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个月都有几次工作。剪辑单色画,这个我自己做只要三十分钟就能完成了。不过我会留下涂色这一项让江本干。我们就这样玩着插图画家的游戏。

那段时间我们眼里看到的都是些什么呢?虽然我们愁吃愁穿,可是并没有因为担心自己的未来而感到沉重。

这或许是因为我们正在努力做好眼前的事情吧,不过我们当时肯定认为以后的生活至少会比那个时候要好,虽然没什么依据,却这样坚信不疑。

什么都没做的时候,也就没有什么好恐惧的。

我们的生活里没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可是我们并不觉得生活很枯燥。

只有得到某些东西的人才会感到乏味、恐惧。

“妈妈,我要跟单位里的人去一趟九州,到时候到你那儿住。”

其实我现在基本没有工作上的熟人或朋友,不过我跟在出版社工作的w正好是在两人都郁闷的时候认识的,结果两人一拍即合。

我们刚认识不到两周,w就邀我一起旅游,而我也接受了。

其实w本来是打算跟他的女友一起去海外旅游的,所以请了一周的假,结果前几天他刚跟女友分手,现在只剩下请的假了。可是w这个家伙觉得跟我一起去海外旅游有点不妥,于是决定开车绕九州一周。这个计划让人觉得有点破罐子破摔,而且很有所谓的男人味。

w虽然出生于横滨,不过当银行职员的父亲曾经调到小仓的银行工作过,所以他想去小仓看看,于是把这次旅行定位成“九州之旅”。

我正好也好久没回福冈了,而且觉得这次不花钱的旅游很有意思,于是决定跟w一起去。我跟w在一起做的是海外旅游杂志方面的工作,我在这个杂志上写专栏,不过我自己不但没去过海外,就连护照都没有。

我们从东京出发后,w的丰田海拉克斯就驶上了东名(东京和名古屋)高速公路。我没有驾照,所以只是选选歌,或者睡觉。来兴致的时候会在副座上跟w东侃西侃一番。就当我们马不停蹄地赶到广岛那一带时,高速公路竟然全面停止通车了。这部分高速公路建在山里,气温较低,路面因为下雪结冰了。如果不是装上防滑链的汽车,或者不是防滑轮胎,就没法在路面上跑。

由于长距离驾驶的疲劳,w变得有些任性。他缠着收费处的人不放,说他的车装的是防滑轮胎,没问题。不过最后还是没得到允许,我们只好在旁边的服务区停留了几个小时。

“都要到九州了,没想到这里竟然在下雪。我还以为这里收费处的男人都穿着夏威夷衫呢。”

w之前好像把九州的情况估算错误了,现在终于一下子倒在座位上,似乎不再幻想了。

我们渡过关门海峡、踏上九州的时候是早晨,之后我们直接赶去住在若松的妈妈家里。若松有一座很长的红色铁桥,名叫若户大桥。这座桥穿过工业区,连接了户区和若松区,全长两公里。

在一个孩子的眼里,蓝色铜海湾上,那一座大红的桥,宛若将东京塔横放下一样。下了桥,就是妈妈租住的房子。我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火野苇平先生的家。

一来到这里,妈妈就扎着围裙飞奔出来,朝w深深地点头鞠躬。

《东京塔》第6节(6)

“特意远道而来,一定累坏了。洗澡水烧好了,赶快去冲个澡吧。这孩子开着车,一个人一定筋疲力尽了。”

妈妈初次见到儿子的同事,好像很紧张。

我这个儿子一门心思要赚钱,连在东京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带着同事来了。而妈妈好像是了解儿子在做什么工作似的,很开心地、周到细致地忙碌起来。

在w洗澡期间,妈妈已经将早餐满满地摆了一桌子。

“也不知道合不合城里人的口。”妈妈说。w连忙说:“哪里,很好吃的。大婶。”我们多次地添饭。我的被子和w的被子紧挨着铺着,被子好像是在睡觉前用被褥干燥机烘烤过,松软而温暖。

在寒冷的冬天,在我睡前,妈妈总是使用干燥机烘暖我的被子。

w进了被窝,就立即鼾声如雷。妈妈叠着他的衣服,说:“可怜的孩子,一定是累坏了。”

我一边听着w的鼾声,一边和妈妈聊天,不知不觉中疲劳袭来,慢慢钻进了被窝里。

在这么温暖柔软的被子里睡觉的美妙感觉真是久违了。

我们醒来的时候,早已过了晚餐的时间,饭桌上摆满了饭菜。不知什么时候,爸爸已经坐到电视机前面,吐着烟。

w慌忙同我父亲打招呼,“啊!您好!”其余的话说不出来。

我从外表和态度上都可以客观地看出,w很恐慌。他附在我的耳边,悄悄地嘀咕着,“你爸爸很凶啊!”

