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可是,年纪也差得太远了吧!”
“这个我知道……”
小佐像是代表了全国的小学生似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佩塔吉尼选手就是跟朋友的妈妈结婚了呢,年龄可比他大了好多呢。”
小真发布了一个不知道算远还是算近的例子。
“这个应该不算是奇迹吧。”
“或许吧。”
相比奇迹,这更像是什么惊奇或者让人吃惊的事情。
“那,小航呢?”
航一此刻正想象着自己和小真妈妈结婚的情景,体会着佩塔吉尼选手的心情,听到这里,他赶紧调整了一下姿势。
“我啊……我希望樱岛,砰——轰隆轰隆轰隆,发生前所未有的大喷发,这里不能再住下去之后,我们一家四口能回到大阪住在一起就好了。”
“等一下,等一下。”
小佐说。
“这么一来,我们不就全都死掉了吗?”
“嗯……”
航一思考着。
“大家会顺利逃脱的啦。”
三个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你弟弟想要什么样的奇迹呢?跟小航想的一样吗?”
“嗯,应该……差不多吧。”
虽然没什么自信,航一仍然这样回答。这既是愿望,也是必须要做的事。以前住在一起的时候,无论航一说什么做什么,龙之介都紧紧跟在他身后,所以这一次,航一的愿望,一定也会是龙之介的愿望。
隧道的一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光线从另一边远远照进来,描画出拱门的形状。
福冈——
此时,龙之介正和朋友们一起走在商店街上。
“我家又窄又脏的。”惠美说。
“那种事情无所谓啦。”
“大概有多大呀?几叠?六叠?”
“嗯——几叠呢?”
“叠”这个单位,惠美好像不太懂,龙之介也不太懂。
刚才在公园里玩的时候,龙之介说了从哥哥那里听来的“奇迹”的事情。奇迹啊——环奈喃喃地重复道。奇迹吗——惠美自言自语。奇迹哦——廉斗态度不明地侧了侧头。
四个人想要找个地方讨论各自的奇迹心愿,于是决定去惠美家。能够被新干线所实现的奇迹,这确实是让人跃跃欲试的话题。
天色渐渐开始变得昏暗,走过章鱼小丸子店的路口,四个人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最前边是惠美,之后跟着龙之介和环奈,体力最差的廉斗落在最后。穿过商店街,他们跑着穿过了散布着停车场和小酒馆的街道。
夜幕刚刚降临,写着“luna”的蓝色招牌已经亮起来了。那是惠美的母亲所经营的小酒馆,也是惠美的家。
惠美的母亲恭子正和柜台前坐着的三个常客聊着天,察觉入口的门开了,她的视线转向那边。
“你回来了!”
恭子对刚刚进门的惠美说。惠美没有回答,径直往店里走。
“打扰啦!”
三个孩子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最前边是朝气蓬勃的龙之介,后边是环奈,最后是廉斗。恭子认识这几个孩子。
“惠美,你回来了!”
常客牛岛也开了口。
“我回来了。”
惠美回答道,看也不看他一眼。
“好稀奇啊,带朋友回来。”
恭子对正从柜台前走过的惠美说道。
“嗯……我们有很重要的事要商量。”
惠美的眼神向母亲一闪。
身段再怎么高挑苗条,自己的女儿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可是脸上却已经有了大人般的表情。
“都学会带男孩子回家了。惠美,挺了不起嘛!”
叫梅野的常客说道。惠美拉开房间里边的门,向梅野冷冷地瞥了一眼,消失在了门后。
“真是跟妈妈一模一样啊,那冷冰冰的眼神。”
“再乱讲话就杀了你哦。”
恭子瞪了梅野一眼。梅野缩了缩肩膀,像舔酒杯似的喝起酒来。
或许是因为没有父亲,又或许是因为身边围绕着这种傻瓜似的大人,惠美的身上才会多了那种早熟的气质吧。
“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事啊?”
牛岛在柜台边扭过身子,向着孩子们的背影问道。四个人里边有三个人已经穿过门上了台阶。
“奇迹就要发生了。”
走在最后身子看起来不太灵便的男孩说道。
“奇迹?”
牛岛做出惊讶的表情。
“不要说出去啊!廉斗!”
门那边传来声音。
“快点过来!”
迎着那声音,廉斗也消失在门后。
“奇迹啊……”
牛岛笑着,重新转向恭子。
“明明已经连圣诞老人都不相信了。”
恭子也微笑着,向二楼望去。
“但是,我小时候也相信过这些呢。”
铃木笑嘻嘻地说。
“恭子,要是能发生奇迹的话,你想许什么愿呀?”
“我想想啊。我希望二十岁之后的人生能重新来过。如果那时候能在东京继续拼一下,现在就不用在这里陪这些醉鬼了。”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恭子呵呵笑着,被埋怨的客人们也都高高兴兴的。
“我呢,能看看hawks队的球赛,能参加一下山笠盛典,能像现在一样和恭子喝喝小酒,就已经很满足了。”
“你这家伙,嘴可真甜啊。”
恭子和三个客人都大笑起来。
剪刀石头——布,剪刀石头——布。
二楼传来了猜拳的声音。
“差不多到时间了吧。”
牛岛说道。恭子拿起柜台里侧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刚好开始转播福冈软银hawks队的比赛。
“许什么愿才好呢?”
