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各自的

奇迹 是枝裕和 第1页,共2页

福冈——

清晨,龙之介早早起床,咬着面包来到院子里。

他取过放在水管旁的喷水壶,开始给院子里的蔬菜浇水。水珠从绿叶上啪嗒啪嗒地弹落,一会儿就弄湿了地面。

从几天前就对小番茄的果实虎视眈眈的龙之介,忍不住摘下两个来尝尝。

味道不错,看来种得很成功。

如果每天的早餐都能像这样一边啃着吐司一边收获点什么的话,感觉还真是不错。龙之介“呼”地一下吹走番茄蒂,从走廊走回了房间。

他“嘿”地像跨栏似的跃过睡着的小史,从同样在睡觉的阿松旁边穿过。小史和阿松都是父亲的乐队成员,常常留宿在这里。

不一会儿,龙之介来到了父亲的床边。

“爸!该起床去打工了!”

他钻进棉被,在父亲的耳边大声嚷道。

“哦。”

父亲健次蠕动着答应了一声。

龙之介离开被窝,脱掉睡衣,换上短裤和短袖衬衣。他再次走向厨房,把冷藏后的瓶装水倒进喜欢的水壶里。

唰啦——

背后响起弹吉他的声音,龙之介回头,看见爸爸正坐在被窝里拨弄着吉他。大概是睡觉的时候想到了某段旋律,他正一边弹一边轻轻地哼唱。

龙之介合上水壶盖子,拎着装有厨余垃圾的袋子走向玄关。

“老爸,想到什么新曲子了?”

“嗯?嗯……究竟是怎么弹的来着……”

健次一边嘀咕,一边歪着脑袋思考。龙之介背着书包坐在玄关,把水壶斜背在身上,穿好鞋子,拿起了垃圾袋。

“要不,再睡一觉试试?”

“有道理。”

父亲抱着吉他,又倒向了被窝。

“我走啦!”

龙之介大声说着,走出了用胶带修补过的破旧玄关。

“好的。”

横躺在棉被上的父亲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早上好!”

“早上好!”

龙之介向着学校一路小跑,一边和路上遇到的大人们打招呼。他在中途追上廉斗,到了百道滨小学的门口,又遇到了惠美和环奈。

“早上好!”

听到龙之介的声音,个子高高的惠美举起长长的手臂挥舞着,一边道早安,一边露出令人充满好感的微笑。环奈拿龙之介没办法,只好挥手回应。

“早上好。”

啪,啪,啪,啪。

四个人和站在校门口道早安的老师们一一击掌后,穿过校门。操场上的草皮反射着强烈的日光,他们朝着教学楼入口的方向并排走着。

“唉,书包好重啊。”

环奈说道。笑容浮上了龙之介的脸庞,他走到环奈身后托起书包。

“啊,好轻!”

环奈挥动着双手,脚步一下子变轻快了;廉斗在一旁呵呵笑着,一只蜻蜓从他身边飞了过去。

“这个借我一下!”

龙之介夺过环奈头上的帽子,一边说着“帮我拿一下”,一边把自己的书包扔给了环奈。

“喂!”

环奈扬声抗议,龙之介却头也不回。

“蜻蜓!蜻蜓!”

他挥舞着环奈的帽子,想要捕捉那忽高忽低飞舞着的蜻蜓。

“真是笨蛋……”

环奈抱着书包小声说道。蜻蜓像是要逃离龙之介似的,往操场的方向飞去。

“讨厌,没捉到……啊!太可惜了!”

龙之介大声嚷嚷,引得在教学楼入口处的学生们纷纷侧目。

“本来都抓到了!结果翅膀一拍飞走了!竟然给它逃走了!”

龙之介追着蜻蜓,跑得离入口处越来越远。

“小龙!你的书包!”

环奈抱着书包喊道。

“啊,根本就没听见。”

“根本没有在听嘛。”

惠美站在环奈身旁说了相同的话。

环奈他们看着龙之介渐渐跑远的背影——这个半年前来到这里的转校生,仅仅花了半天时间,就顺利融入了集体。

环奈和惠美一人拎着龙之介书包的一侧,和廉斗一起走向教学楼的入口。

“呀,今天的午饭是炸面包!”

廉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唉,你喜欢啊?”

惠美一脸厌恶。

“真难吃。”

环奈说。

“超级难吃。”

惠美重复道。

“不难吃啊。”

大家听到声音回头一看,龙之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在背后笑着说。

“早啊!大家早!”

龙之介一边向擦身而过的同学们点头道早安,一边走进了教室。廉斗、惠美和环奈跟在他身后。

座位很接近的四个人一起向教室后方走去。龙之介把书包安放在课桌旁后,和廉斗一起跑开了;惠美和环奈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放进课桌。

在教室里等着课外活动的同学们围成一个个小圈子,正聊得起劲。惠美和环奈的面前是祐奈她们几个人。祐奈在靠窗的位置上坐着,辫子分成三股,编得十分漂亮,正被边上一个女孩拿在手里拨弄着。

“我看了昨天的电视剧哦。”

“谢谢!”

祐奈答道,露出十分有教养的笑容。这种时候的祐奈的笑脸,怎么说呢,反正和普通的小学生不太一样。

“我说,becky这个人怎么样呀?”

“嗯……真人很漂亮,很可爱。”

“哎,你见过岚的大野智吗?”

“没有哦。”

“那如果能见到的话,帮我要一个签名吧!”

“我想要相叶雅纪的!”

