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小家:“我不那么想。刚才你挡在我前边,我真觉得这辈子没有白活。”
时光的脸有些扭曲:“……像真的一样。”
屠先生挥了挥手:“你自己决定吧……不要懦弱。”
时光瞪着天穹,他喃喃嘀咕着什么。他还有一支枪,枪里有他给自己和应小家留的两发子弹,他忽然拔枪,甩手。枪声轰鸣,邱宗陵被一发子弹打进了嘴里,直挺挺倒下。九宫愕然,屠先生无动于衷。
时光:“我恨你,就像恨真相一样。”
然后他走向应小家,离得很远他就抬起了枪。应小家看着他。
时光:“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在他们手里。”
应小家:“你说过,我也听到了。”她一边对着时光微笑,一边抹着眼泪:“可是……你以后怎么办?我妈妈怎么办?”
时光也笑了:“你笑得真像……”他也抹掉眼泪,“被锤子打烂的玫瑰花。”
这一次的枪声更响,响得有些超现实。时光在应小家身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那支空枪落在地上……他摇了摇头:“你说得没错,我废话真多。”
应小家躺在地上的样子让人以为她正睡着。时光用最快捷的方式射穿了她的心脏。屠先生脸上绽开了半个死水微澜的微笑。时光拖着他支离破碎的一切走向夜空下的废墟,他坐在残垣之中,抱着胳臂蜷成了一团,发着抖,看着自己那条完全报废的假腿,他已经意识不到冷、疲倦与伤痛了。屠先生出现在面前,他比黑暗更黑。
屠先生:“你应该重新开始。还有,你需要一条新的腿。”九宫几个人抱过来一个沉重的箱子,打开,时光看一眼那条腿。他有些畏缩,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屠先生:“所有挡在前边的障碍都能帮我们成长,只要我们够本事把它干掉。对我来说,是若水,也许之后,是共党和日本人。对你来说,以前是青山,现在,是刚才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
时光像梦呓一样:“小家,应小家。”
屠先生:“哦,小家,很好的名字。这个名字让我觉得,她死得真是可惜。”
时光瞪着漆黑的天穹:“……我开了枪,不是因为她骗我,而是……如果我不开枪,她会死得更惨。”
屠先生:“你做得很对。可是以后绝对不要轻信,你太容易上当。”
时光:“以后我再也不会相信什么了,可我一点也不怪她骗了我。”
屠先生:“她本来就没有骗你。你怎么会相信她是你的同行?是不是我说其实你是我的私生子,只是要避人闲话才把你扔在棚户区放养,你也会信?只要是我说的,被切成几百块的青山你也觉得可以死而复生。”
时光愕然,想把身子撑起来,但屠先生轻描淡写的话让他虚弱得像个婴儿。
屠先生:“不。如果不是招惹上了你,她跟我们这些暗流没有半点关系。”他甚至有点伤感,“她是个好女孩子,会让你过得不错。”
愤怒让时光有力气冲着屠先生嚎叫:“为什么?”
屠先生甚至比时光还要愤怒:“为什么?因为她会让你不思进取,从此成为一个庸人!她比青山和刺客更加危险,青山不会跟你耗一辈子,刺客不过是要你的命,而她要你的一生!再没有比她更大的威胁了,时光,她会带走你,带走我们的未来。没有你,我只能看着自己变老,看着手下的饭桶们毁掉我一生的心血!你说,我们应不应该杀了她?”
时光咆哮:“我们?”
屠先生:“当然,我们。杀她很容易,但必须由你来杀,否则就是浪费。”
时光:“浪费?浪费了什么?什么浪费?”
