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儿岛——
三个人聚集在航一家里,翻开了封面上写着“qíjì”的笔记本。
“就算不坐特快列车,到川尻也要两千零四十日元。”
“往返吗?”
“单程。所以三个人往返的价格就是……”
目前为止在算数课上所做的笔算,说不定都是为了今天而进行的练习。这可不是练习了,航一想,现在可以说是人生第一次“正式”笔算。
“一万二千二百四十日元……”
“其他的钱呢?”
“吃饭也要花钱,还没算吃饭的钱呢。”
这本“qíjì”笔记本里,要写的东西还真不少。
“预计是七点左右列车会交错,六点发车。就在这个位置,会在这里按计划交错吧。”
“嗯。”
航一边看地图,一边写着路线图,在预计第一趟列车将要交错的地方画上了红色五角星。
必须在早上七点之前赶到这里。也就是说,必须前一天从鹿儿岛出发,找到能看见新干线的地方,再在那里等到天亮。
光是几个小学生,大概是没法住酒店的。然而从一开始他们就决定了,这件事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完成,没有其他选择。
三个人合在一起所需要的两万日元从哪里来,就成了最初的问题。三个人的钱全放在一起,也远远达不到这个数字。
“两万吗……”
“怎么办?”
他们最初想到的办法是去捡零钱。
“试试看?”
“哦!说不定能捡不少呢!”
三个人带上用来固定牵牛花藤蔓的棍子和手电筒,开始逐一巡视起道路两旁的自动贩卖机来。先摸索一下零钱出口,再仔细查看机器的下方和两旁。
“啊,这里有十块!”
三个人像是合伙寻找食物的猕猴一样,在自动贩卖机之间移动着。
“又找到了!一百日元!”
“哇,好厉害!”
仔细查找的话,会发现硬币以惊人的数量散落在地。
“再去下一个机器上找吧!”
为了能把隐藏在街边的宝藏全部收回来,三个人在街头来回飞奔穿梭。
周吉在鹿儿岛车站前。他正在和山本一起整理车站前的自行车停放场,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周吉走到稍微有点树荫的花坛前,放下折叠椅坐了上去。他抬头看看天,正是这地方特有的云层很薄的多云天气。不一会儿,山本拿着两罐咖啡走了过来。
“给。”
周吉从坐在隔壁的山本手里接过咖啡,两个人同时拉开了拉环。
“轻羹的事情,真是遗憾啊。”
轻羹的话题在那次以后就不了了之,周吉心里既有后悔和难堪的心情,又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那掺杂了一点安心感的复杂心情,就像是结束了一件工作之后所感受到的自由。
“要是真的做了粉红色的轻羹,就不是老周吉你了嘛。”
周吉什么也没有回答。
差不多也到年纪了,不知道从几年前开始,他就这么对自己说了。当心里被这想法填得满满的时候,周吉不再工作,他觉得自己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可是,总觉得这儿有点乱。”
山本摸了摸胸口。
“啊,有点、有点。”
周吉同意。
想要通过轻羹来做些什么的时候,周吉心里悄悄地有点雀跃。原来自己还保留着这样的心情啊,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退休以后,虽然日子过得安稳,但心里像是开了个大口子。曾经以为那条裂缝当中是一片空白,但经过这次的事情才知道,并不是如此。
“我们几个,都还宝刀未老嘛。”
周吉对山本的话点点头。山本差不多每二十年才能说出一句这么像样的话来。
“嗯?”
山本疑惑地出了声。
“看那边,看看那个。”
他挺直了腰,看着前方说道。
“那不是小航他们嘛?”
周吉看看远处,确实是航一。聚集在自动贩卖机旁的三个人,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蹲下,不知在干什么。
“哈哈哈,不知道在那儿干什么呢?”
侧耳细听的话,三个人高声谈论的对话能传过来一点儿。
“不就是在搞那个吗?我们以前也干过,去神社里偷拿零钱。”
山本看着周吉,做了个收绳子的动作。
“什么呀,我可没干过这种事情。”
“说什么呢。我们几个里边,周吉你当年可是最在行的!”
