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得知自己怀孕的时候会惊诧地想“没想到我竟然怀孕了”,也有的人因为没怀孕而吃惊,“我怎么生不了小孩呀?”

每个人在小的时候都曾经对自己的将来有过幻想。即使自己做不成歌手或宇航员,将来肯定也会成为某个人的“母亲”或“父亲”。

可是我当时认为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却不一定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有些事几乎所有人都能实现,就连不想要的人也不得不接受,可是这种事有时候在自己身上却实现不了。

应该不难呀,应该不会不实现的呀。

对别人来说理所当然的事情,到了自己身上却截然不同。这个世上每天都在重复着的平凡现象到了自己身上可能就是“奇迹”了。

这种奇迹给人的感觉比起当歌手和宇航员还要遥远。

小时候的梦想不能实现其实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那只不过是对自己将来所从事职业的一种美好幻想。

可是大人们的梦想却不一样。本来或许应该能实现的,这时候却不再那么自信了。小的时候人们都讨厌平凡,可是长大后却努力地想实现平凡。以前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却梦寐以求。

《东京塔》第2节(13)

在这种时候,人或许都会双手合十进行祈祷吧。

有一座公园位于麦当劳快餐店的附近。那里有秋千、沙坑,还有城堡形状的滑梯,人工种植的树一般高矮,彼此相隔同样的距离。

有很多小孩在那里玩,还有他们的父母。筑丰公园里的大人都是些醉鬼,孩子们是不会去公园的。其实那样的地方根本不能称为公园。

秋千上坐人的木板已经腐烂了,只有铁棍下面垂着铁链。沙坑里到处是人和野狗的大便。如果谁想滑滑梯,屁股就会被钉子戳到。

人们都去山、河、堤坝、草地、空地这样的地方游玩,这些地方长着很多植物,而且每天都有虫子在吃这些植物。

在小仓的公园里玩橡胶棒球的小学生跟我差不多大,他们用的是塑料制成的球棒。

我们平时打橡胶棒球时用的是一根方形木棍,不过用于软式棒球的话就太重了,所以要用小刀把木棍的一端削成柄,然后裹上塑料胶带。

我这里说的方形木棍其实是贴选举公示海报用的三合板的一条腿。我们一旦发现贴着选举海报的、不错的三合板的一条腿,就会从根部往外拔,然后带回家,用锯子把四边锯齐,再削成方形的。

海报上映着面带微笑、信心十足的候选人,好像在说“请让我来为您服务吧”。所以带回家的路上不太方便,于是我就把海报扔到路旁的草丛里。

一天宣传裸睡健康法的叔叔来我们家,拜托妈妈投他一票,我当时一愣:“会不会他就是海报上的那个人?”不过反正已经扔了。

那个镇子上的小孩,无论是水果、野菜还是选举海报的广告牌,他们认为镇上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拿来为自己所用。

有一次我做了一个新球棒,一个朋友问道:

“咦,这个新做的?”

“嗯,这个叫麻生。”

大家都用成为自己球棒来源的候选人名字来给球棒命名。

“我的叫佐藤。麻生的粗细正合适呢。”

这些候选人应该都没听到我们的评价,要是听到的话那就不太好了。

小学生的犯罪一般是扒窃,不过筑丰的小学生却是违反公职选举法。

有很多卖东西的小贩来公园一带。卖的东西有蕨菜饼、冰激凌、驴肉面包、风铃等。我看到那些多姿多彩的东西,感叹这里真好啊。要是在筑丰,只有庙会的时候才有人来卖种类少得可怜的点心。

有的叔叔把某种机器放到卖自行车的货架子上,我们则从家里拿来米。叔叔把米倒进机器,启动机器,于是就能听到里面有噼里啪啦的声音。最后那个叔叔用大铁锤的一声砸在机器上面,发出一声巨大的爆炸。

这时可以看到刚刚交给那个叔叔的米被掺上了砂糖,体积已经膨胀到了刚才的几十倍。可以说这样一来很长时间都有点心吃了,但是爆米花的量实在是太大了,一般到最后都吃不了,于是把剩下的都给兔子吃。不过兔子吃了这个经常会吐。

到了庙会的时候,妈妈总会缝新浴衣给我穿,害得我都不好意思去见朋友。

城市跟农村不一样,不管做什么都要钱。当然有钱是好事,值得高兴,但万一没钱,那痛苦就要加倍。小学生也不例外。

有人在这个公园里演连环画剧,我总是在暑假的午后去看。先要交十块钱来抽奖,竹签的尖端有不同的颜色。黑色是一等奖,抽到的话可以得到卷着糖稀和绿色桂皮奶油的煎饼,还有乌贼干。二等奖只有桂皮奶油,抽奖不中的只能得到糖稀。虽然我自己没抽中过一等奖,不过看到过抽中的人,他们两手拿着各种各样的甜点,一边看连环画剧,一边左吃一口右吃一口,真有派头啊。

负责糖稀的叔叔把一次性筷子插到装糖稀的箱子里搅来搅去,装在不锈钢箱子里的透明糖稀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那个叔叔搅拌完之后会把筷子拿出来,结果往下滴的糖稀像水晶一样散发着光彩。

