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龄也不小了,可还是不好意思跟妈妈说这种事情。可能是因为我希望在妈妈的眼里自己一直是个小孩子吧,或者是不想让妈妈知道我对女人感兴趣这件事。暑假的时候妈妈看到我突然看起《圣经》,却什么都没问。似乎我们都在保持一定的距离,来获得青春期的这种平衡。

每天我都在读着这些不明所以的《圣经》,然后把读书的感想和对t的思念写到信里。我写的东西太多了,每次信封都涨得满满的。我写三封信,t大约会回一封。我们约好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一起玩。

《东京塔》第4节(5)

开学的前一周,我回到别府,然后跟t约好在别府车站见面,之后去保龄球馆。我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觉得约会打保龄球不错。煤矿镇上的唯一一项娱乐设施就是保龄球馆,在整个日本社会的保龄球热冷却了之后,筑丰镇上竟然又建了一家保龄球馆。在这样一个镇子上长大的我,从上小学起就只有保龄球很擅长。

我本来是打算在第一次约会的时候表演一下我的拿手好戏,让t知道我的优点,结果也不知道是这种念头太强了还是读《圣经》中毒了,那天竟然发挥不出平时的水平。不单单是没发挥出平时的水平,我的得分竟然比第一次打保龄球的t还差。我实在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于是编出种种理由,说球道上油太多了,球的种类太少了,然后跟t一起朝山上的公园走去。结果中途我们遭到了阵雨,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其实我住的公寓就在附近,所以我本来打算想像那些青春剧里的情节那样,把t邀请到我的住所,没想到结果竟然是两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不过在那之后我又不能像乌七八糟的色情片那样,把浴巾借给对方擦头发,然后让对方换衣服之类的,所以最后的结果是我泡了一杯热红茶给t。要是青春剧的话,这种时候主人公可能是什么话都不说,然后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不过那时候的我心理方面还跟初中时一样,是个大好青年,根本不会想要接吻呀拥抱什么的。要是放在现在我会怎么做呢?那天不巧的是笨阿凡也来我这里玩,所以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喝了茶,然后就宣告这次约会结束了,这个夏天也结束了。表白的日子和这次约会正好在暑假的一头一尾,给我留下了两次深刻的回忆。第二个学期刚开学,我就被t,还有比t表情更严肃的t的女伴叫了出去。

谈话的内容是:约会那天是星期天,本来应该是安息日。花钱就已经很不好了,还喝红茶这样的奢侈品,进单身男性的房间也是戒律严格禁止的。要是在以前,摩门教的教徒只能跟摩门教的异性交往。为了不再重犯几天前那样的错误,如果我还想继续跟t交往的话,那我就必须接受洗礼。不然的话就很难再继续交往下去了。

其实这些话不是t说的,而是同为摩门教教徒的那个女伴说的。t对我似乎有些愧疚,不过还是可怜巴巴地对我说希望我能接受洗礼。

既然t这么说,那无论是洗礼还是割礼我都能接受。可是在这个时候接受洗礼的话,我就无法判断出t跟我在一起是为了恋爱还是为了诱导我加入摩门教了。我感到很疑惑,想看看t对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于是直言不讳地问了以下的问题:“我们能不能先不考虑宗教的障碍,让我这个不信宗教的人跟你这个基督教徒再重新交往一次?我不是对你信仰的宗教有什么偏见,我只是觉得只要有感情,就可以冲破宗教的阻碍。我想弄明白我跟你之间的关系,所以能不能再继续这样交往一段时间?”“不行吗?t。”我又紧接着问了一句,结果这次是t回答的:

“不行。”

夏天就这样结束了,我为这无法释怀的结局伤心不已。

单纯的恋爱在我复杂的眼泪中闭幕了。我突然讨厌起上学,也不想学习了。什么礼貌?什么认真?都是狗屁!虽然我没到深夜里跑去学校砸窗户的程度,但还是伤心地哭了。现在剩下的只有我脑袋里的那本一千多页的《圣经》里的话。

寒假回到筑丰的家里之后,我一整天都待在被炉里,看摩托车的目录。几个月前的暑假,自己的儿子还那么专心地读《圣经》,到了冬天兴趣竟然已经转到摩托车上了。孩子的这种任性、愚蠢在父母的眼里是怎么样的呢?

满十六岁之后,我马上考了机动车的驾照。每次回到筑丰这边我都会借朋友的摩托车骑。

《东京塔》第4节(6)

“你想要摩托车吧?”

“嗯,不过不用买。”

“骑别人的车万一发生事故怎么办?”

“不会的。”

“你老是借别人的,肯定会给人添麻烦吧?”