似乎是听到了w已经睡醒了,奶奶过来同w打招呼。

“您好!是孙子的同事啊。请多多关照我孙子。”晚饭准备好了,w在妈妈和奶奶火辣辣的注视下拿起了筷子。w每说一句话,妈妈、奶奶和爸爸三个人就各自回应一句。

吃完晚饭,闲躺着看电视的爸爸看着我们在喝茶,站起来,说道:“我们出去吧。”

“去哪里啊?”“出去一下。”

一边说着,一边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似的,穿上自己的夹克,似乎是想要带我和w去小仓。这是爸爸接待w的独有方式。

“这是去哪里啊?”

w不安地问道。

“嗯。大概是去小仓的俱乐部。”我回答。

爸爸拿起我和w的上衣,说道:“难得来一趟。去小仓那里好好玩玩儿。”

爸爸的朋友光头a在第一家俱乐部里面等着我们。

爸爸一般带我出去喝酒的时候,都邀请自己的朋友一起去。他让朋友打听我的事情以及东京的状况,自己则在旁边默不作声地侧耳细听。

每到一家店,他就会对老板娘说:“这是我儿子的同事,在工作上经常照顾我儿子。”w虽然听不懂爸爸的话,也茫然不知所措地跟爸爸说话。光头a体形匀称,身材高大,比乐队的少年还要高出一点。那些少年们不约而同地多次同光头a点头示意打招呼。光头a对人家进行一番“吉他撞坏了”以及其他说教之后,说些乐队要加油啊之类的话,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下一家店。

爸爸毫无兴致地看着他们,也走向下一家店。

w和那些少年们以相同的表情从头至尾地看着一切,指着走在前面的爸爸背影说,“你爸爸玩摇滚音乐吗?”

在下一家店,光头a问了w的姓名以后,说小仓有三个大名鼎鼎的跟w同名的兄弟。是三个很有趣的兄弟。老大、老二、老三都是无恶不作的坏家伙,老三被抓进监狱的时候,两个哥哥驾着直升机在监狱上空盘旋,对着监狱里的弟弟用扩音器喊着“我们救你出来”。“有意思吧。他们跟你同名。”

w早已习惯了光头a的故弄玄虚,依旧兴高采烈地同a嘻嘻哈哈之时,爸爸跟我说:“你这位朋友在哪个公司?”

“出版社。”

“你在出版社做什么?”

“画漫画,或者原创稿子。”

“干这个能吃上饭吗?”

“嗯。比以前好多了。”

“是吗?那你再忍耐忍耐吧。”

“嗯。”

爸爸跟酒吧老板娘借电话,说是给妈妈打个电话。

“我们这就要回去了。跟你妈妈说给我们准备茶水泡饭。”

当时是凌晨两点。我们回到妈妈家里的时候,茶水泡饭和腌黄瓜已经摆在桌上了。

“你们赶紧饱餐一顿吧。”妈妈笑着对我和w说。

如果只热衷于自己的事情,就会感到被追赶着跑,总是跌倒,感觉时间停止了。如果只看见自己,只看见自己身体内的钟表,就如同世界的时间停止不动一样。

《东京塔》第6节(7)

可是,猛然停下脚步看看周围,这样的余裕即便拥有一瞬间,你甚至也能觉察到时间的流逝和动感。

当关注对象不是自己的时候,时间就会匆匆流逝。时间确实就像日历一样一页页地翻过。这时候,就会发现一切都来不及了。

等你意识到,时间已经无法挽回地流逝了。

妈妈已经年过花甲了。我才28岁,而妈妈已经年过花甲,知道这一点,让我强烈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已经是老奶奶了。”

“是啊。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死了。”

在这样无意之间的对话中,时间哗哗地流过了。

我最后一次打工是在海苔公司的仓库里,负责堆货物。自从辞了这份工作之后,我就没再打工,不过就算这样我也还能勉强生活下去。

我按爸爸说的那样,吃喝玩乐了五年,现在可能已经厌倦了这种行为,在接触了各种工作之后,我终于对工作有了些兴趣,不再反感了。

我手里还有贷款,不过我每个月把高利贷的卡和钱给江本,让他帮我还。

w在三田的一栋能看到东京塔的单间公寓里租了个房间,以此为基地,当做自己的办公室。后来聚集的人多了,于是把公办室转移到了神社前的正道上。

无论是在三田的时候,还是在神社前的正道上,我每天都待在w的办公室里。我待在这里不是跟女人玩乐,也不是喝酒,可能是对以前懒惰的反抗吧,我就算没事做也会留在办公室里,拼命地画画,拼命地写字。

不久w租的办公室解散了,我和江本都搬到了都立大学附近的公寓。

我在方南町上租了一处限期的房子。由于是限期的,中介费和租金都很便宜。一层是我跟江本共用的工作室和起居室,二层的两个房间我们各用一间。我们现在已经不用睡“上下床”了。

这里通了电,有煤气,装了电话,厕所也可以用水冲。我已经好久没住过这样的房子了。“我的生活在逐渐变好。”我这样觉得。

妈妈经常跟她的姐妹一起出去旅游,似乎她们很喜欢这种一年一度的旅行。

“我感觉脖子这儿鼓鼓的。”妈妈在去别府旅游的时候这样说道。

妈妈的姐妹让她回去之后去医院看病,于是妈妈看了镇上的一个大夫,结果马上被介绍到了九州大学的附属医院。

妈妈住进九州大学的医院后,过了一段时间,她打了一个电话给我。

“我得了癌症。”

妈妈用极其平常的语气说道。

“什么地方有问题啊?”