不过这种糖稀的黏度太大,我有一次吃的时候竟然把乳牙给粘掉了。我看到粘在糖稀里的牙时吃了一惊。

连环画剧的内容就是在那个时候也显得太落后了,都是些赤铜铃之助、月光假面之类的。剧的最后会有提问,不过问的问题就连我们小孩子都觉得这是骗小孩玩的,因为实在是太简单了。虽然我也知道问题的答案,可是没举过一次手。要是平时的话我肯定是跳起来举手,可是一到这个城市我就自然而然地变得很消极。

《东京塔》第2节(14)

要是回答正确的话可以再得到一份糖稀,不过我始终没能举手。回到这个城市之后,我总感觉自己是个异乡人,于是马上就会变回那个时候的我。

看着那些拼命想答案,或者是回答错误的小孩,我有点不屑一顾,“怎么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会?”可是我自己却一次都没举过手。

我来到小仓的时候,爸爸也只是偶尔回来一两次。爸爸本来就缺少奉献精神,虽然游乐场就在我们家的附近,他却不愿意带我去玩。在家的时候他也只是睡觉、看电视,连吃饭的时候也在看电视,基本不跟我说什么话。

而且有的时候我在津津有味地看动画或者棒球节目,爸爸竟然在后面一声不吭地把频道换到他自己喜欢的节目上了。

爸爸在家的时候,我感觉小仓的夜晚很沉重,很漫长。这肯定是因为我腻烦了爸爸与我之间的交往方式、彼此之间的距离,所以才会觉得时间特别难捱。

一年级的时候我曾经做过一个小测验。这是一个社会方面的测验,但是里面竟然出现了“你的父亲做什么工作”这个问题。爸爸工作的样子在我的记忆里只有我三岁时他用蓝色颜料画画那一次,所以我在答案一栏里写了“画画”。虽然返回的答题纸上这道题被画了圈(正确),可是那个时候的我已经知道了爸爸的工作并不是画画。

有时候我会问妈妈爸爸做什么工作,不过妈妈总是不告诉我,只是说她自己也不知道。

爸爸是这样一个人,夏天的阳光从磨砂玻璃照进来的时候还在睡觉,起床之后也只是打开电视,看美国西部片的重播,在电话里没说几句就大吼大叫,天天穿着棒球明星江夏那种白色衬衣,右手的小指指甲留得长长的,还叫我小鬼。

这个人我的爸爸,到底在做什么样的工作呢?

我一点也猜不到,又不想自己问他。

“你想吃牛排吗?”

我来到小仓之后,爸爸总是带我到同一家牛排店。以前妈妈还没离开这里的时候我们一家也经常来这个店。

我和爸爸并排坐在柜台前,一个厨师打扮的人在我们面前用一块漂亮的铁板烤着牛排。

“这是我的儿子。”

“哦,是您的儿子呀。”

每次厨师根本没发问,爸爸就自顾自地这样宣布。

“学校的饭好吃吗?”

“不好吃。”

“你妈做的菜好吃吧?”

“嗯。”

“还在养小动物?”

“嗯,还在养。”

“不过我不喜欢动物。”

“”

我们的谈话到此戛然而止,所以每次到最后都是爸爸跟那个厨师在聊天。

闹市区有一个地方一直坐着一个乞丐,我每次看到那个人就会觉得特别难受。我跟妈妈或奶奶一起的时候都会向她们要些小钱,然后打开乞丐面前的铝餐盒,把钱放到里面。

妈妈看到我这么做,会夸我做了好事。有时候走过那个地方没看到那个乞丐,妈妈还会担心那个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跟爸爸去那家牛排店之后,一般也会走那个地方,然后进到闹市区的深处。

那天,那个乞丐又在吹口琴。我向爸爸要点钱,结果他把装零钱的钱包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拉链说:“你自己拿吧。”

我从钱包里取出几枚银色的硬币,跑到乞丐面前的铝餐盒面前,把硬币放了进去。

“谢谢您。”

那个乞丐的话还没说完我就急急忙忙跑回爸爸站的地方。爸爸站在商业街的正中央抽着烟,一面盯着我那边。

之后我们进了一家咖啡馆。爸爸一天要进三趟咖啡馆,走了一点路就说要喝杯咖啡,然后也不征得别人的同意就自顾自走了进去。爸爸这个人在什么店里都待不了多长时间,只要自己的东西喝完了,也不顾别人还在喝,说一声“我们走吧”,就自顾自地走出去了。可见爸爸这个人是多么自私、任性。

爸爸一般情况下都是喝咖啡,我则点牛奶。爸爸对咖啡的味道总是絮絮叨叨的,喝的时候会加入大量的砂糖和牛奶,所以妈妈会不解地说道:“这样一来不是喝什么都一个味了吗?”

《东京塔》第2节(15)

爸爸抽烟也很厉害,一盒mr.slim抽完之后,他把空盒子一拧,然后从怀里掏出一盒新的mr.slim,用小手指的长指甲剥开外面的塑料纸。

爸爸边抽着细长的香烟边对我说:

“其实那个乞丐是个有钱人呢。”

“不可能!”

我觉得爸爸简直在胡说八道。

“那个人真是怪呀,他又有出租出去的房子,又有自己的地。自己能收那么多房租,其实不工作也够花了。他是太闲了,闲得无聊才出来当乞丐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的是真的,那个人很有钱呢。”

我不明白爸爸的话是什么意思。那个乞丐很有钱?虽然我一直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但他何必要粉碎一个孩子的梦想呢?梦想?总之我那时候很受打击,爸爸为什么要说那么过分的话呢?

