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公馆二楼,时光在躲避着追杀他的人,很不幸的是,他也转向了。他已经听见了刺杀者的脚步和轻语,时光把自己挤在最犄角的门框里,一手把住了把手,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并不想把自己逼进死角。但今天是时光的背日,脚步和轻语偏就往这边来。他反手拧门,背身进门,扫了一眼这房间,简单的家具,单人床,女人居住的气息。桌上有几个面具,那是应小家拿回屋玩的。时光没看见窗帘后面的应小家:她正看着楼下的热闹发呆。外边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下,一只手试探地推了推门。时光用枪顶住门上一个正常人头颅的高度。脚步声远去,时光靠在门角舒了口气,另一个声音让他差点噎住。
应小家:“……先生?舞会在楼下……”
时光瞪着眼,他不明白这么一个活人他却没发现。他把为了瞄准方便抹下的面具又抹到了脸上,应小家面对了一个装着消音器的枪口。
应小家:“……这是什么?”
时光:“……枪啊。”
应小家:“……枪不是这样的。”
时光对着地上打了一枪:“无声手枪。坐下。”
应小家仍傻着。时光把一张椅子钩到屋角,坐在一个便于监视应小家和门口的角度,开始打理自己的伤口。应小家轻呼了一声,时光看她一眼。
时光:“床单……扯下来……举起来……举高一点。”他几乎忍无可忍了,“你是天目山的废物吗?别叫啊。”
他一刀划下,得到了一条绷带。他边包扎伤口,边想着逃生的方法,示意应小家坐到床上。
时光:“我被人黑吃黑了。你不要叫。”
应小家:“反正枪在你的手上。”
时光:“说得对。”
应小家看他一手擎枪一手裹伤实在别扭,过来帮他。
时光:“你是什么人?”
应小家:“芦夫人。”
时光并不相信:“吹吧就。我看这房子像用人住的。芦公子到底有多不要脸啊?外边跟富家千金订着婚,屋里藏个童工一样的小。”
应小家:“不是小,是续弦。我先生是芦之苇。”
时光又噎了一下:“那就更不要脸了。”
应小家把那根临时绷带扎好:“反正枪在你的手上。”
时光把一直没放下过的枪拍在桌上:“枪就是不在我手上又怎么样?人未必有贵贱,但一定有个廉耻。”
应小家抄起桌上早看好的物件就给了他迎头一下。
时光一阵眩晕:“你一直在等我放下枪?”
应小家一咬牙,又给了他一下。
时光被打急了:“有种你再来一下!”
不但有种,不但再来了一下,还掉头就冲去抢房门。
应小家:“有强盗!救……”
时光没开枪,他一把掐住应小家的后颈把她从门前拖开,顺手把枪架在她肩上,直对着房门。
时光阴森森地:“再喊我生气了,因为我居然杀了个女人。”
应小家老实了。时光听着脚步声由远而近,然后消失:“喊吧。”
应小家:“不喊。”
藏在门外的袭击者踢门而入,迎头正中了从应小家肩上射来的一枪。时光把应小家推开,一边瞄着她一边把那具尸体拖进来,关上房门。
时光:“你要谢天谢地,碰上的是我。”他摸了摸脑袋,“他妈的这么大个疙瘩!”
应小家只是瞪着他,一边等死一边寻找可以给他制造更大疙瘩的东西。
时光看见桌上那几个面具,乐了:“你把这东西拿到屋里来干什么?”
应小家:“……玩。”
时光:“在屋里有什么好玩的?我带你下去玩。”他指指死人,“帮我把他的衣服脱下来,连鞋一块儿。不找点事干你还得动糊涂心思。”
枪口和死人哪一个更可怕呢?应小家犹豫了一下,照办。
时光:“对了。死人不咬人,枪可是咬人的。”他翻着应小家的衣服,翻出一件来扔在床上,“你就穿这件吧,快换。”
时光很绅士地面向着墙,几秒钟后便觉得不对,转过身来,应小家正轻着手脚去摸先前拿来砸他的物件。
时光苦笑:“算了,你还是不要换了。”他拿起死人的衣服,“你转过身去。”
时光换上了死者的衣服、假面和鞋,应小家也被他套上了一个假面。他抓着应小家走过曲里拐弯的走廊,听见人声时他把应小家推到墙角,然后转过身来,冲着走廊掩蔽的半个人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摇头。那头也冲他摇头,然后掉头回去。时光回过头时应小家正打算逃跑,被他一把捞住。
时光:“老实带路,到楼下就放了你。”
时光把应小家从拐角推出去,示意她走向空无一人的楼梯口,窝在那里的暗哨突然现身,时光跳出来开了一枪。应小家已经有点麻木了。
时光:“这些都是强盗。我只是逃命,他们可是要抢你家。”他挟着应小家在楼梯口站定,“好了,我一喊你就往下跑吧,出门我就放了你。”
他捡起死人的枪,把消音器拧掉,对着窗外开了几枪:“我们是船帮的好汉!把珠宝首饰都交出来!”
