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黄昏时候一只狗从大门蹿进了大盛魁的院子。那狗身材细长,非常消瘦,三角形的脑袋上一双耳朵像狼耳似的尖峭,皮毛肮脏得在昏暗的灯笼光线下辨不清毛色。看见有人从月亮门出来,那狗略迟疑了一下在一根廊柱的暗影中蹲踞了片刻,待从月亮门出来的人离开后,就身体紧贴廊沿的墙像箭一样跑进了月门。
那只狗来到郦先生的房间门口,哼哼着拿嘴头子拱门呢。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郦先生在那狗身上扫了一眼就把那狗放进自己的房间去了。
又过了不大一会儿,郦先生推开门脚步匆匆地走向大掌柜的房间,他的手里拿着一张揉皱的纸片。王福林拉开门迎住郦先生:“大先生有事?”
“北京分庄的密信。”郦先生低声说。
“请进来谈吧。”王福林说着把郦先生让进了房间。
大掌柜正埋首于一大堆商务函件之中,看见郦先生进来抬起了头。
王福林紧走几步从郦先生的手里接过纸条,展开来铺在大掌柜眼前,轻声说:“是恭亲王给皇上奏折的抄本。”
大掌柜说:“念!”
姚祯义说的福林不是一般的伙计,就特殊到了这些地方。由于大掌柜身体的残疾,许多不方便亲手做的事情要由福林来代办。实际上福林的角色就不单是生活秘书,还是大掌柜的助理。号内的许多机密事情福林全都知道,只是他身份低微没有发言和决策的权力。
这可是绝密的情报!大盛魁北京分庄的掌柜子王锦棠是如何把这机密的情报搞到手的不得而知。大掌柜呷一口茶示意郦先生坐下,吩咐道:“福林念。”
“……俄国坚请京城通商,经臣等极力阻止,始改赴天津贸易。而公使巴留捷克坚称:陆运费用较重,意欲纳税从轻……臣等伏查,俄商向来在恰克图等边界交易,必须华商转运茶叶至恰克图与俄商彼此交换货物。是茶叶实为北口外华商一大生计,今既准其进口贸易,若不照洋税从重征收,则华商生计顿减,即各口之课税有亏。又查库伦一带,为蒙古错居之地,南方辽阔,部落繁多,若照内地章程,准令俄商随地贸易,不能稽查难周;又查张家口为五方杂处之地,距京不及四百里,若准俄商在彼设立行栈,势必致俄国人日聚日多,历久恐酿成心腹之患。况陆路运货随时随地均可往来,若不设法严防,不惟易于偷税漏税,且恐京畿要地,滋蔓甚虞……臣等从上年春起与俄公使巴留捷克等往返商议,不下数十次,与之反复争论,几至舌敝唇焦,而该使于一字一句中间,利己者益之,不利者去之。诚以该国之愿望太奢,臣实有不敢过事迁就故也。因而陆路通商章程未能签约……”
“哦——还算幸事!还算幸事!这陆路通商条约总算没有签成!否则,俄商径自深入我土腹地,于茶区自行采办茶货,利源尽被夺去,我大盛魁和归化二十八家通司商号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了……”
郦先生感慨地说着,望望沉思的大掌柜。
大掌柜沉默着,背着手在地上来回走。后来他在窗户前停下,隔着窗棂定定地遥望夜空。深蓝色的天幕上一弯黄色的月亮挂在那里,那月亮也沉默不语。
良久,大掌柜转身来说:“裕瑞将军确实在恭亲王那里为咱们办实事了!恭亲王奏折上的话有不少就是我写给裕瑞将军信上的原话。”
“裕瑞将军侠肝义胆表里如一,我们该重谢才是!”郦先生说。
大掌柜一连将三个烟球吹出了烟袋锅之后,问沉思着的郦先生:“对时局你怎么看?”
郦先生将红的烟球吹落在地上,沉吟着说:“我看这形势是颓势难以扭转。总有一天……就怕是恭亲王也顶不住俄国人的压力。”
“我看也是迟一日早一日的事情。一旦恭亲王顶不住俄国人的压力,恰克图大门洞开之日,我们总该有些应策才是,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大盛魁二百年的基业坏在你我的手里,这罪过就深重了……”
“以我看赴俄境贸易便是上策,所谓以攻为守。”
“赴俄境贸易的事二十八家通司商号的联名奏折早就通过裕瑞将军呈给恭亲王了!在恭亲王那里压了整整一年了,恭亲王是怕我们在境外滋惹是非,给朝廷找麻烦。”
“我们是生意人,在我之境在俄之境都是一样地做生意,又不是什么泼皮歹徒会滋惹什么是非?朝廷不是怕我们惹事,而是怕俄国人!是怕俄国人找事罢了!”郦先生说着情绪愤然起来,“人家俄国人来我境内为所欲为,他们的尼古拉皇帝怎么不怕俄商给他惹事?”
“也难怪的,”大掌柜说,“这些年咱们的朝廷让洋人整怕了。一旦引出什么交涉,不是赔款就是割地,东边的外兴安岭和黑龙江入海口给割去了,西边的巴尔喀什湖也给俄国割去了。前些日子二掌柜自恰克图来的信中说,俄国人放出狂言要把东北、蒙古都划入他们的版图之内,变成‘黄俄罗斯’!胃口大着哩!”
“真正是欺人太甚!想当初圣主成吉思汗的铁骑杀到莫斯科时,他怎不敢放此狂言?!”
“那是古话了,时事遽变,今非昔比……”大掌柜说,“我老早就有一个想法,就是想着有一日朝廷顶不住俄国人的压力……大先生你看我们是否以退为进,撒开一口放俄国人进来?……”
“这怎么可以!若干时日我们费尽心机进言恭亲王,就是要把俄国人抵制在恰克图!……”
“不!我是想给俄国人划一条线。比如以归化为界,不得向内深入,给俄商一个范围……”
“那还不是退让,依了俄国人之愿吗?!”
“这亦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是担心总有一日恭亲王和朝廷会顶不住的。放俄国人进喀尔喀,可以给朝廷减轻一些压力,总比把俄国人放入中原要好得多。”大掌柜摇摇头,“我总是想——朝廷挺不住的,总有一天顶不住的。允许俄国人进入喀尔喀,他们就会暂时放下深入我中原的要求。”
“不得已而为之倒也是个办法……”
“我大盛魁,我归化通司二十八家商号,从康熙时开始在喀尔喀经商有近两百年的深厚根基,即使放俄国人进来,谅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如此一来图以缓冲,以事实说服再奏朝廷,呈请赴俄贸易的事或许会有望的。郦先生以为如何……”
郦先生点点头,良久,说:“大掌柜深谋远虑,放俄商人入喀尔喀倒也不失为一个缓兵之策。看目下之时势,也没有比这事好的办法了。”
“那么,明日在通司商会我再与二十八家同仁共议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妄举,待商议妥当之后再告裕瑞将军,请他转呈恭亲王。”
这时候夜空传来了北城门上三更天报时的鼓声。
郦先生起身说:“时辰不早了,大掌柜歇息.吧。”
大掌柜送郦先生至屋门口。
大掌柜作为中国北方最大的通司商号的掌门人,作为归化商界的领袖,他不能不对时局给予特别的关注。许多时候他不得不把精力放在对时局的研究上,尤其是俄国人的动态,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每一个消息都不能轻易放过。就说眼下朝廷与俄国人正在谈判的这个陆路通商条约,一旦依俄国人意愿签订,归化所有通司商号顷刻之间就得全部倒闭,做大事者不得不时时观望大局。
研究时局必须有最新最快的信息,为此大掌柜苦心经营建立起一个由郦先生直接控制的信息网络。主要是在北京、恰克图和大盛魁在喀尔喀草原的大本营乌里雅苏台——归化城柜之间,每半月之内必须密信往返一次。恰克图分庄由稳健老道、经验丰富的二掌柜盛祯坐庄,这一则由于那里是中俄之间官方协定的贸易口岸,货物吞吐量十分之巨,需要强有力的人坐镇指挥;二则二掌柜直接与俄商打交道并且有不少多年打交道并信得过的俄国朋友,于中可以获得许多消息。北京分庄掌柜王锦棠亦十分精明能干,尤擅长于官场上应酬与周旋;乌里雅苏台分庄则由后起之秀年轻有为的祁掌柜坐庄。密信缝于信犬的护颈圈内。信犬是大盛魁的一大机密,直到大盛魁倒塌之前概不为外人所知。
初始时只用普通的蒙古犬来传递信息,由于形势的发展,大掌柜不惜重金由上海购得六只纯种的布卡达狗,用来送信。布卡达狗天资甚高善解人意,又耐奔跑,它奔跑的速度要超过最好的奔马。这六只布卡达狗全由郦先生一人专门驯养。调驯期间日夜吃住在郦先生的总账房里。不知内情的人以为郦先生是弄着几只狗整日玩耍,不务正业。之后便分送三个分庄。布卡达狗记性特别好,只要带着它走过一次,那路径永远忘不了!从归化到恰克图两千余公里,布卡达狗三日之内便能到达。北京和归化之间只需两日。大盛魁和各分庄之间的信息传递一般只用马和蒙古犬,只有特别紧急和重要的事情才动用布卡达狗。
那时候俄国传递信息已经使用电报了。早在同治三年,俄国就要求自恰克图铺设陆线直达北京,遭到朝廷的断然拒绝。嗣后俄国人采取迂回的办法,先从西伯利亚陆续延伸至海参崴,然后与丹麦大北公司合作,先在公海上架设单心水线三条:一条是海参崴至日本长崎,一条是长崎至上海吴淞口外的大山岛,又一条是香港至大山岛。其实大山岛是我领海之内的岛屿,但朝廷认为此事无足轻重听之任之。于是大北公司得寸进尺,由大山岛沿黄浦江伸一条水线进了上海,并且在上海公然设局营业。这样一来,俄国经海参崴、长崎而达上海的电报线路接通,对于中国的政情、商务瞬息之间便能传到俄都圣彼得堡。
俄国人的电报线路归化的商人是肯定不能用的,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大掌柜才下决心出重金购买六只布卡达信狗,以更新旧的蒙古犬和马来传递信息。这张更新的信息网络在后来的中俄商贸大战中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这也是大掌柜王廷相和郦先生对大盛魁所做出的最后一个大的贡献。
二
早饭之后,福林伺候大掌柜换了衣服,正待预备乘轿车前往通商会的会馆时,一个伙计进来报告说:“道台衙门胡大人前来拜访。”
大掌柜毫不犹豫地说:“我今日没工夫,告诉胡大人,明日一早我到他衙门府上去,有话明日在衙门府上讲。”
“胡大人已经到了,”那伙计说,“此刻正在客厅里候着呢。”
“告诉胡大人,就说我今日在通司商会有重要会议!”大掌柜抬起一只胳膊让福林帮他把腋下的袍襟纽襻结好。那伙计出去了。
没想到大掌柜刚要跨出门槛,那伙计又返回来了,说:“胡大人他说今日一定要见您,说是他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要与您面议!”