爸爸拥有一个地方,可以称为他的办公室。爸爸经常说“我现在去一下办公室”,或者是“我今天要去办公室,小鬼你也到街上转转吧”。

爸爸曾经有一次带我去了他的办公室,在闹市区边缘的一幢杂居大楼里。

推门进去之后,迎面可以看到几盆很高的赏叶植物。不过那几盆植物好像不是专门放在那个地方,而是为了运到别处去先暂放在那里的。

“咦,这位是名先生的公子?”

一个穿着花哨的阿姨和穿着三件套西装的叔叔围住我。这个房间里面只摆了两三张桌子,哪里看出像办公室?我觉得就算不是小学生也猜不出这里会是办公室。

“哎呀,果然很像名先生啊。”

一个头发剃得光光、身体极其魁梧的男人抓住我的肩膀,弯着腰,想看清楚我的脸。我斜着眼睛瞅了一眼搭在我肩膀上的大手,只见粗大的手指上戴着一个戒指,不对,是刻了一个戒指模样的文身图案。

我的身体僵硬起来,冒出冷汗。

“对吧,很像我吧?”

爸爸高兴地应声道,似乎还有些害臊。

“父子就是父子呀,一根藤上的瓜。”

屋里那些外表给人带来压力的人一个个笑容满面,都盯着我看。

我感到非常恐惧,这种恐惧不是心理上的,而是肌肤切身感受到的。结果我从头到尾没能说出一句话。这个地方竟然能让人陷入如此深的恐怖,这就是爸爸的“办公室”。

我不喜欢别人说我长得像爸爸,每次亲戚中有姨妈说我“越来越像你爸爸了”,我就会觉得自己对不起妈妈,于是辩解道:“我的鼻子像我妈妈。”我这样说似乎是在安慰妈妈,也可能是一种愚蠢的自我表现。

然后我想到了那个夏日的中午,在没开灯的茶室里小仓的奶奶说的话,于是我更加否定我不像妈妈这个说法。我似乎一直都很介意这句话,没有人说我像妈妈,这让我感到很不安。

“抚养的父母竟然比亲生父母还亲啊。”

我孩提时的梦想是乘船出去探险。我经常跟前野君提起这件事,甚至具体到要坐什么样的船,船舱的设备如何。

去哪儿的海好呢?食物应该带多少?我们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商量这些出航的准备。

为什么我想要坐船呢?我自己也不得而知。我经常在纸上画我将来出航时乘的船,白色的底色,上面画着红色的线,窗户是圆形的。我画了好几张类似的画。

一个夏日,我正一个人在那儿画船,这时午后刚起床的爸爸看到了,对我说道:

“你怎么老在画船呀?而且总是画得差不多。”

我画出来的船都是从侧面看到的构图,而且都是白色的。

“因为我不知道船正面是什么样的。”

结果爸爸什么也没说就穿着运动衬衫和短裤衩走到廊子下,然后从院子里放工具的仓库中取出木匠用具和木头,冲我喊道:

“喂,小鬼,你过来看一下。”

爸爸用锯子把木头锯短,然后开始用刨子刨木头。

“爸爸现在要造一只船,你好好看清楚了。”

在蝉声刺耳的白天,在太阳照射下的走廊里,爸爸汗流浃背地削着木头。

夏天的燥热声和爸爸削木头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爸爸是只夜猫子,皮肤特别白,现在他身体泛着潮红,在专心地削着木头。我一直蹲在旁边看着。

《东京塔》第2节(16)

“你爷爷以前也会做好多东西给我。”

爸爸的左胳膊上有一个很大的伤疤。那是他小时候有一次烫伤的,之后疤痕就留下了。

听说烫伤的爸爸从医院回来之后还是哭个不停,不住地喊疼。爷爷非常心疼,好几次说道:“好可怜啊,好可怜啊。都怪我没跟着,不然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都是我不好,对不起了哦。”听说爸爸烫伤的时候爷爷没在现场,所以他非常自责。

“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你想吃什么?说来听听。”

爷爷对不住喊疼的爸爸这样说道,结果爸爸一边哭一边回答:

“我要吃白米饭和腌黄瓜。”

于是爷爷在那个饥荒的年代到处找大米和黄瓜、香蕉,找回来后做给爸爸吃。

小仓的奶奶每次端腌黄瓜出来的时候都会提到那件事情。

爸爸削好了船的主体,然后开始把木条弄齐整。用木匠的黏合剂把这些木条粘起来之后,逐渐有了船的形状。爸爸什么都没参照就造出了一条船,让我佩服得不得了,我入神地看着爸爸的工作。

妈妈的头上有一个伤疤,也是小时候受了重伤留下来的。

一天夜里,妈妈的脑袋撞到了地上,结果血流如涌。据说当时姥爷把毛巾放在妈妈的头上,抱着妈妈跑去了医院。姥爷在一片寂静的医院门口大声叫喊、敲门,把医生都喊醒了。然后医生没打麻醉就给妈妈的伤口缝了二十几针。

妈妈受不了钻心的疼痛,大喊大叫。不过这个期间姥爷一直把妈妈抱在腿上,不停地鼓励她“加油,加油”。

据说姥爷后来一直泪眼朦胧地说:“荣子还是个孩子,竟然受了伤,真是太可怜了。”

有时候我用手指碰碰妈妈头上的伤口,喊道“这里秃了,这里秃了”,于是妈妈就会跟我提到那件事,似乎在回忆那时候姥爷给了她多大的鼓励、对她是多么慈祥。

爸爸和妈妈都很喜欢他们的父亲。

爸爸把木头的一端削尖,做了炮台,然后用火柴棒当做大炮插在里面。四周每隔一厘米钉一根钉子,然后在这些钉子上穿一根野蚕丝,做成了架子。

这是一艘战舰。虽然我喜欢的船不是这个类型,而是那种小型的、只能坐三四个人的船,不过爸爸做的这艘战舰非常精致,使我很惊讶。

“你想要白色的对吧?”

