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焱双手被反铐,头朝下塞到了座位下,四只脚踩着,两支枪对着。车在颠簸行驶,芦焱的头重重地磕着地面。他拼命想看到车窗外飞逝的家,被押送者摁了回去。那一瞬芦焱看见人影一闪,岳胜一个翻滚到了车上,把他的折刺由下至上刺进了临窗那名青年队的下颌,然后他挑着那个人当挡箭牌,一枪打死了后座的另一人。司机掏枪,被方向盘弄得动作不大利索。
芦焱:“岳胜?”
岳胜:“不是我!”
芦焱正自莫名其妙,又听见一个女人的呐喊,卞融挥舞着她的坤包冲过来。岳胜用他的折刺扎穿了椅背,司机死不瞑目。芦焱被岳胜拔萝卜一样地拔出来,割了脚上的绳子就开始跑路,他们上了岳胜的车,向贫民窟驶去。
他们进门的时候,门闩正在桌边沉默地擦枪,连同他那极有限的几发子弹。他那警惕而冰冷的目光让芦焱下意识地把卞融护在身后。
门闩:“天下大乱,你们几个去哪里了?”
芦焱:“我回了趟家。岳胜拧不过我。”
门闩:“见到你父亲了?”
芦焱:“见到了。”他向岳胜伸手,岳胜拿出那个文件袋,芦焱把它放在桌上,“这东西没有问题了。我把它交给你了,如何支配,权力在你。”
门闩:“发财的梦人人都做过。可能买下整条街的钱放在面前,却再也没时间去碰它了。”
芦焱:“为什么没时间?也许我们现在有时间了,有比以前更多的时间。”
门闩:“你知道什么?”
芦焱:“知道了一些事情,等我想好了,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你们。”
门闩站了起来,把那些子弹一发不落地纳进怀里,仔细地包好了他的枪。
门闩:“那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因为我没时间了。”
芦焱:“没时间了?你要干什么去?”
门闩向外走,经过芦焱身边时,他很近地看着芦焱的眼睛:“你不在的时候,我从日本人手上救下一个我们的西北旧相识——欠记客栈的欠老板,他临死时告诉我很有趣的话。”
芦焱:“什么?”
门闩:“芦焱,是先生最后的骄傲。欠老板是若水的死忠,被他尊为先生的人当然是若水。现在,你有话要告诉我吗?”
芦焱:“是的。我是我父亲的儿子。”
门闩从这句废话中明白了一切,他径自出去。
芦焱大叫:“挡住他!岳胜!”
岳胜本能冲了上去,门闩粗暴地把他推开。卞融惊讶地瞧着两个男人推搡厮打。
门闩冲芦焱咆哮:“我跟你急不是因为你是若水的儿子。要是跟你算老子辈儿的债,我先得冲我的前十几年抹了自个儿脖子!我急的是你现在想干的事!”
芦焱:“我什么也没干!”
门闩:“就是因为你什么也没干!你知道若水和日本人要联手杀屠先生对不对?整件事就是你爹为了杀屠先生布下的局,你想把它拖成了是不是?冲你的老爹?为你的仇恨?还是你觉得屠先生死了咱们就平安大吉,正好渔翁得利?”
芦焱:“可那是我爹,就算他还有一个名字叫作若水!我恨屠先生,最恨的是他把我爹逼成了汉奸!最重要的是,屠先生死了,我们就可以活!我们可以把系在裤腰带上的脑袋放回脖子上了!”
门闩抄起手边的零碎就冲芦焱摔了过来,岳胜挡不是不挡也不是,卞融误挨了一下干脆也对门闩摔了过去。
但门闩只冲芦焱:“隔岸观火从中渔利是不是?那我们和那些把事情搞成眼前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区别?”
芦焱:“是我们的生死存亡!我没工夫去管你的道德!”