环奈猜拳输了,带着和以往有些不同的表情说道。
“我啊,超级讨厌学习。以前不是还有过宽松教育吗?现在也没了。真希望能再宽松一次啊。要是没有作业就好了。”
环奈说话的调子,介于“和朋友在一起说话”和“跟老师两个人的对话”之间。
“还有呢,要是能轻而易举、不用努力就能画出好看的画来,那就好了。”
“我不是有暴旋陀螺嘛。”
廉斗紧接着开始说。
“虽然现在只有三个,可我希望能增加很多很多。然后呢,如果说增加之后想干什么的话,我想把它们改装成世界上最强的战士!好像跟奇迹没什么关系,而且听起来好无聊……”
“就是孩子气嘛。”
环奈笑了。
“嗯,孩子气。”
廉斗声音软绵绵地说。
“没别的了吗?”
“别的嘛……”
“比如变成大人以后,想干什么?”
“变成大人……我还没想过呢。”
接下来轮到惠美,可她却说不出来。
“惠美嘛,如果能让对手祐奈消失的话就好了。”
“嗯……是挺想赢过祐奈的。”
“可是祐奈性格挺好的。”
“嗯……”
“所以才困扰呀,也没法说她的坏话。”
惠美确实一直以来都想成为演员,但如果把这件事情清楚地讲出来,又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似的。像是惠美自己还没想好,就贸然做出的决定。
楼下直播棒球赛的热闹声音忽然变大了。原来是惠美的妈妈打开了一楼的房门,端来了按人数分好的果汁和点心。
“来来,大家吃吧。”
“谢谢。”
“太好啦!”
“哎呀,别再上来了——我们在讨论的事情是秘密。”
惠美一边向母亲抗议,一边接过了盘子。
“什么嘛,好心好意给你们拿上来的。”
惠美的妈妈向点头致谢的环奈笑了笑,回到了一楼。
“惠美长得跟妈妈真像。”
龙之介迫不及待地向果汁吸管伸出手去。
“真像啊,真像。”
把吸管含在嘴里的廉斗也说。
“惠美的妈妈,以前当过女演员吗?”
环奈问道。
“很早以前。在我出生以前。”
“为什么不当了呀?”
“嗯,不知道……说不定,是因为我出生了吧。”
惠美小声地回答道。
“惠美的爸爸在哪儿?”
龙之介边喝果汁边问道。
“大概在东京吧。我也不清楚。”
“打过电话吗?”
“嗯……偶尔会打。”
多少察觉到惠美像是在说谎,龙之介沉默了。环奈刚撕开米果零食的包装,廉斗就赶紧伸手去拿。四个人暂时专心地吃着零食,喝着果汁。
“啊,差点忘了,下一个轮到小龙了吧?”
“我长大以后……”
直到刚才还准备说出口的内容,忽然间却让龙之介感觉很害羞,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我想变成假面超人!”
“啊?!”
“做不成吧!”
“因为喜欢嘛,所以想变成他。只不过,还有一件很想做的事情,所以现在很犹豫。”
“什么事?”
“我还想开超级跑车!”
接下来的时间里,龙之介说起了超级跑车的话题。当他说完法拉利f40和保时捷95,又说起兰博基尼的鸥翼式车门时,惠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打断了他的话。
“小龙的哥哥想要实现什么奇迹呀?”
新干线能引发“奇迹”这件事,原本就是龙之介的哥哥最先发起的话题。
“这个嘛……是许愿希望一家四口能重新生活在一起……好像。”
嗯嗯,原来如此,三个人点头。
“龙之介也是这么想的吧?”
“嗯,嗯……”
不知该算是肯定还是否定,龙之介态度暧昧地回答。
“真想不到——”
这家伙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大概是感觉到了这点,廉斗语气轻松地插嘴。
“嗯……”
龙之介挠了挠头。
龙之介心里确实有“希望四个人再次团圆”的想法,但是内心深处,也有“无论如何都不能抱有这样的期待”的想法。
哥哥希望能够从分离的艰辛中得到解放,但是,龙之介却是从共同生活时所经历的艰辛中获得了解放,说不定还为此感到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
惠美说道。
“我还是挺想去熊本的。”
“我也想去!”
“我也是!”
“那就一起去吧!”
龙之介手里握着米果站了起来。
“说起熊本,有人去过吗?”
“我去过哦。”
比起想要实现的“奇迹”,几个人自己去熊本这件事更让龙之介感到兴奋:新干线的第一班列车相互交错,能见证这个特殊的瞬间,本身就像是奇迹一样呢。
四个人说个不停,直到环奈接到“差不多该回家了”的电话,都还在说着各种各样的关于去熊本的话题。
一楼,福冈软银hawks队和东北乐天金鹰队的激战仍然在继续。
那天晚上,龙之介做了一个梦。
一家人围着餐桌,桌子上摆着烤章鱼小丸子的机器。
父亲把面糊倒进里边,母亲把章鱼块放进去,龙之介和航一用小钢叉咕噜咕噜地把它们翻成球状。把做好的章鱼小丸子分成四人份之后,又继续往里放面糊和章鱼块。
正要开始吃的时候,母亲忽然开口说话了。
“你说辞掉了工作,是怎么一回事?”
嗯?父亲满脸疑惑地转向母亲,啊啊,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哦,我会再找的。”
“说会再找,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这个嘛……”
“什么这个那个的?”
航一一脸不安地轮流看着两个人,在他对面,龙之介咕噜咕噜地继续用小钢叉转动着章鱼小丸子。
“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呢!”
“……”
“以为自己还是个学生吗?”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一有什么不对劲就不说话了。说话呀!喂!你倒是说句话呀!”
忽然爆发怒气的母亲,抓起章鱼小丸子就向父亲扔了过去。
“喂!”
