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和他的人站在废墟与废墟之间,车早已藏好,而他们已等候良久。九宫在望远镜里张望着四面八方,天外山们在塔顶,在废楼的窗口,在树林里,在路埂边,在事先分配好的每一个监视点。在这样一个开阔的地形里,他们当然携带了长枪和观瞄用具。塔顶上的人挥舞着手势。
九宫放下望远镜知会时光:“双车来了。”
时光看了看时间:“我们已经在这站了五个钟头了。”他窃笑,“双车从昨天起就唯恐来晚了,等再站五个钟头就会后悔自己来早了。”
先生将临,这真是让他心情好了许多。
九宫蹙着眉:“双车不该来的……至少来得太早。”
时光:“怎么?”
九宫:“我们费了多少奔波把整个上海周边布成疑阵,他一来不就等于在这儿插了个地标?”
时光:“那不过是甩掉一堆不入流还要跟着凑趣的虾米,眼不见为净而已。真配跟先生放对的人,你当费点油就能甩掉?你肯定我们中间没有若水的人?比如说吧,你是不是若水的人?”
九宫气结,但迅速冷静:“也许是。”
时光还就贫上了:“是不是共党的人?是不是小日本的人?”
九宫:“也许是——可先生为什么要让他来?”
时光:“大概是要把那些能短时间反应过来,还能布出杀阵的家伙聚而歼之吧?毕竟这样的人对我们多少还算点威胁……坦白讲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先生要动,就必是长江大河,杀招不绝,在他面前,那些说‘我倒有一计’的蠢货都该刨坑把自个儿埋了。”
双车们已经到来,居然是卡车,双车从驾驶室里蹦出来,后厢下饺子一样往外出溜人,被三进兵八角马分派着往各路口填,把个天外山布的局又加固一层。
九宫有些来气:“这位江湖兄当是械斗么?”
时光:“我看见废柴。不过废柴可以让火烧得旺一点。”
然后他径去路口做望先生之石去了,并且又恢复了那个很让人看不过去的轻佻娱乐:拿手杖敲自己的假腿,叮叮当当敲出随意的节拍。
双车第一时间自然是奔这里而来。
九宫事先拦住:“别去惹他。他现在心情很好。”
双车纳闷儿:“心情很好怎么倒不能惹了?”
九宫:“他正在想着先生——那就是你最不该打扰他的时候。”
沪宁商会门外,芦焱骑着他的脚踏车过来,很及时地在上司面前掉了链子。
芦焱:“花副会长一个——送到销差!”
他一边修着车链条一边咏唱,骑了几个钟头还要一路修车的人是啥样他就是啥样,但他的情绪真是高昂至极。
上司:“侬脑袋里的链子也掉啦?”
芦焱:“你不懂啊,这么多年来我每回跑路的时候就想脚下长个轮子。”
上司又拿一个信封敲他的头:“吴副会长。地址上头写得有。”
芦焱蹬开他的脚踏车:“吴副会长一个!好嘞你啦!”
上司大怒:“不要喊得像跑堂的!又不是生煎包子!”
于是芦焱趾高气扬地踩着踏板,毫无必要地按着车铃耍着嘴皮。
芦焱:“好嘞!让哪让哪!会长不是包子!开水!开水!”
时光还在那儿戳着,九宫在旁边候着,双车离开两位一段距离。又是几个小时过去,双车偷偷地打着哈欠,倒换着站成了桩子的两条腿。
时光又开始找乐,好心情实在是因为先生将临:“镜子。”
九宫还真有本事,顺手就从口袋里掏了面镜子给他。
时光:“爱俏爱到随身带面镜子?”
九宫实事求是:“随时照照身后是不是有人跟踪。”
时光:“何不在脑袋上装俩后视镜?”