门闩:“你这个酸丁只想着道德吗?想没想过上海?这里的地下势力十之八九是屠先生执掌,他死了就由你爹和日本人接手,到时候你准备在满城汉奸中讨生活!想没想过江浙?屠先生一死,能跟日本人对抗的抵抗组织至少去掉一半!然后是唇亡齿寒!剩下的一半也要遭灭顶之灾!想没想过中国?没了他的情报网正面战场上我们要多死多少人?你爹甩给你的钱又能买回几条人命?道德?”
芦焱:“干什么去?”
门闩:“去救屠先生!我说过英雄只死一次,懦夫死很多次。这回我这个狗日的英雄怕是做定了!”
芦焱:“岳胜,挡住他呀!”岳胜有点发蒙。芦焱又喊:“你想他像青山一样粉身碎骨?”
岳胜冲出去,芦焱和卞融也冲出去。门闩和岳胜在陋巷里厮拼,芦焱也扑了上去。门闩用枪托击倒芦焱把枪对准了他。
芦焱:“你不会开枪的,你不会再杀自己人了。”
门闩:“芦焱,我最想杀的是你。你对不起青山,你居然以为他交给你的仅仅是钱和物,你错了,芦先生。青山给你的是他没走完的路,和所有人的命,包括我这个该死还没死的。”他把芦焱踢开,“别再过来了,别再浪费我本该用在日本人身上的子弹。”
芦焱咆哮:“我就是要过来!我不光要过来,我还要跟你去!去救那个王八蛋,救他妈的屠先生!”
门闩愣了一下,收枪:“滚远点吧!我一个送死的人,没必要带个定时炸弹。”
芦焱:“我知道,我只是想不明白!我骂我爹那一套,恨屠先生那一套,可我把他们那套全接了过来,把青山给我的全扔掉了!我帮着日本人成了事,跟那些我恨之入骨的人做的一模一样,对不对?所以我现在得去坏他们的事,去救屠先生,顺便去死。”
门闩犹豫了一下:“欠老板说你爹对你刺屠刺了个半途而废耿耿于怀,有心在原址把这件事做完。可我不知道你在哪儿刺的屠先生。”
芦焱:“连个秦始皇都找不着你演什么荆轲?”
门闩:“路在嘴上,我会问。”
芦焱:“十四年前芦焱在哪里拿刀戳的屠先生?你跟扫马路的这么问?”
岳胜:“我知道!”
两个人一起看着他,岳胜紧张地走过来。
岳胜:“我真的知道,因为拉和老陈,芦淼指给我看过。”他郑重地向芦焱,“我和门闩去,你留下来,那些文件得有个靠得住的人转交。还有,给我的命令就是保护你。”
门闩和芦焱面面相觑。
门闩:“对呀,那些文件。”
芦焱:“三个人去俩。手心手背,输的留下。”
这真是个很扯的解决方式,但当芦焱把手举起来时那两位也把手举了起来。芦焱一个手心,芦焱狠狠一巴掌砍在岳胜颈根上。
岳胜:“我说过的,请让我挡在你和子弹之间。”
一声闷响,门闩直接拿包着布卷的步枪把岳胜拍晕了。
门闩:“我保证他功夫练不到后枕骨上。”他看着芦焱,“我很想岳胜一起去,可时光认得咱俩却不认得他。以我的想法,我们都死在他面前了,这些刚发芽的种子就不会被他们掘了。”
芦焱:“而且那些联络组织的事我都是外行。”他同情地看看岳胜,“怎么又是这样?他醒来一定是这句话。走吧,我们两个人?”
门闩看看卞融:“还有一个人。”
芦焱苦笑:“又得去谈笔生意了。”
卞融:“一笔大生意,绝不能带我去。我应该什么都不懂,还是什么都明白?”
卞融:“……能不能不去?”