“反正我回到这边才骑。”

新年的时候妈妈给我买了一辆崭新的摩托车,是我喜欢的雅马哈牌。镇上的摩托车店把新摩托车放到轻型货车上送货过来的时候,我既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连送货来的叔叔的话都没好好听,只是一个劲地在家门前摸着妈妈新买给我的摩托车。

“好雅致呀,不愧是新买的。”

站在妈妈身边的前野君看着摩托车念叨道。

“要小心事故,安全驾驶哦。”

妈妈说完,把摩托车上的钥匙还有说明书递给了我。我没有目睹妈妈在摩托车店当场付十几万元的情景。

我发动了引擎,于是摩托车发出单汽缸的、清脆而好听的声音。结了霜的田间小道,只有一条车道的公交车路线,风声呼呼的堤坝还有工棚。摩托车的银色车身闪闪发亮,在乡间道路上狂奔猛跑。

我让妈妈给我买这样贵的东西没关系吗?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妈妈打到我的银行账户里的,爸爸从来没给过我。寒冬的冷风和摩托车的引擎声一起从毛衣的缝隙中钻进我的身体。

筑丰的姥姥还跟以前一样,吃着保温桶里发黄的米饭。姥姥的家里充满了焚香和膏药的味道。每次闻到这种味道,我就觉得有些悲哀。姥姥的膝盖不好,所以在日式厕所里的便桶上面安了一个简易的西式马桶。

家具,还有自己的身体都腐朽了,老了。在这个不断老化的过程中,只有日历每天都会翻到新的一页。

姥姥在除了自己再没有其他人的家里,嚼着发黄的米饭,吃着治心脏病的药,看着显像效果很差的电视。在姥姥的一天里,究竟什么时候是快乐的呢?究竟人生的哪些事物会让我们快乐呢?怎么样才能觉得幸福?什么时候会感到悲伤?我把新摩托车的钥匙放到桌子上,姥姥的视线则没有停留在钥匙上。看着姥姥的侧脸,想到我跟姥姥虽然生活在同一个时代,每天的生活却是如此不同,姥姥的样子让我感到无尽的悲哀。

小仓的奶奶也跟姥姥一样,自己独自住在一个房子里。她们的孩子,她们的孙子辈,每天都在过着全新的生活,连停下来喘口气的空闲都没有。而奶奶和姥姥呢,她们每天都生活在同样的风景和同样的余象中,只是在延续着生命罢了,只有日历每天被翻到新的一页。

开始和终了时的这种可悲,在小仓的城市,筑丰的镇子,别府的温泉镇,筑丰的姥姥家,小仓的奶奶家,都无一例外。

听大人说,以前这些地方都很热闹。那个时候家里充满了孩子们的欢笑声,街上到处都飘荡着煮米饭的香味。

可能这些地方确实有过繁荣的过去,可是对于十几岁的我来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那些场景。

我们这代人出生在所有的繁荣闭幕之后,看到的只是靠惯性在运转的环境,现在甚至看不出这里曾经存在过的那一切有什么价值。

废弃掉,荒凉起来,大家都走了,于是没有人了。

最后只剩下了这样的结局。人们不再相信过去曾经存在过的短暂繁荣。

盛衰荣枯是多么无情,家庭的繁荣也只是一刹那。人们理所当然地去追求光辉和温暖,可是自己却不再相信这些,只会把它们当成昙花一现。

庙会后的虚无,害怕事物即将消失,我一直对这些很胆怯。

人们嘲笑表面的理想、惨淡的良知。人们意识不到必将到来的衰败,于是把自己置身于模式化的幸福和大规模生产的生活之中,到处可见那些认为只要有一个家庭就必定会幸福一生的人。

只要不完整,一切都是虚伪;只要不永恒,一切都是幻觉。可是这个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是永恒的。

每半年一次,妈妈会利用周末来我别府的公寓看看,住上一两晚。妈妈来的时候,我们就不去奶油菜汤的套餐店,而是吃妈妈自己做的饭菜,或是带妈妈去牛排店、鳗鱼店,我特别喜欢这样的时刻。

据说我这个年龄的人,一般都不齿于跟父母一起走路,我却从来没有这样的念头。不仅如此,每次妈妈来的时候我还会带她到别府的街上逛一逛。

《东京塔》第4节(7)

虽然这里是没有什么生气的温泉小镇,可是和妈妈现在住的筑丰镇比起来,要算得上大城市了。这里的车站检票口有检票的人,商业街也大,还有拱廊。

带妈妈去铁路附近的百货商店时,我每次都会劝她买些衣服或首饰,可是妈妈一般情况下什么都不买。不过偶尔会在降价的货车上买个手提包,这个时候我似乎终于放下心来,感到特别开心。

有一次妈妈来到我在别府租的房子后似乎发现了什么,于是坐到腿正伸在被炉里的我的面前,问道:

“你是不是在抽烟?”

“嗯。”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妈妈发现,于是不敢抬头。结果妈妈把自己的烟和打火机拿到我的面前,说:

“抽吧。”

“啊?”

“抽吧,没关系。”

“我不抽柔和七星的。”

我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把藏在书桌抽屉里的highlight拿过来,在妈妈面前点上,然后抽了起来。妈妈也点了一根烟,边抽边对我说道:

“别偷偷摸摸地抽,那样会造成火灾的。千万别搞出火灾,不然会给人造成麻烦。男子汉就要堂堂正正地抽。”

第二天,妈妈在别府的商业街上买了一个大烟灰缸,就是公司领导们房间里的那种雕花玻璃烟灰缸。妈妈把烟灰缸放到被炉上。

三年级的时候,我们学校搬了,我也从别府市搬到大分市内,在那里租了房子。这个房子是同为跨县上学的笨阿凡介绍给我的。这次的房子是新盖的,有洗澡间和厕所,不过房租竟然还是两万。之前住的别府的那家公寓,有一个公共洗澡间,也就是房东家的洗澡间。那个地方的人家都把温泉水引到自己家里,所以我每天都能泡上温泉。

