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先生:“好事?时光,这两个字是谁给你的,青山?你该长大了,时光。我会让你这傻瓜和你的好事分手,直到你死心塌地做一个我这样的人,再不碰头。”
一个花瓶在他的打击下像榴霰弹片一样炸开。九宫戳立在门外,青年队已经忙开了,只有他和双车两个人。他们听着屋里传来的摔砸声。
双车低声:“先生进去的时候心情不错啊……这到底是?”
九宫低声:“爹要把儿子打个半死,好让他长大。你说他是高兴还是难受?”
他们斜睨着青年队准备用来对付时光的各种钝器,他们正在给斧头、锤子、撬棍绑上柔软的保护层。动作快的家伙已经在尝试虚击同伴的左腿。
上海郊野废墟中,应小家睡着,时光轻轻地用石头把捡来的碎玻璃砸成粉末状。他已经把一些从破门窗上撬下来的腻子调成了胶状,他在几股绞接好的鱼线上涂满腻子,然后在上边粘满了锋利的玻璃碎屑,等着它们晾干。应小家醒了。
应小家:“你不睡?”
时光:“睡了眼下,死了将来。不睡。”
应小家:“那是什么?”
时光没回头,盯着他那粗陋的制造:“鱼线啊。”
应小家难以理解:“难道我们要去钓鱼?”
时光乐了:“我们才是被钓的鱼。”他把正在做的东西在自己脖子上轻勒了一下,已经与鱼线黏合的锋刃在他脖子上擦出了细微的伤口,“不过再小的鱼也要挣扎几下的,否则对不起鱼这辈子。”
应小家拭去他脖子上的血滴,试图给他包扎。
时光:“这不算伤。这之前没好的伤,之后要来的伤,你根本包不过来。”
应小家没搭理他,只是把胶布剪成小条,照顾着时光身上最微小的伤口,然后用衣领帮他遮上。
时光看着自己的假腿,前途真是让他有些沮丧:“我恨透了我的假腿,后来先生给我换成了合金的腿,我得意了一阵,可现在更加恨它。谁愿意长一条用来杀人的腿呢?”他打铁一样狠狠敲着自己的腿,“要么我就从脖子以下都是合金的,这样我就能护着你走远一点。”
应小家把他的头扳过来:“那样我就真的会把你当成一个怪物。”
时光:“本来我就是一个怪物。”
…………
一辆车停在树下,青年队的高倍望远镜锁定了废墟角落里一团模糊难辨的东西。镜头调到最大的倍率:时光遮盖好的那辆汽车。
电台:“第十七组,发现时光开走的车,西郊,正泰制锅厂。明白,不要深入,明白,其他二十四组全部调集,明白。”
贫民窟,小欠蜷在巷角的一堆破烂里。他看着手上的照片发呆,身子无意识地摇晃。然后他突然开始动作,一下变成一头豹子,分散在各个点拦截他的人措手不及,险些被他冲出了包围。但是他又一步步退了回来:老疤一步步地紧逼着他,手上拿着一条带着狼牙的棍子,要打又不打的架势。
小欠:“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疤:“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干吗要跑?”
小欠:“你们围,我当然要跑。你干吗要围?”
老疤:“因为你最近不大稳当。”
小欠:“不是。老伙计,是你们不大稳当啊。”
老疤瞪着他,突然笑了,围小欠的人也笑了,只小欠笑不出来。
老疤:“稳当不稳当,该来的也都来了。屠先生进上海了,就刚才。”他瞧着小欠,“别问真的假的这种无聊的话。”
小欠:“……我们真要做吗?”
老疤:“我们活着图的什么?”
小欠苦笑,下意识扫了一眼捏在手里的照片:“反正不是为了这个,真的不是。就算一条蛇,它活在世上也不是为了咬人一口,它有好多事要做。”
老疤叹了口气,似乎要走开,却把他带刺的棍子对小欠猛砸了过来。
小欠又惊又怒:“你干什么?”
老疤不是真要打他,而是乘机抢过了照片,撕得粉碎。
小欠:“你干什么?”
老疤:“他们生死未卜,在这个世界里,那就等于死啦!欠老板,我在叫你回来!开店啦!有生意啦!我们等了半辈子的一笔生意啊!你还要图什么么?家小吗?你早把他们扔进去了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闺女逮不着和尚!拿得起放得下啊!”