屠先生:“浪费了你这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因为你今后不再会把一个女人当回事了。”他悲悯地摇摇头,“不对,你以后不会把人当回事了。你以后再无执迷,了无羁绊,没有非爱恨,只有做不做、怎么做,就像我一直希望的那样。今天是你的成人之礼,以后我可以把我的王国交到你手上了。”
时光不再说话。屠先生倒不是存心往伤口上撒盐,而是在锻炼时光的承受力。
屠先生:“上海很危险,若水和他的锄奸队一直等着我进他们的圈套。可你的成人礼我怎会不来?很久没这么辛苦了,从知道你突发奇想,我就在准备给你的成人礼物……九宫,告诉时光,我们都为他做过什么。”
九宫恭立:“是。邱宗陵早就供出了锄奸队的存在,先生料定此次进上海事出仓促,锄奸队万万舍不得放过机会,只要在合适时候卖个破绽,他们何时进攻是由我们来定的。至于邱宗陵,在刑讯下垮过一次的人,要他串个口供易如反掌,至于档案,自然是连夜假造,至于相片,我们早先搜寻若水的下落,监视过这些大亨同他们的家人,手上底片现成……”
屠先生打断九宫:“其实呢,做我们这些事的人就是靠怀疑吃饭的,而你想做的事得要绝对的信任——鱼能离得开水吗?所以我只要让你怀疑就够了,剩下的事情你会自己做完。”他看着时光,像名匠看着要被自己打造成刀的一块神铁,“别只是看着我,我不会内疚,我只是为了我们的王国。我现在想知道你会怎么办?杀了我?你不会。杀了我,所有你在意过的人就都死在你手上了,你会宁可杀了你自己。杀了你自己?你没那么懦弱。如果你真那么做了,你也不配继承我的王国。”
时光呆望着漆黑的天穹:“……我们下边,要做什么?”
屠先生笑了:“有意思。我想看你怎么做,而你倒在看我做什么。”
时光:“你已经杀了青山,杀了小家,若水也快完了。你的敌人已经快死光了,我想知道你下边做什么。”
屠先生:“我们的敌人永远也不会死光的,因为我们会一直征服下去。往下,从阿部堪治开始,我们将会对付日本人。”
时光:“青山喊着,我们本可以用日本人的血涂抹天空,我们却在用同胞的血染红大地。小家问……小家问,你这么厉害,为什么杀的都是中国人?……我说快了快了,就快了,说得自己都不信了。”
屠先生:“攘外,必先安内。”
时光:“我等了很久了,从大沙锅到上海好像是上一辈子。走了这么远,怎么还停得下来?把我的假腿给我。”
屠先生:“能在我面前这样轻松地提起他们,你已经敢于直面这里。”他敲敲时光的心脏,“无论怎样看我,你已是我的同类。欢迎来到真正的人间,时光。”
他离开残垣。九宫和手下搬过去时光新的假腿。时光更换他的新玩具,和每一次他被打碎再来的时候一样,这一举动充满了某种仪式感。
屠先生坐上他的车,吩咐司机:“等着,我要跟时光一起。”
大部分人已经去先行开路,在危机四伏的上海这是必需的。小欠被扔在一边,几个人看着,正不知如何处理。
屠先生:“把他弄过来。”
小欠被拖过来,扔在几米之外。
屠先生:“那个女人死了,你帮了很大的忙。我的手下用什么让你就范的?”
小欠直直盯着屠先生:“我的老婆孩子。放了他们,我说了你要我说的话。”
屠先生:“人加上他的希望真是可怜可笑。我的手下骗你的,谁会绑架一只蚂蚁去威胁另一只蚂蚁?”
小欠暴跳起来:“放了他们!放了他们!”
屠先生:“我手上没有,如何放下?冯河虎想必早死在你手上了吧?既敢杀他,就是说你已经把老婆孩子扔在一边了,又何必再做反复?”
小欠:“那他们在哪儿?在哪儿?”
屠先生:“死了吧?我不关心。”
一次次被出卖的小欠被这样的轻描淡写彻底击溃,伏在地上咆哮呜咽。屠先生关心的是从废墟里出来的时光,他已经装上了新的假腿,九宫们跟在他的身后。
屠先生:“和我同车,时光。”时光听话地上车,屠先生交代九宫,“一个随便什么瞎话都信的暗流,放了他吧。不过割掉他的耳朵,省得他再来添烦。”
小欠叫喊:“姓屠的!我知道一个秘密,我不会告诉你!因为那是你的报应!”