“好呀,如果我能见到他们的话。”

惠美和环奈远远看着祐奈呵呵笑着说话的样子。

“我也看了昨天的电视剧。祐奈只出现了一小会儿而已。”

环奈小声说道。

“我也看了。”

惠美也小声说。早晨的阳光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

“惠美,你的运气不太好。”

“为什么?”

“因为,一个班里不可能出两个女演员嘛。”

“嗯……也许吧。”

惠美的表情里增添了一丝忧郁。

惠美虽然十分感性,却从不表现出来。她脸上那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忧郁表情,也不像是普通小学生的表情。

惠美的志向是当个女演员,现在以儿童演员的身份签约了经纪公司,偶尔也会在电视画面的角落里露个脸,但还没能像祐奈那样出现在片尾的演员表里。

“话说回来……我并没有真的很想当明星啦。”

“明明就很想当嘛。”

面对这样的直言不讳,惠美无言以对。究竟自己是不是发自内心地想要成为女演员,连惠美自己也不知道。

“可是,一个班里到底能不能出两个女演员呢?”

环奈并不是在向谁提问,只是自言自语。她的话语轻飘飘地浮在早晨的光线里。

“我觉得可以。”

背后忽然传来声音,两人回头。

“downtown的松本和滨就是小学时代的同班同学。”

龙之介带着一贯开朗的笑容说道。

“可那是搞笑艺人的组合啊。”

环奈在龙之介的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

“是啊。搞笑艺人的话,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惠美也一边说着一边敲打龙之介。

“是吗?那……也有兄弟两个人一起说相声的呀。”

“兄弟又不是同班同学!”

“搞笑艺人又不是女演员!”

惠美和环奈连声说着不一样、不一样。是这样吗?龙之介把脑袋歪到了一边。

鹿儿岛——

“想要制作出能吹泡泡的液体,需要三件东西。”

在坂元台小学的理科教室里,一组小学生正做着演讲。

黑板前边站着的四个人,分别负责讲话、拿道具、翻页和指示内容,分工合作地履行着各自的职责。演讲的主题是“肥皂泡的制作”。

“肥皂泡的液体是用洗洁精、粉状和液体状的洗衣剂,还有肥皂这四件东西制成的。”

“喂喂,加上洗发水试试看嘛。”

一旁听着的班主任坂上打断了他们。

“肥皂泡里怎么能不放洗发水呢?老师过去也常做。就是……那种……放那种透明的洗发水。”

坂上所说的要加透明洗发水这一点,正在做演讲的孩子们全都没听说过。

“还要加点砂糖,听好了,砂糖。这你们总该知道吧?”

“……”

“唉,算了算了,继续说吧。”

小学生们继续演讲。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资料所进行的演讲,中途又被坂上打断了好几次。

台上的演讲断断续续,航一、小佐和小真则在理科教室的最后排小声交谈。薄暮笼罩的理科教室里,三个人的声音也像是被暮色掩护着一样。

“新干线要是开通了,可就有得赚了。”

“什么意思?”

“沿线的各种商店啊,工厂什么的。”

“哦。”

“还有哦,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小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什么?”

“开通那天,鹿儿岛开出的第一班车会是‘樱’号列车,博多开出的第一班车会是‘燕’号列车对吧?”

小佐右手拿着尺子,左手拿着橡皮,把身子靠了过来。

“当这两列车以时速260公里的速度交错而过的时候,就会发生哦。”

小佐装模作样地渲染着气氛。

“发生什么啊?”

小真问道。航一也聚精会神。

“奇迹!”

“奇迹?”

“嗯,嗯。那个时候会产生巨大的能量,能亲眼看到的人,就跟看到流星是一个道理,据说能实现愿望!”

小真闷哼了一声。航一盯着小佐的脸看。

樱号和燕号首发列车交错时,会发生奇迹!

“喂,你说的是真的吗?”

“嗯,据说是。不过好像是秘密。”

“听谁说的?”

“化学课上的朋友啦。从两年前就在传了。”

小佐像是要强调一下,将尺子和橡皮交叉在一起。

下课后,航一他们三人来到图书室。

他们在书桌上展开九州全境的大地图,用手描画着。

“出水……水俣……八代……”

“岛栖……久留米……”

航一从南向北,小真从北向南,两个人按照顺序读地名,手指在地图上越挨越近,小佐在一旁看着。

不一会儿,从鹿儿岛出发的航一的手指,和从博多出发的小真的手指,静静地会合了。

“就是这一带吧,列车交错的地方。”

“熊本……吗?”

奇迹将在这里发生。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带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却又有点跃跃欲试。

“干什么呢?在做旅行计划吗?”

头顶上响起了小幸老师的声音。

“啊!”

“没有!”

“是呀!”

在三个人不一致的回答声中,老师看了看地图。

“熊本啊……马肉刺身很好吃哦。”

小幸老师微笑地看着他们,那笑容太可爱了,乒!乓!怦!三个人的胸口热了起来。

三个人的目光贪婪地追随着老师远去的背影。老师手里抱着几本书,今天赤脚穿着凉鞋。

“光着脚丫呢。”

“嗯。”

“何止脚丫,还光着腿呢。”

“还光着腿呐。”

伴随着咔嗒咔嗒的脚步声,老师没穿袜子的双腿消失在图书室的柜台后边。

放学后,三个人回家放下书包,又来到了每天集合的道口旁。航一和小佐先到,不一会儿小真也到了,还牵着爱犬“弹珠”。

“好慢哦。”

“抱歉抱歉,都是因为弹珠这家伙啦。”

三人一狗向石桥纪念公园走去。若是以人类的年龄来换算的话,蝴蝶犬“弹珠”已经超过了100岁,走得比孩子们还要慢。

伴随着“咣咣咣”的响声,前方道口的路障放了下来。往常都是一口气冲过去的几个人,为了配合小狗的速度,放慢了脚步。

路障的对面站着一个老婆婆,正在购物袋里找着什么东西。左右两边的红灯正在闪烁,路障持续传来“咣咣咣”的声音。

“车来了。”

航一自言自语。和以往不同,这次从左右两侧同时都有电车开来,是两部红色的特快列车。

轰隆隆……两列车伴着轰鸣,在三个人面前交错而过。纷乱的气流带起周围堆积的火山灰,四周一片白茫茫的。

“哇!”