九宫无语。时光照镜子,照一会儿,随手扯掉了自个儿的胡子。
时光:“这玩意儿会让先生笑话的。”
九宫:“先生说青山强在信仰,若水强在伪装。他不会笑话为伪装做的事情。”
时光:“那好——过来。”
时光一丝不苟地把胡子粘在他唇上:“好啦,在它掉下来之前你就戴着吧。”
九宫又无语。时光开始找双车的茬——他这时候心情颇好,从走出两棵树之后就没有过的好。他琢磨双车带来的那几位异类,脑袋套在布袋里,被八角马看着的那个是邱宗陵,而另一个,时光并没有看见,但肯定是带来了。九宫悄悄把胡子撕开一个角,这样也许那玩意儿能自己掉下来。
而时光在双车的又一个大哈欠之后:“双车老大,劝你三件事。”
双车:“啊?洗耳恭听洗耳恭听!”
时光:“第一呢,赶紧去找个地方吸足了。若是当着先生来这样丰满的一个哈欠,你知道那结果跟通共通日差不多的。”
双车:“啊?”他小声,“见笑。酸臭文人说的也没错呢,人总得有个……托寄?”
时光:“寄托。”他从三进兵口袋里掏出整包烟,塞给双车,“顶会儿吧。”
双车感激得把一半的烟卷都掏到了地上:“谢谢谢谢。”
时光:“第二呢,既然连邱宗陵这样的蛆虫都带,那位你拿来扳本的红先生也必然带了。赶紧去把车后厢开着,无论是真是假,捂死了都是个笑话。”
双车:“对对!”顺带着给了三进兵一脚,三进兵飞跑着去开后备厢。
时光:“第三,又等了五个钟头,你一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吧?”
双车:“太短太短!”这话好像也不大对,他又改口,“等五天五夜都成!”
时光:“如果要为最近做错的事情想个解释,这五个钟头只会嫌过得太快。”
双车脸上是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
时光:“现在觉得时光如梭,白驹过隙了吧?”
双车:“是的……”
但时光也不理他了,因为他们派作前哨的摩托车已经疾驰过来,车上的家伙都等不及停下,大力地挥着手势。
时光:“人总会后悔没好好利用过去了的几分几秒。可我能倒着走,时光却绝不会倒流。”然后他狂奔向摩托车驰来的方向,嚷嚷着,“先生来了!”
双车看着那家伙疯跑,那样跑已经让他的瘸态暴露无遗。一个那样的年轻人瘸奔,即使在双车看来都是件心痛的事,但跑着的人却仿佛浑然不觉。
时光:“先生来了!”
他第一个跑到路口站住,翘首以待。他不屑与别人站在一起,他的欢迎和别人的欢迎不是一回事。从每一个人神态反应来看,恐怕先生的来临仅仅对时光是一件快乐的事——双车带着一缕苦笑走向欢迎和戒备的人群。
路尽头的那几个小黑点终于现身。在这里恭候的人们分成了几起:真正望穿秋水的时光;排着队的双车一伙早被分派过,各司其职的警戒者;以及看管着两位囚犯的人。那几辆车静静地驶来,张扬的程度还不如时光出行时的小小车队,只是每一辆车里都拉着窗帘。可以想见,如果发明了单向玻璃屠先生一定早换上了,他是那种喜欢把别人看得很透,却不喜欢被别人看见的人。而时光炽热的目光却几乎烧穿玻璃。他一直肃立着浑身上下只有颈子随车行而动。车停下,双车和九宫们也都站着没动,对着几辆一模一样的车,你不可能知道正主在哪一辆车上。车门开了,几个年轻人下车。他们比时光的人更为剽悍和精干,也更为年轻。他们更接近于时光和九宫这种很有前途的骨干,也更接近于十数年前追杀芦焱的那种人——真正接近内核的力量。如果把天目山当作以数量取胜的常规部队,把天外山当作是以质量取胜的特种部队,这群来自青年营的家伙就是生杀予夺的督军。他们在一辆车周围聚成屏护四面八方的人墙,现在时光们至少知道该迎接哪辆车了。时光站在天目山的队伍之外,静静等待着初见先生时激动情绪的到来。
车门开启,屠先生下车,很像个领导人那样去摘自己的帽子。轰然一声枪响,子弹从人墙的唯一破隙击中了屠先生还没摘下来的那顶帽子,子弹的冲力将尸骸推回了车里。时光回头,他立刻看死了百米外一个光秃秃的小山丘。
时光:“那里!”