哇哈哈哈哈,山本大笑着,周吉也呵呵地笑了。看着在远处说话的航一,周吉眯起了眼睛。
“如今的小孩子,还是这么吵吵闹闹的呀,跟我们以前一样。”
不一会儿,航一他们几个跑了起来。没过多久,就不见踪影了。
周吉有时会想,航一到底像不像自己。航一是个平时不太表露感情的孩子。那孩子,是不是找到了让自己兴奋的事情呀……
不过挺好的,周吉想,小孩子就是要这么开开心心地跑来跑去,要这么开朗地过日子才像话,自己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好好保护他。
周吉还记得上次做轻羹的时候,航一津津有味地观察机器的样子。
能和航一一起做轻羹真是太好了。虽然没有什么直接联系,可是,总算让那孩子见识到了自己的工作。
让外孙好好见识到了自己的工作了。
三个人巡视过街上的自动贩卖机后,取得了不小的收获。
然而还是远远没能达到两万日元。三个人背着装满漫画和游戏软件的背囊,向二手书店走去。
“总共就这些。”
航一站在柜台前,从背囊里拿出漫画,小佐也打开背囊,想把自己的游戏软件拿出来。
“你们有承诺书吗?”
年轻的店员一边检查漫画的成色,一边询问道。
“没有……”
“那,请把这个交给监护人签字。”
店员从收银机旁边拿出一张纸。
“在这边……写上名字和地址,还有,必须要盖上印章。”
好的,航一答应着接过那张纸,一边将漫画收进背囊。三个人沉默地走出了二手书店。
“这下可难办了……”
“怎么办啊?”
“这下麻烦大了。”
如果让父母帮忙写承诺书的话,肯定会问卖书得来的钱准备拿来做什么。
距离新干线开通,只剩下一个星期了。
不过,还有一线希望,小真家有很老的奥特曼模型。
三个人向小学附近的“扭蛋堂”走去,那家店的蓝色招牌上写着“高价回收旧玩具”。因为总感觉店里飘浮着一种诡异的气氛,航一他们至今也没进去过。
“快点!”
来到店门口的航一,迫不及待地走进店里。这家店就在学校附近,被老师看见可就糟糕了。
“有人吗?”
小佐朝店里问道。狭窄的店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他们没见过的玩具。
“嗯,这个……”
当着店主的面,小真从背包里取出了pvc制成的模型。店主把模型拿在手里,面无表情地端详。小真家里的模型是奥特曼里的怪兽,航一连名字都不知道。那是小真两岁还是三岁的时候亲戚送的。
对方好像并没有介意他们是小学生,一如既往地算着价钱。
“这个米克拉斯的话……三千日元。”
噢噢!航一看了看小佐。
“这个希博斯,两千日元。”
小真悄悄做了个胜利的手势。三个人卖掉怪兽模型,走出玩具店。
“太棒了!”
“米克拉斯最强大!”
“希博斯也好厉害!”
三个人称赞着这些很久以前就被奥特曼打倒的怪兽(米克拉斯和希博斯都是怪兽,也可说是同一阵线的战友吧),向之前用来讨论奇迹的隧道跑去。一冲进幽暗的隧道,他们就迅速卸下背包,拿出圆形的铁罐。
小真把用米克拉斯和希博斯换来的五千日元放进了铁罐。罐子里放着至今为止搜集到的钱。
“真没想到能有这么多。”
“嗯。”
“但是……还是不够呀。”
石头堆砌的隧道里回响着三个人压低声音的对话。
“要不自己试着写写漫画的承诺书?”
“会露馅吧?”
“大大方方地拿出去,就不会露馅。”
“试试……?”