父亲的t恤被章鱼小丸子给砸中了,酱汁和油沾得到处都是。父亲用纸巾擦拭着,却怎么也擦不掉污渍。
“还管什么t恤啊!”
母亲的愤怒和伤心有增无减,又接连向父亲扔了好几个章鱼小丸子。咕噜、咕噜,龙之介继续翻动着章鱼小丸子。
“不要这样,你们冷静一下!冷静一下啊!”
航一冲进两人之间想要调停,母亲的怒气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更像是火上浇油。
“你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真想知道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又有好几个章鱼小丸子向着父亲的方向飞过去。
“妈妈!冷静一下!”
航一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悲鸣。
“怎么办啊,你说今后可怎么办啊!”
“别再扔章鱼小丸子了!”
在飞来飞去的章鱼小丸子和骂声当中,只有龙之介嘴里塞满了章鱼小丸子。不光是自己那份,还有刚刚做好的,妈妈扔掉的他也捡起来吃掉了。好像只要埋头吃章鱼小丸子,用它来填满身体的话,就能什么也听不见了似的。
“小龙!”
哥哥朝这边喊着,龙之介却抓起所有的章鱼小丸子,转身跑了起来。必须要吃啊,他想。自己一定要把章鱼小丸子吃掉。
“小龙——!”
龙之介正往嘴里塞章鱼小丸子,半路上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了狂怒的妈妈,只关心自己衣服的爸爸和拼命在中间调停的哥哥。这地方只有憎恶、愤怒和无力感,它们如同漩涡般搅拌在一起,被绝望的雨点敲打着。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已经够了……真的……已经够了。
梦中的龙之介小心翼翼地抱着所有人的章鱼小丸子,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鹿儿岛——
家里还有这样的地方,真是有些不可思议。周六早上,航一跟着外公,第一次来到了以前从来没有进来过的轻羹作坊里,做着简单的扫除。
——明天,我想做做轻羹。
前一天晚上,外公这样说道。可能是因为之前一起去过明石屋,外公特意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航一。
——我能帮忙吗?
听到航一这么说,外公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航一确实挺感兴趣。对轻羹本身虽然没什么兴趣,但做轻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有外公对待轻羹时那一丝不苟的态度,却吸引了航一。
啪、啪,航一拍着手,和外公一起拜了拜神龛。随后,他一脸专注地看着外公那熟练的手势。
只见外公拿起山芋,用一个金属工具轻擦了几下,唰,好像魔法一样,皮就被剥掉了。航一接过来试了试,却怎么也用不好,看来工具不是魔法,外公的技术才是真正的魔法。
“要转着圈用力……对对。”
航一跟外公并排削起了山芋——把昨天刚刚买来的山芋去掉皮和突出的部分,再切成小块放入水中。
“别使那么大劲,要画圆。”
不能咯吱咯吱地磨,而是要轻柔地迅速转圈摩擦才行。外公一边削着自己手里的山芋,一边检查航一的动作。航一的脖子上挂着毛巾,一丝不苟地处理着山芋。
一会儿,削好的大量山芋和米粉、幼砂糖一起放进了机器。航一兴致勃勃地看着它们被咕噜咕噜地混合搅拌在一起,他直到今天才知道,家里居然还有这种机器。外公调整着材料的比例,做了好几个种类的这样的东西。
搅拌好的材料倒进了盖着湿布的方形蒸笼里。航一盯着那黏糊糊地流进去的雪白液体。之后在蒸笼上架好十字形的竹签,再盖上报纸。
外公把蒸笼一个一个叠起来,点上火,擦了擦汗。不一会儿,蒸笼里散发出甘甜的香气。
松了一口气的外公,从作坊里走了出来。家里边还有这种地方,航一也是今天才知道。外公舔了一下食指,举过头顶。
“今天不会积灰了。”
外公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为什么?怎么知道的?”
“嗯?这个吗?”
航一朝举着食指的外公点头。
外公把观察风向、预测降灰的方法教给了航一。这方法真的有用吗?航一想,但心情却变得有一点愉快。
“外公,这个是谁教给你的呀?”
“嗯?”
周吉挠了挠头。到底是谁教给自己的呢?好像已经想不起来了。
取出蒸好的轻羹,再像切年糕一样切好。航一看着外公那经过几十年重复作业而显得十分利落的动作。
持续几十年做轻羹究竟会是什么心情,航一不得而知,但是那唰唰地把轻羹切成正方形的手势里,大概栖居着神明吧。
一会儿,外公把做好的轻羹拿到作坊的桌子上,开始试吃。
“怎么样?”
看着航一把轻羹放进嘴里,外公忽然问道。
“什么怎么样?”
“味道怎么样?”
“味道?”
航一搔了搔头,又吃了一口轻羹,再看了看手中拿着的白色点心。
“甜吗?”
外公身子向前倾。
“与其说是甜……不如说是有点朦胧。”
“朦胧?”
“与其说是朦胧……就是味道淡淡的。”
航一思考着正确的词语。
“要这么说的话,应该是微甜吧。”
“对对,就是微甜!”