那个时候房东家的阿姨经常会在我洗澡的时候说一声“打扰了”,就闯进去跟我混洗。我不知道这是习惯了混浴的别府人的正常行为,还是那个阿姨比较好色。于是我问了也住在那栋公寓里的一个女生,那个女生说房东家的叔叔也会说一声“打扰了”就进去混洗。现在冷静地想想,那个公寓可能已经习惯那样了。

现在住的房间自带洗澡间,想什么时候洗都可以,这一点确实很好,不过我经常让洗澡水烧着,自己不小心就睡着了,结果一年之内我有三次在夜里把浴缸烧爆了。每次都会被房东猛批一顿。

我基本就没认真考虑过将来的出路,天天只是骑着摩托车来回转,然后到一个日本料理店打工刷盘子。我上了美术的夏季讲习班,不过还没考虑过要不要参加考试。

有一次,我租房子的公寓前停了好几辆改造过的摩托车,嘴里含着空易拉罐、甲苯中毒的一伙人大叫着“把女人交出来”。我出去问他们是怎么回事,没想到跟他们倒是臭味相投。那些人大多是没上过高中又没工作的人,所以夜生活自然持续到很晚。

那些家伙为了得到摩托车上的一根螺丝,竟然把整整一辆车偷来,只拆下上面的一根螺丝,然后把摩托车从桥上扔到河里。你看这些家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吧,但他们竟然无一例外都是处男。他们每天晚上都在一起闲聊处男的事,不过由于甲苯中毒很是烦恼。

“涂了阿拉伯树胶溶液的话,骨头会变软的,说是尸体烧了都不会有灰剩下来。我已经涂过很多,骨头早就变得很软了。要是一次都没做过那里就不行的话,那可怎么办呀?”

“不用担心啦,那里没骨头的。”

这些人都是些兄弟俩姓氏不一样,或者是无缘无故被上班的废品店解雇的家伙。这些家伙虽然有勇气在红灯的时候全速往前冲,但在人的情感方面却很害羞、胆怯。他们看到那些上了好学校、天天装着一副正人君子面孔,却只知道做爱的人时总是气愤不过,于是用摩托车来轧跟自己年纪相仿的情侣。一天夜里,我正在屋里画画,那些人则嘴里叼着空易拉罐在旁边看着。他们中有个人咕哝了一句,说:

“我要是也能有份正儿八经的工作该多好啊。”

“会画画又有什么用?”我反驳道。我说的是真心话。那些家伙不用说都会发生交通事故,被警察抓住,到头来连跟女孩子怎么交往都不知道,仍然保留着处子之身。之后他们的情况会被通知给家人。

《东京塔》第4节(8)

“你毕业了想做什么?”

入秋的时候,我被爸爸叫到小仓。我们两个人坐在前面提过的那家牛排店里。

“我问过你妈妈,她说你自己都还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有什么不明白的?想工作的话就工作,想上学的话就上学,早点做决定!不过你还是去考大学吧,不然以后再想上也不容易了。当然考上考不上是由别人决定的,不过你有考试机会的话去考就行了。”

“您的公子都这么大了呀?”

牛排店的老板站在铁板那边,跟爸爸搭话道。

“都到这时候了,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真是不紧不慢的。他要是不上大学的话,我想让他开饭馆。反正他手也比较巧,还能天天吃到他妈妈做的菜,我觉得这倒是挺适合的。”

“我早上起不来。”

“这可不行,你早上得去买菜。”

“我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其实上大学、上职业学校或者工作都行。”

“那你就去念大学吧,上了大学再好好想想。反正有了四年时间,你可以慢慢想。职业学校就算了,就算去上也会马上退学的。”爸爸根据他自己的经验这么说道。

“爸爸你不也是从大学退学了吗?”

“那是因为当时流行这个。”

我还是什么想法都没有。到底是考大学,还是工作?将来的目标、理想也都没有。不过只有一件事我已经决定好了。

“不管我上学还是工作,我都做好了一个决定。”

“哟,什么决定?说来听听。”

爸爸把身体倾过来,看着我的眼睛问道。

“我要去东京。”

听到这个,爸爸不怀好意地笑了,然后把身体缩回铁板那边,点了一根烟,笑着说道:“东京啊,这个不错嘛。”

出了那家牛排店之后,我们又喝了几家店。无论在哪家店里,坐在旁边的老板娘、女招待根本什么都没问,爸爸就自顾自地宣布说:“哎呀,儿子说想去东京呢。”那是高兴的表现?还是觉得我很怪?

我们到的最后一家店是一个同性恋酒吧。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我和爸爸两个人并排坐在柜台边。柜台里面有一个穿着裙子的男色招待,粘着长长的睫毛。这还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男色招待。

“啊,这是名先生的公子?”

“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能看出来了,长得太像了。”

看来小仓这个地方接客行业的人都喜欢说我长得像爸爸。

“你多大了?”

“十八了。”

“啊,这时候正可爱呀。那个做过吗?有经验吧?”

“什么?”

“还是处男?”

“是的。”

“你还是处男?”