小欠一拳把老疤砸得仰面翻倒,躺在那再也起不来。而小欠摸了摸他血肉模糊的拳头,看看那些锄奸队的人们。
小欠咆哮:“那就去做了吧!扔进去,全扔进去!我已经把老婆孩子扔进去了,我不在乎再把你们扔进去!谁跟我来?”
他掉头就走,跟他来的是所有人,这本来就是专为屠先生而设的锄奸队。老疤推开别人的搀扶,笑着,擦着嘴角的血,瘸着跟在后边。这一群人走过巷子,不断有人加入他们。
小欠嘀咕:“……去死吧,那就一起死吧。春天,是送死的好日子。”
芦之苇的最后一批人马,隐藏了十数年甚至半辈子,被屠先生入城激活,从匪夷所思的鬼地方拿出他们保养良好的杀人武器。小欠在嘀咕中惨笑。
芦焱缩在巷子里,焦虑地等待,直到看见岳胜回来。岳胜很警惕,一直在注意自己的身后,但确实没有人跟着他。
岳胜:“很不对劲,没有人。”
芦焱:“什么叫没有人?”
岳胜:“没有人,就是一个人也没有。你爹,用人,全都没有。就是个空宅子。”
芦焱:“怎么会没有人呢?”
岳胜:“所以我说很不对劲!”他已经在架着芦焱走,“我要赶紧送你回去。”
芦焱挣扎:“你有没有找遍每一间房子,怎么会没有人?!”
岳胜干脆把芦焱反拧了,像抓一个犯人:“弄窝蚂蚁来也不可能爬遍你家每一间房子。快回去,我已经错了!”
芦焱被生架上车,驶走。
芦之苇在书房里自言自语:“傻儿子,别再来找我啦。我就在家里,可是你找不着。我是老了的头狼,可我又是你爹。我一直想你也能成头小狼崽子,可你非要做人。那好吧,你爹跟狼咬架的时候,离远点吧。”
屠先生在街边买了一包瓜子,就地嗑开了。他的车停在一边,他这份悠然自得让青年队如临大敌。他身边的青年队配的是藏在大衣下的长枪,大衣让他们脑门子流汗,更让他们有掏出长枪打死任何可疑目标的冲动。
屠先生嗑着瓜子,打量着久违了的上海:“很多年了,这瓜子的味道不如从前了,但是生意倒是更好了。世上的矛盾很多,质与量就是一对矛盾,可我们往下又不得不扩张。所以,我需要一个时光这样想做好一切的人。”
双车:“先生所言极是。请先生上车。”
屠先生:“现在正当红的是什么电影?”
双车哑然,好在旁边自有熟谙一切情报的。
青年队:“卓别林的《大独裁者》,听说这部电影居然是有声音的。”
屠先生:“真是时光流逝,时光永驻,我还没看过有声的电影呢。这个名字也让我很有兴头,既然都有了瓜子,真想去看场电影。”
双车:“我这就去把放电影的抓到天目山的地头给您放上一场,请先生上车。”
屠先生:“那还是看电影吗?我倒不如瞧你们刑讯算了。”
九宫匆匆过来:“先生,发现了时光。”
屠先生:“哪里?”
九宫:“西郊,正泰锅厂。他们好像是想逃离上海……也许是虚晃一枪,因为就凭他们两个不可能突破日本人的封锁线。”
屠先生:“要对付的是我们,他没有时间搞那些虚虚实实的把戏了,而且他那样的人碰上了他说的那些东西,善恶好坏什么的,再疯狂的事都干得出来。”他摇着头上车,这总算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永远不让人省心。希望将来他值得我这样费心。”
九宫递上一个文件夹子:“您要的芦之苇家中的一应情报。我们又审了一遍,没有任何破绽。”
屠先生:“这世上所有人都一知半解,可所有人都在做出一切了然的判断。所以,没有破绽我们可以做出破绽。”
他嗑一粒瓜子,翻开了文件夹。他整整齐齐地把瓜子壳放在一边的文件夹上,沉浸于那份文件。
双车来到车外:“邱宗陵带到了。”
屠先生对一个青年队:“给邱宗陵用刑的时候你好像也在?你去告诉邱宗陵该说些什么。狗总是会害怕揍过它的棍子。”
青年队:“是。”
屠先生:“双车,正泰锅厂,为什么是这里?”
双车踌躇了一下:“因为您说要来上海时,时光在这里等过您,他熟悉这里的地形……还有,从反水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水路陆路都不可以走了,他只能带着一个女人去闯日本人的封锁线。”
屠先生:“你觉得他闯得过去吗?”
双车:“恐怕不可能。”
屠先生:“那我们是在救他对吗?”