“是甲状腺癌。”

“那能治好吗?”

“你不用担心,好像说不会有生命危险。”

听到妈妈说的这个消息,我一下子觉得胸口好堵,好像心脏都被人揉碎了。不过妈妈显得很镇定,所以我以为病情并不是很严重。

“要做手术吗?”

“要做。好像甲状腺和声带上都长了癌细胞,不过做手术的时候只割甲状腺,不切声带。因为切掉声带就没法说话了呀。”

听妈妈说她跟医生商量了一下,决定做手术,不过做手术的条件是不切声带,声带那部分的癌细胞妈妈想用其他方法治疗。

要是摘除声带,就没法说话。可是如果保留声带上的癌细胞,那这个手术就不能够治愈。两相选择下妈妈坚持要保留声带。

我觉得妈妈做这个选择也很容易理解。以前一直正常地说话、正常地笑、正常地唱歌的人,现在一下子被人说以后不能发出声音了,当然不能轻易地接受。

妈妈住进了九大的医院,准备做手术。不过她倒是更担心同时在若松住院的京一舅舅。

“上了年纪之后大家都要生病,真不好啊。”

妈妈通过手术摘除了整个甲状腺,声带上的癌细胞则留到手术以后用碘疗法治。

妈妈做完手术后,我马上回到福冈,赶到九大的附属医院。进了妈妈的病房后我看到她正坐在床上,而阿布姨妈还有花骨牌大学的朋友早苗阿姨等人坐在床边。

“没事吧?”

“嗯,没事,不用担心。”

“不是没全治好吗?”

“以后会比较麻烦,不过不用做手术了。做手术真是讨厌啊。”

《东京塔》第6节(8)

我给妈妈买来了她托我买的带耳机的小型收音机,并且教了她怎么用。

早苗阿姨笑着对我说道:

“小间,听到你妈得了癌症的时候吓了一跳吧?”

“嗯,不过妈妈说没有生命危险,还好。”

“你妈妈命大着呢,一点小毛病是死不了的,你就放心吧。”

妈妈和早苗阿姨对望了一眼,都笑了。我亲眼看到妈妈这种情况,总算放下心来。

这时阿布姨妈把我叫到病房外,在走廊的角落里小声地对我说道:

“小间,其实你妈妈还不知道,你京一舅舅已经去世了。”

“啊?怎么会这样?”

“就在你妈妈做手术的前一天,也就是一月三十号在医院里去世的。当时你妈就要做手术了,而且身体也虚弱,我想等她身体好一点再告诉她,所以一直都瞒着她。小间,你也不要告诉你妈。”

京一舅舅是个很有男人气概的人,他在若松开了个公司,兢兢业业地操持着。舅舅梳一个大背头,戴着一副有点颜色的眼镜,叫我妈妈的时候还老喊“姐姐,姐姐”,就像个小孩子似的。

“京一和伸一上高中的时候,他们竟然带铁链去学校打架呢。”

妈妈经常提到舅舅们的事。

京一舅舅有两个女儿京子和小百合,她们跟我年龄差不多大,在表兄妹中跟我关系是最好的。小的时候,我们两家很近,一到夏天我们三个人就会做一个塑料游泳池,在里面泡水。长大以后,我每次回福冈的时候,除了见以前的朋友,还会去找京子玩,一起聊天。去东京之后,当了ol的小百合还给我介绍了下北泽的房子,我们做了邻居。她不仅帮我付喝酒的钱,连我朋友那份都会一起付。

我自己没有兄弟姐妹,不过我觉得如果有也应该就是这个样子。我一直把京子和小百合当做我的亲妹妹看待。

京子的结婚典礼上,京一舅舅作为新娘的父亲,撑着油纸伞缓缓地出场。京一舅舅这个人本来就比较容易落泪,那天他捂着眼睛、不停地掉着眼泪,仍然慢腾腾地走着。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京一舅舅也患了癌症。到最后癌细胞扩散到了身体的各个部位,都不好说是哪个部位的癌了。据说京一舅舅患了腹膜癌,腹腔里积了很多水。腹部膨胀得像一只青蛙,里面竟然积了有三升的水,还并发了肝硬化。舅舅是在无尽的痛苦中去世的。姨妈们哭着说都不忍心看到跟病痛做斗争的京一舅舅。