航一点头。外公露出了少许失望的表情。
“清淡的甜味。”
航一继续吃起了轻羹。
夜里,周吉和几个老朋友聚在一起干杯。
第十七次樱之丘商店街复兴计划会议——在只有回数重新写成了“十七”的横幅下边,周吉喝下了一整杯以往干杯时只会意思意思喝上一口的啤酒。
干杯之后,轻羹试吃开始了。秀子把装在圆形木盘子里的轻羹一个一个地分给每个人。
“闻起来很香嘛。”
在座的人立刻吃了起来。航一平时从不关心这些,可今天的轻羹自己也有份帮忙制作,所以在客厅里留意着这边的情形。
“很朦胧的味道嘛。”
穿着甚平的日高,不假思索地说着感想。
“嗯……总觉得应该再动动脑筋。”
脖子上挂着汗巾的大西也挠了挠头。周吉心里有点着急。
“不对啊,这个味儿。”
穿着夏威夷衬衫的山本说。
“好像跟过去不一样啊。是甜味吗?”
“嗯,是啊。”
周吉转向山本的方向。山本注意到了那一点不一样,这让周吉心里涌起一丝开心。
“这次我特意用了幼砂糖,想让甜味更明显一些。”
“啊,原来是这样。”
“早就想这么试一次了。”
“味道不错。”
“对吧。”
更换掉几十年来都没变过的砂糖,这是第一次,对于周吉来说,既是冒险又是挑战。
“这种差别,谁也吃不出来。”
大西立刻泼起了冷水。
“新列车的名字,你们知道吗?”
“嗯?啊啊,是叫‘樱花’吧?”
“对。你要试试把‘樱花’跟轻羹结合一下呀。”
“结合……”
周吉自言自语地拿起了一块轻羹。
“能不能把红豆馅儿弄成粉红色?”
“啊……”
带红豆馅儿的轻羹,周吉过去倒是做过。
“那样从外边也看不出来呀。不如还是像樱饼那样,把外边染成粉红色。”
“做不了,做不了。”
周吉高举手掌,在脸前连连摆动。
“粉红色的我可做不了,要是你们非让我做的话,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
周吉站起来,往客厅走去。
“老周吉!”
背后传来几个老朋友的声音,周吉转向秀子,只说了一句“倒茶”。
“做成粉红色不是挺好的吗?”
秀子边吃轻羹边说。希美站起来泡茶。
“轻羹从以前,到现在,就必须是白色。”
周吉说道。
“我可是专门做这个的。有些东西可以改,有些东西无论如何不能改。”
他随后又小声补充说。
“时代变了呀,世道艰难,依着自己的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能卖得出去吗?”
秀子说。
“我要是胡乱做了那种东西,哪儿还有脸去见田道间大神。”
“田道间大神,跟你可爱的女儿还有外孙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这话让周吉的心动摇了。当然是女儿和外孙更重要,而且是最最重要的。
“……当然是田道间大神。”
可是周吉只能这样回答。自己所度过的,就是只能做出这种回答的人生。几十年来一直做轻羹,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远处,航一正看着外公。
周吉从希美手里接过茶,回到了老朋友们坐着的地方;航一从叹着气的秀子面前走过,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哎呀哎呀,就是那个演歌歌手,穿过兜裆布的那个。”
日高说道。
“大川荣策?”
“那个人的外号是‘五斗橱’,兜裆布是山本让二。”
“哦哦,对对。”
“还有那个唱樱花樱花的……”
“樱田淳子?”
“不对不对。哎呀,就是那个打高尔夫,高尔夫。”
“横峰樱?”
轻羹的话题仿佛就到此为止了,男人们开始围绕着开通庆典上的表演艺人热烈地讨论了起来。
航一上了楼打开作业,可是却怎么也提不起干劲。
一靠在椅子上,就看到了樱岛的画。航一盯着画看了一会儿,随后掀开手机,调出了父亲的电话号码。
按下了通话键,却又赶紧挂断了。航一靠在椅子上盯着画。
大喷发的红色——有一点红色不小心滴在了山的表面,盯久了,那红点仿佛像是人的形状。人形的红色,航一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呜哇、呜哇、呜哇,楼下传来醉醺醺的歌声。
航一站起来打开了窗户。在夜空的那一端虽然看不见樱岛,却改变不了它耸立如常的事实。吹着南国温热的风,航一想起了刚才的事情。
——田道间大神更重要。
外公刚才说,比起女儿和外孙,“田道间大神”更重要。听到这话的时候,航一觉得自己明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比自己和妈妈还重要,重要在什么地方,但是一起做过轻羹之后,航一多少明白了外公为什么会给出这样的回答。虽然不知道,又好像能明白。
比女儿和外孙还重要的东西……
航一掀开了手机,他看着父亲的电话号码,狠狠心,按下了通话键。虽然又想挂断,但这次却忍住了。
“哦。”
响过几声之后,父亲接起了电话。
“先等一会儿。”
父亲好像正在外头,在电话那头正催着谁先回家。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好像端正了一下姿势,父亲用温和的语气问道。
“怎么了,没什么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那倒不是。”父亲扑哧地笑了。
“只是,你打电话来,妈妈知道了不会生气吗?”
“说什么呢。只要你不告诉妈妈,她才不会知道呢。”
“这倒是。”
父亲又微微地笑了。
“你妈妈身体还好吗?”
“身体是挺好的。只是……”
航一走到阳台上,故意用故弄玄虚的语气说道。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要是想跟妈妈复合的话,还是趁早吧。”
“什么意思?你妈有喜欢的人了?”
父亲上钩了。
“要是在意的话,自己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这我哪儿做得出来。”
对于父亲如此迅速的回答,航一失望了。那确实是“既做不到,也不打算去做”的语气。
航一深深吸进温暖的空气,再缓缓地吐出来。
“对爸爸来说……我和妈妈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怎么会呢。”
啪嗒,啪嗒,传来了打火机的声音。在那之后,航一听见爸爸“呼——”地吐出一口烟的声音。
“但是呢。”
父亲缓缓地说。
“比起自己的生活,还拥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我希望航一啊,能成为这样的人。”
“什么意思呀?”