双车:“……对。”
屠先生:“那你为什么一脸我们在害他的表情?”
双车赶紧把头缩了,一副我没有任何想法的乖样子。
屠先生叹口气:“我很高兴你能想他所想,只是待会儿不要坏我们的事。”
双车:“绝对不会。您明察秋毫,我哪儿会有那份出息?”
屠先生:“你当然没有。我只是告诉你想都不要想。”
双车:“没有想,绝对不想。”
屠先生点点头,他很清楚,对于双车,这样就足够了:“所有事都布置好了?”
双车:“只要您交代过的。所有事。”
屠先生:“若水的锄奸队再没动静?”
双车:“没有。我都疑心是不是邱宗陵这家伙挨了打瞎说的。”
屠先生:“他不会每次都说出一样的话来。锄奸队没出现,不过是我们不给他们机会出现罢了。”他收了这莫测高深的一句,看看外边的郊野,“多年来我第一次亲手布局,居然要对付的不是若水而是时光。时光时光,别让我失望。”
时光看了看没有屋顶的天空,又看了看自己的表。他没看应小家,因为他知道应小家一定在看着他。
时光:“还不够黑。我们在日本人枪口下捉迷藏,最好是天全黑的时候。不过等我们从这里摸到那儿,天应该已经完全黑啦。”见应小家瞪着他,时光只好把话说白了,“就是说,可以走啦。笨得就欠拿脚踢了,可惜你不是我的手下。”
两个人收拾自己那点简单的行装,武器都装在身上,一点药、剩下的一点食物,时光从车上找来一件衣服给应小家套上,还有一根让应小家支撑身体的拐杖。时光犹豫一下,把自己的枪递给应小家一支。
应小家摇头:“还是你拿着吧。这个东西在我手上一点用也没有。”
时光像对孩子一样摸了摸应小家的头发:“我最服你的是,坚持幻想,面对现实。”他收了枪,从他的指尖里弹出一柄弹簧刀的尖头,“奖励。你要再那么胡划拉,它就是废铁,可要用来捅,你都可以把一个壮汉刺穿。只是不要闭着眼睛。”
应小家学着把刀弹出又收回:“我会睁着眼睛。”
时光忽然有些茫然:“……天地良心,我到底要把你教成什么样子?”
应小家:“你没教我。只不过是不想死的话,我就得这个样子。”
时光有点难堪,因为他发现事实上他需要对方的勉励。他不习惯去拥抱一个女人,只是揽着对方的肩,和她碰了一下额头。
时光:“走吧。祝我们好运。”
时光在废墟中蹿跳,应小家跟在后边,一边揉着自己被撞疼的额头。她尽可能依靠着自己和那根拐杖,拒绝时光的搀扶。时光时而奔窜于前方探路,时而跑回应小家身边照顾,看起来他甚至比应小家更期待这次旅行。冷枪手趴伏在草丛里,更远的草丛后,青年队潜伏着,九宫是那一群人的首脑。
冷枪手:“……目标出现……时光和她在一起……时光走开了……好机会……我可以射击?”
九宫冰冷地:“只要打的是她,你当然可以射击。一劳永逸。”
但冷枪手的镜头里,时光又回来帮助应小家。应小家消失了,时光很不服气地摊着手。
冷枪手:“……目标消失。可是还有机会。”
九宫:“下次你就不要问了。”
冷枪手:“明白。直接射击。”
时光在废墟尽头站住,看着应小家又一次跟上他的脚步。
时光:“前边就是无人地带了,在这几里地内,日本人看见没走大道的中国人,可以先开枪再问话。再往前走,封锁线,无须问话,一律射杀。”
应小家点点头,她累得说不出话。
时光苦笑:“本来想的,一个豪华车厢,睡一觉,到南京,那是找死。最不济,一辆车,睡一觉,到南京,还是找死。现在只好……”
应小家:“你怎么那么多废话?”
时光:“我只是……”
应小家:“我只知道早一步走,就早一步到。”
她走出废墟。
时光又好气又好笑,但废墟之外出奇的安静让时光有种不祥之感。他一把将应小家拖了回来。
冷枪手瞄着应小家一闪即逝的人影:“目标出现……目标消失……”
九宫:“在打死她之前你不要再说话了。”冷枪手的镜头里套住了废墟后的身影:他一直在以应小家的那件男式外套为识别。
冷枪手屏息,开枪。尖厉的步枪声划破旷野。人影倒在地上。应小家震惊的表情。时光躺在地上,看着虚支在手上的那件衣服,上边一个弹孔。他把那件衣服狠狠甩了出去。他跳起来,跑向废墟:“跑!跑!这不是日本人!”