“我去看看就走,”大掌柜对福林说,“让轿车在门口候着。”
胡道台毕竟是掌管一方事务的钦命官员,辖制着归绥道境地东起丰镇南到清水河北至武川西迄五原共是口外十二个厅方圆几百里的地方,这大官人的面子还是时时碍着他的手脚的。所以一般有什么事情都是派差役前来请大掌柜往他的衙门去议事。今日突然到来有点不顾身份,说明他确实有紧急的事情。
其实胡道台的登门造访原本在大掌柜的意料之中。大盛魁每日都有撒在全国各地的(后来也有了俄罗斯的)分庄、票号、钱庄、工厂的报告、请示和业务信息由四面八方传向归化城总号。一般的工作报告、业务请示送到之后都由门房送交大账房,小量的货物进出由大账房的分管先生复信答复;数量大的货物进出、重要的业务报告和价格浮动就要由总账房请示后办理;大笔生意和高度机密信件,也就是由布卡达信狗传递的密信,则任何人不得截收,也截收不到,经过专门训练的布卡达狗只认郦先生一个人。这是信犬上岗前就训练好了的,只有郦先生可以靠近布卡达狗,取下狗脖子上的护颈圈。密信是在信狗的护颈圈内缝着的。俄国两个代理人要到归化来的消息,早在半个月前大掌柜便知晓了。
大掌柜一走进客厅,就见胡道台面色苍白,神情惶然。简单寒暄之后,胡道台便从袖筒里掏出一折公文交给了大掌柜,说:“大掌柜,你说这可如何是好!俄国人为死在毛尔古沁的那两个人又闹起来了!这一次可不同上回,他们把事情闹到了北京的理藩院。”
大掌柜接过公文匆匆翻阅着。
胡道台不等大掌柜把那公文看完,就急急忙忙诉说起来。情急之下他的湖南乡音就愈加浓重难懂。胡道台乃是湖南邵阳人氏,虽说是正经科班出身,为官却是一个道道地地的糊涂虫。他曾断有这么一个案例:归化城外的土默特一农民欠财主三两银子偿还不起,当时双方商定三两银子按时价为一头半岁的牛犊。当时这农家正有一头母牛怀崽,说好待牛犊出生半年后送给财主抵债。半年过去财主未来索要牛犊,可两年过后财主仍未索要牛犊,直到第三年头上财主才来要债。可是财主要的并不是半岁的牛犊,财主说按时间算我那半岁的牛犊已经长大,该给我一头两岁半的牛犊才成。农家不服,于是官司打到了府衙门。胡道台升堂理案,倾听了原告和被告的申诉,惊堂木一拍,当即就把这棘手的案子做了了断——判定农家赔偿财主一头两岁半的大牛。你说说这胡官人糊涂得够可以吧?这是胡道台分发归化上任不久后断的一桩案子,于是胡道台糊涂官的名声就传开来。但是且慢,惊堂木是拍了,案子也断了,可官司并未就此了结。被判无理的农家为了一口气卖了二亩地,买通人情给胡道台送了若干银两之后又一次击鼓上告。
这一次胡道台略略问过以后便将前判推翻,判了财主一个无理敲诈,不但两岁半的牛没有得到,还因他的行为触犯国法就连那本应索要的半岁牛犊也无权索回被罚归了官府,胡道台当堂令衙役责打他二十杖,再次了结了案子。那财主后来得知农家是买通了胡道台的,于是赌一口气再拿二十两银子买了人情为胡道台送上。原告成了被告,胡道台再次升堂断案,不用说这一回是财主被判有理了。结果是农家又不服,再次疏通门路……胡道台就此一案不断升堂不断判案,吃了原告吃被告,由此获利甚丰。你说说,这胡道台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胡道台分发归化之际正值太平军势壮之时,江南诸省被太平军占领,中原地带也战事频繁。这归化地方土地属于下中等,很不丰腴,唯占地利,据于驼道一端,商贾云集,颇为繁荣。繁荣是繁荣,作为归化商业的支柱通司商号的买卖都在蒙古草原、在恰克图、在俄罗斯。俄罗斯他自然管不着,蒙古草原有乌里雅苏台将军,东有库伦办事大臣,他这个归化道台同样插不上手;就是归化地面,距归化以东五里地的绥远城内还驻扎着一位将军掌管着归化的商务税务。他胡道台其实也仅有处理地方民事的权力,权力是很有限的。加之他在朝廷没有什么扛得硬的靠山,自然不敢与别人争权势夺利益。争也争不过的,远的不说,只说五里地外的绥远将军裕瑞他就不敢与其争:第一,裕瑞是正宗的旗人;第二,攀亲戚,当朝的总理各国事务的理藩院大臣恭亲王乃是裕瑞的亲姐夫。
不过胡道台糊涂自有糊涂的办法,他知道不管是乌里雅苏台将军、库伦办事大臣还是绥远将军,这些人全都买大盛魁的账。这一点他在未曾上任之前便摸清楚了。远在二百年前康熙帝亲征噶尔丹叛军的时候,大盛魁的前身吉盛堂就为康熙爷的部队供应粮秣做过随军的后勤工作。北方平定,朝廷在乌里雅苏台、科布多驻有大批军队,而这些驻军的军需一直由大盛魁负责承担。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将军换了一任又一任,而军队对大盛魁的依赖却是一步步地加深。及至后来大到军需装备小到节庆的贺宴礼品,样样都离不开大盛魁。绥远驻军亦是如此。大盛魁有这样的背景,胡道台自然知道厉害。
他上任伊始就主动屈躬上门拜见了大盛魁的大掌柜王廷相,说是初到地方诸事全都仰仗大掌柜关照。此话并非空泛的客套,以后但凡是归化发生的什么大事,尤其是需要花钱的地方,胡道台就邀大掌柜王廷相共同处置。只道是王廷相点头的事他就办,凡是王廷相摇头的事他就否。凡事都无需再动脑筋,他知道自己再动脑筋也是白动。王廷相何等的聪明人,起初不肯就范,后来看出胡道台并无其他浑意也就乐意为他出把子力帮他支撑门面。需要出钱的地方不用胡道台说话就出了,需要为他疏通关系也就给他疏通了。好在地方上这点子事也没有需要花大钱的地方,赈灾济民、筑桥修路、赞助土默特蒙族学堂……大都是些助民济世的好事情。况日这这些并不要王廷相个人掏腰包,也不要大盛魁一家出血。王廷相兼任着通司商会的会长之职,需要集资的时候他以会长的身份出面组织通司商会和其他行业和商家共同捐资就是了。当然胡道台个人方面王廷相也不会忘记的,大掌柜是场面上的人,自然知道该如何办。如此你来我往关系便是兄弟般地亲密。
大掌柜没有理睬胡道台只管逐字逐句地看那公文。看完之后大掌柜的眉头就皱成了一个大疙瘩,将那公文小心地折好,递还给胡道台。好半晌大掌柜都没说话。现在他知道胡道台这事真的是既紧急又重要了。
“大掌柜!你得替我拿个主意呢!”