忽然间一片死寂,音乐还在响,人们面面相觑。应小家从楼上跑下来,守楼梯的家伙看着她跑过身边才反应过来。时光从楼梯拐角闪出来,用没有消音器的枪把他一枪击毙。芦公馆寂静了一秒钟,然后是一片尖叫,每一个人都冲向芦家那重重叠叠的房门。
时光追上应小家,又一次把她钳制在手里:“继续带路。”
侧门打开,应小家和时光先后出来。时光看着正门处他制造出来的热闹,人们争相跑出芦家,他认出几个守在正门不知所措的袭击者。
时光开着玩笑:“现在你可以喊了,我打算束手就擒。”
应小家:“救命!强盗在这里!”
但四下里“强盗!有强盗!”的呼声打架一般,没人听她的。
应小家:“你把我当傻瓜了。”
时光:“我把你当救命稻草。走吧,稻草。”
应小家:“你已经出了门了!”
时光:“我要找去车场的路啊。前门那么挤,后门,请问后门怎么走?别走人多的道,我怕吵。”
后门寂静无声,时光和应小家从偏僻小巷里绕出来,走向停在那里的座车。时光一个翻滚到了车边,枪指着车窗,拉开车门,叹了口气。他的司机和亲随的尸体被扔在后座上。
时光看着远处的芦公馆:“你们就不能在这里放几个人?脑袋锈住了。”
他发现应小家又跟了过来:“你怎么不跑?”
应小家:“跑得了吗?”
时光:“你刚才要跑,我只会说声好走,然后分道扬镳。”
应小家:“你又没说。”
时光:“那我现在说啦。回家吧,稻草。谢谢你。”他坐上驾驶座,“告诉你儿子,我欠了他妈这份情,我回来送他大礼的时候,不会把他妈算在里头的。”
应小家:“我……儿子?”
时光:“芦焱芦公子啊。”
一支手枪的准星套准了时光,但晚上的这个距离,即使是门闩,也得好好静心。
门闩:“他开窍啦。只要躲过我们,再制造混乱……谢谢你家今天的假面。”
芦焱在一边恼火:“卞融就是败事有余!”
岳胜:“没假面,照面就露馅,屠先生的人应该已经把这儿围啦。”
芦焱欲言又止,也知道岳胜说的理儿。
门闩讶异:“那女人是谁?”
芦焱彻底低下了头。
岳胜:“他妈。”
芦焱:“你能不能专心瞄准?”
门闩:“我说话才打得准。这一枪太要紧了,我得可着劲说话。”他一点点让准星稳在时光头上,寻找他自己都无法形容的那个瞬间,“时光,门闩来送你上路了。一个人像你这样奋勇当先地坏事做尽,早该休息啦。”
在他击发的同时枪声轰鸣,把他那一枪完全淹没了,那是一支冲锋枪的扫射。时光猛地往下一扎,门闩那一枪命中肩头。
门闩大骂:“那帮莫名其妙的家伙!反应过来啦!”
时光扎在车里检查自己的枪伤,车在子弹和金属撞击声中震动。他从一面镜子里看着旁边驶过来的那辆车,黑黝黝的车里往外喷射着枪火。
应小家蜷在车边,抱着胳臂,子弹在她身边的路面上溅着火光。时光手上的镜子碎掉。他蜷在那里发动了汽车,引擎轰鸣的时候,他看着应小家犹豫了一下,车一开走应小家就没有屏障了。
时光:“上来!”
应小家:“你说了放我回去的!”
时光:“那你就留在这儿挨枪吧!”
应小家犹豫,抓住了副驾驶的座椅,时光一把将她拽了上来。那辆袭击者的车跟在后边追射。芦焱几个目瞪口呆,看着那两辆车远去。
芦焱:“你就是灾星转世,凡事有了你就功败垂成!”
门闩:“谁让你给我挑了那样一个面具?那就是丧门星啊!”