“比如说音乐呀……世界之类的。”
“什么世界?我听不懂。”
父亲笑了。
“这个嘛,以后你自然就会懂了。”
“以后又是什么时候……”
航一语气强硬地追问道。有什么是比一家团聚还要重要的事情?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个时候指的是什么时候?”
“……”
“喂,那个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
父亲沉默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作为父亲的健次也不知道。航一悲伤地叫喊着所提出的问题,健次没能做出回答。
其实就连健次自己,直到今天也仍然在寻找。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明白,总有一天会触摸得到——那个仿佛存在着的重要东西。健次一边强迫自己相信这点,一边仍然在寻找。
“什么‘以后’……我才不要呢。”
最后,航一如同唾弃般说道。
小佐手里拿着最近很喜欢的橡皮泥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汽车经过他身旁的时候,扬起了路边堆积的火山灰。小佐低下头屏住呼吸三秒钟,等汽车开过去。
“烦死了。”
航一又一次不耐烦地说。
早点习惯吧,小佐一边想着,一边走到了航一的前边。他沉默地走着路,回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和父亲还有妹妹一起走在从澡堂回家的路上,小佐边走边说明橡皮泥的制作方法。
——多放些材料就会变硬,少放一些就会变软,好厉害哦。
橡皮泥是上周在化学课上,用有颜色的水、衣物定型剂和硼砂混在一起做成的。小佐越说越起劲,停不下来。
——喂。
父亲忽然停下了脚步。在小钢珠店的门口,小佐兴高采烈的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
——你们先回去吧。
父亲急匆匆地进了店。自动门一打开,店里噼里啪啦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小佐和妹妹手牵着手,被留在了夜幕低垂的街道上。伴随着“轰——”的声音,汽车从他们身后开过。小钢珠游戏机上的霓虹灯闪着红白绿交织的光芒。
——走吧。
小佐牵着妹妹的手,有气无力地往家的方向走去,一直都这样的,他这样安慰自己。反正一直都这样的,他安慰自己。
走到坡道前,小佐他们三个看见了前边的一群人。
人群的中心是推着自行车的小幸老师,在她周围的是筒井和几个一直跟他混在一起的家伙。
筒井一边和推着自行车的小幸老师并排走,一边说着话。隔着自行车也有一个人,还有人从后边推着老师的自行车。
“要是新干线的刹车失灵的话,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嗯?”
小佐、航一和小真追上去,走到了能听到他们对话的地方。
“会像这样长出猫耳朵来。”
喵,筒井把两手放到头上。
“是猫耳朵哦,不是猫巴士。”
“哈哈哈哈,猫耳朵!”
小幸老师爽朗地笑了。老师那开心笑着的侧脸,深深地印在了小佐的脑海里。
长长的坡道上,小佐带着几丝忧郁,跟在老师和筒井他们后边。
丁零——
筒井说着话,拨弄起了小幸老师的自行车铃。小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边摆弄自己手里的橡皮泥,一边牢牢盯着筒井的手。
真没劲。小佐也想伸手去拨弄一下那个车铃。
丁零、丁零。
听见筒井又拨了几下自行车铃,小佐的胸口像被扭紧了一样。他像是偷看似的盯着前边那群人,耳边留下的是小幸老师开心的笑声和清脆悦耳的铃声。
穿过校门来到教室,小佐放下书包,然后对小真和航一说了一句“我要去厕所”,就飞奔出了教室。
小佐跑过走廊,在玄关换上外出的鞋子,向自行车棚跑去。在十几辆老师们的自行车和摩托车当中,他一眼就找到了那一辆。
小佐深呼吸,环顾四周,慢慢地走了过去。这会儿不是蝉鸣的季节,远处却传来蝉的叫声,更远的地方传来了来上课的学生们的声音。
在自己眼前的,是小幸老师直到刚才还握在手里的车把。小佐蹑手蹑脚地握住了它,脑海深处泛起老师那开心笑着的侧脸。
丁零,小佐按响了车铃。音量比想象中要大,他赶紧慌张地四下看了看。
一个人也没有,也没人过来。小佐把手覆盖在车铃上,体会着触感。之后,他仿佛条件反射似的,拧动了车铃的外壳。外壳格外轻松地就被拆了下来。
小佐把拆下的车铃和愧疚一起放进口袋,转身向教室跑去。
吃完午饭,午休结束之后,是打扫卫生的时间。
小佐他们三个人正站在动物小屋前。他们用扫把和簸箕清理小屋前堆积的火山灰,再放进袋子里扎好。
“我说。”
用长扫帚扫着火山灰的小佐开口说道。什么?拿着簸箕蹲在地上的航一抬起头来看他。
“奇迹什么的……”
小佐低头看着地面。
“还是算了吧。”
航一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半途放弃吗……?”
航一脸上惊讶的表情,一点一点变成了愤怒。
“为什么?”
一旁的小真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烦了。”
唰、唰、唰,小佐扫着火山灰。
“什么呀,是小佐你最先告诉我们的啊。”
航一忍着怒气说道。
“奇迹什么的,反正也不会发生。”
小佐低垂着视线回答。唰、唰、唰,他继续扫着火山灰。
“小真你啊,与其期待什么奇迹,不如增加一点练习吧。别光靠吃咖喱了。”
“一郎现在不吃咖喱了,好像改吃乌冬面了。”
“那种事情,根本就无所谓吧。”
小佐义正词严地挥动扫帚,唰唰地扫着灰。
“还有小航你也是。”
小佐停下了扫帚。
“差不多也该习惯了吧。”
不光是火山灰的事——这句话小佐忍住没有说出来。
“什么……你让我习惯什么?”