芦焱:“总得有人去,而且……”他看了眼岳胜,“不去的人,已经选出来了。”
门闩看了看天色:“告诉她你很快就回来。”
芦焱:“不,她讨厌假话。”他向哭泣的卞融宣布,“我永远也回不来了。你已经踩着我这座桥,过了这条河,河对岸很宽广,比大沙锅还宽广。你再也不是池塘,你看见你的五湖四海……”他从卞融手上一点点拽出自己的衣服,“现在,我也要去我的五湖四海了。”他想走,但看着哭得不成话的卞融,又说,“可不可以……一个极其私人化的要求?……一棵树需要的不光是药,一棵树还需要书,我的学生,他们没有教科书。我一直想,要是能活着回去,我就背一捆教科书……你,能不能帮我寄一些教科书?”
卞融:“……写谁收?”
芦焱:“……何思齐。我的学生们一定会老实不客气打开每一个何思齐的包裹。”他憧憬着,“然后,他们就有了教科书。”
卞融:“我会寄。”
芦焱感激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感激他的学生终于有了书,还是感激卞语不成声的啜泣。卞融一把抱住他,用力之猛,让他觉得自己会死在这个女人的拥抱之中。
芦焱:“好啦,谢谢你解决我最后一桩心事。其他的,我要自己去解决啦。”
芦焱和门闩从小巷摸进与正街直通的弄堂。芦焱惊呆了,这里是十四年前,行刺屠先生的那一天,他们藏身的地方。芦焱清楚地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样子,却只知道一个人的名字:阿卯。门闩解下背上的长布卷,珍惜地拿出他那支本该上缴却被私藏了的步枪。芦焱也摸出他那把卖相难看的刀,但是门闩从他的厚布卷里掏出了一根木条,递给他。又一次惊呆,和十四年前芦焱得到的那把简直一模一样。芦焱下意识地去拔,看着那木条里藏着的锋刃。
芦焱:“……他们把我们塞进锅炉,说,让你们烧。你们给我木头。”
门闩:“啥?”
芦焱:“没什么。想起你说的,我们从这里开始,也就要在这里结束。”
缩在巷角里的门闩以屋顶为目标,试了一下他刚调好的枪。
门闩:“最大的麻烦是,我们知道你爹……不,日本人要在这里行刺,可根本不知道他们要怎么行刺。”
他回头,发现芦焱跪在地上亲吻着。
门闩:“这种事你总不至于要问土地公公吧?”
芦焱:“我在祭拜几个死人。他们就是我的开始。”
门闩:“你们当年就在这里刺杀屠先生?”
芦焱:“当时藏住我们的就是这条里弄。”
门闩不由倒吸口凉气:“我说……你家老爷子是个很信命的人吗?”
芦焱:“他信命,可更信他自个儿。他最喜欢的是嘲笑和对抗命运。挑这么个地方,他是想要嘲笑屠先生的命运。他就这么个人。”
门闩:“那他待会儿就能看着屠先生的尸体嘲笑我们了。好容易搞明白他要干什么,也找对了地方,可不知道他要怎么干。我只会用枪,可枪是拿来杀人不是救人的,至少有上百种我拿枪对付不了的杀人法子。”
芦焱:“我们要救的不是一个好人,对吗?”