他飞奔过去,九宫和天外山毫不犹豫地跟着。双车和他的天目山抄着枪,就那么十几个人,枪却恨不得指向几十个方向,放着马后炮。车上下来的家伙都原地不动四周警戒,缉凶的任务理所当然就交给了天目山,而没人去关心那具最该关心的躯体。时光在那座光秃秃的小丘上站住,这座小丘是由城里运出的垃圾和土料堆成的,有些野草,土质松散。天外山在他身周布成散兵线,九宫和两个人在时光身前挡住可能射向时光的子弹。问题是他们并没在这里看到任何冷枪手的痕迹。
而时光往来路判断了一下,开始冷笑:“你想阴谁呢?不知道我跟中国最阴的冷枪手待足了四年吗?”
他夺过一支冲锋枪,开始扫射。手下们闪避不迭,因为时光的目标根本就是他们脚下。直到地上飞迸的烟尘中夹杂着某种金属碰撞的声音。
时光:“挖开!”
手下手搬刀撬枪托砸,立刻接触到了某种绝非土质的物质。当他们从土层下将一块门板大的波纹铁皮撬起时,土层下开始手枪的射击。藏成这样的人被发现就不要想有任何逃生机会了,简直像被堵在死角的耗子一样,本来就在后边警戒的一排枪口开始射击。铁皮被翻开,露出下边那个坟坑大的坑。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蜷在里边,配着瞄准镜的步枪扔在一边,一支手枪抓在手里。
九宫仔细辨认了一下:“名人,前线被日本人恨得牙痒的冷枪手喻成杰,据说打死过三十三个,登过报纸。他怎么把坑挖到这里来了。”
时光:“若水还是有些杀招的。就凭调这种人来刺杀先生,他够得上通敌罪了。”他看了一会儿还在喘气的喻成杰,“你看清楚,我不是日本人。”
然后他给了喻成杰一枪,给一个被打得像蜂窝一样的人补枪,不好说他是冷酷还是仁慈。
双车正在半路上候一个主意:“时光,那先生……”
时光:“把尸体搬出来。”
他径直走向车队,走向车队中的另一辆车。
他向着紧闭的车门鞠躬:“先生,我还是没能彻底肃清上海。这人能一早潜伏在这里,就是咱们中间还有若水的眼线。”
车门没开,甚至连窗帘都没有拉开。
屠先生:“要绝了这些眼线,要么不用活人,要么都是你这样的人。都没可能。上车吧,时光。”
时光走向另一侧的车门,开门,消失在车里。青年营和天外山的家伙都上了各自的车,双车们还在那儿愣着,那辆盛着死屠先生的车还停在那里。
九宫在车里挥着手:“你们上那辆车!走头!”
三进兵哑然:“……这是让咱们去做炮灰呀。”
双车咬牙:“这是将功赎罪的机会。”
双车们忙着去搬出那具尸骸,发动,走头,形成一支戒备森严的车队,离开,只留下两具相距百米之遥的尸体:那位死了的“屠先生”和杀他的人一样无人问顾。
芦焱趾高气扬地蹬着脚踏车驶过街道,嘴里哼着来自西北的曲子。然后又掉了链子。
芦焱空蹬了几下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伙计?学我爸,咱约法三章好不好?一日不过三……十好不好?”
芦焱把车倚在一辆带篷的汽车旁边,修车。
那支车队驶来,森严,无声,并不快。三进兵不安地拉开窗帘,看着后面的车,时光从上车后就再没有动静,让这车上的人觉得他们像一支殡仪车队。后车副驾座上的九宫隔着前挡风没好气地指了指。
双车:“快拉上,要死也闭着眼死。”
三进兵:“天爷保佑,咱们前些日子把上海扫干净了。”
双车苦笑:“时光说,时光不会倒流。”
三进兵拉上了窗帘,现在他们看起来真和殡仪车队一模一样了。
芦焱终于让脚踏车的链条归轴,他抓着踏板空转了几下,好啦,完美。
芦焱:“三十次,你已经用掉二十九啦。响鼓不用重槌,人的脸皮非地皮。”
而他倚着的那辆汽车,司机出来了:“死提包的,跟你那死车死一边去。”
芦焱:“都被你说死啦,怎么还再死一次?”