屠先生对时光:“上海大局已定,无须再被他干扰了。我放他走,只不过是觉得,人们应该知道他们已经被征服。”
时光:“……人们早已被我们这样的人征服过很多次了。”
屠先生:“但他们永远不会愿意被征服。所以我们永远不可松懈,一生都得用来战斗,否则死无葬身之地的就是我们。”
小欠还在喊叫:“这就是报应!这是报应!我帮着你们伤天害理的报应!走吧,去遭你们的报应!为了你们做的事!报应!”
时光看着小欠身后的废墟,那是应小家丧生的地方,不知道她的尸骸怎么样了。不过,既然做了那样的事,她的尸骸与他又有什么相干。
屠先生听着渐远的小欠的叫喊:“世人无知,宣扬所谓恶人的死亡,叫作报应。其实每个人都要死的,只有巧合,没有报应。”
九宫让手下把小欠摁在地上,小欠安静地承受刑罚:切去耳朵,包扎上药。
九宫:“快点干完,我们还得追上大队。”
小欠忍受着,伸手捞起挣扎中掉在地上的锈铁片。
九宫:“那是什么?”
青年队:“就是块锈铁片。”
但是小欠把那锈铁片抓在手里,继续忍受他的命运。
屠先生和时光在车上,沉默。屠先生递给时光一张纸条,时光认出,那是他和应小家在一起时亲笔所书。
“我是时光,有重要发现。事关若水。见字速调可用人手,与我会合。”
屠先生:“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还过不去。没关系,时光能忘掉一切,也能记住一切。现在,我们先做事情。”
时光:“芦之苇,沪宁商会的副会长,他几乎有您提到过的若水的全部特征。”
屠先生愣了一下,立刻拿起座位上九宫给他的芦府资料翻看。一切变得明晰起来,屠先生有些失态,像一个数学狂面对着一道困了多年终将破解的难题。
浑身是血,意志丧尽的小欠在陋巷里奔跑,身后是一群追赶的人。
他钻在巷弯,大叫:“别过来!你们的先生说放了我,你们为什么还追着我?我还有什么值得你们追的东西吗?这条烂命值得你们杀吗?”
他真的是绝望了,他已经丧失了所有活下去的希望,他身上的武器只剩下一块锈铁片。他对着面前的死墙大笑,那种笑声又更像啜泣。他转过身来,看着追击者向他靠近。几支枪黑沉沉地指着他。枪口后的那几个并不像是青年队的人,他们有着迥然不同于屠系手下的一种异域的气质。小欠已经彻底被沮丧吞没了:“我这辈子过得也没多干净,只是不甘心死了以后还要被人说,这是被狗咬死的狗。能给我这种死法吗?让我杀掉我看见的第一个日本兵,然后我被他们打死。行吗?哪怕再被说成狗说成汉奸我也瞑目。”
那几个刺客面面相觑,互相看了一眼,笑。
两个刺客操着日语:“他在说这辈子最后一个笑话吗?”“他们一直在说笑话。除了笑话他们不做任何认真的事情。”
小欠惊讶地看着他们,直到那边向他微笑,似乎想在死前还把他戏耍一通。这回那位阿部的手下说的是纯正的中文。
刺客:“欠老板,刚才开枪是个误会。若水先生正在我们的地方等着您,并希望您能一起去赏鉴屠先生的尸体。”
小欠:“老天爷啊,你总算听见我一回。”他极其欢喜地向那几个阿部的手下,“知道我刚在求老天爷什么吗?我在求他能让我遇见一个你们的人。”
小欠的日本同行向他笑着,一边把枪收起来,一边在身后向他的人做着即刻下手的手势:“当然,当然。遇见我们,你就不用死了。这个世界上谁会愿意死呢?”
他把手伸向小欠,小欠也把手伸向他,两人相握,而他的手下抬枪。
小欠:“欢迎你来杀人灭口。”
那位愕然,小欠把他那块锈铁片捅进他的肋骨之下。他下手极狠,一块锈铁片居然被他使得像开了锋的利刃一般,他打算用这玩意儿把对方开膛剖肚。刺客急忙开枪,小欠不闪不避,使劲拔着他的铁片,但他捅得太用力了,拔不出来。
小欠徒手冲向那两个人:“你们不是一直躲在后边吗?做这样没骨头事的人怎么会卡住刀子?”