门闩苦笑:“连时光也不会认为他是好人,可屠先生从不当自己是坏人。你家老爷子嘲笑命运,屠先生则自以为超越善恶……是的,他是个恶人,可是……”
芦焱:“如果这时候你还讲那些民族大义,我就根本不会来这里。只是我真的很想杀了他,他也是我知道的人中间最该死的一个,而且……如果我们先杀了他,日本人就杀不着他了。”
门闩:“可你终于宣泄了你的怒气时,得利的是你最大的敌人……”
芦焱:“我要是触景生主意呢?我不是干你们这行的人,每走一步都留出七八个后手。从小我父亲就说我笨,因为我想出来的永远是让自个儿死得最惨的办法。”
门闩:“我不会比你晚死多久,只是……”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居然是为了这个姓屠的……”
芦焱:“我不想把你跟我说的话再还给你了。只还给你一句,你在大沙锅跟我说的,这个世界上烂事太多了,可我要让你看一件有趣的事情,一个人如何为他最初的理想而死。”
门闩:“不做这件事,我不知道我是个什么,做了这件事,我才知道我是什么。”
芦焱:“其实就算做了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我的家教,人这辈子就是个含混的不等式。可是我爸那老妖精说得好,不要尖叫,做点有用的事。”
门闩:“不要尖叫。”
芦焱像对他父亲那样:“我不会尖叫。”
屠先生的车队驶来。他们似乎也像芦焱一样,成了陷在时光琥珀中的虫子,从一九二七年跑到这里来的一道风景。时光看着窗外,几天的奔波之后,他和屠先生都有些疲劳。
先生今天很多话:“旧地重游了。十四年前我就在前边遇刺,后来就再没进过上海。下手的那位红先生现在快押到基地了吧?回去要跟他好好叙叙旧。”
时光:“青山应该就是为保护他死的,可我一点没有看出他的价值。”屠先生:“我们以死相争的,无非就是值与不值。你又怎么可能看得清他在青山眼里的价值。”
越来越熟悉的景物让屠先生也生感触,“时光,你我必须从一件事里学到很多,因为我们没有那么多犯错误的机会。车外是我曾经的课堂……那节课告诉我,永远不要觉得事情已经完成,永远不要沾沾自喜。有很多事情,其实比人生更长……”
他忽然愣住了,因为他远远看见车前方的芦焱以及芦焱手上那根令他眼熟的木条。
屠先生:“……这也未免长得太不像话了……你看见了吗?”
时光淡漠的脸上也出现了震撼的表情。
芦焱站在那弄堂口,死死地攥着他的刀。门闩掩在弄堂里,他抱着枪的姿势像在亲吻他的枪。
芦焱:“好好看我怎么死。我死了,你就不怕了。”
门闩:“我没怕。”
芦焱:“我只是要把台词说完。”
那支车队,头车急刹,之后一溜的急刹声。寂静,车队的每一个人都死死盯着芦焱,没有动静,屠先生还在惊讶之中。芦焱开始大叫,奔跑,一切都像十四年前一样,除了他再也没有畏惧和迟疑,再也没有青春。
芦焱:“杀屠先生!杀了屠先生!”
他拔出他的刀。车队开始骚动,青年队纷纷下车。
“怎么回事?他不是被抓住了吗?”“押送他的人呢?”
芦焱还没捅出第一刀就被人一脚放翻。
芦焱:“杀屠先生!杀了屠先生!”
他又一次被人放倒。门闩躲在弄堂里,听着动静,竭力压住自己冲出去的冲动。芦焱的笨办法超出了聪明人屠先生的预料,他试图在莫名其妙中找出一个解释。时光则静静地看着芦焱挨揍,这让他想起和应小家在废墟里的经历。九宫走向芦焱,他已经把刀拔了出来。芦焱被一个半圆的人圈子包围,他好像在创造一项一个人一分钟内可以被击倒的次数的纪录。他一直举着他的刀。
芦焱:“杀屠先生!杀了屠先生!屋里猫的鬼子弟兄们听着,你们动手啊!”
青年队起了一些小小的波动,分出一些人去护卫着车辆。九宫喃喃地骂了一声,一脚把芦焱踢倒,然后扬起他已经接驳好的刀棍。
芦焱:“后边躲着的日本老兄们,我跟若水很熟的!不是说好的吗?若水只管把姓屠的喂饱,拿他的人把姓屠的喂饱!关键时候,这时间,这地点,指着你们了!若水是下了注也扔了本啦,你们呢?缩了吗?”九宫一棍子把他的刀砸飞了,“他妈的,再不出来我真把姓屠的杀了!”