那位一脚踏着踏板瞪他一眼,然后两下里一起愣住——芦焱已经在思考一条可行的退路——小欠的搭档,逼得他跳黄河的盛货郎。盛货郎亦是讶然,看了一眼自己人藏匿的某个方向。但实际上他已经不可能把这位的消息知会给别人了,屠先生的车队正在缓缓驶来。
盛货郎苦笑了一下,上车:“……你他娘的真是命大,有话咱阴司里说吧。”
芦焱正纳闷儿自己何以被轻易地放过,他瞧见了驾驶室里满舱的炸药。
芦焱发着傻,呆着愣:“喂,你是在打日本……”
盛货郎在发动车时随手点了根烟,之后他又点了个什么。车驶走,芦焱的宝贝自行车失依靠摔在地上。瞧着盛货郎驶去的那个小小车队,芦焱猛醒。他能做的事情就是骑上脚踏车,追过去而他的车龙头摔得别住了,他歪歪斜斜撞在墙上。
盛货郎开始加速。双车瞪着这辆迎面撞来的车,他的司机已经在猛打方向盘。
三进兵认出了盛货郎:“那是盛城隍!欠老板的死党!”
大事不好的感觉笼罩了一切,双车做出了最为正确的决定:“跳!”
他扒开门跳车,三进兵从另一头跳了下去。
爆炸。在堪堪撞上双车的座车之前,盛货郎的车就爆炸了,席卷而来的爆尘顿时笼盖了整条街道。芦焱蜷在墙角,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待他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浓浓的烟雾仍在,他听到整个世界都在低啸和尖鸣。他站起来,在他眼前一场光天化日之下的搏杀开始了。屠先生一系的人,天外山、天目山和青年营正以压倒性的火力和人数优势,对付着从街巷、屋顶、窗口、民居里冒出来的不知何路的刺杀者。芦焱茫然地看着这一切,茫然地听着耳中的尖啸。他不远处的双车、三进兵亦和他同样茫然,他俩和这位真正的红先生面面相觑,脸上比芦焱更不堪,而耳朵里的轰鸣也更甚。时光拿着两支手枪左右开弓,在冲向他的人几乎沿路倒成了路标之后,他把杖剑连根捅进了刺杀者的腹中,然后从车里抄起一支冲锋枪扫射。
这时候忽然一切都有声了:“杀屠先生!杀了屠先生!”
芦焱惊奇地瞪大了眼睛,谁说时光不可以倒流?他瞪着眼睛,摇摇晃晃走向那辆时光保护着的车,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力量要求他把多年前未竟之事做完。
芦焱在嘀咕:“杀屠先生,杀了屠先生。”
但已经有人冒死冲破了另一侧的阻拦,冲到车边,向车里开了半匣子枪。然后时光隔着车向他扫射。然后时光看了一眼摇摇晃晃靠近的芦焱,他向芦焱瞄了少顷,然后判断出并非路人的芦焱确实是个路人。
时光:“要饭死别处去!这里像在摆满汉席吗?”
然后他猛然回身,还是亏得他的冷静,没把凑近他的九宫和几个手下打死。
时光怒吼:“死哪里去了?”
九宫只管张望车里。和上一位一样,又是一具尸体:“先生呢?”
时光抬手将刚翻过墙头的一名刺客打倒:“死了!”可看不出他的半点难过来。
芦焱猛醒——他居然和时光这位死敌眼对眼如此之久——然后走向自个儿的脚踏车。一个路人斜刺里冲出,扶起芦焱的脚踏车,瞬间扳正了摔歪的龙头,骑上走了。
芦焱大急追上去:“放下!那是我的车!”