爸爸打开罐装漆的盖子,把毛刷子伸了进去。木船慢慢变成了白色。

这个时候快要到傍晚了,涂成白色的地方反射出淡淡的橙色。日落时的蝉鸣,还有凉爽的微风。

快要完成了。

“这样就行了吧?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爸爸这样说道,然后在完工的三分钟前扔下毛刷子,回到自己房间去做外出的准备。

不要!把它做完吧,都快要做完了呀。难道已经腻了?还是已经到了跟人约好的时间了?可是接下来不用五分钟就可以完工了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半途而废?

我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不把船造完,不过我确信那个时刻是我记忆里爸爸最像一个父亲的时刻。

那个时刻无论谁在旁边看都能看出我们是父子,而且那是我跟爸爸在一起时最愉快的时刻,最快乐的时刻。

那个还差三分钟就能完工的战舰现在还在我的身边。虽然我这个人老丢东西,可是就算我搬家的时候也会把这艘战舰放到我经常用的箱子里。不管住在哪里,我都会把它放在身边。

小孩子的一天、一年都是满满的。在一个点和另一个点的间隙中,又有无数个点。小孩子的日子就是按照这么大的密度、按照正常的时间、以正确的速度不停地运转着。这是因为孩子们的适应性很强,而且不知道什么是后悔。

孩子们会把过去残忍地抛弃,用一种没有节操的勇气去面对每天的光彩和变化,就这样慢慢地长大、变化。

他们不会觉得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大人的一天、一年都是淡然的。他们会像走在单行道上那样前行,但同时又会被某些东西冲击着。我不知道他们在前进,还是在后退,总之就像用很快的速度放映慢镜头一样,像一个钟摆在运转。

大人们的适应力很低,他们会不停地回头,不能彻底与过去分离,寻找光彩的眼睛是暗淡的。他们不喜欢变化,会停滞不前,看不出有什么进步。

《东京塔》第2节(17)

但是在他们的眼里时间一晃而过。

未来和过去的分量决定一个人的人生。有的人未来对他们的人生影响很大,有的人过去对他们更重要。这两种人就算生活在同一个环境里,就算拥有共同的回忆,在他们的眼里,时间流逝的速度明显不同,而且他们的思维也不同。

对我来说五彩缤纷的七年时间可能对妈妈来说只是“眨眼之间”。

爸爸不在我们这个家庭里,这对我和妈妈的这七年时间,还有以后的人生肯定产生了,或即将产生很大的影响。

但是我从来不去想这方面的事,甚至没判断过到底哪种情况对我更好。

对我来说,爸爸不在身边已经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而且也不会因此去思考些什么。我只是适应着每一天的生活,甚至不知道造成这种情况的过去是什么。

对我来说,这七年时间只是确确实实度过了的七年。

不过妈妈的这七年时间应该不是这样。造成她和爸爸分居的、我所不知道的原因肯定直到现在还埋藏在她的心里。“要是当初那样做就好了”、“当时要是这么说就好了”,这些想法肯定频繁地在妈妈的心里交替着,让妈妈的时间脚步倾斜了,甚至倒退、停滞不前。

跟渴望时间倒流的期待相对的是肉体和精神的加速老化。在妈妈的这七年里,或许什么事情都没有改变,只有时间溜走了。

我上了小学六年级,这时身高已经跟妈妈差不多了。

我现在经常在妈妈面前若无其事地听情歌,玩乐和画画的内容也发生了变化。

我开始痴迷于李小龙和甲壳虫乐队,喜欢扮演儿童便衣,开始对异性有一定的意识。现在我不再喜欢接触蛇、青蛙之类的,觉得有些恶心,在家玩的时间也增多了。

我让妈妈给我买了收录两用机,有时候听短波广播,有时候还用它的录音功能来录制自己喜欢的节目。

我用的笔记本不再是卡通装饰的学习本,而是大学生们用的笔记本;现在也不用普通铅笔了,而是用活芯铅笔。

妈妈头上开始出现白发了,她经常用粉末染发剂或者是染发霜来染黑。后面的头发妈妈自己够不到,所以都是我帮她涂染料。

以前都是我跟妈妈一起洗澡,洗完的时候妈妈会说“抹点粉”,然后我会抬起下巴,让妈妈给我抹爽身粉。我现在已经是自己一个人洗澡了,而且开始使用护发素。

现在看到走在上坡路上的姥姥拉着两轮拖车,也不再是从后面帮忙推了,而是换成我在前面拉,姥姥在后面推。

我也不再穿短裤了。

弹子、邮票、古钱、牛奶瓶的盖子、钥匙圈,我现在无法再做到像以前那样专心、拼命地收集这些东西了。

我揭下了书包上面的贴纸。

我开始到图书馆借书看。

现在妈妈看书的时候要戴眼镜了。

兔子也死了。

以前我正襟危坐在电视机前,两手合十,对着屏幕说一句“请打出本垒打”的时候,长岛茂雄就会真的打出一个本垒打。可是现在长岛茂雄已经退出了棒球场。

渐渐地,很多事情都变了。

我马上就要升初中了。

在离小学毕业还有几个月的一天,妈妈把我叫到跟前,严肃地跟我说道:

“你喜欢你爸爸吧?”