“嗯……”
第二天,三个人当中字写得最好的小佐写好了承诺书。
虽然乍一看有点可疑,小佐却说,大人里边也有字写得难看的嘛。
小佐独自背上了鼓鼓囊囊的书包。航一、小真以及小真牵着的弹珠,目送他带着三个人各自拿来的漫画和游戏软件走进二手书店。
看着交错而过的汽车,两人一狗等待着。弹珠一直盯着航一的脚下。
“不会露馅吧?”
“没事的。”
航一抚摸着弹珠,看着车流。可小佐一直没回来。
“不会有什么事吧?”
“没回来的话,就是办成了吧。”
两个人重复了好几次相同的对话,面前已经有好几辆车开过去了。
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回来,正当两人放心不下想去看看的时候,自动门打开了。小佐从里边出来,慢慢走了过来。
“怎么样?”
来到两人面前的小佐得意地笑了。
“七千多。”
“哇!”
小真抱起弹珠,三个人快步向码头走去,随后躲进码头入口附近的台阶下面,从背囊里取出铁罐。
收集起来的零花钱有两千多,街上到处捡来的钱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字,米克拉斯和希博斯卖了五千,漫画和游戏卖了七千多。已经很了不起了,可是……
“还差一点点。”
即便这样也还是没能达到目标。航一又把钱重新数了一遍。
“还有什么其他能卖的吗?”
小佐坐在停放在那里的自行车车座上,东张西望地看着四周。不一会儿,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弹珠身上。弹珠最近就连跑都跑不动了,按照人类来说的话,已经超过一百岁,是一条步履蹒跚的衰老的狗了。
“弹珠可不行!它是我的家人!”
小真像要把弹珠藏起来似的抱紧了它。
“开玩笑啦,开玩笑。”
“真是不敢相信……”
小真仿佛从小佐盯着弹珠的视线中感觉到了危险,难得认真地抗议着。
“可是,还差一点钱。”
听到小佐的话,数完钱的航一抬起了头。距离那一天只剩下一个星期了。
“……”
打定主意的航一,从游泳包里拿出了装着学费的信封,拿出里边的五张一千日元纸币和两百五十日元硬币,缓缓地放进了铁罐。
“这样就够了吧。”
“这能行吗?”
小佐和小真看着航一。航一点了点头。
“反正我们家现在也没有爸爸,稍微干点坏事也正常。”
小佐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迫不及待地数起了钱。
第二天,三个人排在了鹿儿岛车站的长途票售票窗口前。
“到川尻是每个人四千零八十日元,儿童票三张一共是一万二千二百四十日元。”
即便面对的是小学生,售票窗口的女性职员仍然用和对待大人一样的声音说话。
因为事先就知道金额,三个人迅速将钱递了上去。各种面值的纸币和硬币混在一起,这样的支付方式极其少见,在对方眼里,大概是打碎存钱罐拿出来的钱吧。
买到了“通往奇迹的车票”,三个人怀着亢奋的心情向航一家走去。情绪高涨的三个人,路上还用铁罐子里的钱买了薯片。
他们一边在航一的房间里吃薯片,一边看着刚刚到手的具有特殊意义的车票。鹿儿岛中央站发车,开往川尻。楼下传来夏威夷音乐的声音。
“家里倒好说,学校怎么办……”
三个人开始商量当天该怎么出发。
“等下、等下!”