芦焱的鬼叫让九宫瞄了一下芦焱的背影:“那儿有个要车不要命的。”
时光:“你是没穷过。”他扫视四下,除了屠先生一系已没有站着的人,便招呼双车,“双车老大,收拢你的手下!”
双车:“啊?”
时光:“很好。拿从来用不上的耳朵换回一条很用得上的性命。”他转而吩咐九宫,“去收拢他那帮就会扎堆的手下,这乱劲全他们造出来的。”
九宫看了一眼车里的尸体才去。天外山和青年营原地不动地警戒。
芦焱在里弄里追着他的脚踏车。
芦焱:“放下!那是我今天刚拿到的车!”
那位用更发狂的速度逃跑。
芦焱急中生智,念咒:“链条大爷啊!你要真给脸就断第三十次吧!”
真个是有如神助,那通了灵的链条顿时断掉。小偷蹦下车尥蹶子跑了。
小偷:“你这车还好意思骑出来?龙头坏的链条断的!老子不要啦!”
芦焱跑到他的车边,坐下来:“你不要我要。”
然后他呆呆看了看自己的手,看见两手血。那是链条大爷给他造的两手油污。
芦焱:“……回家很好,可我不仅仅是一个提大包的。青山和门闩,你们不是早就告诉我要为什么去死吗?那你们现在告诉我为什么而活着?”
时光在他的车边沉吟。既然先生不在,青年队等候他的决定。
九宫:“时光,要快啦。阿部再给面子,他的面子在占领军那里也是有限的。”
时光看着正从车里拖出来的第二位替身的尸体:“双车,就冲这样一个上海,我们也许该在你脖子上绑扇磨盘,让你去黄浦江找你的寄托。”
仍在失聪中的双车点头不迭:“对对对对对。”
时光:“这样一个杀场般的上海,又怎能让先生进来犯险?”他向那些青年营的人挥手,“来个人给我们开车。你们先走,我们跟着。”
那群人形机械一样的家伙立刻分出来一个,其他上车,掉头,走上来路。
时光:“扔掉该扔的,带上该带的。我们离开上海。”
九宫:“离开?难道……”
时光:“现在知道越多,回头麻烦越大。”他对双车虽然嬉笑怒骂,却还真有些照拂之心,“双车跟我一辆车。他带的货我们带走。”
九宫不敢再多问了,抓着八角马交代任务。三进兵跟双车在一旁发呆。车队迅速回驰,只留下一街狼藉以便抢占明天的头条。
车队驶过上海郊野,时光漠然地看着窗外,外边是刚才迎接屠先生的地方,替身的尸体还在,想必喻成杰亦在。
双车:“我们去哪儿?”
时光颇有恶趣味地看他一眼,掏了掏耳朵,并且特意小声:“听得见啦?”
双车:“……什么?”
时光:“听得见啦?”
双车连忙点头:“这是去哪儿?”
时光瞧了瞧后边跟随的车:“甭管去哪儿,反正今天该算的账不少。不过第一个死的人不会是你吧,是我也不会是你。”
双车只是哭样地笑了一下,看眼外边,嘀咕:“这都马上要出上海地界了。”
时光:“嫌路长?”
双车:“不长不长。”
时光:“还是那话,想想最近做的错事,你就会觉得路短。”
又一次,时光看到青山站在路边,扶着杖,看着他驶去。
时光:“永别啦,老头子。”
芦焱推着那架已经不能给他带来任何惊喜的脚踏车回家。他发现他丢了他的大包……管他呢。车链断了,缺乏润滑的轴承怪响着,芦焱踢它一脚。
芦焱:“别叫!我巴不得跟你换个个儿!”
前路的几个船帮地痞正瞧着他不怀好意地指点议论,芦焱凭直觉绕着边想要远离他们。但人家可未必让他走,一哥们儿涎着脸坐在车后座上,芦焱死了心愣当没发现这平添的附累,另一位干脆跨在车前轮上,芦焱要往前走只好撞他的裆,这当然没好下场。
船帮:“老弟,有闲钱没有?”