“嗯”

“那你从初中开始住到小仓吧。”

“啊?为什么?”

“是我们俩跟你爸爸一起住。”

“真的吗?”

《东京塔》第3节(1)

据说人的能力还有很多没被挖掘出来,还蕴藏着无穷的潜能。

但是似乎没有一个人能成功地发挥出自己能力的一半。

为了试验自己到底有多少能力,还有多少种可能性存在,人们从家里走出来,向这个社会质问,然后彷徨、徘徊。

能够鼓足勇气踏出这一步也可以说是一种才能。人会像离弦的箭一样,会直直地飞出一段距离,所以也会取得一定的成果。

即使只能发挥出自己所有能力的百分之一二,也是很了不起的。

但是另一方面,离弦之箭的轨道不久就变会成弧形。而人呢,也会不知不觉掺进来感情,肉体也会疲惫,于是开始思考各种各样的事情。

虽然人们才刚刚起跑,可是已经开始担心前方是否真的有幸福了。能力或许能给我们带来成功,但不一定能给我们制造出幸福。

人只要开始思考这些事情,可以说一切就结束了。

人的能力无穷无尽,可是人类的“感情”早就看到了极限。

人类社会日新月异,新的生产工具被发明出来,人们发现了益寿延年的方法,我们现在已经在过着古人无法想象的“美好生活”。可是几千年前的思想家、哲学家说过的话,很早之前的人说的关于人类的“感情”、“幸福”之类的话以及做出的价值判断,直到今天还丝毫未发生变化,这种顽固的程度简直到了可笑的地步。无论人类使用什么样的工具,处于什么样的环境,他们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容纳感情的这个容器里已经没有可能性了,所以人类可能以后也永远无法发挥出潜在的能力。

当人类意识到“幸福”这个怪兽时,人类自身尚未发现的能力已经变得一钱不值了。

法国作家马埃特林科童话里的一只青鸟,相传可以给人带来幸福,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幸福鸟”。正如辛辛苦苦到处寻找的这只青鸟幸福原来一直就在自家的鸟笼里,幸福也一直在每个人自己的家里。

青鸟现在就在自己家里。

但并不是只要青鸟一直守在自家的鸟笼里,这个家就会被幸福所包围。

如果所有的家庭成员一起出去寻找这只青鸟,说不定“幸福”会自己来到这个家。不过如果有一个男人即使单枪匹马也要找寻火鸟(俄罗斯神话中的一只有魔法的鸟,自己可以燃烧。是一种力量的象征,但同时会给人带来地狱般的折磨),那情况就很难说了。

因为这个男人讨厌青鸟的叫声,觉得喜欢青鸟的女人和孩子很无聊。

为了捕获火鸟,要先把青鸟的羽毛拔下来,然后放在火上烤一下,最后晾在那里。但结局是引来了一群乌鸦。

五月里有人这样说:

“在东京住长了,以前很明白的事情现在都不明白了。”

正如每个人都发生了很多变化,小学时的我也在慢慢地变化。

再怎么打棒球也当不了四号击球手,学习成绩也不怎么好,我觉得自己是不会成为漫画里出场的那些大明星了。

自己,某个环境中的自己,有正常的成分,也有不正常的成分。

小孩子懂得越多,想法就会变得越来越平庸。会想得到别人拥有的东西,讨厌起跟别人不同的地方。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的事现在也会自卑。

这个时候我听到妈妈说我上初中之后我们一家三口就要住在小仓了,简直高兴得不得了。

虽然筑丰这个镇子对我很好,我却从未觉得这里是我的家乡。不过我对小仓这个城市也是一样。但是以后爸爸、妈妈和我三个人会住到一起,组成一个新的家,那里将会成为我的家乡。而且那个家在哪里,我的家乡就在哪里。

这个消息让我非常高兴,迫不及待地盼着毕业。我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把上初中之后会搬到小仓的消息告诉给了很多人,其中有前野君,还有其他朋友,有理发店的阿姨,有蔬菜店的叔叔,还有其他很多人。

虽然以后就见不到我的朋友们了,这让我很伤心,但以后我就属于正常家庭里的孩子了,这种喜悦超过了不能见到朋友的伤心。

“以后就很难见到你了呀。”

“不会呀,坐火车一个小时就到了。姥姥还在这里,我肯定会经常过来的。不过姥姥要是跟我们到小仓住就好了。”

《东京塔》第3节(2)

有一次我跟前野君两个人去小仓的游戏厅玩。那里有好多好多的游戏机,让我们两个人疯狂不已。我们在那里几乎玩了个遍。说到筑丰镇上的游戏机,只有文具店角落里的一台,而且是那种站着打的曲棍球游戏。

那个时候姥姥患上了心脏病,一到下雨、下雪天就全身贴满了膏药,以前一直独自支撑的鱼店也不开了。

以前姥姥一整天都拉着装满鱼的两轮拖车走街串巷,每天晚上打扫那架两轮拖车是姥姥一天里的最后一项工作。

姥姥用软管汲水,冲洗车上的汗和鱼的腥味,谨慎起见还要用刷帚刷一遍。有时候我会帮姥姥打扫,这时姥姥会一边刷车一边看都不看我就说道:

“你上初中以后就要搬回小仓了是吧?”