那公文折像火炭似的使胡道台觉得烫手,就那么拿手托着,惶惶的目光一会儿停在那公文上,一会儿移在大掌柜的脸上。
“倒真的是件棘手的事哩!……”大掌柜沉吟着好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是呀,棘手!——棘手!”胡道台说,“这真是太棘手的事!……”
大掌柜沉思半晌,用很郑重的语调对胡道台说:“胡大人,你来归化上任一年有余,平心而论我王某人对你如何?”
“这话从何讲起?”胡道台不明白大掌柜这话的后面是什么意思,“归化这地方于我来说人生地不熟,自我上任伊始方方面面全倚仗着大掌柜替我维持!这一点我胡某人时时刻刻铭记在心!”
“那倒不必,”大掌柜说,“只要胡大人心里知道,能够体谅我王廷相也就是了。胡大人一一我说一句话你不要不高兴,秋天时从伊尔库茨克来的那两个俄国代理人吃在我大盛魁柜上住在我大盛魁柜上,为处理死在毛尔古沁的那两个俄国人的后事,我通司商会和归化乡耆商会先后集了将近两万两银子!总算把那两个俄国代理人打发走了!我们是尽了心尽了力……”
“对对对!”胡道台急忙说,“没有大掌柜出面替我周旋,头一次那两个俄国人便应付不下来!”
“但是这一次与前一次有所不同,”大掌柜望着胡道台说,“这一次公文是由理藩院下来又经库伦办事大臣转到了归绥道的,事情既然经了理藩院就是中俄两国间的国家大事,我们这些商界庶民便是不好插手。你想想,做生意的买卖人如何能管得了国家大事?!”
“这!……”胡道台愕然了,他没想到大掌柜要甩手不管了,顿时急得脸上就冒出了汗。
“不是我不管,而是我没有能力管这档子事!请胡大人包涵了。”大掌柜说,“既然俄国人把事情弄到了理藩院,既然是库伦办事大臣转过来的公文,依我之见胡大人求助库伦办事大臣与俄国人交涉才是一条正路。二十八家通司商号的掌柜今日约定在商会聚议,俄国人要求废恰克图而直入我内地自行采办货物,此事是关乎我们商号生死存亡的大事!胡大人,我只好得罪了,不能陪大人说话了……”
大掌柜以肉锤扶茶几站起来了。胡道台一把抓住大掌柜的胳膊,说:“大掌柜真的视我于水火之中不肯搭救吗?这事真正是要小弟性命的!不久前发生在云南的英国公使翻译马嘉理被杀事件,想来大掌柜是清楚的,那件事震动朝野,引起了中英两国间的严重交涉,致使正待赴英的我国派出公使郭嵩焘被英方拒绝入境不能如期赴任。云南巡抚岑毓英官高至三品,又是李中堂李鸿章的同窗,纵然如此岑毓英尚且落了个革职查办的下场!我胡某只是一个新分发的小小道台,在朝廷走的又是左宗棠左大人的路子。中堂大人和左大人素来不睦,我……我可是要大难临头了!大掌柜!——你要救我……”
说着胡道台已然是泪流满面,身体往下坠着要给大掌柜下跪。
大掌柜怦然心动,赶忙起身将胡道台扶住,说:“胡大人!——使不得!我王某人想办法就是!福林——你去打发几个人立即分头前往二十八家商号,就说我因要事缠身,今日事延期再行会议。”
见福林出去安排了,胡道台这才在椅子上重新坐好,掏出手帕拭泪。
“如今之世,做生意难,做官也难呀!”大掌柜感慨万千,说,“胡大人不必过分焦虑,同在一个归化地面上谋事,你我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既有倾舟之虞我王某人也陪着你!”
“谢谢大掌柜啦!”胡道台感动得眼睛又湿润了,“其实要说与库伦大臣叙话,也还是你大掌柜出面才有力量!这塞外地方,乌里雅苏台将军也好,绥远将军裕瑞也好,库伦办事大臣安德大人也好,都与大掌柜甚为交好;就是当朝西太后慈禧的门子,大掌柜也是走得通的!谁不知道,隔我之前两任归绥道的道台是太后的父亲惠政主持!大掌柜与惠政交情甚厚!”
“不提这些!不提这些!话说到此就全有了,我与你同舟共济就是!走!——请胡大人到我房中去叙话,我们仔细商议。”
其实胡道台把两名俄国人死在毛尔古沁的事与云南的马嘉理事件相提并论,那是他自己吓唬自己。同是外国人死在中国的土地上,究其性质截然不同!马嘉理是英国驻中国公使的翻译,属于正式的外交官员,他是被云南的官兵杀死的;而死在毛尔古沁的两名俄国人,其身份一个是地理学家,一个是考古学家。他们是受俄国皇家地理学会和考古学会派遣,以旅行者的身份来中国做科学考察的。非我中国政府所邀请,是属于民间性质的。他们的死亡原因是意外的自然灾害。
胡道台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那以后坚拒接待一切来自俄国的考察队,不管他们打的什么招牌。但是现在事情还不算完,他无法拒绝从伊尔库茨克来的两名俄国人,他们人还没到,由库伦办事大臣那里快马转来的理藩院的公文就已经送到了他的道台衙门府。看着这折公文,胡道台禁不住心烦意乱,头皮一阵阵地发麻,心里一个劲儿地对自己说:“这就又来了!……又来了!……”
想来想去没有办法只好在不眠之夜的早晨,令轿夫把他乘坐的蓝呢大轿抬进了大盛魁城柜的院子。谢天谢地,哀求也罢,哭泣也罢,下跪也罢,全顾不得了,总算是争得了大掌柜王廷相的同情,答应鼎力相助。胡道台的心里得到些许宽慰。在归化这地方,除了大盛魁的大掌柜王廷相再没有第二个有能力搭救他的人。
移到大掌柜的寝室,胡道台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在椅子上坐定,喝了福林沏上的龙井细茶等待着大掌柜替他拿个主意。
大掌柜一直在房间内铺了灰色方砖的地上来回踱着,一言不发就那么走来走去。王福林依大掌柜的吩咐把通司商号那边的事情安排好返回来以后,大掌柜还一句话没说呢,还在不停地踱着呢。善解人意的王福林看看擦着汗的胡道台,看看眉头紧皱的大掌柜,知道胡道台的事情着实也是教大掌柜为难了。他走到大掌柜跟前,轻声提醒说:
“大掌柜……坐下歇歇吧。”
大掌柜没作声,又踱了两圈终于在太师椅上坐下,示意王福林拿烟袋。王福林取来长长的水烟袋,把铜烟锅纳了烟末交给大掌柜,看着大掌柜用两只肉锤将烟袋杆夹住,点着火纸为大掌柜点着烟。一连抽了五袋烟,大掌柜摇摇头。
“胡大人,我再把那公文看一看。”大掌柜终于说话了。胡道台紧忙从袖子中掏出公文,展开来放在桌子前,摆正,推到大掌柜跟前。
“胡大人,这事先不要着急。”又把公文看了一遍,大掌柜略略沉吟了一会儿。“依我之愚见,死在毛尔古沁两个俄国人的事,是不能与英国公使马嘉理在云南被杀一案相提并论的。马嘉理是被云南巡抚岑毓英手下的官兵杀死的,可这两个俄国人是死于自然的灾难,非故意所为……”
“是呀是呀!”胡道台屏声静气支棱着耳朵捕捉着大掌柜说的每一个字。
“只要他俄国人承认这一事实,咱便好来慢慢与他说理。胡大人,理藩院的公文你仔细看了吗?”