航一他们一边大叫着,一边挥手驱赶烟尘。两列车以猛烈的速度向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厉害!”

“是啊!”

电车终于左右分离的时候,小真抱起了弹珠。

“啊,现在好像觉得……这里怪怪的。”

小真指了指大腿的部位。

“有没有觉得被震得麻麻的?”

“嗯。”

航一也摸了摸自己的腿。

“咦?怪了。”

当路障静静地升起的时候,不光是航一留意到了,连小佐和小真也停下脚步看向前方。

“刚才这里……有一个老奶奶吧?”

“对。”

“消失了?!”

直到电车交会前都还站在那里的老婆婆,竟然消失了踪影,四下里空无一人。三个人穿过铁路四处寻找,可是连一个人影也没看见。

“这莫非……难道就是……”

小真喃喃自语。虽然不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三个人的心里此刻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词。

奇迹——

鹿儿岛始发的新干线列车和博多始发的新干线列车在相互交错时,巨大的能量将会引发奇迹。

“好厉害!”

小真说道。弹珠吐着舌头,航一露出了笑容,小佐也嘿嘿地笑了起来。

就连这种本地列车都能让一个老婆婆消失,那么新干线的第一趟列车一定能让更了不起的事情发生。这种事情,简直是理所当然的。

三个人一边走着,一边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厉害呀!”

“嗯!太厉害了!”

“如果是新干线的话,奇迹真的能发生呢!”

“嗯!”

三人一致点头同意。弹珠在小真的怀里凝视着前方。

奇迹——

这枚小小的种子,不经意间已经在三个人的心里开始萌芽。

福冈——

小型演出会场的后台休息室里,龙之介正写着作业。

一旁的父亲戴着耳机拨弄着吉他,周围的乐队成员们也在各自调着音,还能够听到一点儿舞台上正在进行演奏的女性乐队的声音。

“喂,老爸。”

龙之介用扩音器代替书桌,摊开了笔记本。

“‘分类评估’是什么意思呀?”

“嗯?”

父亲抬起头,把手伸进面前的薯片袋子里。

“待会儿剩的给你吃。”

戴着耳机的父亲用奇怪的音量说着奇怪的话。

“不是薯片!是分类评估!‘分类评估’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龙之介大声喊道。父亲终于摘下耳机,露出诧异的神色。

“分类评估?怎么忽然问这个?”

“学校留的作业。”

“哦。”

父亲思考片刻,回答道。

“所谓的分类评估,是指把没用了的东西处理掉吧。”

龙之介想了想,又开口道。

“妈妈在提起爸爸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呢。”

周围爆发出乐队成员们的笑声,龙之介得意地抓起薯片。

像是在出其不意的地方被狠狠打了一拳似的,有一瞬间,父亲的脸露出了畏缩的表情。他两手抱膝看着龙之介。

“你听好,这世界上需要一些没有意义的事物存在。要是每件事情都有意义的话,人是会窒息的——”

父亲一本正经的,像是在念台词,表情有些得意。

“光是没有意义的东西也不行吧。”

龙之介却丝毫不给他留喘息的机会。周围的乐队成员笑着相互看看。

“全是废物的话也不行啊。”

“好……好吧,你说得对。”

“算了。反正这世界上也不存在完全没有意义的事物,外婆以前说过的。”

喂喂,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好吗,父亲本想这样反驳,却只是戴上了耳机,无奈地学着外国人的样子晃了晃头。

终于轮到父亲的乐队“海德格尔”出场了。

乐队成员们和俨然已经成为乐队吉祥物的龙之介一一击掌,依次登上舞台。

目送成员们上场的龙之介则走出排练室,来到演出会场的入口处。

接下来,龙之介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与门口卖票的人打过招呼后,他把父亲乐队的cd摆上圆桌。

“请给我一张。”

“好的,一千日元。”

他把cd装进袋子,再满面笑容地递给顾客。

“谢谢惠顾!”

“谢谢。”

买了cd的女性顾客对龙之介笑了笑。

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在这种时间待在演出会场里,还要负责卖cd,身在鹿儿岛的外婆和妈妈见到这光景一定会吓得晕倒,但龙之介本人却乐在其中。

大厅里的客人们进进出出,门缝里漏出了一点儿演出的声音。cd暂时只卖掉一张,但真正能卖多少还是要看演出结束之后的情况。龙之介的呼吸有点紧张。

演出的声音不间断地传出来,龙之介往门口看了看,站起来想要把半开着的门关上。

“阿松他们不是在大阪开过演唱会吗?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刚好这个时候,父亲在台上对着话筒讲话。

“大概三年前吧。”

乐队里的一个人答道。

“已经三年了呀。”

“嗯,差不多。”

“就是在那次演出结束后,我借着跟大家去喝酒的机会,加入了这支乐队。然后,我又回到了这个15年没有回来过的地方。”

龙之介凝视着父亲的身影,说着博多方言的父亲,看上去十分帅气。

“我又回来继续玩音乐啦!”

