骨头,“没出息”!谁要是那么做了,谁就会被小伙伴们瞧不起。
还有一点儿挺要命的,那就是他们有话不跟家里说,要是说了或许事情就好一些,家长会给他们做工作、讲道理,晓以利害。他们心里有话只找小伙伴儿商量。由于共同的境遇,海子、靖娃、杰娃三个人走得最近,说来说去三个娃儿就结成一个同盟。这同盟的目标针对各自的媳妇,要旨是:不和媳妇亲近,不和媳妇说软话,不和媳妇一条被窝里睡。看谁最“坚强”!谁就是男子汉,谁就是英雄。
这小人儿的把戏可是害苦了那些媳妇们,一方面是婆婆(当然背后还有公公)的催促和警告,另一方面是小丈夫的顽抗,结果落了个夜夜无成绩,两头不是人。杏儿和靖娃媳妇、杰娃媳妇所遭遇的细节略有相异,结局大抵相同,不用说都没有完成公婆交给的任务。彼时之晋中这样的悲剧几乎到处都在上演。渐渐地那诉说做媳妇的凄苦心情的民歌就传唱开来:
一更里梅花落,哎哟,一更里梅花落,
那梅花落在奴家的身上。
二更里鼓子敲,哎哟,二更里鼓子敲。
小奴家命苦,寻下个小女婿他年纪小。
三更里鼓子敲,哎哟,三更里鼓子敲。
奴家十八岁,小婿才十一。
叫他叫不应,推也推不醒,
他把那睡觉当成了好事情。
揭开铺盖我摸一摸,
哎哟哟,小女婿他尿下了!……
古海倒是没有给杏儿尿下炕,但究其性质与那些尿炕小儿并无本质区别,他顽强地固守着自己的堡垒,终于使得杏儿没能克服。那床帏之间的攻坚和据守的活剧我就不必细说,总之杏儿是眼睁睁地将小丈夫放去了,并且因此就种下了婆婆(当然也包括公公)对她的不满。每每谈及,古海娘就难免要冲杏儿撒些怨气,或冷讽或热嘲地批评一番,杏儿便只有听着。
挨至十一月,一件新闻给了这婆媳俩一个强烈的刺激。这一日的下午古海娘去隔壁的张婶家借一面摇面的箩子,回来的时候脸色就特别难看。杏儿正在院子里推碾子呢。听得院门咣当地响,就见走进门来的婆婆满脸霜挺吓人的,忙停下碾子问候:“娘,你老是咋的了?”
婆婆冷眼扫了媳妇一遍,将手中的箩子往杏儿怀里一惯,力量大得使杏儿趔趔趄趄一连退出好几步。古海娘只管抱住碾把自己推起来,一圈一圈地沉着脸。杏儿被婆婆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又小心翼翼地问:“娘,是不是张婶说什么话没说妥当惹您生气了?”
“哼!人家张婶好好端端的我跟她生什么气?!”
“那……您这是怎么着了?刚才出门时还好好的呢!”
“我是跟我自个儿生气呢!是我自个儿不争气!不中用!”
“别介,娘,”杏儿脸上堆着笑走过去,“您去歇歇,我来推碾子……”
“我用不起你!”
婆婆一伸胳膊就把杏儿推开了,那劲儿使得和朝杏儿怀里掼箩子时一般大。杏儿一愣,这才知道婆婆的生气是冲着自己来的。她惶惶地想了想,说:“娘,莫非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惹您生气了?”
“你自己心里明白!”
婆婆的话一个个字又冷又硬就像冰雹似的向杏儿砸过来。杏儿又惶又懵又觉委屈,小嘴不由得噘了起来,也不敢再问,悄悄地跟在婆婆的后面拿答帚在碾盘上扫。哪知道婆婆对她的气儿大着哩,猛地转过身一把夺了杏儿手中的笤帚就丢了出去。
“我不敢用你!小祖奶奶!”婆婆吼着说。
这一下杏儿就受不了了,立刻就眼泪花花的了,口气很强硬地质问婆婆:“我没做错什么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哼!你好事——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媳妇!”
“我哪不好,你明说出来嘛!干什么要这么作践人?”
“我说出来?——”婆婆继续推着碾子,“我的话还不如放屁!你还当回事儿?”
“您的什么话我没照着做?”
“你自个儿知道!”
“我不知道!”
杏儿终于忍不住,呜呜地哭起来捂着脸跑回屋里去了。这是杏儿嫁到古家来第一次和婆婆正面起了冲突。杏儿也不是那种肯于逆来顺受、什么委屈全能咽得下的人,晚饭她也没有去做,就只在自己屋里蒙着头在炕上躺着。婆婆也没过来。直到掌灯后好一阵子了,才听见屋门响动有脚步声进来。
“呦,这是怎么了?杏儿,一个人耍小性子呢?……连饭也不吃了?”
是张婶。
张婶说着话把蜡烛点着了,在炕沿边坐下。“有什么委屈的事儿跟张婶说说!男人不在张婶替你做主!”
杏儿把脑袋露出来,望着张婶把嘴一撇又哭起来:“我受不了了,我要回娘家!明儿个一早我就走!”
“这可使不得,杏儿你听我说,不管什么时候这回娘家的话不能随便地说,更不能随便地做!”
“我是没办法!好端端的,婆婆突然就又搡我又骂我!”
“咳!说起来这事儿也怪我,怪我这个老婆子嘴头子快肚子里藏不住话!……张婶先给你赔个不是!”