在那之后爸爸的话题又照例转向我还很幼稚、他在我这个年龄的时候早就做过了那方面。

“既然你是处男,那我给你看件好东西吧。”那个男色招待在柜台里面掀起裙子,用手扒下小内裤,让我看他的大腿中间。

“你看,没有吧?我很早就割了。”

“哇,好厉害啊。”我是真觉得很厉害。

“你用手来摸摸我这里。”

“啊?”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结果那个男色招待强行抓住在柜台这边的我的手腕,然后把我的手拉到他的大腿深处。

“你摸摸看,这里可是个好地方啊,你看。”

“哇,什么?太可怕了。”我是真的觉得很恐怖。

“你可要让他好好摸摸哦。”爸爸边喝着白兰地边笑着说道。我第一次摸到的阴蒂就是这个假阴蒂,以前被称为阴茎的东西。

那个男色招待听到爸爸说我们一家分居两地时,开始谈起他自己的身世。

男色招待的家在九州的边上,一共有三口人,他、他哥哥还有他们的母亲。他上小学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的同性恋倾向,从那时起他就觉得自己很难在村子里生活下去,于是初中毕业后就去了福冈的一家工厂上班。在那之后他辗转换过很多工作,在二十好几的时候终于进入了同性恋这个世界。从那之后他平时都打扮成女人的模样,还做了变性手术。他的哥哥发现了生活在福冈的弟弟的变化,对他说道:

“妈妈知道会伤心的。你以后绝不可以再出现在妈妈面前。”

《东京塔》第4节(9)

男色招待被迫接受了这个约定,可是他非常想见自己的母亲。于是他以男性的口吻给他母亲写信,撒了很多谎。他每月都会寄钱,并且写信安慰他的母亲。

就这样过了几年,男色招待再也抑制不住想见母亲的渴望,终于违背了与哥哥的约定,回到了老家。那是一个下午。

在男色招待的眼中,他的家已经破旧不堪,周围的景色也变化了很多。他没敢按门铃,只是绕到后门,从客厅窗户的缝隙里看到了年迈的母亲。

“当时她的身体已经萎缩了,正在看电视。我看着妈妈的背影,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流了下来,我好想喊着妈妈跑过去拥抱她,可是我办不到。我这样的身体,有什么脸见妈妈呢?到最后我把装了钱的茶叶袋扔进屋里,然后跑着离开了。当时我觉得自己好没出息,而且伤心难过,觉得对不起妈妈。

“在那之后,过了约一周的时间,福冈的妈妈来信了。妈妈在信里说谢谢我上次的钱,还说她早就知道我变成这个样子了。她说既然我不想说,那她也说不出口。不过妈妈对我说,我以后想回家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回,不管我的身体变成什么样,我都是她的孩子。”

说到这里,那个男色招待拔下假睫毛,哭了起来。我也哭了,可是爸爸却一直在笑。

“对了,你会唱《妈妈》这首歌吗?森进一的。”

“嗯,差不多吧。”

“你唱给我听听吧。”

卡拉ok里传出《妈妈》的音乐,这时店里的灯光暗了下来,玻璃球也开始自动旋转。我在台上唱的时候,那个男色招待一直倚着柜台,在呜呜地哭。我一面唱,一面侧眼看着那个男色招待,那个瞬间我忽然想到“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妈妈呀”这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唱完后,男色招待表扬了我的歌,然后把磁带放进去,店里响起了音乐。

男色招待从柜台里走出来,对我说道:“能跟我一起跳个舞吗?”

“啊?跳舞?”我犹豫了一下,这时爸爸插话道:

“你会跳吗?我倒是什么玩的都玩过,就是没跳过舞。还是会跳舞比较好,你趁早练练吧。”我和那个男色招待在玻璃球下相拥跳了起来。他的化妆已经不成样子了,身体还很魁梧,我用手揽住他的腰,心里忐忑不安。

“我的爸爸也是个好人。”

男色招待在我的脸边低声说道。

这时整个店里都流淌着《月亮河》。

在回去的出租车上,我对爸爸说今天挺好玩的,结果爸爸边抽烟边把车窗打开了一点,看着窗外的景色对我说道:

“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有不同国家的人,他们都有不同的想法。去东京吧,去东京就能看到更多的人。去看看吧。”

离高考还有两个月。我决定只考一次大学,我可不想当“浪人”(没考上大学、决定第二年接着考的人)。我开始为高考做准备,而且越是学习就越想考上那所学校,其实更准确地说法是我只想早点去东京。

这种心情就跟初中的时候一样,那时我想离开筑丰,去其他地方。现在也是,我想去另一个世界,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有一天我跟笨阿凡一起在住宿那家的食堂吃饭。这时电视里俵孝太郎正在用他那独特的声音播着新闻。

“笨阿凡你明年毕业了想干什么?”

“我不想继续读书了。”

“那你准备留在九州?”