“欢迎回来!”

台下客人们一边喊着一边鼓起掌来。

“我回来啦!”

父亲有点害羞地挥了挥手。

鹿儿岛——

新干线将要开通这件事,一直以来都模模糊糊,是件属于未来的事情。

但是,当倒计时进入一年、半年之后,忽然变得真切起来。转眼之间就迎来了部分开通,很快就要全面开通了。

是吾命先尽,还是新干线先来——这已经成为樱之丘商店街老人们的口头禅,全线开通成了眼皮子底下的事情。跟以前相比,现在的商店街早已失去了活力,几十年来,他们早就被迫接受了这无可奈何的现实。

但是新干线的到来,却在他们心里点燃了一簇簇小火苗。

樱之丘商店街复兴计划会议——

冠以夸张名头的会议,已经召开了十六次。老街坊们轮流在彼此家里集合,一边喝酒,一边担忧商店街的现状,商讨着如何借新干线来复兴这条商店街。

可是,当大家纷纷喝醉以后,同样的话题开始增加,回忆过去的内容也越来越多,最后,话题总是在原地打转。一开起会来,这些人要么就不知不觉地喝过了头,要么就在决定什么事情之前已经昏昏欲睡了。

到了今天的第十六次会议,大家聚到了周吉家里以前用来开店的地方,在原先是店面柜台的位置摆上两张桌子,四个人围着桌子喝起了烧酒,桌上放着最近车站开始销售的“新干线纪念商品”。

“那个做得怎么样了啊,老周吉?”

周吉被大伙催促着,把准备好的盘子端上了桌。盘子上摆放着雪白的长方形和果子,这是在大家的委托之下重新制作的轻羹。

“哦哦,看起来很好吃嘛。”

大西接过了周吉手里的盘子。在第十二次会议的时候,提出要以轻羹这个商品来重振商店街的人就是大西。

“现在还提什么轻羹啊,我外孙可是一口都不会吃的。”

周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一丝期待,毕竟已经五年没有做过了。

“嗯嗯。”

大西伸手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轻羹吃了起来。时隔五年重新制作轻羹,周吉也很想知道大家的评价。

“嗯嗯。”

山本和日高也伸手拿起轻羹吃起来。

“挺好吃。”

听到日高的感想,周吉松了一口气。

“嗯嗯。”

三个人在那之后都没再说什么,只是吃完了手里的轻羹。

“嗯,这个嘛。”

大西颔首说道。

“就是轻羹嘛。”

“嗯,就是轻羹嘛。”

周吉一边装作毫不在意,一边留意着三个人的举动。

“嗯……”

三个人搔了搔头。

“轻羹嘛。”

“嗯嗯,轻羹这个东西……”

周吉有点无可奈何。三个人吃完之后都只是“轻羹”“轻羹”地说着,难道就没有一点更有意义的感想吗……

墙上贴着写有“第十六回樱之丘商店街复兴计划会议”的横幅,字体倒是十分气派,可是,像自己这种都已经退休的人,还能干成什么事情呢,周吉心想。无所事事的自己,平时也只能和山本一起整理一下停车场上的自行车罢了。

想到这里,周吉有些感慨。看到山本带来的烧酒已经所剩无几,他站起来去厨房取啤酒。

“有啤酒吗?”

周吉向正在厨房里的希美问道。

“有。”

他接过女儿递来的啤酒瓶子,仔细看了看标签。

“不对,不是还有惠比寿啤酒吗?惠比寿,给客人喝的。”

“都喝醉了哪儿还能分得出味道呀。”

周吉无言地拿着女儿递来的瓶子,回到了老伙计们坐着的地方,背后传来秀子和希美的声音。

“不管喝了多少,最后还不是一泡尿就没了。”

“等他们一走,厕所里又是到处都湿乎乎的。撒尿的时候就不能对准马桶吗?像这样……这样……”

“最后还不是得我们打扫,要是能坐着尿倒也还好。”

“就是。”

我是坐着尿尿的,你们也给我坐着尿哦——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周吉回到前厅,满脸通红的山本指着隔壁自己家的方向发着牢骚。

“我儿子……我儿子啊,有次对他老婆说起轻羹,我那儿媳妇居然说,‘轻羹是什么呀,猫食吗?’”

“喂,山本。”

日高顾虑到做了一辈子轻羹的周吉的心情,责备起山本。周吉在山本身旁弯腰放下了啤酒瓶。

山本脱掉袜子,把手伸进去一伸一缩地玩弄着。袜子看起来很舒适,只是图案有些花哨,像是年轻人才会穿的式样,这是年幼的孙子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我说啊,如果宣传说日式点心是健康食品的话,年轻女孩子都会冲去买了吧。”

大西转向周吉。

“要是能成功的话,这条商店街就不输西站那边,会重新恢复活力的。”

“距离开通还有两个月,只靠轻羹这么一个东西,做得到吗……”

周吉沉吟。

“喂,那个什么北海道,什么什么牧场的,什么焦糖来着。”

山本扬声说道。

“现在不是全国都在卖吗?雇了好几千人呢。”

“啊,那个入口即化,入口即化!”

客厅里传来秀子的声音。

“对对,入口即化牧场!”

“牧场可怎么入口即化呀。”

山本无视大西所指出的错误,对着客厅大声说道。

“希美,你觉得那个怎么样啊?”

“因为请了艺人代言,所以效果才那么好的吧?”

“嗯,我也这么觉得。”

山本重新穿上袜子站起来,可能酒劲上来了,他摇晃了好几下。

“老山本!”