芦焱把自己所有的口袋底全翻出来:“我的钱忙得全着不了家。”
他正对着的那位船帮对着他诡秘地笑笑,芦焱不知吉凶,也跟着笑笑。对方趁他嘴一张时把个木塞子塞进他嘴里,后头一勒,一根布条让他再不可能把那木塞给顶出来。另几位绳索交加一通忙活,熟练得包了几十年粽子一般,瞬间芦焱连脚都被他们绑上了。芦焱只有瞪眼的份儿,直到那辆黄包车被拉出来——昨天见过的那辆黄包车。芦焱在他们低声的议论中被架进车里,又稳又快又狠,有条不紊。“别绑太狠。说了不要伤着。”“我手上有数。”“船预备好了?”“没船我拿绑他的绳子吊死自个。”“这么个瘪三都能欺死的主儿干吗劳动我们几个?”“你们不要管,只管和他一起离开上海。到该放人时先生自会知会。”
厚重的帘子放下,车里一片漆黑。芦焱感觉到车开始疾驶,车左车右传来脚步声和喘气声。
上海郊野,时光已经不再看车外了,在长久的奔驰中,他麻木地戳着自己的假腿,他无法忘记失去的这条腿,无法忘记比这条腿更多的东西。双车则疑惧地一直看着车外,外边是树林掩映中的草径。
双车:“是不是……都过了苏州了?”
时光摇头:“真不愧是地头蛇,狗都能走丢了的地方还能闻出道——九宫。”
九宫扔过去一个黑布套子。
双车:“……这是干什么?”
时光:“方便毙了你啊。”
双车:“时光……兄弟,我这个不成器的错是没少犯,可你看……看在……”
时光微笑着:“我看你还能说出看在什么分上。”
双车一咬牙:“看在你一直可怜我的分上!”
时光笑骂:“赶紧套上吧,你根本没资格去我们要去的地方,你要是记住了路,就算你抓了十个正牌的红先生也得毙了你。”
双车立刻套上了袋子,自觉地拉紧了收口。
时光:“九宫,要去的地方你也没有去过。”
九宫为难:“我只预备了一个口袋。”
时光:“扎瞎双眼,可保一命。”
九宫脱了衣服包在头上:“围巾能借用一下?”
时光扔给他围巾,九宫把自己的一颗脑袋绑扎得像木乃伊。
时光好笑:“刀头舔血的生涯,你又何必如此惜命?”
九宫瓮声瓮气地:“是个人都有爱惜的东西。”
时光不再说话了,沉默地看着车外掠过的景物——就如流泥坑一样,这是他长大的另一个地方。
……一个被反绑着的时光,带着伤奔跑于林间。猎犬在林外狂吠,枪弹在林间呼啸。时光在树干上猛撞自己的左肩这是为了让肩膀脱臼,这样,被反缚的手才能脱困。
追赶者到来,一个年轻人,全副武装。绕在他身后的时光冲了出来,他已经成功地把被反缚的手生扳到了身前。在奔跑中两记高位膝撞,对方倒地,时光随之膝压他的胸廓,抡起缚在一起的双手猛砸,他的嚎叫更多是由挥动时的痛苦。然后他拔出对方腰上的刺刀,插在地上,割断手上的绑缚,用右手让左手肩胛复位。他对着地上的死人嚎叫:“干什么?干什么你要跟我玩真的?我又不是你的敌人!”
一个身影出现在他身后:“先生在等你。”
时光忍着肩痛:“如果我死了呢?”