小佐正准备把薯片的空袋子扔掉,航一伸出了手。
“已经吃完了。”
“这个碎屑最好吃了。”
航一从小佐手里抢过袋子,抬起头用嘴接袋子。
“在学习手册上模仿妈妈的笔迹写字可以吗?就写‘第二节课家里有事’。”
小真边喝麦茶边说。
“绝对会露馅。”
“那……装成头痛,早退的话也可以呀。就说自己头痛,应该可以吧。”
“啊,说不定能行。”
开通日是周六,如果要看第一辆列车,就必须周五出发。周五以“小组学习”的名义,谎称晚上要住在谁家一起学习的话,大人那里应该能蒙混过去。从各自家里大人的行动规律来考虑的话,航一和小佐就说睡在小真家,小真就说睡在小佐家,三个人套好了话。
最难办的还是学校。
到川尻需要经过四个多小时的漫长旅程。先前往鹿儿岛中央车站,在那儿坐上鹿儿岛本线经过十二站,再从那里换乘肥萨橙铁道线坐二十七站,然后坐上前往熊本的列车,再坐八站。
因为必须要寻找能看见新干线的地方,要在天黑前到达那里,所以,必须在中午前坐上列车,这样一来,第二节课中途不早退的话就赶不上了。他们也想过那天干脆不去上学了,可学校肯定会和家长联系。
“中途到底怎么跑出来,好难哦。”
“就算说是头痛,三个人一起头痛的话,老师绝对会怀疑。”
航一抬头看着房间的墙壁,樱岛大喷发的画作守护着三个人的计划。
“还有,拿行李的时候要回一趟家吧。没问题吗?”
“我家没人所以没问题。”
这时,航一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没见过的电话号码,航一立刻知道这是龙之介打来的。龙之介没有手机,总是用公共电话或者朋友的手机给航一打电话。
航一一边走向隔壁房间,一边犹豫要不要接这个电话。最后一次通话的时候,自己对龙之介生气,好像还说了很过分的话,不知道是不是伤害到了龙之介,自己是不是道个歉会比较好呢……
“喂?”
最后,航一还是故意用低沉的、不耐烦的语气接通了电话。的确,上次怒气冲冲地挂断电话是自己不对,但是他也希望龙之介能好好地想一想家人的事情。
“喂……”
龙之介的声音,与往常不太一样。
“哥哥,上次的事对不起。”
龙之介道歉了。
福冈——
此时的龙之介,正在小酒馆luna二楼惠美的房间里。他靠在窗台上,用借来的电话跟鹿儿岛的哥哥通话。
“然后,哥哥……我也想去熊本,可以吗?”
“为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哥哥冷冰冰的声音。龙之介的眼前,惠美和环奈正举着速写本。
“我觉得,还是全家四个人能在一起比较好。”
“怎么了,这么突然?”
惠美和环奈把速写本往后翻了一页。
“相比一个人,两个人一起的话,更能传达……彼此的想法……和愿望……”
速写本上写满一本正经的台词,龙之介正在照着念。
“话是这么说,可是要花钱呢。你懂吗?”
环奈翻开下一页,上边写着“接下来请自由发挥”这种不负责任的指示。
“这个……”
“你从那边过来的话,来回要两千五百日元左右。”
不过,哥哥的声音渐渐温和了下来。
“你怎么会知道?”
“查了一下,顺便而已。”
“哥哥,谢谢你!”
龙之介开朗地说道。
“钱的话我会想办法的!肯定没问题!”
跟刚才的照本宣科不一样,龙之介说起话来顺溜多了。
“学校呢?”
“那天正好会提前放学!”
“提前放学啊……”
“我们都半年没见面了呢!还认得出来吗?”
龙之介看着窗外。
“笨蛋。半年而已,哪会有那么大的变化。”
“我可是变了不少哦,连卷心菜都敢吃了。”
“哦,那可真了不起啊。”
“还有仰泳,能游上四百米了呢!”
“蝶泳呢?”
“那个还没学会……”
“那,下次我教你。”
“嗯,一定要教我啊!”
“包在我身上。”
那之后,航一把前往川尻的方法和列车的时间也告诉了龙之介。为了自己,哥哥已经连这些都好好查过了。
“不愧是哥哥呀,谢谢!”