“嗯。”

“是件好事啊。”

“每次放假我都会过来的。”

“你随时都可以来玩。”

虽然妈妈和姥姥是亲母女,不过平时却不怎么看到她们讲话。可能是因为姥姥这个人本来就不太爱说话,而且妈妈回来以后也没能处理好跟姥姥的关系。

那个时候的姥姥看起来好孤单。

当然一方面是因为她生病了,身体消瘦下去,另一方面她也不再染发了,所以不知不觉间头发全部变白了。

为了抚养孩子而开了好多年的鱼店关掉了。等自己歇下来的时候,九个孩子竟然一个都不在身边。

出嫁之后回来的女儿,还有第一次一起生活的外孙,现在也都要走了。

那次姥姥说完“你随时都可以来玩”之后就没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擦洗着已经废弃了的两轮拖车。我听着姥姥拿刷帚蘸水的声音,觉得如坐针毡。

九州的樱花含苞待放的时候,我们迎来了毕业典礼。大家神色紧张,在体育馆里排好队。

野田君小时候被车撞过,有一条腿没了。他现在左腿膝盖下面装的是假肢。不过野田君很活泼,就连体育课都跟大家一起上。有时候其他学校的小孩会讥讽说“这里有个瘸子”,这时候野田君会拔下假肢,一瘸一拐地追那些家伙。

虽然野田君一瘸一拐的,他跑步的速度倒是很快。最后他追上嘲讽他的那些小孩,用手里的假肢咚咚地砸在他们身上。

“如果有谁嘲笑你的腿,你就用这个假肢打他。”

好像野田君的某个亲戚这样教过他。

中上君的醉鬼父亲经常闯到我们的教室。煤矿关闭之后,他经常在上课时喊着自己儿子的名字闯进来。

“哇,中上他爸来了!”

中上的父亲一来,我们这些学生就会如鸟兽散般跑开。跑得慢的人会挨中上父亲踢打。

其他教室的老师和学生也会聚集过来。听说中上的母亲失踪了。

中上的父亲被老师们死死地拦住,不过还是继续往教室里面闯。中上君则躲在教室的角落里,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中上的父亲不停地喊着儿子的名字,一边把老师和学生踢散开。

有一次我们要出去远足,结果中上君只带了米饭,装在塑料袋里,系在裤带上。

所有的孩子,包括野田君、中上君在内,现在都排好队站在体育馆里。

这里面还有鬼冢君。鬼冢君身体魁梧,从低年级开始就只穿黑色紧身裤,打橡胶棒球的时候嘴里经常会喊着“快点投个硬球”。

还有长头发的船山。我很喜欢这个女生,所以玩踢易拉罐游戏的时候我经常追到她藏着的地方。

前野君以及别府君,我的这些同学们,还有同学们的家长都被周围的红白条幅包围着。

这些同学小学毕业之后会自动升上这个镇上的同一所初中。

也就是说只有我一个人将离开大家。毕业典礼之前他们还给我开了一个饯别会。毕业典礼当天,老师把我叫到讲台上,对着班里的学生说道:“以后他去了别的城市,希望你们不要忘记他。”大家哭着跟我说了临别赠言。

我在毕业留言里写了这样一句话:“虽然我将离开这里,去上小仓的中学,不过我希望我们以后能在甲子园相会。”

我们这些出生以来第一次得到毕业证书的孩子都哭着回了各自的家。

搬家的准备差不多都做好了。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天气也很晴朗,即将开始新生活的我在这样的季节里兴奋不已。

《东京塔》第3节(3)

妈妈告诉我,我们的新家在小仓市中心的一座高级公寓里。

筑丰这个镇子上别说高级公寓了,连普通的公寓都没有,有的只是煤矿职工宿舍和出租的房子。高级公寓究竟什么样子,我想象不出来,感觉一定很漂亮,很奢华吧。

我跟最好的朋友告了别,还去学习柔道的道场和算盘学习班跟大家辞行。现在只剩下搬家了。小仓的初中校服是什么样子呢?棒球队的队服是什么颜色呢?

然后到了樱花初放的日子。妈妈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跟我说道:

“我们还是不去小仓了。”

“啊?为什么为什么?肯定是骗我的吧?”

“真的不去了。”

“那爸爸呢?”

“我不知道。”

“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反正是不去了,你就在这里上初中吧。”

“我不要!”

“可是没办法呀。”

为什么不搬家了呢?妈妈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可能是这对分居的夫妻之间发生了什么,于是决定重新到一起生活。可是为什么又决定不这样做了呢?

孩子有孩子的交往圈子,但是只能受父母的摆布。

我急得不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跟大家说这事呢?”