芦焱:“那是死神!死神知不知道?杀手门闩,你真丢死神大人的脸!”
岳胜:“还是想想怎么办吧?”
门闩:“没东西要拿就跟我们一起跑吧。”
芦焱:“那我们的钱怎么办?你知道五块钱能干什么?五十块钱能干什么?”
门闩:“财迷,抢回还能保住的东西。”
芦焱闷了一会儿:“我得去看看我爸。”
门闩:“对,还有你妈,被时光那小子给劫走了。”
芦焱瞪着他:“再也不要这么叫了,你羞辱的是我们这个世界。搞清她怎么回事,我才明白青山图的什么——她不过是被生活打得千疮百孔的一个小女孩。”
时光在急刹和转弯中将那辆追命的车甩岔了路,他强打精神开着车,大伤几处小伤无数,他撑不住了。应小家还照开始时的姿势蜷在座上,一动不动。
时光:“死没死?没死就动一下。”
应小家没动:“没死。”
时光:“那就不用那么坐着了。杀我们的人恐怕还不能像我们一样在上海横行无忌。”
前边是日军的岗哨,时光又一次振作精神,拉拉衣服掩盖了身上的血迹,平和地向过来的日军递上他顶级的良民证。他从反光镜里看着后面驶来的追杀者,他们慢下来,停下。
时光在微光中看看自己脚下,那里是一摊他的血。日军敬礼,路障被移开,时光慢慢驶过。后面那辆车里,小欠无奈地放下手上的冲锋枪。
芦公馆,芦焱走过一院的狼藉。警察已至,在大门口拉了一道绳子。芦焱被人让进去,他回头看看大门外远远的门闩和岳胜。芦焱进到客厅,卞哼芦哈坐着,警察在问讯。芦之苇在发抖,卞子粹眼发直。
芦之苇:“来问我怎么回事?这整片洋楼区不是你们看的场子吗?两个老东西,满心就是儿女的将来,忽然就是乒啪乓,帮会的好汉爷打到我家里来了!你倒来问我这样奉公守法的人怎么回事!”
警察只管赔罪:“我知道我知道。最近黑帮火并得厉害,连二老都受了波及。可死这么多人,总得问上一问。”
芦之苇:“最近中国死的人何止万千,你怎么不去问委员长?”
这是日占区,日属的警察哑住。而卞子粹咳嗽,示意墙上的日本旗。
芦之苇瞧见芦焱,明显地松了口气:“反正我家没死人。好在我家没死人。儿子,过来。”
芦焱过来:“爸,你那位……应小家呢?”
芦之苇:“哦?不是让她别下楼吗?楼下成战场啦都。”
芦焱支使警察:“你们去看看。”
警察:“就去就去……贵府几口人?”
芦之苇:“两口。”
芦焱:“三口,还有他夫人。”他瞧着警察走开,“他们能做什么?收尸?”
芦之苇:“行啦,怎么不问你的未婚妻?”
说这个芦焱就来气:“她人呢?”
卞子粹:“受惊啦。她晕血,我让人送她回家了。”
芦焱:“她晕的东西太多了。”
芦之苇:“我跟老卞商量了,你们婚也订了,两家合一家了。老卞早有移居香港不做亡国奴的意思,你索性今晚就住他家去,这三两天就一起去香港吧。”
芦焱:“跑到香港就不是亡国奴了?”
卞子粹没见过芦焱的刻薄,一愣。
芦之苇却狠瞪他一眼:“小子!”
芦焱:“去不了,我手上还有几单生意。”
卞子粹:“女婿啊,重事业是好的,但掉在钱眼儿里就不好啦。”
芦焱没理他,他回来四分之三为老爸,四分之一为应小家:“倒是你,家里这样不太平,去卞伯家吧,老哥俩抵足长谈。”
卞子粹:“是,那倒也好……”
芦之苇:“我跟他有什么口水好费的?这么大个家,却没人当它是家,这么大个商会,却没个有脑子的。我得看着,不去。”
芦焱:“我们能换个地方说吗?”
芦之苇:“正有此意。”
他径上楼梯,芦焱背后跟着。尸体已经移走了,他打量着地上一处血迹。只留下卞子粹坐那儿目瞪口呆。
芦之苇进了书房,走到桌边,翻出根雪茄点上。
芦之苇:“我一直在想,你跟你哥,我更疼谁?”
芦焱愣住:“怎么说这个话?……你有我哥的消息?”