“顺便而已啦,顺便。”
跟哥哥道过别之后,龙之介挂断电话,和惠美、环奈还有廉斗一一击掌。多亏了朋友们的帮忙,才能跟哥哥重归于好。
就这样,这四个人的奇迹之旅也启动了。
这天晚上,廉斗把书房桌子上的小猪存钱罐倒了过来。他取下小猪肚子上的盖子,拿出里边的钱排列在桌子上。
他数着一千日元和两千日元的纸币,再加上硬币的金额。“足够了。”他自言自语道。
也是在这个时候,环奈正在画自己拿手的画。画的是从前和爷爷牵着手,一起去看节日盛典的回忆。好想变得更会画画,她想。不过现在这样已经画得足够好了。
明天,环奈计划着把这幅画作为礼物送给爷爷,再用甜甜的声音撒个娇。
此刻,龙之介正在客厅的桌旁抱着手臂,等待父亲。平时这个时间已经睡觉了,但今天他却挺直了腰,等着父亲回家。
接近十二点的时候,爸爸终于回来了。
“我回来了——”
在玄关小声说着的父亲,留意到龙之介的身影,忽然抬起了头。
“干什么呀,你这家伙,怎么不先去睡觉。”
父亲放下装着工具的沉沉的背包。
“来,爸爸,坐到这里来。”
龙之介放下手臂,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位置。
“嗯?”
满身酒气的父亲来到龙之介面前缓缓坐下。
“干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龙之介对着纳闷的父亲,用故弄玄虚的语气说道:
“虽然我龙之介整天看起来开开心心的,但其实爸爸和妈妈分开以后,有好多事情我都在忍耐。”
你明白吗?小小的脑袋伸向前方问道。
“啊……”
父亲感觉到了严肃的气氛,缓慢地端正了一下坐姿。
“这个呢……我觉得确实对不起你们两兄弟。”
父亲跪坐着,两手放在膝盖上,表情惭愧。
“所以,爸爸如果遇到不得不忍耐的事情,也要忍耐。”
“啊……说得对。”
父亲小声回答。
“然后,爸,你有拿到儿童补助吧?”
“嗯……?”
不知道龙之介想说什么,父亲抬头看着他。
“能不能把那个分给我,一半就够了。”
“这个——”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父亲挠头。
“竟然想找我要钱。”
“新的吉他,就忍到下个月再买!”
龙之介语气严厉地要求。
“不行,不行不行——”
到底怎么回事。父亲疑惑地挠头。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金额,最后,还是败给了龙之介。
同一时间,惠美静静地走下台阶,打开门偷偷向店里看了看,母亲正在昏暗的柜台里往账本上写着什么。
“怎么了?作业写完了?”
母亲向惠美的方向看了一眼。
“嗯……”
“那就早点睡觉吧。”
母亲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算账。可是,惠美没有回到二楼,她开始在柜台上东摸摸西摸摸,把玻璃做的摆设换个角度,它就亮闪闪地折射出了光芒。
“嗯?怎么了?”
“想买件试镜的时候能穿的衣服。”
惠美小声地开口说道。
“不是有连衣裙吗?白色的那件。”
“但是,那件和祐奈的一模一样。”
虽然真的很喜欢那条连衣裙,但是惠美此时只能装作不喜欢的样子。
“这次是电影的试镜呢,会在东京拍摄。这次要是能被选上就好了。”
电影试镜的事情是真的,想要被选上也是真的。
“东京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呢?”
“不要因为在小地方被星探搭讪就得意忘形了。”
“……”
沉默的空气在周遭流动。感觉到惠美强烈目光的注视,妈妈抬起了头。惠美继续盯着妈妈的脸。
“你是认真的吗?”
妈妈用强硬的口吻问道。
“是认真的。”
惠美的声音小得像快要消失了一样。
“像你这个样子,没戏的。”
母亲把视线转回手边的账本。
“为什么?”
“你太老实了。你有那种想要把祐奈踢走,赢得试镜的强烈决心吗?”