九宫一脚把那名冷枪手踢了个滚。
他掂了掂手上的棍刀:“准备吧,第二计划。”
那列一直在后边等待的家伙将大头棒子裹上软布,将布倒上乙醚,将绳索结成活套,将枪和子弹全部留下。
九宫:“谁身上敢带一发子弹,我就活剥了他。”
他们成列地拥了出去,像中世纪使用冷兵器相搏的斗士。
时光跑回应小家身边。应小家站在那里,看着他,一颗眼泪夺眶而出。
时光用手指帮她掸掉眼泪:“没事的。我早知道要走的是条什么路,你也知道对不对?我怎么夸你的?坚持幻想,面对现实。我很少夸人的。”
他狠狠拥抱了应小家一下,把她推开:“跑!跑!跑!”
应小家犹犹豫豫地走了两步,回头看着他。
时光:“跑啊!你当我少一条腿就追不上你吗?”
应小家开始奔跑,时光走出了废墟。夜色渐临,草线尖上点缀着渐近的人影。
时光:“我没想过活着回去!只是想至少,死到临头,跟我打的不再是中国人!我们的每一颗子弹都来之不易。你们听得见吗?不要挡在我和日本人中间!”
人影在靠近,时光觉得自己在和风说话,和草说话。他双手持枪,开枪。
时光:“你们知道我在做什么吗?不过是为你我这些人讨回一点从来没有过的公道和尊严!”
人在向他压近,像收紧的绞索。时光掏出他的另一支枪射击。他跑回废墟,和这么多人对阵,只能是边打边逃。人收紧。
小欠在望远镜里看着屠先生的车队。他回到地沟,老疤和整支锄奸队都藏在地沟里。
小欠:“他们开打了,他们在内讧,可我们还要等。他们还没把所有的人都扔进去。是屠先生亲临没错,我看见他了,这回绝不会错。”
老疤:“胜算几何?”
小欠犹豫:“先生费偌大心力布的局,自然是至今为止最有把握的一次。”
老疤神情复杂地笑:“先生真行,把谁都骗得过。”
小欠:“每次功败垂成,都是我们自以为骗过了屠先生。”
老疤:“我说的不是屠先生。”
小欠愣了:“那你说的是谁?”老疤不再说了,小欠抓住他,“你要说个明白,老疤。我这十几年来,最差的就是一个明白。我一直在西北,你知道得多,你要告诉我。”
老疤把他的手挥开,走开,又回了下头:“对不起啦,欠老板。”
老疤在远离锄奸队的地方卧倒,小欠追过去。
老疤:“非抓你来,是要用你的脑子和你的威望,现在用完了。待会儿开打了,你不要上,有多远跑多远吧,为着你那不知死活的老婆孩子,你找他们去。”
小欠瞪着他:“第一,我不是那样的人;第二,为什么说这话?”
老疤笑了笑,揪着地上的草叶:“我们的命就像这野草啊。”
小欠:“可这不对。你是狠绝了的人,是抓着根草都要试一下的人。说这话……是因为你知道咱们这回还是个死输?”
老疤:“我没说。我猜咱们这回是个死赢。只是我知道,就算咱们没骗过姓屠的,姓屠的这回也死定啦。”
小欠:“难道你我还不是先生最后的人?这不可能。我去西北之前,锄奸队还没成形,就这么几年,先生的人力物力又一直收缩,怎么可能养另一批人?”
老疤:“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咱们最至关紧要的情报,都不是我这里出去的。那就是说,还有一拨人。我还知道,一九二七年共党的红先生行刺屠先生,屠先生没死,先生不知为什么一直耿耿于怀,他很想屠先生死在那里。”他看着小欠,“我比你笨,可我一直在上海,我比你笨,所以先生让我知道多一点。待会儿我们上,你就走吧。我是巴不得先生还有后手,这样,无论成败,我都可以在奈何桥边等姓屠的来了再揍他一顿,用我的狼牙棒。”
小欠确实比他聪明,因为小欠没有纠结于那些意气上。
小欠:“先生让我们的攻击听军舰汽笛为号。哪国的军舰?”
老疤很无所谓:“黄浦江上的军舰除了没有中国的,还差哪国的?”
小欠苦想了一会儿,爬向另一边,拿起望远镜:黄浦江上的舰船,万国博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