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好家伙 兰晓龙 第1页,共2页

九宫与双车的车在街头交会,停车。九宫与双车交换信息,手下在周围警戒。另一辆车驶过,车上坐着芦之苇。他对那两位视若无睹。芦之苇下车,他叼着一根雪茄,走向路边烟摊又买了几根雪茄。半支雪茄被另一只手接过,反向离开。

那雪茄上的烟灰被人在路边掸掉。

假芦之苇叼着那根雪茄上车,车驶走。

真芦之苇不知去向。

电影院,银幕上放映的是卓别林的《大独裁者》。

黑暗里的观众不断地发出哄笑之声,引座员的手电光在过道间晃动。

引座员走向最靠边的一张座位,那位子偏远,已经坐着一个人。

引座员:“先生,您的票。”

就着银幕上的微光,看得出那是小欠。

一样东西递了过来:“这是我最要紧的秘密,我把它告诉你,因为要你去做最要紧的事——认识他吗?”

那不是票,而是一张照片,芦焱的照片。

引座员:“烧成灰我也认得。但是看到他活着,并且是先生您的儿子,我真是高兴。我已经很久没有过高兴的事了,先生。”

引座员小欠在旁边坐下,而芦之苇在光与暗的变换中随着其他人一起大笑,你会觉得他真的还有心去看那部电影。

小欠:“我骗过他,可他救了我。后来我确信他是真正的种子,几乎把他置于死地,可他却给我能撑到现在的勇气。杀冯河虎时我才知道他是您的儿子,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先生,您让我不再是瘪三,您让我二世为人,您的儿子让我不再是个瞎子,他让我三世为人。”

芦之苇对着银幕哈哈大笑,他抹着眼泪:“龙生龙凤生凤,乌龟原是王八种,老鼠儿子就打洞。青山啊青山,你是真敢玩啊,我把我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你,那是我儿子,你把你最重要的东西交给我儿子,那是你的种子。然后你就让我儿子带着种子回上海,一颗焊死的心眼儿,半点不打折扣——你让我怎么办呢?”

这并不是小欠听得懂的话:“先生?”

芦之苇:“没什么,被死人耍了一道而已。”他狂躁地吸着烟,用手帕掩着咳嗽,“好个死人,好个青山。连我连小屠连时光,都跟着你一个死人布下的局在团团乱转,你到底是世上最磊落的人,还是最缺德的人呢?”

小欠:“我没杀了时光,我们力量太弱,那天也太突然。可到底发生了什么?”

芦之苇:“我那不知是龙还是王八的儿子呀,我知道他是个炸弹。我绑他我骗他,想让他离开上海。可他是我芦家的种,犟啊,我哄了他订婚,想完事了就打发他跟老卞远避香港,可时光在舞会上把他认了出来。我能怎么办?我宁可让时光死在我家里,也不能让我儿子死在我跟前。可时光没杀了,我也很快就要藏不住了。”

小欠:“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芦之苇:“因为若水老了,老到想在死前能一享天伦之乐。还因为老家伙总是多疑,要不是你全家人都为此搭上了性命,我到今天还不知道该信谁。”观众大笑,芦之苇阴沉地看着银幕,“晚了。现在大祸将临。”

九宫和双车开完了他们的街头碰头会,几辆车分头驶去。一个揉成了团的空烟盒被扔在地上。老疤隐藏在人群中,看着那支车队远去的尘烟。影院里的观众正在退场,疤脸捡起那个烟盒逆流而进。

银幕上仍闪烁着“theend”的片尾字样,芦之苇没有去关注退得寥寥无几的观众,他把头几乎靠在前排的椅背上,那根手杖支撑着他全身的分量。骂过、愤怒过、诮过、击过,一直在挣扎的若水被无力感席卷。小欠发现他的先生真的是老了,对小欠来说这是一种沉痛的感觉。

芦之苇:“小欠,这事过去,如果你还能活下来,有多远走多远吧。惑人者将被天惑,人设的局,玩不过老天爷设的局。”

小欠哑然,他太清楚若水何以那样愤世嫉俗,又何以如此颓萎。

小欠:“我们还可以护着您离开上海……”

芦之苇:“放屁!我儿子都不肯离开上海,我却要逃出上海?我老了,可还没老到惜这条狗命!这么多年,涛生云灭,多少的不如意,我从未离开过上海。小屠风生水起,如日中天,可也从没进过上海。你当我跟他争的仅仅是地盘?”