航一反问时的表情很可怕。小佐的话大胆地命中了问题的核心,航一也听出来了。
看见那样的表情,小佐有些胆怯了。他“啪”地拍了拍航一的肩膀,说了声“我先走了”,将扫帚放回动物小屋里。
“搞什么啊……”
身后传来航一的声音。这也没有办法呀——当小佐一人走在返回教室的路上时,他不禁这样想着,这也没有办法呀。无论如何都无法解决的事情,既然无法解决,就只能放弃、忍耐、假装麻木、变得习惯、装成没看见的样子,然后只能如此这般地等待着自己变成大人。
其实小航自己心里不是很清楚吗,小佐想。
小航大概认为,即便这样,去向奇迹许个愿也不是什么坏事吧。小佐自己也曾这样想过。但是,如果发自内心地相信了奇迹的话,之后该怎么办呢?坚信着将要发生的奇迹最后却没能发生,在那之后,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楼上响起了钢琴的声音。
正是因为不相信奇迹,自己才会把愧疚装进了口袋吧,小佐想。
福冈——
“喂喂,哥哥!”
今天的电话不是在游泳课后。龙之介向惠美借来手机,给哥哥打了电话。
“哦哦,是龙之介啊。”
哥哥用忧郁的声音说起了今天在学校里,朋友想要中途放弃“奇迹”的事情。
龙之介在惠美的房间里。他从打开的窗户里稍微探出身体,“嗯、嗯”地应着航一的话。
“话说回来,这不也挺好吗?哥哥之前说的奇迹心愿本来也挺乱来的。”
“乱来?!”
龙之介听到仿佛在责怪自己的声音。
“哪里乱来了!我想的是,只要樱岛大喷发,我们全家就能一起回大阪生活了呀!”
“这我知道,这我知道,可是……”
可是不管怎么说,火山喷发这个愿望就是很乱来的呀,龙之介想。
“妈妈又开始工作了,再这么下去就危险了!”
哥哥语气强硬地说着。
“但是,如果现在马上回大阪的话……”
龙之介看着窗外的夕阳。
“上个月,我种下了蔬菜,春天就能结出果实了。”
“什么呀?!”
话筒那边是至今都没有听到过的冷冰冰的声音。
“龙之介,你觉得你种的菜比家人还重要吗?你啊,跟爸爸真是一模一样。妈妈也这么说了,龙之介从小就特别像爸爸。”
“你这么说,我也……”
“算了。你就在那边高高兴兴地过日子吧。”
伴随着唾弃般的声音,电话挂断了。龙之介把手机从耳旁拿开,看着“通话结束”这几个字。
“哎呀。”
身后传来环奈的声音。
“吵架啦——”
“没事吧?”
惠美露出担心的表情。龙之介把电话还给她,重新在大家面前坐了下来。
“没事没事。”
“真的吗?”
“不用担心,我们是亲兄弟嘛。”
“但不是一直都没见面吗?”
惠美小声问道。
“就算不能见面,我们也是被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的。”
“那可不能这么说。”
“都说了没事。”
“就算是一家人,一直见不到的话也会互相忘记的……总有一天……”
惠美的话静静地在房间里回荡。
龙之介像是触摸到了惠美的悲伤。一想到“或许……”,龙之介也感到内心深处变得空落落的。或许在这个世界上,到处都充满着难以描述的悲伤吧。
惠美的悲伤,也许,和哥哥无可奈何地怀抱着的悲伤是同一种东西吧。
其实,自己身上大概也有着这种悲伤吧。
“小龙,你不想见哥哥吗?”
过了一会儿,惠美问道。
“想。”
龙之介带着哭腔回答道。
鹿儿岛——
希美在那天见到了久违的中学时代的朋友们。
在居酒屋喝着酒大声说笑,之后去了卡拉ok。大家都是有孩子的人了,过了晚上十点就早早地散伙了。
希美他们六个人勾肩搭背地一边唱着中学的校歌,一边摇摇晃晃地走着。
“再见啦!”
“再见!”
六个人在天文馆拱门前那个有着太阳雕塑的十字路口告别。路两旁的商店都已经放下了卷闸门,路口回荡着这些曾经的中学生们的声音。
“再见!”
久保粗声说着,和高岗一起搭着彼此的肩膀走远了。“再见啦——”,希美伸长身体,怀着雀跃的心情挥着手。
几天前,秀子所担心的“死灰复燃的久保”,和希美曾经在高中生时代交往过。
实际见面之后,一点也没有什么死灰复燃的迹象。粗略地聊了一通过去的话题,交换了共同的朋友们的近况,那家伙现在在那里做着这些之类的,这么说来,以前那家伙如何如何——又回到了过去的话题。再就是说着儿子如何如何,女儿如何如何。以前那个弹过吉他的久保,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留在老家的模范父亲。
“希美——”
从相反的方向远远传来了朋友的声音。“噢——”,希美用力地挥手回应。目送朋友们的身影走过转角,希美一个人走了起来。
真开心呀,她想。迈开大步走着,风抚过脸颊的感觉真是舒服。
开开心心地喝酒闹腾过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忽然感觉心里有一个地方裂开了一条大口子。那一块空缺的地方,像是被自己丢开不管的寂寞和空虚一样。不过,怀着这样的感觉走路,却意外地感到很舒服。放任着难过的心情,这个受到祝福的世界的景色,和微醺的视野边界混合在一起,不断向身后流动。
走到商店街的出口,希美看见一个卖玩具的地摊,各种颜色的可爱玩具并排摆在塑料布上。
哇——
希美被一个小小的玩具吸引了目光,停下了脚步。正坐在椅子上看杂志的摊主漫不经心地抬眼看了看她。
咦——
被希美拿在手里的是一只黄色的小鸭子。看起来像是小孩子放在浴缸里玩耍的那种小鸭子……“呱”的一声,小鸭子忽然叫起来,蓝色的光照在希美脸上。
“哇!”