小欠终于在攒射中倒下,刺客仍然一下一下向他补枪。
门闩的声音:“他死啦。你们又不是没杀过中国人,连这都看不出来吗?”
刺客转身,门闩提着那支私藏的步枪站在巷子里,两个人脸上露出鄙夷之色。
他们三个几乎同时举枪,但是只响了一枪,门闩的一发子弹射穿了两个人。
门闩忍不住得意:“对啦,我就是抠门儿。你们知道现在一发子弹有多贵吗?”
然后他去察看小欠的伤势,漫不经心中有些伤悲。
门闩:“欠老板。”
小欠:“铁门闩。屠先生手下的战将,到头却是死心塌地的共党。”
门闩:“这年头,只要有点良心的人多少都会偏向共党的。我不想多管闲事,只是你喊得也太响亮了些,我的枪又从来没宰过鬼子。”
小欠:“你做得都比老天爷还多了。”他苦笑,“让我死在这里吧。”
门闩:“如你所愿。”他是真打算走的,他一向遵循暗流的冷酷规则,但又想起正在忙的事来,“你不会正好见过在您店里住过的混蛋何思齐吧?”他吹嘘着,“他开着我的私家车跑掉了,一直没有回来。”
小欠:“你说芦焱?让我挺到现在的人,我羞于见面的人。先生最后的骄傲。”
门闩蹲下,看着小欠:“我忽然觉得该等你死透了再走。先生最后的骄傲是什么意思?”
小欠仍不愿意出卖他的先生:“告诉芦焱,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屠先生就要死了,我恨他,没人不恨他,我想他死,可我不知道怎么办。告诉芦焱。”
门闩震惊:“你们对屠先生的每一次暗杀都失败了,凭什么说这次就能成功?”
小欠:“这次动手的不是我们,我们自始至终都只是先生扔出去的诱饵。”
门闩:“那动手的是谁?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小欠终于说出了最让他羞耻的部分:“是日本人。老天爷,我们一直在做汉奸做的事情。求你别再问了,别让我死在这儿,我最怕一个人死在烂巷子里。”
门闩握住了他的手:“这个我帮不了你。只能保证,你不是一个人。”
小欠啜泣:“我真羡慕你,真的很羡慕你。”
门闩看着小欠安静地死去:“羡慕是应该的。我也很害怕以前的我自己。”
芦公馆大门紧锁。车停下,芦焱下车,忧与惑并形于色,他试图打开门上紧锁的链子。岳胜走开,一会儿,他从墙头跃下,用钥匙打开锁头。芦焱看他一眼。
岳胜:“我偷配的,有备无患。你不该回来。这周围都被人扫净了,连巡街都没了。”
芦焱无心听他说话,闷头进屋。屋里空空荡荡,全无收拾,芦焱有看见父亲倒毙在某处的预感。他终于忍不住开始“爸,爸爸”地叫唤。芦之苇从某处拐出来,他明明听见芦焱的喊叫,但置若罔闻地拐进书房。芦焱跟着他进屋,先就被这屋的凌乱不堪惊了,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霉味,他差点没被熏倒。
芦焱:“你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家里用人呢?”
芦之苇超然地笑了笑:“人手紧,用得上的都派出去了。用不上的,我留他干吗?打发回家了。”他忽然有点伤感,“其实我也只吃得下小家做的东西。人的嘴是世上最任性的。”
芦焱:“那你又不管她!人都派出去,派出去干吗?”
芦之苇:“做我们这种事的人又怎能贪恋口腹之欲?”
芦焱:“她是人,是人!不是你的口腹!”
芦之苇:“人哪里是人能说得清的?你开口闭口是人就可以,真是轻狂孟浪。”
芦焱瞪着他的父亲,把他最大的疑惑,那塞满了文件的大信封放在桌上。
芦焱:“这个,我今天刚刚拿到,是什么意思?”
芦之苇:“做父亲的给儿子一点零花,还能有什么意思?”