“我还什么都没想好。”爱挑食的笨阿凡把不喜欢吃的菜夹到盘子的一角。

这时俵孝太郎播的一条新闻使我惊呆了。

“原甲壳虫乐队的成员约翰?列侬在自家公寓的门前被人开枪打死。”

那天是一九八零年十二月八日。

简直不敢相信!我惊讶过度,身体也变得不舒服起来。刚在几天前,约翰?列侬休整了五年后重返乐坛,并且出了张新专辑。就在刚才我还在听磁带里的他的《双重幻想》(doublefantasy)。

约翰?列侬新专辑的第一首歌名叫《startingover》。这五年来我一直等着列侬重返乐坛,等到了今天。这是因为列侬让我们等待,他休整的理由是抚养孩子。我好羡慕列侬,同时觉得他很伟大,因为我很憧憬他这种做父亲的方式。

《东京塔》第4节(10)

startingover,也就是“重头再来”的意思。约翰?列侬和这首《startingover》一起回来了,可是刚刚开始就遭到了罪恶子弹的袭击而倒下了。

那个凶手跟我一样,也是约翰?列侬的歌迷,从心底里喜欢这首《startingover》。就在这个人扣动扳机的几个小时之前,列侬还在他的《双重幻想》磁带封套上签了名。

怎么会有这样的死亡?!我能够明白的只有约翰?列侬在今天死了这个事实。

我早就忘了世上还有这样的事情,这样的死亡。我还以为所有的死亡都是在时间的河流中衰老,腐朽,废弃,崩溃,然后倒下。

死亡竟然毫无征兆地到来了。如果总是害怕这样的死亡,那活着本身就会让人觉得恐惧。所有的思考,以及未来,在这样的死亡面前都失去了任何意义。

约翰?列侬的死给全世界的人都造成了某种影响,也在我的心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不赶紧的话就要死了,不快点去的话就要死了。人总是要死的。

我推开人群,到处找公共电话。有一个公共电话前排起了长龙,可是又没有其他的电话了。

考生在体育馆前的大广告牌前来来往往。

有的人被抛起来,接受众人的祝福。有的人高举双手,有的人垂着肩膀早早地离开,还有的人噙着眼泪,咬着嘴唇。一年来的努力就被这一连串机械的数字下了评语。吹拂着武藏野的二月春风,欣喜的人觉得惬意,不甘的人觉得刺骨。

我昨天用妈妈给我考试的钱买了东西。我去了原宿,给自己买了一双鞋,给妈妈买了一件毛衣。我的包里装着画画的用具、换洗的衣服还有礼物。

那是一件刺着花的胭脂色毛衣,我很想早点回去送给妈妈。

电话终于轮到我了。我塞进一个百元硬币,拨了家里的电话,结果那头电话刚一响妈妈就拿起了话筒。看来她一直等在电话机旁。

“喂,是我。”

“考试结果怎么样?”

“妈妈,我考上了。”

“是吗,那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原来考上了呀。”妈妈重复了好几次“太好了”、“祝贺你”。我第一次听到妈妈的声音是如此高兴,每听到妈妈说一句“太好了”,我就会越发地高兴。

“我买了件毛衣想送给妈妈。”

“是吗,你早点回来,我要做很多好吃的给你。你想吃什么?想吃什么尽管说。”

“我想吃饭团。”

“别的东西也可以啦,要不要吃肉?”

“我要吃妈妈做的饭团和咸菜。”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你小心点,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嗯。”

我坐飞机回去了,不过后来又坐了火车,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妈妈系着围裙就出来迎接我,向我道了贺。

“肚子饿了吧?多吃点。”

被炉上放着一个大木桶,里边装着各种各样的饭团,有鸡肉饭的,紫菜卷的,干紫菜末的,抹紫苏的,一共有几十个。还有很多菜,有炒的,有烤的,有煮的,桌子上都放不下了。妈妈又从米糠里拣出腌的蔓菁、黄瓜之类的,盛到碟子里,在碗里盛上猪肉酱汤。

“快点吃吧。”我和妈妈在这些菜和饭团的包围中庆祝了我高考的顺利。我把合格证书递给妈妈,妈妈则正襟危坐在那里看得出了神。妈妈一直用纱质手帕捂着眼角。

“你做得很好,谢谢。”妈妈竟然向我道谢。过了一会儿爸爸也打来电话。

“哟,考上了?”

“嗯。”

“你这个家伙从小就运气特别好。”

“是呀。”

“真是太好了,去东京之前好好孝顺你妈妈。”

“嗯,我知道。”

毕业典礼也结束了,我从大分的租房搬了回来。第二年春天到来之前我一直是在筑丰镇上过的。前野君加入了自卫队,他的姐姐当上了护士。

将要到镇公务所工作的朋友,决定第二年再高考的朋友,在当地的快餐店里上班的朋友,加入黑社会的朋友,已经为人父母的朋友,继承家里商店的朋友,所有人都开始走上不同的道路。

“你也可以去东京工作呀。”我对前野君说道。

《东京塔》第4节(11)

“反正先在自卫队里待一段时间,把驾照考了,然后再想以后的事。”这个镇上的人习惯把自卫队混同于驾驶训练场。

现在不只是我,好多人都要离开这个镇子了。

武藏野的一所美术大学,位于东京的西部。国木田独步曾写过“武藏野的美,不亚于从前”这样的句子,他描写的武藏野到底在哪一带呢?