“当然!”胡道台说,“这是什么公文?我接到后是寝食难安,那公文简直就是看了九九八十一遍!”
“那么,你看——”大掌柜指着公文说,“库伦办事大臣的批文是要你——速速查明情由!”
“是呀!”胡道台说,“不错,是要我速速查明情由。”
“那么你就将毛尔古沁事件的先后经过细细写一折子,先遣快马呈库伦办事大臣一份。”
“可是那俄国代理人是要来归化的呀!”
“那也不怕,折子一式两份,一份呈库伦办事大臣,一份交那两个代理人。先看俄国人如何说话。”
“俄国人难缠得很哪!”
“难缠不怕,这要他讲理。那俄国代理人来归化之后,胡大人可就毛尔古沁一案重新审理,就让那俄国代理人在公堂之上即席旁听。”
“唔?”胡道台不明白大掌柜的用意。
“据我所知,俄罗斯法律没有父债子还、夫债妻还这一套律例,况且毛尔古沁事件也不是欠债还钱的性质。如此一来审来审去便只能是一场糊涂官司。你胡大人不是专会审理糊涂案吗?……”
“这种时候大掌柜还取笑我……”胡道台脸又红了。
“俄国人不像我们中国人办事那么拖拖拉拉,他们讲究效率。你案子要慢慢审,但当开堂便将俄国人请来旁听。”
“审他一个月两个月?”
“时间越长越好!我这里再写一信给库伦办事大臣安德大人,将毛尔古沁事件以旁听者的身份述说与他。”
“这才重要!只要是大掌柜肯于出面说动安大人,由安大人直接与俄国方面交涉,事情就好办了许多。”胡道台经大掌柜这么一说,脸上渐渐舒展开了。
“对,关键还在库伦那里!”大掌柜说,“只要你把事情拖住,俄国人不再向理藩院找麻烦也就不会再下文催促此事。理藩院是专理各国事务的衙门,他们一天到晚只是与各国夷人打一些撕扯不清的交道,最是知道外国人的狡黠难缠。只要不再惊扰理藩院的官员,他们还会自寻麻烦?”
“对!”
“待到来年,愚身得空亲自去库伦拜访安大人,再将毛尔古沁事件面呈于他……”
“那我胡某人真是不敢劳动大驾了!”
“不!其实我去库伦亦是路过,恰克图业务繁巨,每年我都要去那里料理一段时间。就是没有这事,安大人那里也是一定要拜访的……”
谈到了拜访库伦安德大人,胡道台的心里便不由得咯噔响了一下,他一个官场上的人自然懂得走办事大臣的路子空口说白话是不成的,就是说用钱的时候到了。当任库仑大臣安德是正宗的满八旗出身,与恭亲王是同宗的表兄弟,即便如安德在谋得库伦办事大臣的肥缺时运动靡费,也花了五十多万两银子!俗话说,千里做官为了吃穿,这话说得虽然直接了些,却也正是击中了事情的要害。以商人的理解,这做官与做生意并无本质的差别,那安德也不是傻子,拿着白花花的五十万两银子用来打水漂玩。彼时,清廷派驻库伦的办事大臣肥就肥在恰克图关贸!那关口每年都有着价值数十亿两白银的货物吞吐,关税金额颇为巨大。俄国政府之所以历来重视恰克图贸易,其中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关税收人。俄国政府从恰克图关口所得到的关税收入要占他的国库收入的一半以上。
但凡是货物出境或是入境在恰克图都要交纳税金的。中国的恰克图关税收入按道理应该是与俄国相当的,但是清廷自恰克图开市以来对其并不加以应有的重视,视其为可有可无之物,对关税收入也表示淡薄,加上税制管理的原始和弛疏,结果关税一层层流过去,真正能够流入清廷国库的便是大打了折扣的。库伦办事大臣成了有名的肥缺就肥在了这里。胡道台心里的一咯噔也就咯噔在了这里。库伦办事大臣可不像这小小的道台,更不像知府衙门,那可是吃惯了大额的主,小的数目送过去不要说会遭人家小瞧,连自己也是拿不出手的。但是,事到如今大难临头,胡道台知道拿得起也得拿,拿不起想办法也得往出拿!把这事在肚子里掂量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大掌柜:“不知安德大人那里初出手该送多少银两?”
“多也用不着,三万之数总得拿出来的。”大掌柜说。
胡道台一听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下琢磨:我来归化刚刚一年出头,总共也还没有打闹下这么多银子呢!用老百姓的话说一一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我这年头还不到呢。未等给大掌柜一个答复,一层细汗就已在胡道台的额头上渗了出来。胡道台一边从袖筒内掏出手帕拭汗,一边可怜巴巴地对大掌柜说:“送安大人的银子……数额也实在是太巨大了,下官一时拿不出来。”
“胡大人能拿出多少?”
“我……暂先只能拿出一万之数。其余部分……”
“其余部分先由我通司商会垫上,这事还是由我来替胡大人办理吧。”
其实大掌柜也只是故意问胡道台那么一句,他何尝不知道,胡道台赴归化上任乃是两手空空,准备的只是搜刮民脂民膏,时间不长他也没弄到多少银子。话说回来,即便是他弄到了几万两银子也是舍不得拿出来送安大人的。羊毛出在羊身上,但凡因公共事业需要出钱的地方,历来都是由大掌柜出面先邀商号集资支垫,事后等衙署有了钱再按地方一半商号一半的惯例分摊。此时这件事也只能这么办理。
不知不觉日近晌午,福林请示大掌柜,问是否留胡道台吃午饭。大掌柜说:“到了吃饭时间自然是要留的,这话问得也太愚蠢了!胡大人平日里忙于公事,难得抽身来咱大盛魁城柜,今日来了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吩咐小厨房备饭,我与胡大人边吃边谈。”
胡道台却不好意思了,一听大掌柜要留饭,慌忙起身说:“时光过得也真快,转眼的工夫这就到中午了,真是一点不觉得。我得赶快回衙门,俄国人说到就到,我得赶快做准备,待日后闲暇之时咱们再聚……咱们再聚。下官告辞了!”说罢施了礼便走。
大掌柜知道胡道台心里着急,也不强留,送客至城柜大院门外。
三
在两名俄国代理人到达归化城之前,恰克图的大盛魁分庄坐庄掌柜盛祯早就派出了信犬,星夜兼程将一封密信送到了大盛魁城柜的郦先生手里。密信报告说,此番来归化的两名俄国代理人背景复杂:其中年龄稍大一点的名叫谢尔盖·伊克达列夫,此人是巴达玛耶夫公司的人。另一个年纪较轻的名叫伊万·伊万列维奇,他的身份是托博尔斯克公司的副总经理莫霍夫的高级助手,伊万现年二十五岁,为人精明干练,是一个很有头脑的人物。莫霍夫正在积极筹备,准备把自己的资金和人马从托博尔斯克公司分裂出来,成立一个完全属于他个人投资和管理的西伯利亚茶叶公司,伊万将在新成立的公司内出任一个分公司经理。
大掌柜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胡道台。即使是告知他,初到归化仅一年的胡道台一时间也难以把繁复的俄商情态搞得清楚,主要是这些事情与胡道台没有直接的关系。在第二天召集的归化通司商会二十八家商号的大掌柜参加的会议上,大掌柜向大家详细通报了谢尔盖和伊万即将到归化的消息,告诫各商号提高警惕关于俄国专事对华贸易的商帮,情形十分复杂。其历史至少有两百年以上,在卡特琳娜娜二世时代女皇亲下诏谕,令所有的对华贸易的俄商联合成统一的组织,共分为六个大的公司,即莫斯科公司、图拉公司、阿尔汉格尔斯克公司、沃洛格达公司、托博尔斯克公司和伊尔库茨克公司。所有这些公司都是以城市的名字命名的,来自同一座城市的商人都被组织在同一个公司里。很久以来为了贸易上的方便,所有这些对华贸易公司的主要人员都长期居住在俄国境内的距恰克图不足二百公里的伊尔库茨克城。