“喂,小间,把骰子拿过来。”

盂兰盆节或者新年的时候,我们这些亲戚一聚到一起,就大人小孩一块儿掷色子。京一舅舅半蹲着身子掷色子,连我这个小孩看来也觉得非常潇洒。每次见到京一舅舅,他都会从腰包里拿出钞票,给我零花钱。

妈妈看到我拿了那么多钱,就会训我说:“你要的太多了,还一半给你舅舅。”不过舅舅每次都会这么说:“不用啦,拿着吧。不过你可不要让你妈担心哦。”

京一舅舅竟然去世了。

摘除了甲状腺的妈妈以后必须一直吃激素,因为摘除了甲状腺,没法自己分泌出激素了。

在开始碘疗法之前的这段准备时间里不能服用激素制剂。可是妈妈说不吃激素身体就特别没劲,而且大夫禁止她吃海带、海苔、凉粉等海藻类的食物,所有以“海”字开头的菜都不能吃。

开始碘疗法之后,由于进行放射治疗,妈妈要在隔离的病房里待三周,不能出来。

我六岁时患了赤痢,被送进了隔离病房楼,当时妈妈自己没被传染却也跟我一起住了进去。

二十多年之后,妈妈这次要进行放射治疗了,却只有一个人被隔离在病房里。

这个治疗要一年做一次,一直到杀死声带附近的癌细胞。大夫说这种疗法很适合妈妈的体质。

我知道放疗很痛苦,可是如果能够治好的话,我只能让妈妈多忍受一下。

第一次碘疗终于结束了,妈妈总算恢复了一点健康。上了年纪之后,就不能指望治好病,而是要学会跟病魔一起生存。可是想到妈妈的体内还带着癌细胞,我就心痛、焦急、懊恼。

亲人去世了,母亲也病倒了。虽然这种事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发生,可是如果不是到了这一步,没有人会有切身感受。

《东京塔》第6节(9)

我现在不能只考虑自己了。虽说遇到什么样的状况都算正常,可是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这一切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很压抑、很沉重。

我并没有失去什么,却有这样的感觉;没有人要求我做什么,我却像被戴上了脚镣。对妈妈的担心,必须解决这种现实情况的焦虑,使我在夹缝中深深地困惑,苦苦地思索。

刚解决了三餐,就面临了另一个问题。而且这次问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艰巨、困难。

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痛苦。

“我们想在你妈妈去世之前去一趟夏威夷,你也一起去吧。”

阿布姨妈给我打来电话,这样说道。

“怎么着都想在死之前去一趟夏威夷呀。”

妈妈好像也特别想去。恢复了健康的妈妈和姨妈们把癌症转化成了一种动力。

我从未想到我的第一次海外旅行竟然是跟妈妈和姨妈们一起四宿六天的夏威夷之行。

夏威夷很好玩吗?其实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好不好玩的问题了,因为她们打出了“带去黄泉的礼物”这个撒手锏,我还能怎么拒绝呢?

我急急忙忙跑去申请办护照。妈妈跟姨妈她们一起去了趟政府部门,已经领到了护照。

虽然她们姐妹几个在国内旅游过好几次,不过海外旅游还是第一次。几个姨妈老挂在嘴上,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最大的野笛姨妈,第二的惠美子姨妈,妈妈下面的阿布姨妈,还有惠美子姨妈的丈夫本田姨父,以及他们的孩子修。

修也就是我的表兄,比我大很多,我们也没怎么一块儿玩过。据说这次夏威夷之行是做导游的修安排的,他也顺便当我们的导游。如果不是这样,估计我们连国都出不了。

反正怎么着也是去一趟,而且去的人中大多数都是老年人,所以这次夏威夷之行安排了昂贵、豪华的行程。

我的贷款虽说还得差不多,可是银行存款的余额从来没有富余。我把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又借了一些,终于筹齐了妈妈和我的旅费。

一九九三年的秋天,这一年妈妈做了甲状腺癌的手术,这一年妈妈六十二岁,我也马上就要到三十岁了。

这一年我们母子俩一起去了海外旅游,这是我们的第一次。

这是我们母子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海外旅游。

“九大的大夫说是沿着脖子上的皱纹切的,所以疤不太明显。”

妈妈笑着说道,可是看来她还是很在意手术后的伤疤。你看我们现在去的是南方,她脖子上竟然还围着个围巾。

“就跟弗兰肯似的。”

我开玩笑地说道。后来我画妈妈的肖像时,总是在她脖子上画一条缝了线之后留下的伤疤,就像怪物弗兰肯那样。

这次我们还一起坐了飞机,这也是我们的第一次。妈妈除了这次就没坐过飞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妈妈表情僵硬,由于紧张和恐惧而紧绷着脸。当然坐在旁边的我也一样。