芦焱:“这是零花吗?这是整个沪宁商会六成以上的财产归属!拿着它的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套现,转眼间就让商会垮台!”
芦之苇:“早说过老子把钱往天花板上扔,粘天花板上的是商会的,掉地上的是我们的。一点积蓄而已,大惊小怪!你是要来质问我对自个儿商会干吗下这黑手吗?一个当婊子立牌坊的卖国商会?”
芦焱:“我是来质问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大方得让我担心……”那三个字在他喉咙里纠结了一下,“你死了。”
芦之苇:“快走,儿子。你哥在我眼里就不止那区区五十万,你就更不止。那点钱在你们是杀鬼子的枪弹,救同志的医药,在我,铜臭而已,不值得为它拼上你们两个。快走,儿子,狼来了,我总得保住一个。我一直想这么说,所以就这么做。”
芦焱:“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我的哥哥……你还知道什么?”
芦之苇:“我知道的那些会吓死你,儿子。我知道一九二七年你都干了什么,你逃了八年,红先生。凭你的能耐能逃八年?你知道我派了多少人保护你?我杀了逮过你的人,让你能在一棵树立足。我把你托付给青山,我跟他说,我的地盘也许保不住,可我至少要保住我的儿子。”
芦焱在震惊中已经麻木了:“……你也是……种子?不,不可能。”
芦之苇:“我是种子吗?哈!我的儿子有多天马行空啊?我是种子的死对头。小欠和高泊飞是我设在西北的明暗桩,你碰上的假种子是我派人摸底,你被人绑架是我想你远离上海,可你的同志把你护得太死。青山太损了,不光让你做种子,还把唯一的真货塞给了你。我能斩尽杀绝,可不是对我的儿子。我只好逼你订婚,赶紧跟卞家这局外之人避祸去。可你跟我一样倔,五十万和你哥那条命让你铁了心。好吧,这信封装的绝不止五十万,你可以把它全交给你的信仰,可我建议你留下一小部分让自己过得像个人样。”
芦焱:“我走了,你要做什么?”
芦之苇:“做你一九二七年没做干净的那件事,我要杀了屠先生。”
芦焱:“一定是血雨腥风。难怪要我走。”
芦之苇:“但我会安然无恙,上海会重新洗牌。告诉你的同志,我跟青山是故友,跟他们也不是仇敌,我洗过的牌局会有他们一席之地。”
芦焱:“我的同志告诉我,青山生前就认准了日本人有一个针对屠先生的阴谋。因为屠先生势力太大,大到能铲除他们,于是日本人勾结了汉奸设局,我们的站点被铲,多少种子走完这辈子最后一趟,都是这事引发的。”
芦之苇忽然有点不大自然:“他要杀的人就都说成通共通日,要杀他的人就都成了汉奸。他倒真是刀枪不入了。”
芦焱:“我一直想,我要有把枪就好了,屠先生死了就好了。一直到被日本人押着去踩地雷,到知道青山为什么死,到看着应小家……到看见你现在的样子。爸,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了什么样子?就为你一向嘲笑的权势和地位?”
芦之苇咆哮:“为了老子要活!为了他一点点从我手上抢走的东西!为了他一直在重庆诬我通共通日!为了你那个回不来的哥哥!还为了你这半辈子被他追成空白的蠢货!”
芦焱:“为了仇恨?我也恨他。可当发现日本人那么处心积虑想杀他,我就不那么恨他了……原来他除了杀戮同胞之外,也杀日本人。”
芦之苇:“你跟青山一样脑袋里进了水!还是镪水!”
有一束光,镜子逆射过来的光,在窗户上晃动。
芦之苇看看那光,冷笑:“你们看中的那个人,你们觉得会对日本人开火的那个人,屠先生,他来杀你们了。你们好像不是日本人?”
芦焱:“你也不是日本人。”
芦之苇:“我是汉奸啊!你不是就想这么说吗?你刚回来我就告诉过你了,你老子是汉奸!你还在那儿一厢情愿地表示理解!现在你理解一个给我看看哪!”