小欠沉默,老疤走过来。

小欠:“你怎么能不在外边盯着?”

老疤:“屠先生那边好像出大事了。”

随之递过来那个揉成一团的烟盒。小欠诧异地看了老疤一眼,他不知道这个情报的来处。芦之苇迫不及待地接过来展开,他用他的雪茄熏烘着里边的锡纸,几个字开始现形:“时光失踪,屠生动意,早做预备。”

芦之苇没给小欠看,就划了根火柴点着了那张纸,他的表情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更加沉重。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发颤。

芦之苇:“……跟原来想的不一样,可也许是真要开始了。”

小欠:“什么开始了?”

芦之苇:“小屠这回恐怕是真要进上海了。他不进上海,我会被他活活逼死,他进了上海……”他干笑了两声,却没说会怎么着,“如此不智,是为了他好容易培养出来的继承人?我刚才说错了。不是大祸将临,是大变将临……我们做地下的霸主,还是黄浦江的沉尸,都看我们自己。知会锄奸队所有的人,不要行动,不要出来,等我命令。哪怕是上海在你们眼前塌倒,哪怕屠先生就在你们枪口下,也不要行动,不要出来。一直等到……”

他犹豫了一下,小欠纳闷儿:“等到什么?”

芦之苇:“等到黄浦江上的军舰鸣响三长两短的汽笛。”

小欠更加诧异:“黄浦江上都是外国军舰,怎么会为我们鸣响汽笛?”

芦之苇:“你听着就是了。”

小欠:“是哪国的军舰?”

芦之苇没理他,走了。地上的纸已经烧成灰烬,但仍保持着完整的样子。小欠伸手去捡,但是芦之苇回来,一脚把纸灰碾乱。小欠看着芦之苇并无怒色的眼睛,不寒而栗。当发现最亲近的人瞒着那么多事情……留一手是为了置人于死地,置谁于死地?

小欠和老疤呆呆看着芦之苇消失在影院的过道里。

上海地下党据点。芦焱的眼睛发直,桌上的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是他至今为止的收获。岳胜早被他练得倒头大睡,现正在写着的门闩也已经熬得像个活鬼,更不要说一人应付车轮大战的芦焱了。

门闩摇摇晃晃站起来,看了看旁边那几个写空的墨水瓶,和他为了提神而制造出来的缭绕全屋的烟雾。

门闩:“如果再不歇一会儿,时光找到的你就是一具尸体了。那样的话他肯定会冲着你撒一泡尿,所以……”

芦焱:“所以我没必要在他这么干之前洗澡和睡觉,反正要被他尿的。该来的总是要来,所以继续。”

门闩推开纸笔:“我跟岳胜都已经轮番睡两觉了。你可以把我们当牲口,可不能把自个儿当死人。”

芦焱站起来,没站稳,又坐了回去:“完事就可以睡个够了……快了,快了。”

门闩:“你从昨晚就在说快完了快完了,到底还有多少?”

芦焱:“两页,两页。”

门闩:“我也听了一晚上的两页。”

芦焱:“这回真的就剩两页了,两页。”但他想了一会儿,自己都放弃了,“我现在脑子里很清醒,可什么都记不起来。”

门闩:“那不是清醒,是木了,跟我在大沙锅堵天外山一样。睡会儿。”他把岳胜踢了起来,岳胜愣愣地就直冲纸笔,被他又踢了一脚,“让他睡会儿。”

岳胜:“他终于要睡了?”

芦焱坐在那木木愣愣地想着什么:“我睡不着。”然后忽地打了个激灵。

门闩把一件衣服扔了过去:“不吃,不睡,体虚,骨头发寒。”

芦焱:“是心里发寒。”他疑惑地,“我想起了……”

门闩:“屠先生?太子爷时光?”

芦焱很古怪的表情:“我爸。脑袋空出来了,我终于有空想起他来了。”

门闩和岳胜也很古怪地看着他。

芦焱:“我必须离开家,否则就连累他。可我去跟他告别的时候,倒觉得是被他赶出来的……他在保护我?他怎么知道我有危险?他每一次给我挖个坑,让我上班啊,让我定亲啊,摆一张害人的脸,可却是在帮我……”

门闩:“你是他儿子,他不帮你帮谁呀?”

芦焱:“我说的是帮我们。你懂了吗?他知道你们的存在,知道你们是什么人,甚至知道我跟你们在一起做什么。”

门闩被他盯得打了个激灵:“岳胜,你不是他爸的司机吗?有点说法没有?”