“您这话是从哪儿说起呀?”杏儿忘了哭,看着张婶问道。
“刚才你公公去找我,一进门我看他那脸色还不等他张口就知道是我惹下事了。我就问:‘是不是海子他妈和媳妇生气啦?!’你公公说:‘可不是哩,你快去劝劝吧!’……我就来了。先给你赔个不是。”
杏儿问:“到底是咋回事?”
张婶说:“是这么回事——上午我在村道上遇见杰娃娘了,杰娃娘说——我正要找你哩!我说——什么事?杰娃娘说——我们杰娃媳妇有喜了!到时候这接生的事儿还得麻烦你哩!……下午你婆婆去找我借箩子,我就把这事跟她说了……都怪我嘴贱!不值钱!”
杏儿不响了。张婶的话像谁猛地拿锤子在她脑袋顶敲了一下,她一下子就懵在那里、愣在那里不动了。谁都知道,海子和靖娃、杰娃三个去归化之前,家里赶趁着都给把喜事办了。时间前后差不了一个月。一个样的都是小女婿大媳妇,三个小子都是十四岁,三个媳妇呢,只有杰娃媳妇大一点是十九岁,靖娃媳妇和杏儿都是十六岁。看来就在于杰娃媳妇稍大一点、懂事多一点也多一些手段,在男人走归化之前把事情做下了。杏儿心里顿时酸酸的、有些懊悔了。她想起来,当时自己脑子活络些,找杰娃媳妇串通串通讨些办法回来,就不至于落这么个结果了。同时心里也有些嫉妒,又想杰娃媳妇心眼着实太窄,既然三个小丈夫是好朋友,三个媳妇也应该相互照应着点儿,自个儿有了对付男人的好办法为什么就不对她和靖娃媳妇说说呢,光顾了自个儿做成了事,把别人比得不好做人。幸亏靖娃媳妇也是空着怀的,不然的话把自个儿就更孤立了。事情说明了,杏儿弄清了婆婆生气的由来,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自己毕竟是有责任的,委屈也就此消下去了。她将被子掀了,在炕上坐起来,对张婶说:“张婶,这事儿哪能怪您,您就别往自个儿身上揽了。要说怪也只能怪我自己,是我这肚子不争气!”
“也不能这么说,我这快一辈子人了我知道。”张婶劝道,“咱都是做女人的,其实都一样。想当初你张有叔娶我的时候我也是像你这个年纪,我不是一样也没把事情做成,自己空着怀把那个死鬼放跑了?我一样的没办法嘛!”
杏儿笑了。
“你说说,那……咋得个弄嘛!真的是没一点儿办法!婆婆也不是没教我,可……常言道——自古以来只有船靠岸的哪里有岸靠船的?事情过后我也是后悔不迭!不然的话我身边有个一男半女的日子也不至于这般凄惶。”
“我这才知道,做女人难哪!”
“你婆婆不也一样?她若是有办法海子也不会这么点大!她也不会只有这么一个儿子?都一样——你说是不是?”
“是哩!”
“那你还生婆婆的气?”
“我还生啥气?”杏儿叹口气,“只能怪自己命苦哇!”
“都一样的,你婆婆是一时心里不畅顺冲你出气,过后也后悔了,又不好放下做婆婆的身份,才叫你公公去唤我来替她赔不是……”
“不用哩!看您说的,哪有做长辈的给晚辈赔不是的道理!”
一场婆媳冲突就此和平了结。第二天杏儿担着麦担,古海娘扛着锹一路和和气气地去了。
古家种了两亩冬小麦,今年雨水好,苗势长得正旺,亟待着追肥锄草呢。公公身子骨不结实,自幼又没做惯田地里的活儿,农田里的营生全仗着她婆媳俩呢。自从产生了那场冲突,一家人都小心翼翼回避着这敏感的话题,就尽量不去触及它。不去想它心里也就不会烦恼了。平平和和的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过去。只是住在一个大村子里的人多了,出来进去的,有时候看见别人家的媳妇带着娃在街上走,不论是古海娘还是杏儿,都难免勾起心里的不快。谁也不去说它。于是各自的心里就都种下了病。这病时不时地发作隐隐地疼痛,都忍着。最厉害的是有一次看见腆起了肚子的杰娃媳妇,疼痛在婆婆的心里发作,忍不住悄悄地一个人哭了一场。那天是婆媳俩相跟着从地里回来,在村道上同时看见杰娃媳妇的。杏儿独自也哭了一场,只是婆媳俩没有通气。
此时杏儿送走丈夫还不到一年的时光,她哭的日子且在后头呢!
传来海子入号的好消息,又逢腊月二十三的好日子,古家本该是为海子入号喜气洋洋地庆贺一番,哪曾想婆婆触物感怀,由盘饺子勾起对儿子的思念,继而情绪失控言头话尾之间没头没脑地对杏儿泄出一股怨气。杏儿听在耳里痛在心上,又不好与婆婆顶撞。饭罢好歹把饭摊子收拾了,洗了杯盘碗盏之后,回到自个儿屋里兀自一人哭了起来。那哭声也不敢张扬,一部分被手帕封堵,一部分被门窗封堵,幽幽怨怨地在昔日的新房里低声徘徊。
入夜,在小南顺的上空不时地有爆竹在炸响。爆竹炸响的色彩光亮忽明忽暗地映在杏儿房间的窗棂上,春节正在逼近,那喜庆的气氛已是愈来愈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