大西喊道。

“怎么了你,没事吧!”

山本像吟诗似的念叨着,跌跌撞撞地向厕所走去。

“就叫‘入口即化轻羹’嘛,入口即化哟……”

“哎呀,醉醺醺的,没事吧?”

听见秀子的声音,剩下的三个人继续喝着啤酒,叹了口气。

“坐下再尿啊!”

秀子的声音又一次传来。

还剩下最后一块轻羹,周吉拿起来独自嚼着,随后静静地摇了摇头。那三个人可能吃不出来,相隔五年再次制作的轻羹,味道和从前有着微妙的不同。

“店都已经关了五年了,况且岁数不饶人啊,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味道什么的就别管了,把名字改成‘新干线轻羹’,做成新干线的形状怎么样?”

日高的话让周吉皱起了眉头。

做轻羹的自己和不再做轻羹的自己,身上有些东西是完全不同的。如果要重新做起轻羹来,也不仅仅是“做轻羹”这么轻描淡写的简单事情。

“轰隆隆,轰隆隆”,远远地有歌声传来,“闪着蓝光的超特急哟——”

喝醉了的山本,唱起了很久以前流行过的关于新干线的歌。

星期天的早晨,正准备去阳台取下晾干的泳衣的航一皱起了眉头——上完游泳课后好好洗过的泳衣上,沾上了非常显眼的灰尘。

“真是的……真搞不懂。”

航一嘟囔着拍掉泳衣上的灰。白色的火山灰在深蓝的泳衣上留下了斑点状的图案。

来到一楼的洗面台准备清洗泳衣时,航一听见客厅里传来欢快的夏威夷音乐,大概外婆那些一起跳草裙舞的同伴们都聚集在那儿了。

“今年多少岁啦?”

“都六十一啦。”

啊哈哈哈,传来了一阵阵笑声。

“真年轻啊,真年轻!”

“年轻?这还年轻?”

啊哈哈哈,又传来一阵笑声。客厅里好像正燃着香薰精油,花香味也飘到了洗面台来。

航一洗完泳衣正要往回走,外公走了过来。是要去厕所吗?航一让到了一边。

可是好像并不是要去厕所。外公停下脚步看着航一,身上还穿着睡衣。

“我有一点事情,想找你帮个忙。”

片刻后,外公这样对航一说道。

航一和外公坐上了市营电车。

电车轨道缓缓延伸,两旁的混凝土隔离带上种满了颜色艳丽的绿化草皮。

不一会儿就到了鹿儿岛中央车站,航一和外公走了出来。车站悬挂的垂幕上写着“祝贺!鹿儿岛——博多间新干线全线开通”,两个月之后的盛大庆典正在静静地酝酿着。

航一跟在外公身后,走进与车站有一点距离的名叫明石屋的商店,店里的格局颇为气派,这是一间始于江户时代的日式点心老店,据说外公年轻的时候还在这里当过学徒。

外公隔着柜台和店员交谈;航一无所事事地在店内四处张望,几位看起来仪态高雅的老妇人正坐在桌旁吃着轻羹。

“让您久等了,这是您选购的商品。”

“哎,我外孙啊,就想吃这个。”

外公从女店员的手里接过手提袋,像是在找借口似的说道。

“感谢您的光临。”

店员微笑着深深鞠躬。一个店长似的男人一边打着招呼,一边从另一侧走了出来。

“真是太谢谢您了,还费心亲自过来。您只要说一声,我们会给您寄到家里去的。”

“哪里哪里,也就是出来散散步。”

外公摆了摆手,向店里瞥了一眼。

“老当家的呢?”

“现在都不怎么来了,整天就顾着这个。”

男人笑了笑,双手做了个钓鱼的动作。

“这是您的外孙吗?”

看着四处张望的航一,店长似的男人问道。

“嗯嗯。外孙说,就想吃这个。”

“这孩子,有出息啊。”

店长微笑着看向航一,航一也礼貌地笑了笑。

“那,今天就告辞了。”

外公一边打着招呼,一边走出了店外。

“好的,非常感谢。您多保重。”

男人向着外公离开的方向,深深地鞠躬。

像是巨人用的红色独轮车被倒过来插进土里一样。

鹿儿岛中央车站的大楼上,红色摩天轮像是在雕刻时间一样缓缓地旋转着。上到车站大楼六楼,就可以乘坐这台名叫阿木兰的摩天轮。

航一和外公离开明石屋之后,径直去了摩天轮。

二人来到车站大厦六楼买好了票。观览舱的门刚一关好,外公便拆开刚刚买来的轻羹的包装。

外公吃了一口轻羹,读起了包装内侧的文字。一口,又一口,再次确认起包装上的文字。究竟在干什么呢?航一想不明白,略微奇怪地看着外公。

今天早上,外公说需要航一帮忙的事情,就是一起去日式点心店明石屋,并且还要保守秘密。

来自大人的郑重其事的请求,让身为小学生的航一心里痒痒的。虽然听起来只是一个并不出奇的小小请求,但航一却能感觉到,对于外公来说,这一定是跟什么重要的事情有所关联。现在外公在这种地方吃着轻羹,也一定是和那件重要的事情有关。

观览舱缓缓上升,外公表情严肃地嚼着轻羹。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了航一的视线,一边说着“吃吗”,一边递给他一块。

航一默默接过轻羹吃了起来。轻羹……好奇怪的名字。

航一对这种外公过去曾经制作的点心挺感兴趣。实际上吃吃看,好吃是好吃,可又算不上是值得一提、会让人特别高兴的美味。

回过神来时,外公正看着自己。航一知道,那是在期待着自己的感想,可航一不知该如何表达,只好默默地吃完点心。外公又把视线转到了自己手中的轻羹上。

观览舱静静上升着,航一隔着玻璃向外望去。

外面景色很美。鹿儿岛的街道在眼前徐徐展开,还能看见对面的海,雄壮的樱岛耸立着。

“今天也在喷灰呢。”

外公于是也望向窗外。樱岛像是地标一样,正喷发着烟尘。

“为什么要住在距离火山这么近的地方呢?”

