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焱:“门闩?”
门闩:“啊哈?”
芦焱:“你知道十多年来,我有多少时间能和你们这些所谓的同志同进退的?”
门闩:“不多吧?”
芦焱:“只有跟你在一块儿的十几个小时!”他暴风骤雨一样揍了过去,绝非门闩刚才那样的骚扰,“你怎么还没死?”
门闩不反击,只招架,他实在很理解芦焱那种永远绷在崩溃临界点上的孤独,因为他自己亦然。
门闩:“英雄只死一次,懦夫就可以死很多次。”
芦焱猛击:“别来充英雄!”
门闩向岳胜:“练家子快来救命!”又向芦焱,“听得懂人话吗?我说,老子是个懦夫!”
门闩向芦焱讲述了他这一路的艰辛,脸上现出颇觉有趣的表情:“就这样。没做时,我不知道自个儿是什么,做了它,我知道我是什么。门闩,活着,多年前的共党,迷过路,不知道会怎么死,可现在知道,死的时候,他肯定是个共党。”
芦焱:“然后你就到了上海?”
门闩:“没死的都得来上海,上海是开始和结束的地方。给你介绍个人。”
岳胜早摘了头套,芦焱回头就惊一跳,他自然记得他家这位冷面司机。
门闩:“岳胜,新四军的幸存者,这回惊蛰中我方逃出来的唯一一个。你话多,他话少,两位多亲近亲近。”
岳胜点了下头以为意思账,而芦焱干脆连这个意思账都没有。
芦焱:“青山呢?”
门闩:“岳胜逃生之后费尽周折去做了你家司机,一直在等你。因为这是青山的嘱咐。他可没少受委屈。”他玩笑,“主要是你家给的人工实在太低。”
芦焱:“为什么要等我?让青山来告诉我这是他的嘱咐。”
门闩苦笑:“我受够了这样的怀疑,就好像你受够了不管能不能扛都得去扛。”
芦焱:“我没办法,我不知道青山给我的是什么,只知道一直有人在为了它死。值得人为它活的就值得人为它死对不对?值得人为它死的也值得人为它活。我一无所知,只好把它交回青山手里。”
门闩沉默,看了会儿芦焱,掉头:“我们能弄到一辆车吗?”
岳胜从不肯定也从不说不行:“试试。”
上海,青年基地,时光的车穿行于废弃的厂区里。时光看着车外掠过的一切,他没来过这里,这应该是屠先生在他去了西北以后,确切说是全面抗战之后在日占区内开发的新点。同车那两个蒙着头的家伙像两个假人,后面的车上还有一帮蒙着头的家伙——来自天外山和天目山。
车终于停下。时光当先,双车九宫被青年队领进阴暗的生产间大门,然后是上着铐子的邱宗陵。最后打开后备厢,那个完全无力挣扎的人被抬进门,芦淼。
时光、九宫和全部从上海被带来此地的人站在这怪影嶙峋的偌大空间里,除了时光在四下打量,其他人都还没有摘下头套。这偌大的空间里就放了一张空空的椅子,而且放在那么醒目的位置。青年队的人出来,在原本四布的人周围又加了一圈,这已经超出了警戒的逻辑——警戒不需要特地腾出人站在那些蒙头的自己人后边。本已被这趟过长的旅程折磨得有些厌烦的时光忽然有了精神,他饶有兴味地研究身后那些蒙头者。一片死寂,唯一的声音是时光戳着自己假腿的声音。
终于在细碎的脚步声中,后堂出现了一个人影。他应该是屠先生,无疑是屠先生,他走得很慢,但他每一步都给厅堂里恭候的这些人巨大的压力。他走向那把空椅子,在椅子边站下,像时光一样打量着那些蒙了头的人。
屠先生:“欠老板,无须再忍了。让我瞧瞧你最后准备的杀招是什么吧。”
从那些蒙着头的人中爆出一声喊叫:“杀了他!”