空姐每次给我们拿来饮料或糖果的时候,我们都像受了恩惠似的,不住地点好几次头。

“妈妈,坐飞机很害怕吧?我也害怕呢,我不喜欢飞机晃得这么厉害。”

“一个大男人竟然也怕这个。”

雨季的夏威夷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热,有的时候还下起了小雨。

修兴奋地说道:“我因为导游的工作来过好多次夏威夷,不过很少住在这个酒店里。”我们住进了修所说的halekulani酒店。

我和妈妈住的是双人间,看到房间里的一篮子水果,我们感动得不行,同时又有些紧张。

站在观海的凸窗前,可以看到大海透出一种从未见过的颜色。

妈妈走到阳台上,两手扶着前面的扶手,静静地眺望大海,吹着海风。

那个样子简直像一个上小学的小女生。

妈妈她们姐妹几个不久就出去购物了,说要买牡木,买回来后立马穿到了身上。在夏威夷的这段时间她们好像就打算穿着牡木过了。

“怎么样?不错吧?”

“不管怎么样,反正凉快就行。”

妈妈从装饰在房间里的花瓶里拔出一枝花,夹在耳朵上,在我面前跳起了类似草裙舞的舞蹈。

“怎么样?哦哦哦!”

可能妈妈比我想得还要高兴吧。

《东京塔》第6节(10)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到我还没见过留着长发的妈妈。以前的照片也好,单身时的黑白照片也好,妈妈的头发都没有长到肩膀的。可能是妈妈的头发特别软,不剪短的话容易乱吧。

我的头发也很软。

“听说牡木里面什么也不穿才是最正统的。”

“那你里面什么都没穿?”

“是呀。”

“你听谁说的?快点穿上啦。”

也不知道妈妈在哪听错了,听成里面不穿衣服才是“最正统”的。就算这是“最正统”的穿法,我想我以及夏威夷的人也都不会这么要求吧。

我们吃饭都是在观光船上的餐厅,或者是高级饭馆。这里明明是夏威夷,却有很多地方不得不穿短外套。

我本来还想让她们吃汉堡的,结果妈妈她们姐妹几个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龙虾,嬉笑个不停。

白天姨妈们和妈妈去购物中心了,我一个人留在酒店里,有时候会到酒店周边散散步,有时候会一面眺望着远方的diamondhead,一面听着随身听里的《diamondhead》。跟妈妈在一起的时候,就算看到穿着比基尼的女人,或者是晒着大太阳,我的心情也兴奋不起来。

我回到酒店后,发现妈妈她们好像回来了一次,不过马上又跑去游泳池那边了。

我之所以知道她们去游泳池了,是因为就算站在阳台上也能听到妈妈她们的喧闹声。

我在阳台上搜寻了一番,发现她们果然在那里。池底画有halekulani标记的游泳池里,有一群说着筑丰方言的人在嬉闹着。

我也去了游泳池,发现妈妈她们正在游泳池里游泳,头上戴着夏威夷随处可见的连锁便利店“abcstore”的塑料袋,可能是不喜欢把头发弄得湿漉漉的吧。

妈妈她们在游泳池里大喊大叫,玩得不亦乐乎。露出水面的abc店的塑料袋在池里游来游去。

戴着太阳镜、喝着热带鸡尾酒的白人躺在游泳池旁的躺椅上,不高兴地看着妈妈她们。那种目光就算是语言不通也能向我们表达出他们的意思。

听修说,住在这家酒店、在画有halekulani标记的游泳池里游泳在美国人中间已经成为一种地位的象征。

可是穿着游泳比赛中穿的泳装、头上套着塑料袋、用筑丰方言大喊大叫的妈妈她们现在竟然在象征他们美国人地位的游泳池中游泳。

我觉得美国人也真可怜,不过更多的是“走着瞧”这种心理。

妈妈她们根本不在意那些美国人什么态度,就像小孩子在自家附近的游泳池里一样,玩得兴致勃勃。

我对游泳不太擅长,不过妈妈似乎完全不会游。我跳到游泳池里,把妈妈的两只手臂拉直,教她蛙泳。浅打水溅起的水花落到abc店的塑料袋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旅行度过了一半之后,我们住进了一栋大型的分售公寓里。似乎是妈妈她们习惯有厨房的地方,比较喜欢这种形式。

修告诉我们有一处又安静、又漂亮的海滨,于是把我们带到了那里。那里的海滨人影稀疏,确实很漂亮。从怀基基坐车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才到了那处海滨。

我和妈妈还有姨妈她们一起坐到舒适的海滩上,忽然产生一种错觉:这里不是夏威夷,而是福冈的海滨浴场,于是乎觉得无拘无束。

午饭的时候,我们打开妈妈和姨妈她们在分售公寓的厨房里做的午餐,大家一起分着吃。还是自带的饭好吃,比在任何观光船上的餐厅里吃得都要好吃。

从大海上吹来的风让人心旷神怡。夕阳西下,海面上一片平静。

饭也吃完了,我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这时忽然听到修训斥惠美子姨妈的声音。

“好不容易大家来一趟夏威夷,不要做这么寒酸的事,真是太丢人了。”