芦之苇没理他,眉眼间却让人觉了疼:“你哥从不跟我作对,只管埋头做事。你压根儿一事无成,凡事跟我作对。”
芦焱:“我很想他。”
芦之苇:“我也想他,可忽然就好像没这人了是不是?你我忽然就不再提他了。订婚这样的事,你都没说他该来,我也没说他该来。他在这家好像就是过路的。”
芦焱:“他不是过路的。”
芦焱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一向以为父亲过分精明,可现在他有种别的猜测,如果是那样,那很可怕。
芦之苇:“我最近才明白,你跟你哥,我更疼你,因为你更不懂事。懂事的那个,很快就成了朋友甚至对头,他自有一个世界。不懂事的那个,却永远是我的儿子。”他瞪着芦焱,柔和而伤感,“儿子,你,也要做个过路的吗?”
芦焱:“……关于我哥,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芦之苇:“关于你,你到底要怎么办?”
芦焱:“我不去卞伯家,我暂时不能去香港,可我也暂时不能住在家里。我还有生意要谈,约的是……马上。”
芦之苇忽然开怀了:“哦,生意啊!去谈吧!好好谈,估计会晚吧?今晚不给你留门了。去吧,你约的马上,别让人着急。”
芦焱几乎反应不过来,他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芦之苇:“哦,你老爱用我的司机,干脆就调给你用吧。就那个,我不记得名字,很年轻,我老胳膊老腿跟不上他。”
芦焱看着父亲,这个时候,这个节骨眼儿,把最信任的岳胜放给他,他几近震惊。
芦焱:“那你……怎么办?”
芦之苇:“我?我也谈生意啊,我那主顾很快就来,我算算账。”
芦焱:“你算账?你桌上有一个账本子吗?你说过做大生意的人从不算账。”
芦之苇:“不算账是因为心里有本明账。去吧,别让你约的人等急了。”
父亲的反常已经让芦焱的疑惑变成了担心。
芦焱:“那我先去……忙完了回来看你。”
芦之苇干脆得很:“希望我们都能尽快忙完。”
芦焱又看了父亲一眼,芦之苇却忽然有一个苍凉而刻毒的笑容。
芦之苇:“她要是没掉脑袋,该多好啊!”
芦焱又惊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芦之苇:“一九二七年,我看着一个被砍了脑袋的漂亮女共党发的感慨,好玩吧?——儿子,不要尖叫。”
岳胜发动汽车,驶离芦公馆。芦焱回望这个让他百感交集的家,脑袋里一团乱麻。门闩从后座上直起身子。
芦焱:“我刚才猛觉得,我爸好像什么都知道。”
门闩倒不是很介意:“做贼心虚的儿子,总觉得老爹什么都知道。”
芦焱摇头:“岳胜,你明天不用来我爸这里应差了,我爸完全把你调给我用了。”
岳胜看芦焱一眼,他不习惯表示惊讶,继续开车。
门闩:“怎么会有这样的及时雨啊?”
芦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家的灯在灭掉,他的家在视野中消失。
芦之苇独自一人走在空落死寂的长廊上,像一个兵死臣丧的孤独君王。他随手灭掉所过之处那些因舞会而通明的灯,让他的家和他自己都浸入深沉的黑暗。他打开通向阳台的门,端起阳台栏杆上的花,狠狠地砸在地上。
时光的车在破烂的街区缓行。芦焱曾经叫花子一样地在这里走过,年幼的时光曾经在这里哭过。这里是时光出生和成长,一生都想回去和避开的地方。应小家惊奇地看着车外的黑暗,被车灯照到的地方破烂肮脏。
应小家:“这是棚户区吗?”
时光的半个身子几乎压在方向盘上,流着虚汗:“没曾想芦家的贵妇人也认得这样肮脏的地方。”
应小家:“我在这里长大的。”时光惊讶地看她一眼,眼神闪出些亲切,“不过是南京,南京的棚户区。”
时光:“哦,我才是真在这里生这里长的……”
应小家:“随便你怎么说。”
时光:“我不知道你们南京的棚户区是不是跟上海的黑街凶巷一样,杀了人都懒得送黄浦江,那边有个烂泥坑,往里一扔,浸上十天半月,阎王都认不出来……”
应小家不再说话,她明白时光没说谎。
时光:“你活着离开这地方的唯一办法,就是求老天保佑。”
车灯缓缓刺开前途的黑暗。
应小家:“你为什么开得这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