“嗯?”

“真是莫名其妙。街上满是灰尘。”

航一看着窗外说道。

“喷火是火山还活着的证明嘛。因为活着,所以时不时地要释放一下能量。”

“释放得也太过分了。”

“这个嘛……”

外公缓缓地组织着语言。

“我们早都已经习惯了……以前偶尔也会想,为什么不得不住在这种地方呢?可是,我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变老……在其他地方说不定会度过不一样的人生之类的问题,已经没法儿再去想象了。”

观览舱静静地到达了顶端。

“多了不少高楼大厦嘛。现在要是来个大喷发,大家可就不得不搬家喽。”

“大喷发?”

航一惊讶地看着外公。

“现在还不算是大喷发吗?”

“这只不过是小小的喷发而已。只是持续不停的小喷发,要是变成大喷发,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啪——轰!’一下子爆发出来吗?”

“类似‘轰隆轰隆——’这样的吧。”

“那要是喷发的话,我们家也要搬吗?”

“当然要搬喽。”

航一又把视线转向窗外。居住在这里的人,大家都在预想可能会到来的大喷发,可即便如此也仍然要继续在这里生活……

“大喷发,是不是轰隆轰隆的声音呢。”

航一看着樱岛,小声地自言自语。观览舱静静地开始下降。

航一回想起半年前描绘大喷发时樱岛的情景,那时占据了航一内心的红色,与眼前的樱岛重叠了起来。

轰隆,轰隆,轰隆。

观览舱下降的途中,那时的轰鸣,在航一的脑海中再度响了起来。

航一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着让人兴奋的想象。

樱岛持续不断地喷着火山灰,让周围居民备感困扰,如果轰隆一下来个大喷发就好了。

大喷发一来,住在这周围的人就不得不搬家了,妈妈也只能带着自己离开这里,也许一家四口又能生活在一起了。

晚上,航一坐在书桌前,看着自己春假时所画的画。

看着那四散着红色的画面,航一心情奇妙地有些放松,甚至变得有些愉快。思考起刚刚的事情,航一陶醉了。

轰隆隆隆隆。

头脑中的轰鸣声接连不断地响起。樱岛如果大喷发,四个人就能再次生活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会大喷发,谁也不知道;就连到底会不会喷发,也没有人知道。

只有,奇迹——

航一知道让奇迹发生的方法。那时在路障的对面,老婆婆的的确确消失不见了。

新干线开通,两辆首发列车最初交会的瞬间,将会引发奇迹。如果能亲眼见证那个瞬间,当场许愿的话,大喷发就一定可以发生。这充满诱惑力的主意如同漩涡般,渐渐吞噬了航一。

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去那个地方,许下让樱岛发生大喷发的愿望,要和小佐、小真一起去熊本,这么思考着,航一忽然想到——

把龙之介也喊上吧。龙之介和自己,两个人一起许愿火山喷发的话,一定可以实现。

轰隆隆隆隆,轰——隆隆。

头顶上,画中的樱岛正喷洒着岩浆。红色,像是沿着缝隙渗透进了心脏里,那炸裂般的红色——

航一凝视着画,学着外公平时面对神龛时的动作,“啪、啪”——他双手合十,做出参拜的姿势。

福冈——

周四傍晚,游完泳的龙之介比朋友们先爬出泳池,匆匆忙忙地换上衣服,走向公用电话。

一边拨好十一位的号码拿起听筒,一边擦了擦鼻涕。拨号音都还没响起,哥哥就接了电话。

“喂喂,是哥哥吗?”

“哦哦!龙之介!”

那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要欢快一些。

“我说的话,你可要听好了。”

哥哥马上就挑起了话题。

“会有奇迹发生哦。”

哥哥快速地说了一遍新干线会引发奇迹的事情。

不知怎么的,鹿儿岛的小学生之间流传着这样的传闻。还有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比如在普通列车交会之后,刚刚还在对面的老婆婆消失了,或是忽然下起了雨之类。

所以说,一起去看新干线列车的初次交会吧,哥哥提议道,兄弟两个人一起许愿的话,奇迹一定会发生的。

“龙之介啊,你想象一下,‘砰!轰隆隆隆’这种感觉。”

之后哥哥说了两个人必须许下的愿望——如果火山大爆发的话,四个人就又能生活在一起了。为了实现这个愿望,在新干线开通的那一天,一起在熊本见面吧——

龙之介默默地听着。

公用电话摆放在大堂里,越过窗户能看到隔壁的泳池。廉斗跑到窗口,正向着龙之介比画着什么。

“怎么样,这主意不错吧?”

“嗯……挺好。”

廉斗好像刚刚要从泳池里出来,想让龙之介等一等他。龙之介用右手比了个“ok”的手势。

“什么嘛,好冷淡啊。”

好像听出了龙之介回答得心不在焉,哥哥显得有些灰心。才没有呢!龙之介急忙否认。

“拜托了。想要四个人生活在一起的话,光靠我一个人的努力可做不到呀。”

“我知道了,砰——轰隆轰隆轰隆,对吧?”