希美吓了一跳,仔细看了看小鸭子。原来,只要捏小鸭子的身体两侧,它就会呱呱叫着亮起来。希美被逗得呵呵呵地笑起来,一边又捏了好几次小鸭子。
“这个卖多少钱呀?”
“三百日元。”
“那我买一个。”
希美带上买来的小鸭子,又走了起来。她走过商店街,来到写着“天文馆路”的电车站牌下,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灯,一边等待最后一班电车。
呱,呱。
夜晚的车站里,一次次地响起了小鸭子寂寞的叫声。
希美坐上市营电车,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当她收回视线低下头的时候,目光正好和手里的小鸭子对上了。希美一下子被突如其来的难过所包围。
过去,航一和龙之介也常常把这样的小鸭子放在浴缸里玩耍来着。在亲密无间的两兄弟中间,小鸭子带着滑稽的表情上上下下地漂浮。如果龙之介看到这个会呱呱叫的小鸭子,会说些什么呢……
希美小心翼翼地拿起小鸭子,不想让它在市营电车上发出响声。她凝视着黄色的小鸭子。小龙……龙之介……
回到家时,周吉正坐在曾经是店铺的房间里喝烧酒。
“给我也来一点。”
“啊……”
希美独自在客厅的桌旁坐下,往杯子里倒烧酒。母亲大概正在洗澡,隐约能听见哼唱夏威夷歌谣的声音。希美一边喝烧酒,一边看着小鸭子滑稽的脸。
她想起了龙之介,已经喝醉了的头脑勉强运转着。杯子里的烧酒喝掉一半的时候,希美拿起了电话听筒。
“喂。”
“喂,妈妈?”
那一头传来龙之介开朗的声音。
“告诉你哦,我现在敢吃卷心菜了!还有呢——”
龙之介兴奋地汇报起自己的近况来,话还没有说完。
“你在那边过得挺开心的嘛。”
希美像是要发泄难过的情绪似的,打断了他的话。
“我在努力过得开心啊。”
龙之介的声音依然开朗。
“我说,小龙啊。”
自己是不是故意在找儿子的茬呀,希美脑海中的一个角落里冒出来这样的念头。
“小龙你不想见妈妈吗?”
希美自己也明白,说这种话太任性了,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自己这些大人的责任。
“想是挺想见的……”
“那,为什么?”
儿子犹豫不定的话,让希美握紧了听筒。
“那为什么不跟妈妈说想要见面呢?直接说想见妈妈呀!”
“嗯……因为妈妈说过龙之介很像爸爸,所以我觉得,妈妈可能不太喜欢我吧。”
龙之介结结巴巴却仍然开朗的声音,让希美从头到脚如同遭遇电击般失去了力气。
悲伤也好寂寞也好难过也好,通通化作眼泪涌了出来。竟然让小龙有这种想法,竟然逼着小龙说出这种话来,自己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呀……
“小龙,你听我说啊,妈妈怎么可能会这么想呢。妈妈要是有那种想法的话……算了,现在就回到妈妈身边来吧!”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那又是为什么呢?”
希美拼命忍住眼泪问道。
沉默的空气流动着。她明白,电话那头,龙之介正像个小孩一样,在努力地组织语言。
“上个月,我种下了蚕豆种子,现在已经长到四厘米了,明年春天就能结出果实。到那个时候,我就寄给妈妈。”
希美忍住哽咽,一边应声一边点头。
“妈妈喝啤酒的时候不是总爱吃蚕豆吗?还有妈妈做的蚕豆饭也很好吃,我特别喜欢。”
龙之介的声音听起来很快乐,这更让希美觉得无与伦比地难过。数不清多少次了,自己一直被这孩子的开朗和温柔所挽救,直到现在,自己成了这个样子,还要依赖小小的他的那副永远都不会受伤害的模样。
“谢谢你,小龙。”
“嗯?”
“下次,妈妈教你蚕豆饭的做法,这样想吃的时候就都能吃到了。”
希美努力编织着话语。嗯嗯,对面传来龙之介点头答应的声音。
突然,希美手里的话筒被夺走了。
“谁啊……等等……”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完了澡,正把话筒放到耳边。
“小龙,我是外婆啊。跟你讲,不管父母怎么样,你们可都是被血缘连着的。你还是外婆最宝贝的外孙,明白了吗?嗯。明白了?还有啊,给你寄花林糖和文旦糖啊,最大的那种。”
秀子继续说道。
“还有啊,小龙,院子里种的都是些什么菜呀?悄悄告诉外婆好不好?嗯……嗯嗯……开不开花呀?什么颜色的花呀?”