原来惠美子姨妈把我们用过的一次性筷子放到水里洗了洗,准备带回去。这些筷子应该是惠美子姨妈从日本带过来的,除此之外她还带了咸菜、酸梅干。

惠美子姨妈可能是考虑到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国家不用筷子,如果以后再要用就比较麻烦了,所以才想把用过的筷子洗洗带回去。

“我怕回宾馆以后还要用到,所以对不起。”

惠美子姨妈一边道歉一边哭。一个穿着泳衣的六十多岁的老人在夏威夷的海边握着一次性筷子哭个不停。

《东京塔》第6节(11)

大家看着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年龄最长的野笛姨妈用代表所有人的口吻说道:

“阿修,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妈年轻时辛辛苦苦才把你们这些小孩抚养大的。她省吃俭用,都舍不得给自己买件衣服,来供你上学。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呢?”

可是惠美子姨妈却像自己做错事似的,道歉说“不是不是,是我不好,对不起了”,然后开始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

东京有一个关照过我的中年女性,她年轻的时候丈夫就去世了。他们一共有三个孩子,她丈夫死的时候最小的女儿才刚满一岁。之后她一个人把这三个孩子拉扯大。

她曾经这样对我说过:“其实孩子只有在小的时候才可爱,可是一眨眼就过去了。长大以后就变得任性,不听话了,还经常给我惹麻烦,真的很不容易。痛苦的事要比高兴的事多好几倍。

“甚至我有时候会想:真是受够了,要是没他们该多好。可是孩子嘛,有时又会做一些事,让我觉得生下他们真是幸运,有时候真的会这样。其实抚养孩子就是这种心情和辛苦的不断重复。”

我们回到了日本,回到了东京。妈妈在夏威夷只买了一件牡木,回来时包里鼓鼓的,不过装的都是送人的礼物。妈妈和阿布姨妈借这个机会来到我租的房子,准备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现在租的方南町的房子还好,能让她们住,要是以前的就不行了。

妈妈在公交车上一直说要吃寿司,所以我们在去我的住处之前进了一家方南町商业街上的寿司店。

“夏威夷真好玩。”

有些晒黑了的妈妈满足地说道。

“我们还以为姐姐不久会死,所以一起去夏威夷的,你看看现在!姐姐你竟然是最健康的。”

我和妈妈都快要忘记她的病了。

“这里的星鳗好大啊,真厉害,难道是一整只?”

看来妈妈比较喜欢大的东西。

“妈妈,我现在就住在这儿。”

我打开小门,向玄关走去。江本把门打开,说了句“欢迎”。妈妈她们正要进屋,就在这个时候

“啊,好痛哦。”

我回头一看,发现阿布姨妈被石阶绊了一跤,正躺在地上。

“阿布姨妈,没事吧?”

“啊,好疼。可能是在夏威夷玩得太累了。”阿布姨妈不好意思地笑道。

“哎呀,怎么回事啊?怎么是你有毛病了呀?”妈妈也笑着说道。

阿布姨妈当时只说扭伤了脚,没想到第二天早上脚腕竟然肿得老高。于是我让阿布姨妈坐到自行车的后座上,载着她去了附近的医院。检查的结果是脚腕处发生了骨折。

阿布姨妈的脚腕上缠着绷带,里面裹着石膏。妈妈看到阿布姨妈回来时这副模样,笑个不停。也正因为这个,妈妈和阿布姨妈在东京待的时间比预期的要长。

妈妈在九大做手术之前,回到了筑丰的姥姥家里。因为她在若松租的房子的主人回来了,所以不得不回到自己出生的家里。

这个家也就是我小学的时候我和姥姥、妈妈三个人一起生活的地方,也就是妈妈他们九个兄弟姐妹出生的地方。姥爷去世之后,他们九个孩子各自离开了这个家,孤身一人的姥姥也过世了,现在这里已经成了一所空房子。

妈妈孤身一人回到了这个家,住在这所房子里,在套餐店里上班。

妈妈一个人在这所房子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住在镰仓的舅舅,也就是妈妈下边的弟弟,被我称做镰仓舅舅的亲戚也回到了这所房子。舅舅在镰仓的银行工作了好多年,现在退休了,准备回老家过晚年,于是和他的妻子一起回到了筑丰的家。他们的两个儿子都在神奈川组建了各自的家庭。

可是妈妈无处可去,还要继续去上班。

可能是他们之间商量好了吧,镰仓舅舅夫妻俩回来之后,妈妈开始跟他们一起生活。

而我这边呢,方南町房子的房主也快要回来了。因为租的时候就是有限期的,当时房主调到外地工作了,所以租的时候房租也相当便宜。

据说房主的外调快要满期了,之后就要回到我租的这个房子。我的情况跟妈妈的不同,我不能跟房主一起生活,彼此也都不想这样。

《东京塔》第6节(12)