芦焱看了他父亲一会儿,摇头:“我知道你最恨屠先生什么了。你恨他逼你,让你为了活下去,做了汉奸。”
芦之苇苦笑:“说得对。你不是蠢货。”
不知他做了什么,他的书架成了通往黑黝黝深处的暗门。他伸出一只手。
芦之苇:“跟我走吧,儿子。”
芦焱:“去哪儿?”
芦之苇:“明人不做暗事,小日本早准备好接应。我的人全死光了,为了让小屠进上海,他们恨不得排着队死。可小屠没算准我最后用来杀他的是那帮阴狠毒辣的小日本。”他再一次向儿子伸出手,“跟我走。我们可以安稳坐着,看小屠怎么死。然后我来重整上海,我不会再约束你,你可以任红任白,在上海,永远有你那些同志的一块地。我会翻手对付小日本。”
芦焱咆哮:“不!你被托在日本人的掌心里,翻手的是他们!翻手把你拍死!看看你要走的那条道,连个灯都没有,那么黑!待在这儿!不要走!”
芦之苇的表情变得沉静,他最后看了儿子一眼:“倔得真是像我。”
暗门在芦焱面前关上。芦之苇消失了。
芦焱:“不!”
他扑过去,可是找不到暗门的开关。他抓起桌上那个大信封,跑出去,撞上正急急上楼梯的岳胜。
岳胜:“快走!几条路都被封了!对面楼上都有人!”
芦焱:“你能出去吗?”
岳胜:“我能带你出去!”
芦焱:“听着,这个非常重要。”他把那个信封交给岳胜,“把它交给门闩,门闩看了就知道怎么办。”
岳胜:“赶紧走!”
芦焱:“听着,听着,岳胜。你话少,但懂道理。这很重要,我带着,跑不了。我们俩,跑不掉。你走我留。我还有个红先生的虚名,能让他们满意。”
岳胜愣了少顷:“怎么又是这样?”然后抓起信封穿廊而去。
芦焱换上一件芦淼的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们很快就要见面啦,芦淼。可别埋怨我又穿你的衣服。”他又狠狠地去打了几下算盘,“还又玩你的算盘。”
屠先生的人已经在严密戒备中占据了整个院子,屠先生在时光的陪同下堂而皇之地进门。杀死了应小家的时光恢复了屠先生赞赏的理性和冷静,但眼里还有一种烧灼过后的余烬。
屠先生很有兴趣地打量这偌大的宅子:“如此奢华。若水,你也成了一个庸人吗?”他在望着阳台上那几处花盆,“还用这种三十年前的办法传递暗号,你怎么扛得住我的车载电台和情报网络?”
阳台上的门开了,芦焱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已经潜进屋的人从后边扑上来,把芦焱摁倒。芦焱被人从楼上夹下来,他第一眼看见了时光。
芦焱:“时光,应小家呢?”
时光淡淡地:“死了。”
芦焱飞起一脚,时光翻手把他从两个人的挟持中抓过来摔在地上。
芦焱:“你该死!知道吗?现在你比杀了青山的时候更该死!”
屠先生进来,直奔芦焱。
屠先生:“久违了,上回见面还是一九二七年的一个阴天吧,红先生?”
连时光都愣了,屠先生最后一个字出口时他的手下如同炸窝,芦焱瞬间被十几只手摁住。那是一个无比危险的词。屠先生往后退了一步,他讨厌混乱。
屠先生:“这里出了什么毛病啊?若水的家,红先生的家,你们家成立了一个跟我过不去的俱乐部吗?”
九宫:“他还是在西北逃逸的何思齐,青山应该就是为掩护他死的。据此推断,真正的种子很可能是由他送来上海。”
屠先生:“青山已经死了,不过种子我们还是要能杀则杀的。先把他送回基地吧,专给他准备一个刑讯室。”
九宫:“暂时还没能找到若水……也许逃了。”
屠先生:“这样一拥而上抓不到他的,但我们把他伤得很厉害。好好搜吧,我要看看若水的家,这很费时间。”
屠先生参观宿敌的家。绑得粽子一样的芦焱被塞进车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