从车站去学校的路在玉川河(地上水道)的边上。据说以前玉川河里流着清澈的水,现在水量大大减少了,估计已经不再是跳河自杀的中心了吧。

不过春天河道沿岸的樱花确实很美。抬头看着樱花枝条交叠,脚下踏在樱花花瓣铺成的地毯上,人的心情会变得很平静,思如泉涌。

我之所以报考这所大学,一是因为武藏野的名气,二是因为这个学校比其他的美术大学学费要便宜,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理由了。不过走在这条樱花小道上的时候,我无数次庆幸自己选择了这里。

这里的风景跟乡下有着不同的味道。即使走在自然风景很美的玉川河边,我也能感觉到城市的气息。

跟学生办公室周旋一番之后,我定下了要租的公寓。那所公寓从学校出发要越过玉川河,再往立川方向走一点距离,是一栋木制的双层公寓。

洗澡间、厕所共用,房租是每个月两万二千元。这栋公寓跟在别府住的那所房子比较相似,租的人都是学生。青春期的男生运动之后一起洗澡的汗臭味,还有洗澡水的滑溜,这些都比别府的铁轮温泉有过之而无不及。

开学典礼之前的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到附近散步度日,不过经常会在樱花树下思考来东京前一天妈妈对我说的话。

“我跟你爸爸离婚你同意吗?”

我回答说“随你的便”。反正我三岁时起他们就不住在一起了,就算我户籍会变化,但我想我跟父母之间的关系应该不会变吧。其实他们之前的这些年已经是事实上的离婚了,我的朋友也都这么认为。说实话,他们都分居十五年了,我和妈妈的户籍还在小仓那边,这件事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呢。

而且这个话我也不是第一次听了。

我初中毕业、要去上高中的时候妈妈也这样问过我:“我跟你爸爸离婚你同意吗?”

我当时也回答说“随便,妈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不过当时我还有些小孩子气,又多说了一句:“那我以后姓什么呢?我可不想改名字。”

每次听到妈妈说这个话题,我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妈妈突然会想到这个呢?就按照现在这种情况下去也没什么呀,两人只是偶尔见上一面,也没发生什么龃龉。

但是站在妈妈的立场想一想的话,我觉得她并不是突然想到要离婚。她两次提到这个话题都是在我毕业的时候,一次是初中毕业,一次是高中毕业。也就是说妈妈平时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

这次妈妈是这样说的:“我本来打算等到你大学毕业的。”

妈妈从来没对我说过和爸爸分居的理由,也没说过爸爸的坏话,所以我想当然地认为这种奇妙的关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现在看来妈妈的心里一直为和爸爸的关系困扰着。

我说随妈妈的便确实是我的心里话。这不是一种随便的态度,而是我觉得我们一家三口的关系已经不能靠一个户口本来解释了。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我很小就担心自己到底是不是妈妈的亲生孩子,也曾为此心虚、劳神,不过我现在觉得这都无所谓了,不管是不是都没有关系。

高考的时候我看了户口本的复印本,虽然看到了,可是我也不知道写成什么样才是对的,什么样才是错的,所以从那以后我就不再关心户口本的问题了。“抚养的父母竟然比亲生父母还亲啊”,孩提时代在小仓的奶奶家听到的这句话确实不是我的幻觉,不过这句话在我的心里已经淡漠了很多。

即使说妈妈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的亲生母亲在某某地方,可是在我的心里,母亲就是我现在的妈妈。

我觉得爸爸也是,虽然他是个糊涂虫,老让妈妈伤心,可是我的爸爸就是他,再没有其他人了。

《东京塔》第4节(12)

即使户口本上爸爸妈妈的名字是分开的,或者说我的户口本上写着我是其他某个人生下来的,对我来说重要的并不是户口本上的这些东西。纸上的东西有什么重要的呢?

就算我跟妈妈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之间比所有的亲母子还要亲。

相反的情况也一样,如果妈妈跟爸爸不是真正的夫妻,那我可能会讨厌户口本上写着“夫妻”的字样。

即使爸爸妈妈离婚了,他们永世不再相见,我还是会去见他们的。而且我还要一直待在妈妈的身边。如果有人问我会选择妈妈还是爸爸,那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妈妈。

因为是妈妈一个人把我抚养大的,虽然爸爸也照顾过我,可是他没有像约翰?列侬那样抚养我,没有花那么多时间跟我在一起。有些东西非常珍贵,光靠嘴和金钱是传达不了的,只有时间和身体才能传达。

爸爸的人生看上去很开阔,而妈妈的人生在十八岁的我的眼中显得很狭窄,因为妈妈把她的人生都分给了我。

《东京塔》第5节(1)

到了春天,路上会有很多吸尘机来来回回,不断吸进尘土。东京就像这样的吸尘机,从日本的每个角落聚集来了很多年轻人。

黑暗中细长的水管是通往理想和未来的隧道。一面颠簸摇晃,一面欢喜雀跃,最后期待战胜了不安。我们的心被无来由的一种可能性吸引住了,认为只要到达那里就可以变成一个崭新的自己。

可是穿过隧道之后,展现在面前的竟然是一个垃圾场。

尘土飞扬,连呼吸都很困难。在昏暗而狭窄的地段,只有机器的马达声在轰鸣,在相撞,在搅拌。

不停地,不停地,飞舞,旋转。

那些自己看起来愚钝的四周的灰尘,那些无能的身后的纸屑,以及感觉光彩照人的自己,所有的废屑、尘埃都被不停地刮向同一个方向。

不停地飞舞,旋转,大家都是垃圾。

你看,又有东西过来了。和一秒钟之前、一个小时之前、一年之前的自己一样目光炯炯的废屑、尘埃又从隧道的出口来到这个地方了。

这里是吸尘机的肚子,是一个垃圾场,名字叫东京。

这些人被聚集到这里,然后被挤榨、被定型,最后被混合到一起扔掉。

“人的目标必须是出生的这个人自己为自己定的。”