屠先生愣了一下,下车。与此同时,同样被芦焱搞得摸不着头脑的枪手终于开枪。刹那间,时光一脚把屠先生踢开,本该击中屠先生咽喉的子弹击碎了车上的后视镜。随后枪声频发,子弹纷纷射向屠先生的座车。九宫大骂了一声,扔下芦焱跑回车队,护卫屠先生。在短枪与长枪的对射中,最兴奋的是门闩,他瞄准射击,那些躲藏在高处的日本枪手一个个倒下。芦焱从藏身的摩托车后跑了出来,被青年队一棍子放翻,拖回车队。
门闩大骂:“你们看不出来他在救你们吗?”
他一回头间,被来自日方的子弹击中了脊骨,从藏身处摔了出来,但他仍然射中了开枪的人。
门闩:“早知道你们用这么笨的办法,我就该找个掩体了!”
青年队上来抢走他的枪,棍子劈头盖脸地砸下,也把他拖回了车队。
门闩:“看不出我在杀他们吗?”
青年队终于有机会使用他们组装好的冲锋枪,汤姆逊开始轰鸣,密密麻麻的弹壳迸落在门闩和芦焱的头上身上。时光在扫射,日本人刺杀让他恢复了活气。重伤的门闩喘着气,而芦焱被绑上了绳索,青年队在还击。
九宫:“前车变后车!那辆车是好的,送先生先离开!”
屠先生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那辆车:“时光也跟我一起走。”
时光二话不说,把枪扔给了双车就走。
门闩躺在车轮之间,沉重地喘着气:“我们像堆垃圾……早知道日本人是这么个顾前不顾后的打法,真该听你的——根本不用管。”
他艰难地在地上拧着头看向后方:屠先生和时光已经上车,九宫扔掉了刀棍,四下张望,眼前是完全被打瘪了的车胎。
芦焱:“门闩,你们这帮放冷枪的,杀人时有光打车胎这一说吗?”
门闩:“那怎么会,打掉头车阻路就可以了。这里不是死路,他们只要尾车变头车……”
他瞪着芦焱,芦焱瞪着他,两人顿悟。
他们同时看见了车底盘下装着的黄色炸药块。
芦焱:“那辆车上有炸药!”
门闩:“炸药!”
没人理会他们。青年队正打落水狗打得如火如荼,那辆车正在发动,唯有九宫张皇地看了他们一眼,开始拔步。门闩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奔跑,在车加速前拉开了驾驶舱门,司机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枪,门闩还是把他拽下车,自己坐上了驾驶座。车里的两个人,屠先生冷冷地看着他,时光抬手,手上出现了一把刀。
门闩:“炸药!他们就是要逼你们上这辆车!这是九宫的车!”
时光明白得比屠先生更快,他猛推了屠先生一把,和他一起滚落车下。门闩仍在加速,他打算把它驶进前边的拐弯以便把损失减到最少。时光捡起九宫的刀棍,猛旋起来飞了出去。九宫被天外飞棍砸中,摔得惨不堪言。
时光:“抓住!”
如狼似虎的青年队扑向九宫。
门闩把车开进了拐角,跳车,把自己塞进了巷角。爆炸,砖砾碎片,一条土龙从巷子里冲出来。时光静静地看着门闩站起来。门闩向时光伸出一个大拇指,微笑,倒下。
屠先生看着地上的两个人,芦焱和九宫。九宫不敢看他,而芦焱死瞪着他。
双车:“我调过来的车马上就到,第一时间就掩护先生离开。”
屠先生只跟芦焱说话:“红先生,十四年能改变很多事吗?你居然救了我。”
芦焱:“救你是一回事,想杀你是一回事。你该死是一回事,你现在死便宜了日本人又是一回事。我没有青山的胸怀,庸人一个,庸人的话,你能听得懂?”