我的脑袋在快速地运转,只想着怎么跟大家解释,还有爸爸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春天的愉快气氛骤然降温了。

听到妈妈的话,我两天都没恢复过来。这时前野君来到我们家,带来了他父亲给我的饯别礼物还有他自己喜爱的玩具。其实几天前刚在前野君家开了饯别会。

“这个给你,我们家人让我带给你的。还有这个,这个是我给你的,你带去吧。”

我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前野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我们不去小仓了。”

“啊?怎么回事?”

“我会跟你们上一所初中。”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前野君突然暴怒起来,什么也没说就带着饯别的礼物回去了。

我也说不清当时的心情,到底是难堪,还是觉得愧疚。虽然后来偶尔会在工作上被对方故弄玄虚地说“那个就当我没说”,不过从未像那一次那么难受。

我刚目送着前野君远去的背影,这时别府君又从另一边的斜坡上走了过来。他手里抱着个箱子,正朝我不住地挥手。

不过后来我一直躲在家里,其他的事都交给妈妈了。我只有等着春天快快过去。

樱花飞舞的季节,我穿着立领的校服成了一名初中一年级的学生,可是我的心情比所有人都更沉重。

开学典礼后的好几天,碰到的朋友、路过的熟人,每个人都跟我说着千篇一律的话。

“咦?你怎么还在这儿?”

也难怪他们会这样问。那么长时间我跟他们说了要搬走,甚至还眼泪汪汪地道别过,现在竟然穿着同一所初中同样的校服,他们怎么能不觉得奇怪?虽然被他们搭话有些烦,不过要是没人愿意跟我说话,我会更觉得害怕。我这个一年级新生真是难堪死了,肯定让人觉得怪怪的。

在这样冗长的日子里,为搬家收拾好的行李一直放在那里没动。结果有一天妈妈突然对我说,她租了姥姥家附近的一处房子,我们要搬到那里。

“无所谓,反正还是在这里。”已经彻底对搬家失去热情的我这样回答道,然后妈妈说了一句“我们也不能老住在这里”。

现在姥姥住的这个家是妈妈他们兄弟姐妹出生的地方,不过几年前大舅曾经把这个房子改建过。虽然大舅把这个家改建了,他却不住在这里,而是在离这里开车要二十分钟的地方安了家。总之妈妈带着孩子回到这个家之后,总感觉住在这里有点名不正言不顺。

我这个小孩子也觉得姥姥独自生活这件事有些奇怪。我不理解妈妈为什么又要让姥姥回到一个人的生活中,住在这里不是很好吗?不过在大人的世界里,即使是母女、兄妹关系也有些复杂。

正因为大人们考虑得太复杂,所以才出现了很多独自生活的老人。

最后我跟妈妈离开姥姥家,搬到了一个离姥姥家有一站地远的地方。

我觉得妈妈的熟人给她介绍的这个地方好奇怪。不,不应该说奇怪,应该说是恐怖,这里的房子竟然像恐怖片里那样可怕。

《东京塔》第3节(4)

这是一座旧医院,这里的气氛让我觉得房子可能是建于昭和初期(20世纪20年代末)。妈妈第一次带我去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开玩笑呢。

几年前这家医院的院长去世了,尚在人世的老太太住在跟医院相连的主屋里。在那之后这所医院没被拆掉,而是重新装潢了病房部分,出租给人住。

被建成l型的建筑一边是病房,一边是门诊、手术室、大门、候诊室等。这位老太太想留下一些回忆,于是手术室等地方还保留了以前的老样子。可是老太太的回忆在我看来给他人带来了极大的恐惧。

病房楼有四间同样大小的六铺席房间,还有两间并排在走廊的两侧,这种格局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里曾经是病房。

我们租的就是这个部分,不过更让人觉得恐怖的是那里的厕所。

厕所在l型的交界处,需要走到走廊的深处。

打开拉门之后,从没人的手术室、门诊等地方吹来的冷风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们租的这部分不怎么冷,不过妈妈曾经警告过我不要靠近手术室那些地方。其实就算妈妈不说,那种地方叫我去我也不会去。

厕所里有两个小马桶,还有两个隔间,马桶和隔间并排,用哪个都可以。不过不用说我会使用最靠近门的马桶。

我总是急急忙忙上完厕所,努力不往手术室那边看。不用说这种旧地方的厕所肯定是要用人工掏粪便的,而且电灯是那种裸灯泡,不管是上边、下边、两边还是后面,我都害怕得不敢看,结果在这里上厕所对我来说一直都是一种折磨。

我现在不去电影院看恐怖片了,连流行的横沟正史的书也不读了。

一个盛夏的夜晚,我上完厕所想回自己房间,结果发现回去路上的拉门打不开了。好像门从里面锁上了。我似乎听到有奇怪的声音从手术室前面的宽走廊上传来。

我害怕极了,于是开始喊妈妈。我一面咚咚地敲门一边大声喊着妈妈。

“妈妈!妈妈!”

结果妈妈笑着打开拉门,捂着肚子指着我。

“哎呀,你不行啊,胆子太小了。”

原来是妈妈搞的恶作剧,是她故意把拉门锁起来的。怎么能做这种事?!太过分了!我气得不行,什么都没说就自己回房间去了。竟然有人在家里试别人的胆量!