“嗯!”

哥哥继续说着。

“我大概会跟两个朋友一起去,龙之介也想办法过来吧。至于爸爸那里,找个理由,总能让你去的。”

“嗯,应该没问题。”

“拜托啦!”

“好!”

龙之介在听筒这边点了点头,又抬起头来。已经换好衣服的惠美和环奈正在大厅的另一头看着他笑。

“对了对了,老爸最近怎么样,遇见喜欢的人了吗?你可要好好盯着他。”

“没事没事,他还是老样子。”

环奈“嗖”的一下冲了过来,开始挠龙之介的痒痒;龙之介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试着反击;惠美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

“什么嘛,有谁在那边吗?听起来很开心嘛。”

“是朋友啦,朋友。”

龙之介开朗地笑着说。

“拜托了哦。”

听筒那边传来哥哥混杂着叹息的声音。廉斗正一边拽着鞋子一边走过来,加入了龙之介他们当中。

就在这时,“嘟——”的声音响起,提醒兄弟二人通话时间即将结束。

“喂,‘砰——’是什么意思呀?”

环奈问道。

“是我跟哥哥的秘密,秘密。”

“这有什么呀,告诉我嘛。”

“‘砰——’就是‘砰——’呀。”

龙之介他们四人拐过了卖章鱼小丸子店铺前的转角。

四个人向龙之介家走去。这天,他们约好了要去把夏天剩下的烟花全部放完。

“还有多少烟花呀?”

“有好多好多呢。”

龙之介说完忽然跑了起来,三个人也急忙跟上。虽然并没什么可着急的,可眼看着夕阳就要被夜色吞没,小学生们总是自然而然地撒腿奔跑。

“我回来了!”

龙之介大声喊道,绕过玄关在院子里来回走着。伴随着咔嗒咔嗒的声音,走廊对面的窗户打开了。

“哦,欢迎回来。”

父亲和乐队成员一起拿着烟花和蜡烛来到了走廊上。

“晚上好,打扰了!”

“欢迎,欢迎!”

“哇!好厉害!这么多烟花!”

“去用那个小桶接点水来。”

“烟花!小桶!”

“廉斗,不是那里,在这边,这边!”

不久,一支蜡烛的火光结束了这小小的混乱。四个人抑制着兴奋的心情,安静地点燃了烟花,小小的、简单的烟花大会开始了。

“是蓝色的!”

“太厉害了!好漂亮啊!”

“哇——”

“好厉害。是粉红色呢。”

四个人和大人们一起凝视着薄暮中的光芒,光芒一旦消失,就向下一个烟花伸出手去。烟花放出光芒——消失——再拿起下一个。从各种地方搜集来的数量巨大的烟花,一点儿也没有要被放完的迹象。

不久,太阳完全落山了,四周被黑暗所笼罩。

“不要笔直地握着,斜握着不是更好吗?”

身后传来小信的声音。围成一圈的四个孩子正将线香烟花捏在手里,互相比试着谁的小火球维持的时间更长。

“啊!”

龙之介和廉斗的早早地掉了,环奈的火球也落在了地上,“哧”的一下熄灭了。

“噢噢,我赢啦!”

老成的惠美跟线香烟花十分相称。在她小心握着的纸捻尽头,势头正逐渐减弱的火球如同散落的菊花,火花就像虚无缥缈的流星一样四散滑落。

坐在走廊上的阿松敲起了鼓。他用手掌叩击着夹在腿间的鼓,夜空中响起了带着原始韵律的节奏。

四个人再次点燃了线香烟花。

“那是什么?”

龙之介手里拿着线香烟花,向阿松问道。

“这叫非洲鼓。”

“非洲鼓?”

龙之介重复着新鲜的词,一不留神,烟花又掉了。

“教教我嘛。”

龙之介跑到阿松身边。

“呜乓吧乓嘣,乓吧乓嘣。”

阿松敲了一段作为示范后,把非洲鼓递给了龙之介。

“呜乓吧乓嘣,乓吧乓嘣。”

用手臂的力量慢慢地敲,阿松这样教龙之介。

“ok!”

咚咚咚,龙之介敲起了非洲鼓,但是,敲不出“呜乓吧乓嘣”那样的节奏。不知怎么的,只能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不对不对。”

阿松笑了。

“算了算了!”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龙之介继续敲着非洲鼓,就这样随便弄出一些声响之后,他不久就觉得无聊了,随后跳下走廊,又拿起了烟花。这次是燃烧起来会很激烈的品种。

——咚、嗒当嗒当,咚、嗒当嗒当,咚、嗒当嗒当。

当阿松再次奏响鼓点的时候,惠美跟着那节奏摇起了手中烟花,看起来像是和着节拍在跳舞一样。

“真好呀,真好!”

“了不起的舞蹈。”

环奈在一旁拍手。

“让我想起了非洲啊。”

“你去过非洲?”

“去过非洲?”

“去过去过。”

阿松一边敲着鼓一边点头。

不一会儿,非洲鼓的声音变得激烈起来,惠美的舞姿也更加活泼,烟花摇摆着,时不时地迅速旋转。龙之介也忍不住点燃了烟花加入舞蹈。

“烟花,烟花!”