明治时期的文豪曾这样说过。可是现在这个年代的年轻人内心里根本没有什么目标,没有高涨的热情,只知道随波逐流。即使有人把这个称为“理想”,也只不过是借用电视上、杂志上的话罢了,反而更显示出自己的无知、无聊。

这只是错把被风吹到自己脚下的各种传单当成自己的理想罢了。

如果说这些来自日本每个角落的人有目标的话,那也就是去东京这件事。除此之外其实什么都没有。

他们认为只要去东京就会得到改变,认为自己的未来就会一片开阔,所以才逃到这里。

五月里有人这样说:

“东京有那么有趣吗?”

来到东京之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可是我每次乘电车的时候还是觉得不习惯。因为标准语(日本的普通话)我之前只在电视上听过,现在听到电车里难看的中年妇女、恶心的男人也说着电视里的标准语,真是特别不习惯。

我虽然刚高中毕业一个月,现在无论抽烟、喝酒都没人再说什么了。

无论穿什么样的衣服,或者逃课,也什么事都没有。奇怪的不习惯和无聊的自由。

跟我同一年级的同学一般绘画都比我要好。有很多电影、音乐我以前不知道。有很多漂亮的女人,有擅长吉他的人,有大小姐模样的女人,还有莫希干的女人。满是酱油味的拉面,黑乎乎的乌冬面,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游戏厅,通宵的电影院。这里有的不是乞丐,而是流浪者。跑在流浪者身边的外国汽车,青林堂的漫画,牛肉饭,迪斯科,台球场,mtv,放炮的小船,偶像的演唱会,污浊的大海,冲浪运动员,面积广阔的公园,高层建筑,唠唠叨叨的大人,早熟的孩子。人,人,人,人,人,人,人,物,物,物,物,物,高楼,高楼,高楼,高楼,楼房的火灾。

从未见过的人,从未看过的物,从未听过的声音,从未闻过的香味,从未感觉过的自卑。

每一天都很紧张,抓到什么就痴迷起来,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一天就过去了。

妈妈每个月的月末会给我汇来生活费,每次都会鼓励我好好加油。可是我根本不知道好好努力做什么,只是每天无所事事,为此感到很对不起妈妈。

去上课又怎么样?画了画又怎么样?我指的不是我自己不认真,而是觉得就算认真上课、画画的学生也没有未来。

而且大家对美术大学的学生都另眼看待,所以这里的学生也抱有一定的优越感,好像只要进了这所大学就成了艺术家。

我很讨厌这样的环境,看不起那些天天口口声声强调“个性”却偏偏一点个性都没有的人,可是我自己也看不出我跟他们有什么不一样,所以总是摆脱不了对自己的讨厌和自卑。

大学一年级的秋天,有一天爸爸打电话说他要来东京出差。

“你在学校到底学什么专业?”

“舞台美术。”

“哦,是吗,你好像说过了。对了,这个专业一般找什么样的工作?”

《东京塔》第5节(2)

“工作的话,好像说可以去电视台做美术。至于舞台美术本身不算什么工作。”

舞台美术好像是世界上那种很不吃香的工作,据说四十岁之前只有吃面包的份儿。听到教授说这个时,我当时还没认真考虑过工作的事,所以觉得无所谓,而且我讨厌视频设计那种特别好找工作的专业。我总感觉要是做视频设计这些工作的话,好像会发生某些事情,这让我感到很害怕。

“哟,这样啊,电视台不错嘛,正好。我下周去东京见个人,正好到时候把你介绍给他吧,你到时候去一趟新宿。”

我跟爸爸约好在位于副市中心新宿的广场酒店的休息室见面。爸爸两天前又打了一遍电话,嘱咐我千万不要迟到,结果我还是迟到了五十分钟。我刚到休息室时,爸爸的同伴a就迅速站起来,满头大汗地用手招呼我过去。

休息室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老绅士,爸爸则坐在他的前面,抽着烟。

“哟,迟到了呀。”

爸爸的口吻好像是在批评一个迟到五分钟的人。我向那个老绅士道了歉,于是爸爸马上站起来向他介绍道:“这是我的儿子。”

“您儿子真不简单呀。”

好像我让那个老绅士等了半天,弄得他心情不好了。他的话明显带有讽刺的意思,不过爸爸却毫不介意,马上催促那个老绅士说“那我们走吧”,然后往门口走去。

走在他们后面的a一边擦着汗,一边小声地对我说:“就拜托你了哦。”

出租车的目的地是赤坂的一个高级饭店。这是一所大房子,可以看见日本的庭园。那个老绅士坐到上座,把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我跟爸爸则相对而坐,a坐在我的旁边,不过他好几次站起来给那个老绅士斟酒。

“想跟您谈一下那件事。”

虽然我听不明白他们的工作内容是合法的,还是非法的,具体是什么事,不过从谈话的那种氛围来看,我感觉真像黑社会。

我所住的那栋公寓里,隔壁房间住着一桥大学的一个学生,他好像参加了他们大学里的文艺研究班。他们在研究班里发表小型喜剧、小说、评论。他们研究班的人聚到一起之后,总是对文学高谈阔论,这一点跟我们美术大学的学生很不一样,我感觉很新鲜。