我和江本现在必须为以后的住处重新找房子。

乘圆内线的话,方南町在杉并区里面,不过我住的地方离车站很远,走到涩谷区的京王线冢车站只需要十分钟,所以我一直都是到冢车站坐车,而不是方南町。再说江本以前租的房子就在冢车站附近的养老瀑。

我们来到冢车站的不动产公司找房子。我来到东京以后已经搬了无数次家。有个说法叫“搬家穷”,人们一般把这个词用在搬家次数太多、把自己搞穷了的情况。真的是这种意思吗?其实我也经常被人称做“搬家穷”。

可是对“穷”和“搬家”两方面都有过体验的我来说,这种用法并不正确。不是因为搬家而造成贫穷,而是因为贫穷不得不搬家。

要是能继续住的话,我当然想在一个地方常住下去。可是我没钱,只能搬家,也就是说我是被赶出去的。于是我在找房子的时候会找那种必须马上搬进去的。

这个社会就是有这样一种情况:越是没钱,越是要多花钱。

像我这样短时间内要搬好多次家的人,已经不觉得搬家有什么特别的了。我不会再去看杂志上的广告,也不会再转很多家不动产公司。

我现在进第一家不动产公司就会把房子定下来。因为看多了会眼花缭乱,会想看更多,结果到最后就不知道什么样才是好的了。其实只要确定了房租的上限,无论你到哪都差不多。

其实比起选房子,去麦当劳这种事倒是更让我犯愁。

我们到了冢的不动产公司后,说了自己预算的房租,他们提供几处符合条件的房子。其中第一处是:

“钢琴厅。”

“有隔音设施吗?”我问不动产公司的人。结果那个人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没有。”

我喜欢这个人的态度,觉得这种随意的语气很好。我又问了详细情况,知道这处房子在冢车站的旁边,走路只要五秒钟,其实都可以称做“车站建筑”了。

这栋杂居建筑正好夹在车站和甲州街道的中间,甲州街道的上方是首都高速公路。另外这栋楼的三层和四层是保龄球馆。

也就是说在这栋楼里可以听到无数种声音,有从车站的站台传来的列车的汽笛声、广播声,有从交通量大的甲州街道传来的汽车的喇叭声,有从首都高速公路传来的高速奔跑的汽车、卡车的引擎声。除此之外,地板下面还有保龄球滚来滚去的声音,然后是的一声保龄球瓶被击中的声音。

由于这个环境的噪音太多了,就像是钢琴的声音,所以这里被称做“钢琴厅”。

在此之前,我的邻居老是嫌我的房间太吵,所以这处房子简直是太适合我了。没听完他们的介绍,我就迫不及待地说道:

“我们签合同吧。”

可是仔细考虑一下的话,押金要两万,酬谢金要两万,还有中介费和以前的房租,而且需要一次付六个月的房租,我根本没有这么多钱。

这处房子在十二层楼房的第七层,是2dk(两厅一厨),房租要十四万多一点。我要是住进来必须准备一百万。我并不是付不起每个月的房租,可是一下子要一百万,我到哪找去?我又看了看银行里少得可怜的存款。

我之前的贷款都还完了,不过我没有信心还能再贷到。

我试着去了趟银行,看看能不能贷到款,结果五分钟都没到就被人赶出来了。

好几天我都在大脑里反复考虑怎么筹钱,结果还是看不到任何希望。有一天我都躺下准备睡觉的时候,江本递给我一个装了一百万的信封。

“你用这个吧。”

“这个钱是怎么弄到的?”

“我向我爸妈借的,说好了每月还一点。”

“可是,这不太好”

“反正我也一起住,你就先用吧。”

虽然我非常过意不去,可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于是我向江本道了谢,跟他约好每个月还一定的钱给他。这种尴尬的师生关系估计很少有吧。

搬家之后的第二天,刚睡了一晚,我就忍不住抱怨道:

“太吵了,这个房间。”要是早上起床、晚上睡觉这种规律的生活还好,像我这样生活不规律的人老在最吵的时候睡,而且楼里的保龄球馆从早上七点就开始营业,虽说我住在七层,可是还能听到褥子下方传来保龄球骨碌骨碌的滚动声和瓶被撞倒的响声。七层都这样,那住在五层的人听到的保龄球声该有多吵呀?

《东京塔》第6节(13)

但是人的适应能力实在很了不起,还没到两周我就适应了这样的环境。保龄球的声音,站台传来的声音,首都高速公路上的汽车呼啸声,甲州街道上的汽车喇叭声,街上的噪音,所有这些声音都统统成了我生活中的背景音乐。

妈妈那时候也正在为住处犯愁。

妈妈肯定也考虑到了舅舅他们。舅舅肯定想在退休后过点安逸的夫妻生活,所以才回到福冈的。舅舅夫妻俩都是老实、善良的人,不过这个跟妈妈自己的想法无关。

妈妈这个人以前从来没在我面前表现过低调的情绪,这次打电话时我竟然能够明显地听出她声音中的无助。

“要不去阿布姨妈那儿住?”