为了管理上方便,官方为俄国商人之间划定了各自的经营范围:莫斯科公司经营呢绒、长毛绒、海象牙、海狸皮、水獭皮和来自俄国欧洲部分出产的工业制品以及从欧洲第三国转手而来的其他工业商品;图拉公司经营的项目非常单纯,只有羊羔皮和野猫皮两种;阿尔汉格尔斯克公司和沃洛格达公司经营的内容相同,都是狐腿皮、芬兰狐皮和青狐皮;托博尔斯克公司和伊尔库茨克公司共同经营灰鼠皮、狐皮、青狐和西伯利亚当地产的粮食,主要是小麦和豆类。事实上,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划分早就被突破了。交易的货物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随着俄国纺织工业的迅速崛起,轻纺产品像哈喇、毛毯、机织布等都成了所有的俄国公司共同经营的货物,并且所占比例也越来越大。
由于历史的原因,俄国众多公司中,伊尔库茨克公司和莫斯科公司成了大盛魁的老相与,彼此非常信任,形成了良好的业务关系。这一方面是由于近半个世纪以来,大盛魁通过伊尔库茨克公司和莫斯科公司进口数额庞大的粮食和轻纺产品,同时在双方交易的过程中这两家公司对中国和中国商人表达的诚意、尊重、热情,取得了大盛魁和归化其他商号的信任。
但是,友谊和真诚并不是到处都有的廉价货物,在俄国六大公司中间有一些人对中国并不那么友好,甚至在贸易往来中常常表现出歧视和敌意。不久前,就在俄国商人聚集的伊尔库茨克城内,一件严重侵害中国国家和中国商人利益的新动议已经酝酿完成,这个动议的要害在于促使中国把对俄贸易的通司商人的大本营归化城开辟为新的国际商埠,以归化城代替恰克图,使俄商可以直接深入到中国内地来做生意。
这个动议已经形成文字作为许多俄国商人的共同愿望,呈送了俄国财政大臣维特。作为沙皇重臣,维特是一个著名的扩张主义者和殖民主义者,他对中国所抱的态度不仅仅是简单的敌意和经济上的侵略,他所要做的是要把中国长城以外和黑龙江流域的广大土地划归俄国的版图,在亚洲开辟一个属于大俄罗斯管辖的“黄俄罗斯”。为了这个“黄俄罗斯”计划的实现,维特以俄国政府财政部的名义,拨出大笔款项组建了一个新的专门机构。为开展活动之方便,维特给这个属于纯粹的政治性质的机构冠名为“公司”——巴达玛耶夫公司。在很短的时间内,巴达玛耶夫公司已经把他的分支机构撒遍了整个蒙古高原和黑龙江上游地区。现在巴达玛耶夫公司又把他的人派往归化城,这就不能不让大掌柜和所有归化通司商号感到愤怒和忧虑。二十八家通司商号的主事掌柜群情激愤,议论了一番之后一致推举商会会长王廷相和天义德的大掌柜通司商会的副会长郭保义,一起去拜见绥远将军裕瑞,将谢尔盖和伊万来归化一事秉告裕瑞将军,以防不测。
谢尔盖和伊万即将来归化的消息,就像风吹树叶簌簌响一样迅速传遍了归化城的大街小巷。每天从早晨开始,在人声嘈杂的市场上,在沿街商号的店铺里,在道台衙署的大门外,在幽静肃穆的喇嘛召庙内……人们到处谈论这件事情。整个归化城都在以一种厌恶的预感、不祥的心情等待着这两个俄国人的到来。
这一日上午,从道台衙署的大门内走出两个衙役,他们脚步匆匆地踏着衙署门前的石子马路,走向了扎达海河岸边的河滩地。正是阳光充足干燥的春天,在宽阔平坦的河滩地上密密匝匝地铺满了一片一片的水淋淋的羊毛,空气中弥散着浓烈的羊膻味,许多赤脚的工人把裤子挽到膝盖以上,站在河中的浅水处清洗羊毛;清洗过的羊毛都在河滩地上铺着的红柳席子上面摊开来,沿着尘土飞扬的河滩道路,一辆接一辆的骡马大车把像山一样垒起来的羊毛麻包运向河滩地。这时正是毛纺作坊的生产旺季,这里是扎达海河的右岸,被归化人称作西河沿的地方,也就是出事的牛领房家河对岸。在宽阔的河滩地的后面沿着用大青石高高垒起的河堤,制毡作坊、制毯作坊、马衣作坊、驼屉作坊以及用羊毛毡做原料的毡靴作坊、毡帽作坊、褡裢作坊……一直从驼桥桥头铺展到了道台衙署的房子后面。
两名衙役踏着暄软的细沙土地,在摊晒羊毛的工人中间询问着,在一辆刚刚停下的装满羊毛麻包的马车跟前站住,一个衙役左手按着腰刀,伸出右手在一个卸麻包的工人的身上拍了一下,说:“牛二板!我二人奉胡大人之命前来缉捕你。”
牛二板并不惊慌,扭过脸来望着两位公人,将手里的大绳不紧不慢地缠绕起来,一边说:“胡大人又要捕我?……他不嫌我在大牢里白吃他的饭吗?”
“胡大人是不会让你白吃牢饭的,这次捕你是因为俄国代理又要来了。走吧!”
俄国人即将到来使得归绥道台衙署好不紧张,连日来胡道台召他的府内僚属开了多次会议,就如何接待俄国代理人的事进行了反复详细的研究。重新将牛二板捉回大牢便是胡道台必须做的一件事情。一切安排停当之后,胡道台再一次亲自来到大盛魁城柜,向大掌柜述说了有关接待俄国代理人的准备情况。末了说:“下官的安排有何不妥之处,请大掌柜不吝指教!”
“实不敢当!实不敢当!……”大掌柜说,“大人是数十万归化子民的父母官,大人是正经科班出身,学识深厚见识广博。以愚之见胡大人预备得已经是十分仔细缜密了,大人只管放手去做就是。”
“还有两件小事向大掌柜求助。”
“尽请吩咐!”
大掌柜忙于号事,无暇与胡道台啰唆。
胡道台说:“这第一件是,请大掌柜依上例派一名精通俄语的人员助我……”
“这好办,”大掌柜当即答复道,“不出敝号城柜大院找十个通司不在话下。前次不是王福林去伺候胡大人的吗,这一回仍然由王福林到胡大人府上听吩咐就是了……大人还有什么事?”
“其二是安排俄国人的食宿,”胡道台小心地观察着大掌柜的脸色,“是不是……也可依前次之例住在贵号城柜内的小客房?”
“这可不妥,”大掌柜断然拒绝说,“请胡大人见谅!此番不比前例,敝号绝不能接待这两个俄国人。”
“这是为什么?”
“前一次来的两个代理人是死亡俄国人的私人朋友,他们纯粹是为处理死在毛尔古沁的两名死者的后事而来,这次有所不同。这两名俄国代理人,一个是巴达玛耶夫公司的人,另一个是托博尔斯克公司的人,此番来归化除了交涉死亡俄国人的后事,恐其另有所图。若允这二人住在敝号,实在是多有不便!”
“两个俄国人未曾到归化,大掌柜何以知道有如此复杂之背景?”
“我自然知道。敝号分庄分号遍散长城内外,为商务之便是常有往来信息的。大人有所不知,巴达玛耶夫其人并非经营生意的商人,此人原本是我库伦地方的一个布里亚特蒙古人,后赴圣彼得堡大学念书,为俄政府所收买,改了俄罗斯的名字。巴达玛耶夫公司直接受俄国国防部和财政部领导,巴达玛耶夫也是在俄国财政部直接领取薪水的……”
胡道台面容大动,惊愕地说:“喔……居然有这样的事?”
大掌柜望着胡道台点头不语。
胡道台又说:“这么说,此番这两个俄国人到归化来是居心叵测啦?”