院子被笑声所包围。

龙之介笑容满面地舞蹈着。跳舞吧,跳舞吧,跳舞吧,跳舞吧。

——烟花啊烟花,咚嗒当嗒当,烟花啊烟花,咚嗒当嗒当——

大家不知不觉即兴地唱起了歌。乐队的成员们唱着歌,孩子们还跳起了舞。烟花啊烟花,咚嗒当嗒当,烟花啊烟花,咚嗒当嗒当。

夜色里,这充满音乐和光的小小节日庆典还在持续着。

鹿儿岛——

同一时间,鹿儿岛的四个人正坐在一起吃晚饭。航一和外公默默地吃着,外婆和妈妈却说个不停。

“该穿什么去才好呢?”

“啊,同学会?”

母亲朝外婆点了点头。

“说是同学会,其实也就是四五个人一起去唱唱卡拉ok而已。”

“那个谁也会来吗?哎呀,就是那个,久保。”

“嗯。会来。”

“那你可要小心一点呀。现在好像很流行的,在同学会上死灰复燃什么的。”

“我才不会呢。”

正吃着肉的航一停下筷子,抬起了头,碗里已经没饭了。

“互燃是什么呀?”

“不是互燃,是复燃。”

“复燃?”

“就是旧情复燃。”

航一更听不懂了。不过,虽然不懂“旧情复燃”的意思,听起来却像是和“不要让母亲遇到喜欢的人”这件事有着关联。

“这些事情你现在还不需要懂。”

母亲问航一要不要添饭,航一答应着递上了饭碗。

“那边没来过电话吗?”

外婆换了话题,看着母亲。“那边”指的大概是在福冈的父亲。

“没有。就算打来我也不接。”

“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啊,小龙。”

航一感觉到,母亲的筷子慢了下来。回忆起几个小时前的电话,航一故意接过话茬。

“小龙在那边好像挺开心的。”

母亲倏地看向他。

“那孩子……从小就像他爸爸。”

“他还说,大家一起在院子里种了菜呢。以前在大阪的时候可种不了。”

想让母亲感到焦虑的航一继续说着。如果不赶紧做点什么的话,龙之介可就要习惯跟父亲一起生活了,四个人再次一起生活的可能性说不定也就灰飞烟灭了。

一言不发的母亲究竟在想些什么,航一不得而知。

“哎哟!”

外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大喊一声。

“什么种菜呀,肯定是在搞那个啦。那个,最近……哎呀,就是搞音乐的人都在搞的那个,那个啦。”

“嗯?什么呀?”

“哎呀,就是那个,会让脑子变得怪怪的东西,肯定是在种那种东西,啊啊……哎呀呀,这可不得了……啊啊啊。”

航一只想让母亲担忧一下而已,现在却害得外婆开始担心起什么别的东西来了。

周五早晨,周吉和秀子打扫着沉积的灰。

“你知道吗,这个灰,会撒在甲子园的运动场上呢,因为排水性很好。”

“是吗?”

“你看,输掉球的选手都会像这样子收集一些嘛。要是能把这灰装进瓶子里拿去卖钱就好了。”

和甲子园的球员不同,秀子用扫把和簸箕清扫着火山灰。

“要是真能卖,希美也不用去超市按收银机了吧?”

这火山灰到底能不能卖钱,周吉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是自己能做的事情。

“要是真能卖就好了。”

秀子边摇头边往屋子里走去。就在这时,穿着运动服的山本从邻家的房子里走了出来。

噢!山本打着招呼,周吉靠了过去。

“正好,正想找你待会儿陪我去个地方。”

“嗯?怎么了?”

“有点事。”

“嘿嘿,说起来,天文馆后边呀,新开了一家小酒馆你知道吗?”

“不是不是,我说的是轻羹的事!”

“啊啊。”

“轻羹。”

“轻羹啊。”

山本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周吉看着他。

“我想去买点材料,你跟我一起去。”

“哦,做轻羹的材料吗?”

火山灰能不能卖钱,周吉不懂,他有其他想挑战的事情。

“去吧?”

“嗯。可是该怎么去呀?”

周五傍晚,放学途中的航一他们几个人说着话。

三个人计划着一个月后一起去熊本,然后在新干线交错的那一刻,许下各自的奇迹心愿。虽然接下来不得不考虑前往的办法,但是,去吧去吧,三个人都跃跃欲试。奇迹,已经出现在每个人的心里了。

为了能秘密商量这件事,三个人躲进了学校附近的隧道里。这个用石头堆成的拱门形状隧道好像已经没有人使用了,里边没有电灯,漆黑一片,太适合讨论秘密话题了。

隧道里仿佛和外边有着不一样的空气,往深处走总觉得有些害怕,三个人就在光线能照到的地方坐下来,靠在石壁上,背上感觉凉凉的。

“小真呢?希望发生什么奇迹?”

小佐问着猜拳猜输了的小真。石头搭成的隧道里,三个人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神秘。

“嗯……”

小真挠着头,有点答不上来。倒不是不愿意说出来,而是现在才刚刚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嗯……大概是想成为职业棒球手吧。”

“啊?小真想当职业选手?”

航一惊讶地问道,小真点了点头。

“你想变成谁呀?想变成谁那样的选手呀?”

小佐问道。

“一郎……想打出像一郎那样的安打!”

“哇——”

“因为一郎每天早上都吃咖喱,我嘛,也每天早上都在吃咖喱。”

“每天早上都吃咖喱?!有用吗?”

“不知道,可能没用吧。”

航一有点惊讶,虽然知道小真会许下跟棒球有关的愿望,可他以为那仅仅会是“想要见到一郎”之类的愿望而已。

“小佐的愿望是什么呢?”

小真问道。

“谁也不许说?”

面对一再强调这是秘密的小佐,航一和小真也一脸神秘地点了点头。

“我要和小幸老师结婚!”

“啊?!”

“什么?!”

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