立刻就是砰砰的两声枪响:青年队的人早盯上了混在人群里的刺客,那枪几乎是顶在后脑开的。正主儿小欠却弓腰躲开了同样是顶着后脑开的一枪,那发子弹贴着他的头皮飞过。他滚倒在地,撕开了蒙头的面罩,以便看清楚屠先生的位置。他没有掏枪,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连线的开关。但他离时光太近了,时光倒抡手杖,一杖打得小欠瘫在地上,然后一脚下来差点把小欠的手骨踩断,又顺势拔出了杖剑把那根连线削断。几秒钟之后青年队便蜂拥上来,小欠被十几只手摁得动弹不得。小欠连耳朵眼儿里都在流血——时光那金属头的手杖挥起来跟战锤一类的冷兵器没啥区别,足够把人一击致死。
青年队的人踩着小欠和那两位潜伏者的尸体,一个活的,两个死的,都被扯开衣服,搜出武器,主要是身上绑着的炸药,被用力撕扯下来。
那位屠先生站在椅子背后,却不去坐:“你怎么看呢,时光?”
时光:“我有点后知后觉。这位欠老板前两次都在搞壮士断腕,就算碰不到先生,也总换来我们一个麻痹大意,这第三次才真下了血本,连埋在天目山的内线也动了,靠着他们和第二次的刺杀,想混进这里来一个玉石俱焚。”
屠先生:“现在知道先前为什么不让你动欠老板了吧?”
时光:“今天跟我们放对的不是船帮,一个个视死如归,都是若水为自个儿扶植的死忠党羽。先生是想放着欠老板把这帮家伙引出来,在没进上海前就砍光若水那条八爪怪的膀臂。”
屠先生似乎很是满意:“时光你跟我进来,还有双车和九宫。”
时光跟进。而那两位还套着头套晕晕跟着,两人自己先撞上。
时光轻声:“可以摘掉了。”
那两位摘掉了头上家伙,很难不被周围的变故惊着,带着满肚子疑惑跟进。
小欠被摁死在地上,捆绑起来。十几条性命的孤注一掷就这样被屠先生扑灭,像捏死一只还没来得及吸血的臭虫。
市区咖啡馆里。店主——青山被杀时唯一的局外目击者在柜台后一刻不停地擦着他的咖啡具,与其说为了清洁不如说是为了掩饰他的紧张。青山死去的位置坐了两个客人,芦焱和门闩。岳胜在外边,执行他永恒的保镖任务。芦焱坐在青山坐过的椅子上,看着那两杯咖啡。
芦焱:“两杯咖啡?”
门闩:“两杯最便宜的咖啡,我请你的。”
芦焱:“跑这么远来喝两杯咖啡?”
门闩:“因为便宜货还好,老板是个咖啡痴,又因为青山是个老吃货,总喜欢不怕苦不怕远地跑来这种地方。”
芦焱犯晕:“青山会来这儿?”
门闩:“他来过了,并且永远不会再来了。看你右下角的地板。勃朗宁手枪,开枪的人站在你我之间,打的是你那个位置。近距离穿透颅骨,余下的劲头刚够打出你看到的那个眼儿。不过你找不到弹头,当时他们就给挖走了。”
芦焱云里雾里,而门闩扔过来一张几天前的报纸,“咖啡馆枪击命案,老人尸体离奇失踪”那条被门闩画了框,但这样的新闻在上海比比皆是。
芦焱:“就是这里?”
门闩:“就是那个弹孔——不要情绪,我们在聊不相干的事。别被赶出去,老板今天才刚敢开工。青山这老家伙骗了我们所有人,我现在明白的是,在他那个高高兴兴去送死的计划里,他是一定要去死的,并且比谁都高兴——也许比谁都难受,谁让他明白得最多?”
芦焱愣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从头浸过脚跟。
门闩:“时光开的枪。他一定是对老家伙也有点说不出来的东西,才把他一向用的柯尔特换成了勃朗宁。柯尔特口径大,搞不好就是脑浆迸裂。”
芦焱:“我不知道时光……不,我不知道青山……我们不是车马相什么的吗?你大概是炮,我干脆是个卒……他是将啊,将怎么能死?”
门闩:“他何止是将?他是下棋的人。只是他下这盘棋,早就把自己的死算好了——搞不好都算好了这把椅子,这张桌子,开枪的人,开枪的位置,算好了两个傻瓜拿咖啡当哀悼。”他恨得只好骂,“这个老妖怪,你本该死在半道,我本该死在大沙锅,可从西北到上海,他实在太招苍蝇了——你知道他牵制了多少人?就算到现在,屠先生那里还有两个部门连夜加班,指望找到他的破绽。”
芦焱愣着,他没有那么悲伤,一种比悲伤复杂得多的情绪噎在心里。也许这也是青山的算计?用自己留给人的百感交集,让人别把时间用在悲伤上。
门闩:“我明白了他的死是蓄谋已久。你明白了什么?”