岳胜:“从用我的时候就说好了,甭管去哪里,我只能在车上,连车都不能下……这老爷子又忒喜欢步行,要不那么花白头发,走路跟穿堂风似的……”

芦焱只顾嘀咕:“……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刚开始我当这是一个做父亲的心思……可你后来觉得连他最不该知道的他也知道。他凭什么知道?连屠先生那样随时能汇集几百个情报来源的都在管中窥豹……”

他又打了个激灵。而门闩意识到什么,看着他,但是欲言又止。芦焱的怀表鸣响,把这三人吓了一跳。芦焱忙把表摁了,放下这通胡思乱想去抓他的衣服。

芦焱:“等我回来。约了人谈个生意。”他赌咒发誓,“真只剩下两页了,否则雷劈死我。”

门闩都快暴怒了:“出门去?去死去?”

芦焱:“谈客户的时候被逮住,总好过在这里被逮住。洗出来十万再死,总好过现在这样洗出六万就死。”

门闩都懒得拦了,拦也拦不住。芦焱出去后,他的神情也凝重起来。

门闩:“从发出惊蛰的信号,青山就说这事绝非走火,而是蓄谋。屠先生擅长抓机会,可他不是蓄谋者,他也不知道全部。全都知道的人只有一种……”

岳胜揉着缺觉的眼睛:“什么?”

门闩:“策划这个阴谋的人。”他猛省过来,“你怎么还在这里?”

岳胜愣了:“我应该干什么?”他也猛醒了,“哎呀,车!”

芦焱已经有点恼火地扎了回来:“我很想孤身涉险,可我不会开车。”

岳胜头也不抬地出去。芦焱和门闩对视,两人欲言又止。

门闩:“自己保重。”

芦焱出去。

这个食店很不合时光的身份,它是连流泥坑那帮货色都能来撮一顿的地方。但时光很自如地坐着矮凳子,就着矮桌子,远比在高堂华屋里自如。他目不转睛地瞪着隔了桌子的应小家,总是会有不断的问题,总是关于芦府。简单的饭菜正在上桌,应小家低着头,咽着唾沫。

时光:“芦之苇一向都爱做些什么?”

应小家不大习惯别人这样称呼芦之苇:“我先生?”

时光:“你该说,那个不要脸黑了心的老骗子。”

应小家咬了咬嘴唇:“他喜欢吃,喜欢喝,可从来不喝多。喜欢抽雪茄,可老喊着要戒,还要我监督,可其实他根本没打算戒。喜欢种花,可种的花都快死了。哦,他最喜欢的是和他儿子吵架,每次都吵得兴高采烈的……”

时光:“你说的都是在家,这老匹夫出去时都会干些什么?”

应小家:“不知道。我连院子里都很少去……其实我连他每天在家里待了多久都不知道。”

时光:“难道他晚上不上床的吗?”

应小家:“他只是要我帮他做饭,陪他说话,他儿子回来后说话也省了。”

时光:“如果我没想错的话,他只是想混在人群中间而已。你也不过是人群中的一个。”他顾自说着,“先生说他善于伪装,我以为说的是化装,原来他是把人的本性当衣服换着穿。”

应小家:“你说的话我都不知道意思。”

时光:“你用不着知道,只需要吃饱,吃饭吧。”

应小家:“你先吃。”

时光有些恼火,并且他已经听见一声尖厉的口哨声,那是他们在大沙锅时常用的暗号,对他有特殊的意思。

时光:“你当我会在饭菜里下毒?”

应小家:“我从来是等别人吃完了再吃。”

时光:“这里不是芦府,我不是你先生,也不是你儿子。我可能比他们还坏,还狠,还恶,可在我这里只有活人和死人,没有下等人和上等人,所以你先吃。”他半个屁股离开了凳子,“我现在不吃,是因为我有事。”

应小家开始吃饭,刚开始还斯文,很快便狼吞虎咽。时光站了一会儿,从店小二手上接过最后一份菜,放在应小家面前,有一种他在照顾这女孩的奇怪感觉。

时光:“你能不能……”

应小家:“我能不能先不去南京?不能。”

时光讶然:“你是不是把所有的聪明都用在这事上了?”