“也不能老麻烦她呀。”

“那怎么办呢?”

“是呀,怎么办呢?”

我似乎是第一次听到妈妈的叹气声。

妈妈都六十多岁了,还患上了癌症,正在接受治疗。她的朋友们自然都跟家人一起生活,还有很多人都有孙子了。这么大年纪还到外面工作的应该非常少见吧。

妈妈看到这样的情景,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继续工作的呢?

疾病缠身,情绪低沉,在妈妈眼里,她以后的人生是什么样子呢?

在这样愁苦的生活中,妈妈竟然连让人感觉安定的最低需要自己的家,自己的住处都没有。

妈妈小的时候,这个镇子因为煤矿而繁荣,到处都充满了人、活力和希望。妈妈生在这样的环境中,在有九个孩子的大家庭中长大,她曾经想过将来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吗?

从那时候算起,已经过去了五十年的岁月,妈妈却还待在原来的地方。煤矿关闭了,竖井上突突冒烟的烟囱不见了,爆破的声音也消失了。

人们纷纷离开镇子,过去的辉煌早已找不到踪影。

可是这样的变迁对妈妈来说可能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这已经超出了妈妈的想象,她在目光炯炯的儿童时代做梦都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五十年后,垂垂老矣的自己孤身一人生活在镇子上,疾病缠身,拼死拼活地工作,不安、无助地度日。妈妈肯定没想到这一切。

妈妈不会想到现在所做的事。

不会想到自己会叹气。

快要挂电话的时候,妈妈像往常一样叮嘱了我一番:“工作怎么样?”“注意身体,好好加油”,然后准备挂电话。这个时候我无意识地喊了一句:

“妈妈”

“怎么了?”

“你来东京吧?”

“这个嘛”

“你来东京跟我一起住吧!”

虽然这是我条件反射说出的话,其实在这之前我已经考虑了很多次,从小学开始我就意识到了这件事。

我一直都是跟妈妈一起生活的,我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我的心里早就有这个意识:我将来必须照顾妈妈。

但是我一直下不了决心。原因之一是现在我自己的生活都只是勉勉强强,我担心自己照顾不好妈妈,另外一个是我还想再自由自在地多玩一些时间。

更重要的是我以为爸爸、妈妈以后会一起生活,虽然至今还没表现出来,这肯定是他们两个人死要面子。而且现在也差不多到时候了,他们两个都不年轻了,老了以后肯定是他们两个一起生活最好。

而且虽然妈妈以前问过我同不同意她跟爸爸离婚,但他们现在的户口还在一起。

这个事实让我想当然地认为他们两个以后还会到一起生活。

“来东京跟我一起住,好吗?”

我这么问妈妈,结果妈妈严肃地反问道:

“我去那儿不会打扰你吗?”

“不会的,没事。”

“谢谢哦,那我考虑考虑。”

妈妈挂完电话后,我还以为她不会来呢。

考虑到妈妈这个人不为自己考虑、只为别人着想的性格,我觉得虽然我们是母子,她也不太有可能会来东京让我照顾。

“我的事你不用担心,你的心意我领了,谢谢你了哦。”

我还以为下次打电话时妈妈会这样说。如果妈妈真的这么说,那我以后要想办法寄钱给她,贴补她的生活。

大概过了一周,妈妈打来了电话。

《东京塔》第6节(14)

“我去了没关系吗?”

“嗯,当然没关系了。”

“那我就去东京吧。”

“嗯,你过来吧。”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可是以妈妈那样的性格,既然她这么说,那肯定是她在精神上确实非常苦闷。

不过据说姨妈她们都反对妈妈这种做法。“这么大年纪了跑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而且身上还带着病。以前一直住在乡下,现在老了还要去东京,这不是让人担心吗?而且小间现在正是奋斗的时候,你去肯定会给他增加负担。你先别过去,以后的事好好想想再说。”

听到姨妈们这么反对,妈妈这次却很固执,毅然决然地还是要来东京。

姨妈们也给我打了电话。

“小间,你妈说要去东京,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不会的,你们把不会坏掉的东西用快递寄过来。”

“可是你妈身上还有病呢。”

姨妈们一直都很担心我妈妈,不过最后她们这样对我说道:

“不过你妈肯定最想跟你住一起,那她就拜托给你了。”

妈妈决定来东京之后,我们迅速展开安排,准备一个月之后让妈妈搬过来。

我向江本征求意见,问他介不介意我妈妈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我没事的,你们还是母子俩一起住吧,好不容易能住到一起了,就你们母子俩比较好。”

“那你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