芦焱看门闩一眼,目光有点闪烁。因为他明白的东西是他并不太敢相信、不愿意相信的东西,尽管他早已想过。
芦焱:“我明白了……以前骡子给我那所谓的种子时,我想,要是真的该多好啊,能让我空洞的人生有点意义……后来,真上了路,每次……比如被你拿枪顶着头……我就想,幸好是个假货,幸好……对得起崔百岁、骡子、古老板这些死在头里的人……现在,我明白……不,是我想,我手上的种子……可能是真的。”
门闩:“那我再给你加个码。你知道现在我们人手紧到什么地步?连我这种过往很有点扯不清的人都在一个当两个使,却把岳胜扔在芦公馆卖呆,凭什么?”
芦焱噎了一会儿:“别说了。”
门闩:“得说。你的‘可能是’会害死我们,知道吗?如果我要岳胜给你一枪,他准先给我一枪。他接到的命令是,保护你,不惜一切。”
芦焱:“你要告诉我,这一路上铺过来那些人命是为我死的吗?”
门闩:“当然不是,神经病才去寄一个空信封。”
芦焱:“你他妈的!”
门闩:“你他妈的!种子是什么?是一切!一切是什么?包不包括你这个人?人先垮了,我们能拿到什么?空信封还说好听了。”
他一边和芦焱说话还一边和老板赔笑招手:“他喝多了。”
芦焱往椅子上一倒,真有点心灰意冷了:“我把东西给谁?”
门闩:“我说现在给我,你会给吗?”
芦焱:“不会。我觉得真正可以相信你们时才会拿出来,我拿出它来会很费工夫。”
门闩:“有多费工夫?你把它藏在哪里了?”
芦焱:“反正很费工夫。我拿出来的时候,你就知道它在哪里。”
门闩笑了笑,不再在这事上费劲:“我去预备。”
芦焱:“最后一问。”
门闩:“有问就问。”
芦焱:“昨天骗我的人,今天抓我的人,他们是谁?他们好像并不想伤我。”
门闩:“不知道。”
芦焱:“好干脆。”
门闩:“什么情报都是要人去听去看的,我们没人,你知道我们的人被杀了多少吗?我们现在跟你一样是瞎子聋子。我看见我们那些幸存者时,就想,青山可能真的只有死了,因为除了自己他再没什么好依靠的了。”
芦焱:“他把他可以依靠的全扔我这来了,比如说你,比如说岳胜。”门闩默认,而芦焱沉默,直到一股巨大的心痛让他不得不说话,“不要尖叫。”
门闩:“什么?”
芦焱:“我爸说,被杀的猪,除了尖叫声每个部分都是有用的。”
门闩:“好缺德的话。可……不要尖叫?”
芦焱看着窗外的岳胜,沉默如金,永远警备,真是一个永不尖叫的典范。
芦焱:“总之做有用的事,不要尖叫。”
上海治区外的青年队基地。时光一行穿过一个废弃的大型工厂的甬道和拐弯抹角,有些地段亮得耀眼,有些地方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样强烈的明暗只能是有意为之的防御措施。感觉像个鬼蜮,偶尔出现一个青年队的人影。没人说话,除了时光。
时光:“你觉得这地方原来是干什么的,九宫?”
九宫小心翼翼地:“大概是做冶金什么的。”
时光:“又是因为日本人废掉的?”
九宫:“江浙地带本来势头正好,也没别的缘由了。”
时光:“你居然探知了我们是在江浙地带的一家冶金厂。灭口。”
九宫顿时哑了。
时光在这样阴森森的环境中开着玩笑,从神情到心情都已经被这样一件事笼罩:我就要见到先生。
他们在一条狭长的走道边站住。一扇不起眼的门,像是清洁工的工具间。开门。里边很大,灯光很暗,刚才那位屠先生背对了一盏台灯站着。青年队对时光们做了个请的手势,时光、双车和九宫进去。门关上。门外的青年队卫护在走道两端。
时光三个站在灯光的面前,看着那个背影。随他们进来的青年队站在身后,成了一个黑黝黝的人影。
双车和九宫一躬到地:“先生!”