“有啊……”
那种程度的决心还是有的,惠美自己这么觉得,她偷偷看了看妈妈的侧脸。
“我看没有,完全没有。”
但是妈妈却毫不留情地甩出了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停下手里的工作,看着惠美语重心长地说道:
“没有也没关系。但是,女演员如果做不到那种程度,是没办法成功的。”
母亲低下头,再次算起账来。
“我有啊……”
惠美说,可是母亲什么也没有回答(说什么也没有用,能够成功的人就是能够成功,中途放弃的人就是会中途放弃)。
惠美进退两难。
最后只好小声说:“但我还是想买连衣裙,请给我钱。”
鹿儿岛——
晚饭前,周吉在玄关前抽着烟。
这已经是今天第五支烟了,明天就只抽四支吧,正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航一从游泳学校回来了。
“哎呀呀,外公啊。”
“怎么不好好打招呼?”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周吉偏过头去向旁边吐出烟圈。
“外公啊,我跟你说。”
航一在周吉面前停下脚步。周吉注意到外孙的神情与平时不太一样,缓缓掐灭了烟。
“怎么了?要找我办什么事啊?”
“你怎么知道……”
“都一起住了半年了,这点事情还看不出来吗?要零花钱吧?”
“不是。”
航一摇了摇头,看着周吉。
厨房的方向传来希美和秀子的声音。正做着豆饭的两个人,一边试吃一边聊着天。
航一瞥了一眼站在那边的妈妈,又看向周吉。
“外公,你能不能帮我保密……”
见航一说起秘密的话题,周吉心里痒痒的。自己在不久之前,也曾经让外孙保守过秘密。
这是个安静的夜晚。
像是连樱岛也睡着了一般安静的夜晚。
“活着。谷川俊太郎。所谓活着——”
航一被坂上点了名,正站着读教科书。九州新干线开通的前一天,电视和报纸都兴奋不已,小学校园里却一切照旧。
“所谓现在活着,就是口渴,是枝叶间射下的耀眼阳光,是忽然向起一支旅律——”
航一挠了挠头,更正道:
“是忽然想起一支旋律,是打喷嚏——”
航一的声音,教室里逡巡的坂上那穿着凉鞋的脚步声,还有窗外正在踢足球的低年级学生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是主旋律、节奏和伴奏一样。
“是与你手牵着手。所谓活着,所谓现在活着——”
念着课本的航一瞄了一眼时钟。挂在黑板正上方的时钟,指针正指向十点。
“是超短裙,是星象仪,是——约瀚施——特劳斯,是——毕加索,是……”
在旁人看来,大概是突如其来的突发事件吧。一直语气平稳地读着教科书的航一,忽然扔下书本,摇摇晃晃地倒在了课桌上。
“你没事吧?”
旁边的女生问道。一时间,教室里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航一身上。
“是贫血吗?吃过早饭了吗?”
坂上以不紧不慢的语气问道。
“对不起……”
航一维持着趴在桌子上的姿势说道。
“新原,你送他去一下保健室。”
“好。”
“能站起来吗?”
“嗯……”
航一摇晃着站了起来,被新原领着走出了教室。紧接着,“咣当”,小真也趴在了桌子上。
“老师,太田同学好像也不舒服。”
旁边的女孩子说道。
这演技也太差劲了吧,小佐一边想一边抱住头。
保健室里,航一和小真、小佐三个人腋下夹着青木老师给他们的体温计,悄悄说着话。
“这下麻烦了。肯定会在坂上那里露馅的。”
小佐这么一说,小真也面带不安地点头。第一个装病的航一因为很快就出了教室,所以不知道后边发生的事情。在那之后小真马上就倒下了,再然后连小佐也举手说不太舒服,想要去保健室。
虽然坂上是个笨蛋,教室里的其他同学却投来了疑惑的眼神。最后带着满身悬念走出教室的小佐,觉得这计划可能露了破绽。
“已经没戏了。”
“没关系……为了以防万一,我还留了一个杀手锏。”
“杀手锏?是什么来的?”
“就是我外公。如果我十一点还没回家的话,他就会来接我。”
“那……岂不是被大人知道了?”
“没关系。外公欠我一个人情呢。”
“人情……?”
悄悄说话的当儿,保健室的青木老师走了进来,像是要配合三个人的口吻一样,她悄声说道:
“今天,你们三个,到底有什么计划?”