那位看了看地上的尸体:“那先生就只好等他了呗。”那位就是门闩。
于是时光明白了为什么这样以死相搏——他看着地上自己的旧识。
……屠先生站在林子深处,是一个背影。摇摇欲坠的时光站在他的身后。
屠先生:“我手下的人叫炮,卒,士,叫连环马,铁门闩,穿心杀——都是象棋的名目,都是棋盘上的玩意儿,只有你叫时光。时光在棋盘之外,时光流逝,时光也永驻,时光不是棋子,是要继承这盘棋局的人。”
时光疲劳地把自己靠在树上,并没有受宠若惊。
屠先生:“共产党叫我屠先生,他们说,我会因为我破坏的世界而被铭记。错了,我们这些水面下的人,只会因为我们创建的世界而被遗忘。”
他向时光张开双臂,被撑开的大衣像是黑色的翅膀,而他本人只是一个影子。
屠先生:“和我一起创造世界。时光。我们同样孤独。”
时光也张开了自己的手,不是屈服于威势,而是服于他从未得到过的感情。
…………
时光看着窗外渐临的初夜,忧伤的笑意。农人正在归家,远处的农舍灯影初亮,一切看起来祥和得很。当时光和农人对视,双方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什么——他们是同类和同僚。也许能从那名农人身上找出足够武装三四个人的枪械,并且在林子深处还有和他互为支援的人。路边的农舍下边也许有鬼知道通往哪里的地道,从这里路过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也许会被电台通报到指挥中枢,这一片祥和中的警戒甚至比绝大多数中国军队的指挥部来得森严,不过一切都披着暗流的外衣。
时光飞驰。车后方和远前方的灯光明灭应和,通报着他的消息。
上海江边,车帘掀起,人粽子芦焱瞧着自己的绑架者。
船帮:“委屈一下,你不会出不来气的。”
话客气,行动却果决,芦焱瞬间被装入一口长条箱子,箱子上写着货物的品种与规格,箱盖盖上。芦焱在挣扎中使劲用脑袋撞箱板。而船帮的人把箱子抬向泊在江边的篷船。岳胜出现在他们身后,暮色下黑黝黝的,戴着黑布的蒙头。
那几个船帮背后生眼似的:“朋友,灯笼举高点,不要碍了财路。”
蒙面者一声不吭从背后掏出一把铁尺,几个船帮也各亮兵刃,瞧着像是将有一场械斗,但所有的冷兵器忽然全换成了机头大开的手枪,一通翻爬,各自掩蔽和速射。最后剩下一个船帮就着箱子的掩护射击,而蒙面者明显投鼠忌器。这时斜刺里响了准得吓人的一枪,最后的船帮一头栽倒。蒙面者一跃上前,拧掉了箱上的封扣。芦焱一时觉得亮得耀眼,他被人拽了起来。蒙面者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头也不回一刀划断绑缚他的绳索。芦焱甚至有些生气——你就不怕伤着我?然后那把刀被塞到芦焱手里:“赶快。”
芦焱:“您哪位呀?”
那头不语,大步走开,就算腿没绑着,芦焱跟他的步子也得费点劲。芦焱一边使劲割着腿上绳子,一边打量着箱子周围的三具尸骸。他偷偷摸了把枪,跟上。
前边的人影总算慢了点,但也没有要等芦焱的意思。
芦焱:“你到底是谁?他们又是什么人?昨天那位说一堆骗子话,今天这几位直接上绳子包粽子,你又干脆来个哑巴大仙。我一个安分良民,明天还要上班的,能给一天歇的吗?”
岳胜真不是装酷,是活活被这位输理不输嘴的给缠的:“旧相识。”
芦焱:“旧相识?”他忽然有一个荒唐的想法,“难道你是……青山?”
岳胜回头,叹了口气,隔着个头套都能看出他的无奈:“你……有病啊?”
芦焱的后脖梗子忽然着了一记脖拐子。
“青山?”芦焱一惊,拔枪,刚拔出来就落到对方手里了,紧接着前脑门子又被人狠敲,“你安分良民我也不会是青山!我长得像你的脚踏车也不要像青山!”
芦焱又挨了几下,但他不反抗了,因为他已经看见门闩,那就挨着,瞪着。
门闩笑,还是那种让人很不放心的笑,一边动手动脚:“我说让你看一出有趣的戏目,在这一堆烂事中看我怎么去死。我演砸了。”
芦焱:“是为了最初的理想去死。”
门闩终于停止,停止是因为对方没反应:“总之是演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