应小家:“……我可以自己去的。至于你要对我先生和芦焱做什么……”

时光:“你现在管不到了。你现在只有南京那一件事。”

应小家:“对。可芦焱是个好人。”

时光:“我的世界里也没有好人和坏人。”

应小家:“只有死人和活人。”

时光点点头,叹口气,并且也做了一个决定:“好好吃,别顾吃相。咱们没那个。”

她看着时光的背影就像她在芦府看着窗外。

时光绕出巷子,九宫正缩在角落里吹第二遍口哨,几个手下分散在周围警戒。

时光很没好气:“别吹了,你当这是大沙锅吗?”

九宫收住:“因为事先没有确定好暗号。”他看了眼时光,“你受伤了?”

时光:“包扎过了,没大碍。”

九宫:“天外山的人我都带来了,双车带了天目山的好手在外围,青年队的人正赶过来增援。”

时光摇摇头:“太兴师动众了。”

他还在恼火和犹豫,因为他必须要做的那个决定。

九宫把那个金属管还给他:“你提到了情报……”

时光:“还不能确认。我需要时间确认,目标不给我时间。”

九宫:“我可以……”

时光:“你不可以。”

九宫表示不理解:“目标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吗?沪宁商会会长芦之苇的续弦,五年多前买回来的。无足轻重的人物,有什么不可以?”

时光:“因为我说不可以。”他有些心虚,“我还需要她的信任,这比你的刑讯能套出更多实情。把她留在我的身边,可不要是刑讯和绑架。”

九宫:“那我就不知道怎么做了。”

时光:“……你们装作来刺杀我的人,让她伤于流弹。我只是要她这段时间不能离开上海。”

九宫:“明白了。”

时光有点啰嗦:“谁来打?”

九宫:“我来。”

时光:“打哪儿?”

九宫:“打……”他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时光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那也许意味着又一条假腿的诞生。他摇头,将一只手指在九宫身上移动,最后指了指九宫的肩侧。

九宫:“没问题。”

时光:“用什么枪?”

九宫不解地掏出枪,一支大口径的柯尔特。

时光:“不行。”他熟知九宫藏枪的地方,从他身上摸出一支勃朗宁,看起来他很遗憾找不着更小的枪了:“用这支。”他又想起什么,“离这里最近的地方有我们的暗巢吗?那些明着的点儿绝对不要还有,要有药。”

九宫:“南桥路202号,你要的东西都有,甚至还可以换件衣服。”

时光点点头,又想了想,走开。

九宫:“什么时候?”

时光:“我进去之后,两分钟。”

时光进到食店,先就惊了一下:应小家已经不吃了,所有的菜都整整齐齐分成了两半,一半被吃光了,另一半不曾被动过,并且所有的菜盘子都放在他这边便于夹到的地方。一碗饭和筷子也整整齐齐放着,筷子搭在碗沿,以免在不大洁净的桌子上弄脏。

时光:“这是在干什么?半壁河山吗?”

应小家:“你还没吃。我怕我都给吃光了。”

时光:“那你吃光好了。花的又不是我的钱,我的钱都给你了。”

他勉强地玩笑着,往窗外望了一眼,他忽然懊悔自己设定的诡计。

时光:“你听着,别多想,也别问,告诉我是不是我和你很像,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和一个女人很像。”

应小家看他一眼,迅速把头扭向一边。

时光:“这几天,哪儿也别去,陪着我好吗?……我是说,等过了这阵子。”

应小家转回了头,但结果是一样的:“不。”

时光急了:“你他妈的知不知道好歹……”

应小家:“现在我知道,就算找不到妈妈我也能活下去,这是你教我的。”

时光瞧着那个凄楚的笑容,同时想到两分钟实在是很短的时间。他把应小家拽了起来:“别说了。你先出去,我待会儿来找你。”他已经看见一个手下出现在街对面,“我们走后门。”

他把应小家推向后门,转身想制止他的手下。但那边已经出发,砰砰两枪擦着时光的身边打在墙上,玩得倒是逼真。

“他在这里!”“杀了他,替船帮的兄弟报仇!”

时光大叫了一声“不!”但九宫已经开枪了,他是瞄着已到了后门口的应小家打的,一团血花在应小家肩头炸开,冲力把她掀到了门外。

时光大骂:“不是说不要开枪吗?”

九宫:“……我以为你在骗着她信你呢……”

时光看看应小家的伤口,炸了:“怎么是开花弹?!你存心杀人是不是?”

九宫:“今天随时预备着跟船帮驳火,所有兄弟都装的开花弹啊。”

时光青着脸检查应小家的伤势,那女孩的肩都快被打碎了。

时光:“车!”