“没有,才没有那回事呢……”
果然败露了,小真和小佐几乎就要发出悲鸣,航一却在拼命否认。
“老师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也曾经装病跑去看孩子先生的演唱会哦。”
青木老师的脸上浮现出恶作剧似的笑容。
“老师那时候,把体温计放在胳肢窝下边这样……”
青木老师手里拿着体温计,把它放在腋下,摆了个摩擦的动作。
“这样子温度就会升高了。”
三个人看着青木老师笑呵呵的脸,也开始努力摩擦起体温计来。对对,就是这样,青木老师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挺开心的。和图书室的小幸老师并列为坂元台小学两大美人的青木老师,或许是保健室里的天使吧。
此时,走廊那儿响起了穿着凉鞋的脚步声,航一他们不由得一震,这是已经听习惯了的恐怖的凉鞋声。
“咔嗒、咔嗒、咔嗒”,拉门被打开了。穿着运动服和凉鞋的坂上出现了。
“你们几个——”
坂上一开口,嗓门就很大。
“三个人一起,想搞什么啊?”
“好像是有点发烧。”
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亲切,保健室的天使替他们做了回答。
“什么?发烧?”
三个人迎着坂上严厉的目光,把体温计递了上去。从体温上看,好像是流行性感冒的初期症状,三个人总算是努力让温度上升到了那种程度。
“我说,”面对举着体温计的三个人,肌肉男班主任丝毫不为所动,“只要这么做的话温度想怎么上升都行,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发烧吧。”
坂上重复着刚才青木老师教给他们的动作,把手放在腋下来回动着。
航一他们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身边的青木老师仍然袒护着他们。
“三个人好像都有点感冒,最好不要传染给其他学生。我正准备给他们的家长打电话呢。”
但是坂上连看也不看那边,继续用强硬的视线瞪着航一。正在此时,“咚咚”,响起了敲门声。大家都向门口看去,航一的外公周吉正站在那里。
“航一,没事吧?”
越过惊讶的坂上,外公的视线投了过来。
“怎么现在就来了……太早了吧?”
小佐小声说道。航一悄悄点了点头。
“哎呀,真是,航一昨天就感觉有点发烧。今天早上也是,对吧?”
“嗯……”
航一点头,旁边的青木老师也不住地点头。
“怎么办呢,刚跟他妈妈也说过了。”
之后,外公看着坂上,深深地低下了头。
“老师,一直以来,给您添麻烦了。”
“您好……我叫坂上,是航一的班主任。”
“哎呀,是班主任老师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平时无论讲话还是动作都很迟钝的外公,今天却显得很不寻常。
“一直以来真是谢谢老师了。外孙在家整天说坂上老师、坂上老师的……这孩子的父母之间,也是发生了一点事情……如果可以的话,麻烦坂上老师像父亲一样照顾照顾这个孩子吧。他啊,真的整天念叨坂上老师、坂上老师什么的。”
“好的,我只是个没什么能力的年轻人而已,实在是太荣幸了。”
面对外公的请求,坂上看起来十分感激。
“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航一所经历的痛苦,我也感同身受。”
外公和坂上正热烈谈话的同时,保健室的天使向三个人眨了眨眼。
周吉和航一他们走出教学楼,横穿校园。走在周吉前边的三个人,边走边小声交谈着。
“本来是想全靠自己的力量去做的啊……”
“……”
“不过,无所谓了。”
走出校门,小佐和小真转过身去,向着周吉鞠躬。
“谢谢您!”
嗯嗯,外公点了点头。
周吉挥挥手,三个人跑开了。
“如果小幸老师不行的话……”
小佐看着教学楼的方向说着。
“我觉得青木老师也可以。”
“我也是!”
“青木老师好可爱哦。”
“不行,是我最先说出来的!”
三个人一边走下长长的坡道,一边回想天使般的青木老师。
大家先各自解散。为了取行李,必须先回一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