“是这样,”大掌柜又说,“胡大人这次接待这两位俄国代理人也要小心为是。”
“谢谢大掌柜的提醒,既然如此就不必免为其难了。关于两位俄国代理人的食宿,我另谋办法就是。”
归化城是一座以经营茶叶和羊马为大宗货物的商城,满城之内除了中下等的羊马客店,并无上等馆驿可供有身份的客人歇息,历来往来客商都是由生意上的相与(伙伴)负责接待的。胡道台知道羊马店自然是无法安置俄国代理人食宿的。有上等客房的只有通司商号和召庙,现在既然大掌柜说了,大盛魁不能接待俄国人食宿,那么别的通司商号也就不必去问了。通司商号不接待俄国代理人,就只有动召庙的脑子了。走出大盛魁城柜,胡道台吩咐轿夫把他直接抬到了大召寺。
大召寺的住持僧格大师亲自在禅房会见了胡道台,归化召庙林立,是长城以北和整个蒙古草原的黄教中心,从康熙开始清廷历代皇帝对归化的黄教寺庙甚为重视和尊重,每年都有大量的银两财物拨给寺庙使用。这一点胡道台自然知道,因而他在上任之初便到大召寺对僧格活佛进行了拜访。但是佛俗相隔往来不多,所以说话也就小心翼翼的。僧格活佛一面劝茶一面认真地听胡道台道明来意,结果僧格活佛的拒绝来得比大掌柜更加简短和干脆。
“不可不可!寺庙乃佛家圣地,断断不能接待来自俄国的两个异教徒在庙内歇息。”
胡道台郁郁地返回了他的道台衙门。一连碰了两个钉子,这道台心中自然是甚为不快。心下想,自己一个堂堂钦命道台,竟然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了,觉得十分窝囊。他一连数日没有出门,闷闷不乐地把自己关在寝房中。眼看着时间一日一日过去,心中就愈发急得冒火,虚火上升烧得他口舌生疮,一对眼睛似兔子般的通红;这一来胡道台就连说话和吃饭都很困难了,几乎做不成什么事情。急上加急,于是便病倒了。请了归化著名的大夫聂先生为胡道台治病。聂先生医术超群,在归化城里名声颇大,是一个颇有地位的人物。聂先生为胡道台诊了脉,开了方子,一边等着衙役按方子去抓药,一边喝着茶与胡道台聊谈起来。
“胡大人本是没有病的。”聂先生不紧不慢地说,“口舌生疮,二目通红,乃是心火所致。我知道胡大人之心火所为何来……”
“聂先生说得对,”胡道台含含混混地说道,“其实我心里也明白,只是由不得自己罢了!聂先生你说说看,眼看两名俄国代理人不日就要到归化了,我这里却连客人下榻的住房还没有着落。如何能让我不着急呢?!”
“单是着急上火能有何用呢?还是得想切实可行的办法,偌大一个归化城难道连两个俄国人住的地方也找不出来吗?”
“你不知道的,大盛魁和大召寺我都去过了,你说我这个道台做到这份儿上还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辞掉这道台回乡务农呢!务农辛苦归辛苦,心里却不需要受这番折磨,你说说……俄国人来了更是麻烦,俄国人难缠呀!”
“世事艰难,可胡大人这道台还得做下去。俗话说得好,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以我之愚见,眼下要紧的不是你胡道台的身份和颜面,时不我待,正像胡大人所言,俄国人不日即到,如何把这两个俄国人应付过去,才是当务之急。”
聂先生走后胡道台仔细想想,觉得聂先生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心境就渐渐平静下来。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一个办法,他吩咐差役将自己卧室内的桌椅床铺通通搬出去,把房间粉刷修饰布置起来,让俄国代理人住,自己暂且搬到衙署的耳房苟且几日。正如聂先生所言,大丈夫能伸能屈,这道理想通了,胡道台也就不再心里别扭了。
四
俄国人的到来在归化固有秩序的生活河面上掀起了引人注目的新浪花。还是在雍正之前经朝廷应允,那时候隔不多时便有俄国人的商队来归化城做生意。那时候俄国人在归化街头频频出现并不是一件稀罕的事情。大约有一百年了,自雍正以后到归化城来的俄国人就很少了。现在两名俄国代理人的到来就成了十分引人注目的事情了。不管他们走到哪里,到处都有好奇的市民在围观。
而两位俄国代理人似乎并不急于了结死在毛尔古沁同胞的后事,他们在道台衙门住下之后,一连数日在胡道台、王福林和道台衙署官役的陪同下,游逛街景参观寺庙古迹,神态甚为悠闲。初一接触,这次来的两名俄国人给胡道台的印象较前一次来的两个俄国人似乎态度上更平和一些,不像那两位那么严厉,咄咄逼人。这二位一个名字叫谢尔盖·伊克达列夫,年纪大约有四十出头的样子,中等身材,体形略显胖一些,像中国人一样生着一对黑色的眼睛,亚麻色的头发乱糟糟地从带着红箍的俄罗斯制帽下向外撒着。单从外貌上看,这个人更像是一个带有几分蛮性的西伯利亚土地主。胡道台知道,这个谢尔盖就是大掌柜说的那个巴达玛耶夫派来的人了。另一个年纪很轻个头也很高,当然就是伊万了。这个伊万生着一副上宽下窄的长脸,白色的皮肤一看就是欧洲人;伊万的眼缝很细,就像用刀子划开的两条窄缝,只有在很少的时候当他把眼睛完全睁开时,才能看出他的眼球是灰蓝色的,像黑暗中的猫眼似的,闪烁着一束一束的光亮。与谢尔盖比较起来,伊万的样子更文雅一些,他穿着一身时髦的咖啡色派力司西装,头戴细呢礼帽,当他把礼帽拿在手里的时候,就暴露出满头茂密的金黄色的头发。在包围着他们看热闹的一片黑色的头发中,伊万那头金黄色的头发显得特别扎眼。
街景都看完了,两名俄国代理人仍然不提关于死在毛尔古沁的俄国人的事情,却提出了拜访僧格活佛的要求。关于宗教方面的事情胡道台知道得很少,在他看来绥远军营和土默特地方部队是属于军事禁地,是决不可以让外国人随便看的;归化通司商号内部的情形也是不可以让外国人知道得太多,但是寺庙就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了,随即就答应了下来。第二天一早安排两位俄国客人拜会住在大召寺的僧格活佛。在大寺庙的大殿谢尔盖和伊万以黄教礼仪焚香磕头,并且在捐献箱里塞了许多纸币。谢尔盖和伊万做这些事的时候不需要寺庙内僧人的指导,也不需要陪同的胡道台和王福林的帮助。如果说谢尔盖和伊万对黄教礼仪的熟悉程度多少使胡道台感到意外,那么在僧格活佛接见两名俄国客人的时候,谢尔盖和伊万的表现就让胡道台感到分外吃惊了。会见是在活佛的禅房内进行的,一进禅房的门谢尔盖和伊万就用流利的蒙语向僧格活佛进行问候,之后他们和活佛的对话所使用的一直是蒙语,做翻译的王福林无事可做了。这整个过程胡道台完全成了一个聋子,成了这场谈话的局外人。从禅房出来以后胡道台悄悄地问王福林,谢尔盖他们和活佛都说了些什么。
王福林告诉他,谢尔盖对活佛说,僧格活佛名声远扬,在俄国政府和民间很多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俄国政府非常尊重他的地位……僧格活佛说,俄罗斯是东正教的国家,东正教和佛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宗教,这两种宗教是无法沟通的。但是,谢尔盖解释说并不是所有的俄国人都是东正教教徒,他们的皇帝尼古拉对佛教就充满了敬意,并且他谢尔盖本人和伊万如今都是虔诚的黄教信徒了。伊万说他是在库伦改信黄教的,已经有七年的历史了。库伦寺庙的活佛雅圪达克森和他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这就使胡道台更加感到意外了。
过了几天,在胡道台招待客人的午宴上,谢尔盖问胡道台:“我们很想参观一下归化城的土默特军营和绥远城,不知胡大人可否给予安排?”
胡道台一听这话心里便明白了,心中一紧,暗忖道:这谢尔盖来归化果然是另有所图。表面上依然是客客气气地堆着笑意,答复谢尔盖:“土默特军营和绥远城分属土默特总管和绥远将军辖制,下官只是一个地方官,无权过问军队的事情……不过,我本人愿意为谢尔盖先生效劳。待下官与土默特总管和绥远将军通过话之后再禀告谢尔盖先生。”
隔了两日胡道台答复谢尔盖说:“下官已经见了绥远将军裕瑞。”
“将军是怎么说的?”谢尔盖急忙问。
“裕瑞将军说,中俄复为交战,谢尔盖先生到我绥远军营来莫非是窥我军机乎?!”
王福林一听这话心中不由得吃了一惊,裕瑞将军在谢尔盖他们到达归化的第二天即起程前往北京,到军机部述职去了。胡道台是根本不可能见到裕瑞将军的。他知道胡道台只是在谢尔盖他们到归化之前,在一次与大掌柜王廷相的交谈中,听大掌柜转述了裕瑞将军的这句话。这话裕瑞将军确实是说了,但不是对胡道台说的,而是在他的将军府对大掌柜说的。说出这句硬邦邦的话之后,胡道台觉得连日以来郁积于心的闷气终于吐了出来,感到好不痛快。他与王福林交换了一个眼色,示意王福林赶快把他的话翻译给谢尔盖。
谢尔盖没有等王福林把胡道台的话给他翻译完,脸色骤然间就变了,目现凶光,瞪着胡道台,把他的西伯利亚制帽从头上一把扯下来在手上攥住,说:“好!好……那么请胡大人告诉我,土默特总管王爷又是怎么答复我的要求的呢?”
土默特总管胡道台倒是见了,他如实把总管的话转达给了谢尔盖:“总管说:‘军机要地不宜向外国人宣示!’”