虽然我曾经在学生食堂里的小房间生活过,但我觉得现在住的这个地方不仅让我感到害臊,还有无名的恐惧。

我和妈妈的新生活就在这座旧医院以前的病房开始了。要是住在姥姥家的话,现在上的初中走路就可以到了,可是我们现在搬了家,上学骑车要骑四十分钟。

我加入了棒球队,剃了光头。

我们这所学校坐落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所以虽说棒球队是一个运动团体,却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富有朝气。

一年级的时候大家都要剃成圆头,不过三年级的学生有的剃了飞机头,有的烫成夸张的形状。棒球队的队室简直成了小混混的聚集地。

参加比赛的人散发着润发油味,他们为了不把发型弄乱,连帽子都不想戴。

这种棒球队当然不可能很厉害,不过练习时的严格程度和所受凌侮是数一数二的。四月份的时候还有七十个一年级学生参加,可不久就减半了,最后我这个年级的学生只剩下十个人,为此成为正式队员倒是非常简单。

我们早上七点刚过就要到队室,把前一天帮师兄洗的队服叠好,在他们的钉子鞋上涂上鞋油,然后等着他们上完课过来。午休时也要来队室,为了给师兄准备他们想要的面包、香烟、女子篮球队的灯笼裤等东西,我们必须常驻在这里。下雨的时候操场不能用,我们有时会在教室或走廊里进行艰苦的锻炼,有时会在队室里听师兄们的“教导”,也就是所谓的开会。

我们把球棒放在长椅上,正坐在上面。这种疼痛就像脚趾甲折断、胫骨骨折了一般。除此之外还要再放一根球棒,夹在腿肚子和大腿之间。

这种行为根本不是什么开会,而是比欺负还过分的用刑。但是我们只是一年级的学生,在我们眼里,那些三年级的师兄不仅身材高大,而且品行极其恶劣。要说这种恐怖的感觉,都赶得上我们家的厕所了,所以新生多数会退出棒球队。

《东京塔》第3节(5)

据说这种被称为传统的教导方式,只要能够忍受几年,就可以严格地锻炼出身体和精神上的坚强。除了腿上的痛苦,还有精神上的打击,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我们所有人都被蒙上眼睛,电灯也被弄得很暗,这样一来我们就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师兄打自己了。

他们一边打我们,一边坐到我们夹着球棒的膝盖上,还大叫着“大声喊出你喜欢的女孩的名字”。

“现在还没有喜欢的女生。”一个跟我同级的学生这样回答道,结果一个在色情方面臭名昭著的师兄发怒了。

“你说说你喜欢处女还是喜欢处女膜破了的!”

“我现在还不知道!”

在几个月前我们还是玩着小龙虾、独角仙的小学生,现在突然被人问到这么色情的东西,所以更加害怕。

我们能听到外面正在下雨。我们这些低年级的学生脸都被打肿了,最后大家都哭了。其实是大家都哭了师兄才会放我们回家。

我们的顾问老师当然也知道这项传统,所以当我们流着鼻血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他的时候,他半开玩笑地说道:“哟,今天被说教了呀。”

我们在心里不满地控诉道:“是被你儿子打的!”我们这么说是因为这个顾问老师的儿子也在那些三年级的师兄之中。那个家伙只是个候补,只有说教的时候特别有能耐。

回到家之后,妈妈看到我红肿的脸,问道:

“你被人欺负了?”

“”

“肯定是被高年级的人打的吧?”

“”

“没事没事,男子汉就要受到点锻炼。”

虽然我也不是希望妈妈替我做点什么,可是我无法接受她的这种说法。

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我跟前野君在草地上割喂兔子的草,这时附近镇上有名的坏小子军团骑着自行车冲了过来。

他们喊着“我们来决斗吧”,边向我们冲了过来。我和前野君根本不是这群长于实战的家伙的对手,所以马上就被他们占据了有利形势。我们被他们打得特别惨,就在这时妈妈碰巧从旁边走过。

我被他们按倒在草丛里,瞥了一眼妈妈,认出果真是她。可是妈妈撑着太阳伞站在那里,朝这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径直走了。

“咦?怎么会这样?”我用视线追逐着妈妈的背影。妈妈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我被人打也不会管。

搬到医院这个吊死鬼的地方之后,妈妈给我买了一张新床,一个认识的叔叔还送了我一套立体音响设备。说是立体音响,其实并不是组装的,而是像一个衣柜那样的大家具,很旧。即便如此,新床和立体音响,还有桌子摆到一起之后,我的房间总算充实了很多。所以我也开始喜欢自己的房间,独自待在房间里的时间也增多了。

为了进一步充实我的房间,我向妈妈提出要买一个电视放到我的房间。

虽然妈妈不太爱看电视,客厅里的电视也是随便我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但我还是想要一台自己的电视,我可以躺在床上偷偷地看。

结果妈妈这样回答道:

“你去跟你爸说吧。”

我给爸爸打电话说了这件事,结果爸爸让我去小仓。

我跟爸爸约好了,那个周末我坐火车去小仓,我们在车站碰头。

在那之前我已经好久没见到爸爸了,估计接近一年没看到他了。自从我上了初中、我们一家三口住到一起这件事成为泡影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爸爸。

我还以为到了小仓车站之后爸爸会直接带我去电器店,没想到又是先进咖啡馆喝了咖啡,然后打出租车从商业街跑到了城郊。

我有些担心,到底要去哪儿呀?后来出租车停在一处几乎没有商店的地方,然后爸爸走进一栋高大的公寓。坐上电梯之后,爸爸熟练地按了一个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