屠先生:“听得很懂。青山一直喊到死的那些话,我也信。只是我怕和日本人打,会便宜了他和若水,还有我没想到日本人来得这么快。我生于危难,起于危难,危难是我的坐舟,这样的人很容易成为赌徒。待会儿请您和我同车。”
芦焱:“您倒不如现在就放了我……”他回头,看见门闩正在被绑,顿时愤怒,“你们绑他干什么?他都快死了!”
双车招着手跑了过来:“车来了!准备护送先生上车!”
屠先生冷漠地向青年队交代:“绑紧一点,放进我那辆车的后备厢。”
芦焱大骂:“本来是该你进日本人的后备厢!”
屠先生的车队驶入嶙峋的废墟,夜色下那些废墟的剪影,酷似西北的峡谷。制高点和暗处潜藏的青年队,蹑行如狼。
屠先生和时光坐在后座,其静如水。后备厢里却砰砰如同打鼓一般,那是红先生芦焱在发泄自己的愤怒。
屠先生:“时光,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明白了一件事情——这个世界就是一片汪洋,要活下去,你不光要学会游泳,还得学会看着其他人沉下去,不要同情,因为他们会拖死你。”
时光的回答像个回声:“他们会拖死你。”
屠先生:“若水明白得更早,我还在看的时候,他已经在把别人都踩下去。可是青山……”他叹了口气,“他早已上岸,还想把每一个溺水的人都拽上岸。我们三个,论智慧论狡猾,他数第一,可他为什么要做那么愚蠢的事情?”
时光:“青山死了。”
屠先生像在做梦:“对,无论愚蠢或聪明,他都死了……时光,以后要提醒我,我刚才居然有点动摇。”他指指后备厢,“因为这个家伙,我知道他有多恨我,可事实就是,无论如何,他刚才救了我。我本该死于我的贪婪与傲慢,若水太会利用人的劣性。”
时光:“提醒什么?不要贪婪和傲慢?”
屠先生:“不,贪婪和傲慢都是人之本性。本性何以戒除?你该提醒我,不要同情。”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废墟和夜色,在几分钟的动摇后,又做回屠先生。而芦焱还在起劲地踢着后备厢。
时光:“我去给他一枪吧,省得烦人。”
屠先生:“不,他还有用。”
他们驶进了基地的核心。由于今日的收获丰厚,屠先生并没像通常那样径自入室,而是等待着他们的猎物。一辆车一辆车的后备厢打开,他们的收获被架出来:玩命挣扎的芦焱,被捂得严严实实的嘴还在大骂。从后备厢里抬出来的门闩,伤得很重,但是捆绑和堵嘴一样也不少。九宫,不用人架也用不着推搡。三个囚徒,两个为祸日久的红色犯人,一个来自日本的顶级间谍,全在这儿了。
屠先生亲手松掉芦焱嘴上的负担:“我给你说话的权利。”
芦焱跳脚:“那你先给他喘气的权利!”
屠先生示意把门闩嘴上的玩意儿松开,门闩狠狠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芦焱:“用不着你给我说话的权利,也用不着你给他喘气的权利!是我们先给了你活下去的权利!”
屠先生不说话,进屋,时光和三名被押的囚犯依次而进。
曾经照过芦淼的光柱照在芦焱身上。他被几个人摁在地上,一通忙活,当他再度挣扎起来的时候便拥有了全套的刑具。他的同犯们,门闩伤得快死,被撂在地上并有一支枪对着脑门儿;九宫和押着他的两位一起站在人圈子外,像在看热闹。
芦焱:“怎么回事?诸位丢了钱包的爷们?打死捉贼的,和贼一块儿看热闹?”
屠先生:“把门闩带去医治,别让我听到伤重不治这种鬼话。给九宫准备刑房,时光,交给你了。”
时光点点头,看向九宫:“人生就是一块通了电极的猪肉,这是你说的,对吗?现在我要是给你通上电,你也是一块猪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