九宫吩咐手下:“快去开车……”

时光:“我等你开过去?车钥匙!”

他一把抢过九宫刚掏出的车钥匙,抱着应小家冲了出去。手下愕然看着时光,身后的九宫追赶不及。这一切和计划好的完全不一样。

应小家晕沉地:“走……你走……”

时光:“闭嘴!”

他将应小家放在副驾座上,回身坐到司机座上,一只手死死摁住应小家的伤口,尽管那是徒劳,另一只手把握方向盘。

九宫向潜藏的手下招呼:“都出来!有变!”

汽车在他身后发动,拐了个亡命的急弯,撞倒一片坛坛罐罐,飞驶而去。

“我是时光,有重要发现。事关若水。见字速调可用人手,与我会合。”

青年队基地,屠先生听着手下把来自九宫那边的电文念完,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愤怒。

屠先生:“我给他的命令是去洗干净自己,他怎么又扎进这潭臭水了?”

手下:“时光没有违背您的命令。他确是去与各路商界大亨联谊的,至于之后的枪战,和这段情报……我们在这里也搞不清怎么回事。”

屠先生沉吟,他站了起来:“备车,我自己走一趟。”

手下:“……小心中计……”

他看着屠先生的表情而住嘴,屠先生的笑脸对大部分人不是好事。

屠先生:“时光的计?你觉得世界上有谁能让时光写这么个玩意儿来害我?”

手下:“若水的锄奸队总是还在暗处……”

屠先生:“我早就不耐烦看九宫双车和他们拉锯了。”

他已起身开步,“时光加上若水,这是最能让人提神的两件事啊。备车。”

南桥路。车急刹,几乎顶在墙上。时光从车里抱出浴血的应小家,跌跌撞撞地寻找着门牌号,念叨着202这个对他很重要的数字。他用自己的全金属之脚踢开了202号的院门,门上的铰链彻底断裂,他面对了一个幽静而简朴的院子。应小家苏醒,时光粗重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她看着时光扭曲的脸。

应小家:“你……又在杀人了……”

时光:“我在救人!救人!救你!”

应小家又昏沉过去。

时光:“我要救你!我保证过你能平安到达南京!你不会再碰到坏事!”

他咆哮着穿过院子,又是一脚踹门,进入屋里。他把应小家放在床上,咆哮着:“不准死!否则我杀了你!”又因为这句浑话给了自己一耳光,“你妈妈没事!她还在等着你,你还没看见她呢!”

应小家昏昏沉沉地嘀咕:“……你有同情心,可没有把我们当人的机会……”

时光:“有力气说这种鬼话,就不要死!”

应小家昏了过去。时光喃喃地咒骂着,狂乱地在屋里翻找,终于在抽屉的夹层里找到了药。他把药水、药粉、药膏、药棉、止血带、绷带,水泥抹墙一样一股脑儿往应小家伤口上抹着,但那对开花弹造成的伤口无济于事。时光试着在绷带里夹入厚厚的药棉,再涂上厚厚的药膏。他看一眼应小家,她毫无生气地躺着,一条血迹从门外进来,一直滴到床边。时光继续努力,擦汗,顺便擦掉点别的东西。

时光:“你不会死的,因为我要做成这件事情。这只是件人命关天的小事,可我要做成这件事情。我总得……总得……就算世界上其实没有好人和坏人,可在我手上,你不能从活人变成死人……”

门外的脚步声,喘气声,金属的摩擦声,九宫和他的手下,一路狂奔,终于赶到。

时光头也没抬:“帮忙!”

时光用刚做好的绷带又一次尝试,厚厚的绷带仍被迅速洇红。

九宫:“救不了。创口面积太大,流太多血了。”

时光一拳把他打成了一只虾米:“附近有医院吗?”

九宫:“有倒是有,可这不是我们的地盘,这里的医院听日本人的。这明摆着的枪伤,不可能不向日本人报告,说不定我们要先跟日本兵打起来。”

时光:“那就打吧。”

九宫:“这完全不合规矩。你从不挟私,所以先生容你犯错,可现在……”他看了看应小家:“她终究是个外人。”

时光怔住,然后跳了起来,沉默着摧毁这房间,九宫们也不阻拦,甚至为他让出空间。待他终于停下,怒气发泄过了,房间里已一片狼藉。

九宫掏出枪:“我动手吧,没得救了。”

时光:“她是很重要的情报来源。”

九宫:“一个死人?”

时光:“等等。她是……很重要的情报来源……很重要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