不久他们委托我为他们的小型喜剧画插图,这是我第一次被人预约画插图。而且那个研究班猛烈批判当时的作家、文化名人,还发行了单行本,现在想想书里写的那些东西真是太猖狂了。我负责给他们列出的人物画肖像,一共要画三十幅,每画一幅付我三千块。这是我第一次用专业知识来赚钱。

“妈妈,太好了,我画一张肖像能赚三千块呢,画八张的话就能赚到房租了,简直太好赚钱了。”

“是很厉害呢,要是每天都有这种事做的话,就能赚到伙食费了。书出来的话寄一本回来,我给你姥姥他们也瞧瞧。”

妈妈是个特别认真的人,每个月都要写好几封信给我。每封信的内容都一样,让我注意身体呀,好好用功学习呀。不过不擅长写字的我基本不写回信,有什么喜事的话就直接打电话告诉她。

那个时候妈妈在小仓的妹妹阿布姨妈的店里帮忙,筑丰的房子还一直租着,不过妈妈一周的大部分时间都住在阿布姨妈家里,她们姐妹俩一起生活。

妈妈这时已经五十多岁了,每见一次就觉得她又老了许多。我们半年见一次面,感觉每次看到妈妈的时候她的身体就缩了一截。每每看到妈妈这个样子我就很心痛。

妈妈就像一直工作、最后会被用尽的橡皮,而我则在东京吃喝玩乐,像个傻瓜。虽然我也会打一些工,但都做不长。我用分期付款的方式买吉他、西装,这样就可以延期付款了,也就不用打电话给妈妈让她汇钱过来了。

可是我心里的愧疚和难过都被淹没到音乐和玩乐中了,不知不觉我已经不感到难受了。似乎我在东京的时候都是自己努力过来的,脸皮变得特别厚。

后来我给妈妈打电话的次数少了,放长假的时候也不回家了。我结识了不少朋友,还交了女朋友。我越来越觉得待在东京是理所当然的,连家乡话都快不会说了。

而且那个时候东京的迪士尼乐园开放了,即使我不回家,前野君、九州的朋友和表姐妹也会利用假期来我的住处住些日子。高中时候的师弟笨阿凡毕业后当了摩托车装饰工,后来他看了《闪舞》(flashdance)这部电影,竟然想要当舞蹈家,于是来到东京,寄居在我这里。

《东京塔》第5节(3)

我现在已经不再感到孤单了,也很少想妈妈了,考虑妈妈的问题的时间也大大减少了。

连妈妈发生车祸的时候我也没回去。他们通知我的时候,说妈妈没受什么严重的伤,不过那起事故本身倒是挺严重的。阿布姨妈的店打烊后,妈妈她们和工作人员一起乘车回家,结果在路上对面冲过来一辆卡车,卡车司机正在打盹。结果两车相撞,阿布姨妈和其他人的脸、身上都受了重伤,不过妈妈只掉了几颗牙。

据说医院出事故诊断书的时候,妈妈的弟弟伸一舅舅看到妈妈的诊断书后对医院提出了抗议。

据说保险的支付额是根据牙齿掉了几颗、掉的牙具体是哪部分来决定用什么质量的假牙。伸一舅舅个子很高,脸长得像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围腰子里面总是放着在赛艇中赢了的号码券。

舅舅拿着诊断书去找医生算账了。

“你这个家伙,我姐姐遇到这样的车祸,受了这么多痛苦,你们这算什么?你给我写成最好的!”

妈妈说多亏了舅舅,她才能够装上质量好的假牙。

那场事故过去不久,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不孝所受到的惩罚,我竟然患上了风疹。其实这都怪寄居在我这里的笨阿凡,他都这么大年龄了竟然得了风疹。他那些朋友都害怕被传染上,把他看成瘟神似的,纷纷离他远远的,可是我跟他住在一起,不能这样做。而且我以为会没事的,因为我小的时候患过一次流行性腮腺炎,所以认为不会被他传染上,就一直照顾他。笨阿凡的风疹好了之后,又过了几天。那天我正在上体育课,忽然发现周围乱哄哄的一片。

大家都指着我,让我照照镜子,于是我跑到厕所里,发现脸上长出了无数的红色斑点。

咦,这种斑点几天前我们屋的那个家伙不是也出过吗?其实我大概能猜得出是怎么一回事,但又不太放心,怕万一不是,不,其实是希望别人能告诉我这不是风疹。于是我直接去了医务室,医务室的大夫直截了当地告诉我说:

“是风疹。”

我刚回到家就发起了高烧。大家都知道这是笨阿凡传染给我的,所以没有一个朋友愿意接近我。我想吃点东西,就是水果也行,于是打电话给对面公寓的朋友,让他给我弄点吃的。电话里的朋友似乎很不情愿,几分钟之后,我正躺在床上,这时门打开了。“我就放这儿了。”那个朋友把食物放在门口,就直接回去了。

那个时候我想道:“朋友这种东西真是越多越让人觉得难过。”到了夜里,我实在受不了了,于是打电话给妈妈,结果妈妈平静地对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