“那么,我可以见一见你们这两位蛮横无理的军事长官吗?”
“不可以。”胡道台说,“两位都有话告诉我,毛尔古沁事件于清廷驻绥远军队和土默特地方部队概无瓜葛,没有会见之必要!”
顿时谢尔盖被噎得说不上话来。他把帽子在巴掌里使劲攥着,饭桌周围的人都听得见谢尔盖的手指骨节咯吧咯吧的响声。午宴没有进行到底就散了。
王福林把这事告诉了大掌柜,大掌柜哈哈大笑,连连说:“真是想不到,真是想不到,胡道台还真有些胆子!好!好!……又算有骨气。明日你告诉胡道台,就说我的意思是对俄国人不必谦恭卑怯,该硬气的地方就要硬气。可也不要义气用事,凡事把握一个适度才好。”
王福林每日白天陪着胡道台和俄国人作翻译,晚上待俄国人歇息后便回城柜,所以两个俄国代理人在归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大掌柜了然于胸。对于两个俄国人,归化通司商会的态度是拒绝接触,严密关注他们的动态,不给予任何可乘之机。只要两个俄国人不做出什么越轨举动,便不予理睬,任其了结两名死在毛尔古沁的俄国人的后事,然后尽快离开。
所谓有备无患,谢尔盖参观绥远军营和土默特的要求被拒绝之后,伊万提出的与通司商会的负责人见面的要求也遭到了婉拒。两名俄国代理人的分外要求没有得到满足,终于把谈话的主题移到了处理两名死亡俄国人的事情上面来。这才接触到事情的实质,俄国代理人提出三条强硬的意见:第一,两名俄国科学家死在了中国的土地上,中国地方政府和造成这次事故的直接责任者要负全部责任;第二,提出巨额的赔款,数量是五十万两白银;第三,中国地方政府也就是归化道台衙署,必须将死亡俄国人的尸体完整地归还俄方。
对此胡道台早有准备,他当即就答复说:“关于意外地死在毛尔古沁峡谷内的两名俄国人一事,其责任是在中方,但是责任者决不是我归化道台衙署。这件意外的自然灾害的责任者,是驼队的领房人牛刚。现在牛刚也已经在毛尔古沁峡谷内丧命,其责任应由牛领房的儿子牛二板来担负。至于赔款也好,索要俄国人的尸体也罢,均应由牛二板个人负责。”
这场谈话是在胡道台衙署的大堂内进行的,正是早饭之后的上午时光,胡道台只顾自己把话说完,也不等谢尔盖和伊万作出反应,又接着说:“本官对两名俄国人死在毛尔古沁一事甚为重视,正在倾力妥善了结此事。在二位未到归化之前已将本案的责任者牛二板缉捕归案,本官历来断案公正,光明磊落,决不会因为牛二板是一个中国人便对他予以偏袒——带牛二板!”
待到王福林把胡道台的话翻译给谢尔盖和伊万的时候,两名衙役已经将牛二板押上了大堂。沉重的铁制脚链在大堂的地上拖得哗啦哗啦直响,牛二板跪了下来。这情景显然使谢尔盖和伊万感到意外,两个交换了一下目光不知该作出什么反应。胡道台并不管两位俄国人作何反应,只管自己审起了案子。
“牛二板,你可知罪吗?”
“小人知罪!”
“两名俄国人死在毛尔古沁峡谷内,是因你父亲牛刚的失误所致。现在死亡俄国人的代理人就坐在这大堂之上,当着俄国代理人的面你要据实回答本官的问话。”
说完这话胡道台看着王福林,等他把自己的话翻译给谢尔盖和伊万,这时候胡道台已经不紧不慢,很有节奏地审讯起了牛二板。并让王福林把他和牛二板的对话翻译给谢尔盖和伊万。
“牛二板,我问你——你可是牛刚的儿子?”
“回大人的话,小人正是牛刚的儿子。”
“牛二板我再问你——毛尔古沁的灾害是你父亲的责任,你可承认吗?”
“小人承认。”
“现在俄国代理人向你提出五十万两银子的索赔,你可承认?”
“小人承认……可是小人没钱。”
“本官没问你有钱没有钱的事情!”胡道台手里的惊堂木啪的在桌子上拍了一下,“何须你饶舌!”
“是,小人明白了。”
“本官再问你——俄国人提出五十万两银子的索赔,你可承认?”
“小人承认。”
“本官再问你:俄国人提出要你完整地交还两名死在毛尔古沁峡谷的俄国人的尸体一事,你可承认?”
“小人不……不知两名死亡俄国人的尸体现在哪里。”
“混蛋!本官并未问你死亡俄国人的尸体在哪里的事。”
“是……小人知罪。”
公堂上响起一阵嘻嘻窃笑。两名衙役面对如此滑稽的审讯实在忍不住了,捂着嘴巴笑得腰也弯了。
“大胆!”惊堂木又响了,只见胡道台板着面孔仍旧是一脸的严肃。
大堂内安静了下来。
“牛二板,本官问你……”
很显然这种审判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它只不过是胡道台做样子给两个俄国人看的。做样子归做样子,胡道台做得是十分严肃认真。起初谢尔盖和伊万对审讯牛二板很不理解,他们被这种中国特有的审讯方式所吸引,很投入地看着。后来一连审了数日,发现胡道台的审问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谢尔盖和伊万就看出破绽来了。在又一次开庭审判牛二板的时候,谢尔盖就说话了:“胡道台,我对阁下的审讯方式表示怀疑……”
“此话怎讲?”
胡道台把刚刚举起正要拍下去的惊堂木轻轻放下。
“我不明白牛二板的身份。”
“身份?”胡道台反问谢尔盖,“什么意思?牛二板的身份就是牛领房的儿子嘛!”
“那么他的职业呢?”谢尔盖又问。
“职业——就是灰脖子!”
“灰脖子?……我不明白。”
“灰脖子就是一种很肮脏下贱的工作,具体说就是替毛毡作坊搬运羊毛的工人。两位先生明白?”
“那么我再问,”谢尔盖追问道,“他家的财产情况怎样呢?”
“这正是我要审问的事情!”胡道台已经明白谢尔盖的话里面是什么意思了。
“这是不需要审问的事情,”谢尔盖逼问胡道台,“这些事在开庭之前法庭就应该调查清楚的。”
“我们大清国的法律与俄国法律是不一样的。”
谢尔盖和伊万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耸耸肩膀摇摇头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不作声了。
“你们想知道的事情,我都会在审讯中间弄明白的!”胡道台把目光从谢尔盖和伊万的身上收回来,重又放到牛二板的身上,惊堂木一拍继续他的审问。
“牛二板本官问你……”
在接下来的审讯中,谢尔盖和伊万不再甘于做旁观者,他们交替着不断地打断胡道台的审讯,向胡道台提出质问或直接询问牛二板一些问题。谢尔盖和伊万当然不是傻瓜,他们已经明白了胡道台的审讯意味着什么。问来问去事情便水落石出了,他们才知道原来牛二板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灰脖子”在归化城是一种仅比乞丐略强的职业。不要说是五十万两白银,就是五两银子也拿不出来!那么这种审讯除了空耗时间之外还能有什么意义呢?!于是谢尔盖举起一只手挥动着表示自己的愤怒:“我抗议!……”
赔款的事情得不到推进,这场审判(实质上是谈判)便陷入僵局。胡道台牢牢记住了大掌柜的话,不论俄国代理人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他只管弹他的“独弦琴”——那就是审讯牛二板。当审讯难以推进的时候,胡道台就命令衙役责打牛二板。牛二板被按倒在地上,一名衙役抓牢他的双手,一名衙役按住他的双脚,另外两名健壮的衙役挥动着责杖打牛二板的屁股。两根责杖上下翻飞,黄杨木的责杖撞击着牛二板肉做的屁股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只打得牛二板鲜血淋漓也不罢休。
道台衙署是个开放的所在,每有审讯,衙署的两扇朱漆大门就向整个衙署大街敞开着。俄国人参加审讯牛二板的事情轰动了整个归化城,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男女老幼拥挤在道台衙署的大门前。牛二板的惨叫声像红色的鸟儿一阵一阵地掠过人群的头顶,向着扎达海河宽阔的河滩地飞散去。
最初谢尔盖和伊万对这种残酷野蛮的刑罚很是不习惯,他们皱着眉头观看行刑的过程,执刑的衙役在牛二板的屁股上打一下,那沉重的拍击声都要在谢尔盖和伊万的脸上引起一阵阵的痉挛,后来看得多了渐渐地也就不以为然了。谢尔盖和伊万用很平静的神态看着衙役责打牛二板,也不去打断胡道台的审讯,一直等到衙役们打累了,胡道台也气喘咻咻咻地把审讯停下来的时候,才很冷静地与胡道台说话。
谢尔盖说:“道台大人!现在我们已经很清楚了,像这样一种审讯方法毫无疑问地表明,阁下对待我国两名科学家死在毛尔古沁一事的后事处理是毫无诚意的。我们对阁下这种野蛮的毫无意义的审讯,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既然这样,我们继续待在归化城已经变得没有意义了,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返回库伦。我们将和库伦的安德大臣继续商谈这件事情……”
说罢,谢尔盖和伊万就离开了道台衙署的大堂。
俄国人的威胁发生了作用,胡道台立刻就慌了神。他知道,和俄国人是讲不成道理的,只要他们把事情弄到库伦,不管俄国人有没有道理安德只能是责怪他,他姓胡的就注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事情明摆着,不管是库伦的办事大臣还是北京的理藩院,凡是大清的官员一概都怕洋人。俄国人走后,胡道台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病又犯了,觉得腮帮子就像针扎似的疼。他把一只手捂在脸上愣怔了好一会儿。
后来胡道台斥退了左右,只把一个老文案和王福林留下。胡道台走到王福林跟前,也顾不得道台的身份了,哭丧着脸说:“福林!……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胡大人,先别着急。”王福林扶胡道台坐下,安慰道,“世上没有翻不过的山,没有涉不过的河……”
“可是,你也见了,俄国人是不讲道理的。”
福林说:“待我回城柜问问,看大掌柜怎么说。”
“可是俄国人明天就要走哇!”