“喂,那种事情就别问了。快把电话还给希美。”
来到客厅的周吉打断道,希美在一旁呼呼地擦着鼻涕。
客厅入口对面,航一从刚刚开始就在观察这边的情形。他躲在楼梯的阴影里,看着母亲潸然泪下的背影。
航一看到了无法光靠许愿来化解的悲伤。他束手无策,也不能理解。
还是去熊本吧……航一思考着。即便只是自己一个人,也要去祈祷奇迹……
航一静静地走上了楼梯。
他回到房间,独自凝视着樱岛的画。
吃完午饭,航一、小真还有小佐向刷牙的水池走去。其他学生差不多都去过了,水池前只有他们三个的身影。
航一漱了一次口才开始挤牙膏;小佐把牙刷沾湿了开始挤牙膏;小真直接往牙刷上挤。
正咯哧咯哧地开始刷牙,身后传来了筒井的声音。航一瞥了一眼他映在水池上方镜子里的脸,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的筒井,好像正在炫耀着什么。
“看看这个。”
“什么呀?”
“新干线第一班列车的车票!”
“哇!”
“太棒了!”
“听说50秒内就全部卖完了呢。”
在咯哧咯哧刷着牙的航一他们身后不远处,筒井他们停下脚步开始喧哗。筒井拥有开通当天第一趟列车的车票,正和周围的朋友们炫耀着。
这个人能乘上樱号第一班列车呢,航一想,这家伙竟然能坐上樱号的首发列车……
“这个啊,可是我爸从朋友那里拿到的呢。”
爸爸——
航一停下手上的动作,感觉到了牙膏的一丝苦味。
“你们知道这个新干线为什么要叫樱号吗?”
筒井一边开心地继续说着,一边走远了。
航一的脑海中涨满了红色。事事不如愿的怒气,嫉妒,对亲人的想念,自己微小的心愿,还有小学六年级学生的志气混合在一起,全都幻化成了同一种红色。
“我说啊……”
航一吐掉嘴里的泡沫,看向两个朋友。
奇迹——
樱号以260公里的时速行驶,燕号以260公里的时速行驶。两列首发列车在第一次交错而过的时候,爆发出的巨大能量会引发奇迹。
“我说,我们还是去一趟熊本吧!虽然奇迹也有可能不会发生,但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一趟吧!”
要做些刚才那些家伙所做不到的事情,航一想把这个念头传达给两个朋友。这个奇迹说不定会发生,我们三个人一定要紧紧把握住,用自己的力量,把那一刻掌握在自己手里!
“……”
低头刷着牙的小佐什么也没说。
“我想去耶!”
吐出泡沫的小真追随航一。
航一和小真,等待着小佐的回答。
小佐吐出泡沫,咕噜咕噜地漱完口,慢条斯理地擦起了嘴边的泡沫。
小佐沉默地走在前边,航一和小真默默地跟着。
“在这儿等我一下。”
小佐走到图书室前,扔下一句话就走了进去。航一和小真靠在走廊的墙上。
“这家伙搞什么啊。”
航一自言自语,小真也点点头。走廊下的窗户外边,跑过几个低年级的学生。
小佐走进图书室,在书架之间来回走动。他抱着随手拿起的几本书,观察着接待处的柜台里正低头工作的老师的侧脸。
等小佐他走近柜台,老师还在集中精力工作,没有察觉。
“麻烦您了。”
小佐小声说着递上了书。
“好的。”
小幸老师拿起扫描器,接过了书,看了一眼小佐。
“今天一个人来的呀。”
“嗯。”
小佐把手伸进口袋,取出了自行车铃。
“这个是老师的吧。”
“是的呢……”
老师抬起头,看着小佐的眼睛。她接过车铃,依然盯着小佐的脸。
“这个……是在哪儿找到的?”
“在中庭。”
小佐小声回答后,微微侧身向后方指了指。
老师看了看小佐所指的中庭方向,很快把目光转到了手里的车铃上。
“你一看见就知道是老师的东西?”
“嗯……”
老师微笑着,牢牢地盯着小佐。
小佐觉得自己完全被看透了。本来自行车铃就不是轻易能弄掉的东西,更别提掉在中庭了,当然,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被学生捡到。
“老师可喜欢这个车铃的声音了,真高兴能够找回来。”
小幸老师只是很珍惜地用两手捧着车铃。
“谢谢你!”
老师微笑着把车铃放在一旁,拿起扫描器滴滴地扫着小佐要借的书。
“我也很喜欢这个车铃的声音。”
听见小佐这么说,老师又笑了。自己到底还是个小学生啊,小佐心想。
“老师。”
嗯?老师露出疑问的表情,头往前倾。
“熊本的马肉刺身好吃吗?”
老师哈哈哈地笑着回答说好吃。
小佐心满意足,鞠躬向老师道别后转过身子。
他把从老师那里借来的书抱在怀里。口袋里既没有了车铃也没有了愧疚,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学六年级学生的骄傲。
小佐曾经无比想要依赖“奇迹”,可是现在,他更想用“奇迹”让渺小的那个自己一去不复返。他想用自己的力量站到那个地方,为了那个瞬间去拼尽全力。
他来到走廊后,两个朋友靠了过来。
“啊,为什么要借什么近松门左卫门呀?”
航一看着小佐借来的书。
小佐没有说话,却露出了如愿以偿般的笑容。他转头向教室走去,两个人跟了上来。
他知道,两个朋友正在等待自己的答案。对于航一所提出的那个去抓住奇迹的提议,两个朋友正在等待着自己的回答。
“该准备多少零食呀?”
小佐说道。他感到有一点不好意思,但也感到骄傲和兴奋。
“三百日元差不多了吧?”
“五百日元吧!”
奇迹这个词再次散发出黄金似的光辉,鼓动着三个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