“不会的,俄国人那样说只不过是在威胁。他们是不会轻易离开归化城的。”
王福林当即返回了大盛魁城柜,把这劝的情形禀告了大掌柜。大掌柜沉吟片刻,吩咐说:“你去把郦先生请来。”
大掌柜与郦先生商量了一阵,认为从大局看若把事情搞僵无论如何对中方是不利的,如果俄国真的通过库伦办事大臣把事情捅到北京的理藩院,事情可就真的更麻烦了。朝廷害怕洋人在当今已经成为不可治愈的顽症,一旦引起洋人与朝廷的交涉就会成为两国间的外交事件。经验证明,只要是引起外交交涉,不管洋人有理无理一概会在谈判中占据上风,其结果必然不是赔款就是割地。割地自然是割中华之地给洋人;而赔款呢,则定是要由归化地方往出拿了。
归化地方是谁?胡道台肯定是没有银子的,到头来苦的还是他们这些商人。因此处理两名死亡俄国人的后事,只能是好说好商量千万不能把事情弄僵。既然胡道台已经没有能力控制局面,此事看来非大掌柜出面不可了。随后,大掌柜又坐车往天义德,与郭保义会商了一番。从天义德回来,大掌柜就把福林叫到屋里,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打发他立刻去见胡道台。
第二天一早,胡道台便主动去看望俄罗斯客人。胡道台向两位代理人讲了许多强调友谊合作的话,希望两位代理人能够留下来,大家一起妥善地把两位在毛尔古沁峡谷不幸死去的俄国科学家的后事处理好,态度谦和而友善。
末了,胡道台告诉伊万和谢尔盖:“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两位代理人,我们归化通司商会要设宴款待二位。”
宴会在归化城的最高档的饭馆宴美园进行。宴会之前归化通司商会派出两名掌柜,专程到两位俄国代理人下榻的道台衙署去迎接客人,用漂亮的马拉轿车把客人接到宴美园饭庄。大掌柜和通司商会的副会长天义德大掌柜郭保义等几十位掌柜衣冠整齐地站在宴美园的门口迎候谢尔盖和伊万。
大掌柜用熟练的俄语对客人说:“二位经理来归化已经多日,我们没能够招待,实在是有失礼仪!请谢尔盖和伊万先生原谅。我们只以为二位是专程为处理在毛尔古沁峡谷死去的两名俄国人的后事而来的,完全不知道谢尔盖和伊万原本是巴达玛耶夫公司和托博尔斯克公司的经理。巴达玛耶夫公司是新成立的商行,我们还未来得及和贵公司交往合作,相信今后会有许多机会的;至于托博尔斯克公司,应该说是我们归化通司商人的老贸易伙伴了!我们中国人有句话,叫做不知者不为罪,请两位千万不要因此而与我们有所生分……”
宴会进行得很顺利,热闹的场面使胡道台和两位俄国人造成的谈判僵局大大缓和了。酒过三巡之后借酒劲伊万说了许多热情洋溢的话,似乎他们此行是专为与归化的同行们增进友谊而来的。谢尔盖在谈话中也没有过多地提说与胡道台谈判中所引起的不愉快,只是说处理两位死亡俄国人的后事使他感到很棘手,他希望王廷相会长和通司商会的其他同仁能够给予帮助。
这话正中大掌柜下怀,正是因为胡道台和两位俄国人之间把事情已经搞僵,不得已他才亲自出面从中周旋。大掌柜答应,为了使毛尔古沁事件妥善处理,使两位俄国代理人尽快返回,归化通司商会派出以郭保义为首的三名得力人员帮助工作;并且尽可能地给予物质上的帮助和各种方便。
郭保义的参与促使谈判灵活多变,速度大大加快。当关于赔款的议题无法推进的时候,经验丰富的郭保义就引导双方把话转移到了索要俄国人尸体的问题上。通司商会专门派出一支驼队,由郭保义亲自陪同,带着胡道台和两名俄国代理人千里迢迢地赶到毛尔古沁峡谷现场。在那里不管是中方人员还是两名俄国代理人,没有一个人敢迈进毛尔古沁峡谷一步!恐怖的大峡谷让俄国人自动地放弃了索要俄国人尸体的要求。他们达成一个新的协议:在毛尔古沁峡谷东端的人口为死亡的俄国人建立两个十字架,十字架要求高三米宽二点五米,上刻死亡俄国人的名字和籍贯;建立十字架的费用全部由归化道台衙署负责。并且在建立十字架的时候,要专程从伊尔库茨克请两名东正教的专职牧师为亡人祈祷。这件事由通司商会从中作保。
关于造成的两名俄国人死亡的责任略去不谈,俄方提出的条件实际上只有两条,即赔款问题和索要尸体问题。现在尸体问题解决了,那么就只剩下赔款一个问题。问题虽少,可是因为双方认识上的差距太大,谈判仍然十分艰难!一方张口要五十万两白银,另一方连五两银子也没有;胡道台不肯承担造成俄国人死亡的责任,于是话题又转回到俄国人死亡的责任问题上来了,谈判又一次陷入了僵局。有好几次谈判几乎滑到了破裂的边缘,只是由于郭保义的巧妙周旋,才使双方又回到了谈判桌上来。
从两名俄国代理人进入归化算起,到郭保义参与谈判双方一起到毛尔古沁峡谷观察现场,再到从毛尔古沁峡谷返回归化,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有余了。也许是谢尔盖和伊万对这种马拉松式的谈判腻烦了,也许是他们原本就没有真的打算索要五十万两银子之巨的赔款,总之在时间耗过半年之后,双方终于以八万两银子的赔款达成了最后的协议。议定八万两银子,由大盛魁在归化设立的票号出据银票,俄方代理人到大盛魁设在库伦的票号兑现。至此,关于在毛尔古沁峡谷死亡的俄国人后事的漫长的谈判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五
大盛魁名声大是大在了外面,实际上在归化城里它只有很少几处生意并且都不大。城内大北街的哈喇庄铺面只有两间大店面也很老气,就像一家并不怎么殷实的中等商人开设的店铺,与大盛魁的归化第一商号的名声很不相称。柜台是用朱漆油过的,但经年太久颜色都潲成了深棕色的了,好些地方漆皮已经脱落也不加修补;用同样的颜色油过的旧货架上摆着几十种棉毛纺织制品,有毕图绒、羽翎缎、羽毛纱、大绒、毛毯、标布……青一色的俄国货。哈喇庄是一个俄国轻纺棉毛产品的专卖店。
大盛魁之所以这样做,一来是因为它是一家专门从事外贸批发生意的商号,历来不重视零售生意;二来也是有意给零售生意的小商号留出一些生存空间,以示厚道。
哈喇庄原来的掌柜子名叫贾晋阳。贾晋阳资历颇深处事周圆,不久前被调到了大盛魁城柜,担任了总号交际部主事掌柜的重要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