背影没有回应,双车和九宫有点疑惑,讶然看着时光脸上的一丝笑纹。
时光:“他也配被叫作先生?又一个替身而已。”
那位屠先生倒向时光鞠躬:“时光回来了?”
时光点点头,然后转身,向着身后那个影子,充满尊崇地:“先生,时光回来了。”
影子没有任何表示,离开了时光点头的方向,从一片阴影走向另一片阴影。而那位被时光称作替身的,悄没声地出去了。九宫还好,双车紧张得直咽唾沫。而屠先生和时光根本不理会他们。
屠先生:“时光怎么可能会回来?”
时光:“是活的时光回来了。”
屠先生:“时光又怎么可能死掉?”
时光:“好吧,是长……腿的时光回来了,不是那个钟表上嘀嗒嘀嗒的时光。”
屠先生:“双车错。”
双车连忙又鞠了一个躬。
屠先生:“你从我这里走时行的是军礼,回来时怎么点头哈腰?你见过我的,怎么屡屡把替身当真货?你在上海的所作所为……真是堕落。”
双车赶紧挺直,看着半身都淹在黑暗里的那个人,他那两条筛糠的腿被屠先生和时光一览无余。
屠先生:“我只是想看看我的上海站站长近况如何。我看到了——九宫。”
九宫咔的一声,普鲁士化的立正敬礼,倒比双车来得干净。
屠先生:“你最近的成绩倒还好看,才被调接门闩的职务。他怎么样?”
后一句是问时光。时光便答:“还不错。比不上门闩。”
屠先生没说话,只在阴影里看时光一眼。
时光:“门闩能顶半个脑子,他只是个闹钟,但很尽责。直接说吧,不管斗智斗力,门闩一个能干掉他三个。”
屠先生居然就这样认可了时光对一个叛徒的嘉许:“你们两个出去吧——准你们在基地出入,以便公干。双车,把你的拉和老陈和邱宗陵弄干净一点,我也许见他们。九宫,会派你出去做件尽责的事情。”
两人敬礼,出去。双车哆嗦着开门,屠先生门上的锁复杂了点,他抖得打不开那扇门。
屠先生:“双车,去给我杀掉三个阿部堪治的手下,名单会有人交给你。”
双车:“是……是。”
九宫愣一下:“……阿部现在和我们合作密切。”
屠先生看时光一眼,那意思他来回答。
时光:“所以更需要几条人命来让他的上司认为他在和我们殊死斗争——这是我们要给他的说法。”
九宫:“可他跟我们的和平相处,实际上是他们总部的授意。”
时光:“所以更要让他们知道眼下的假和平在我们眼里还不值一毛钱,让他们下更大的本钱,不敢生别的心。”
那两个人出去之后,屠先生不再避讳灯光。时光静静站着,没有说话的冲动。
屠先生:“忙完眼前,我要找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让那家伙自生自灭。”
时光:“双车辛苦还是有的,换下去也就算了。”
屠先生:“双车?上海这浑水就要他那样得过且过的庸人才安适,换你这样的才多久已经搞到要决战了。我说的是九宫。”
时光吃惊:“可九宫没犯什么错。”
屠先生:“看得出你不喜欢他啊,甚至讨厌。”
时光:“可他确实没犯什么错,几次公干也都做得不错。”
屠先生:“你还在以对错衡量世事吗?棋子能犯的最大的错,就是下棋的把它搁错了地方。”他轻轻地拨弄着那支六管的枪,让它在桌上转动,“九宫先对我力练,以示耿直,再对双车见死不救,连开门的一把手都不帮。我不能再留这样野心的人在你旁边,他是个忠奸人。”
时光:“什么叫忠奸人?”
屠先生:“忠厚的奸人。就像门闩是个奸的忠人——忠谁权且不论,但真是以死报效。世人多有数张脸孔,如青山,六十好几的人,二十岁的心,简直是几百岁的人精,却像莽少年一样玩命。如若水,扮成小人的真小人,油滑却又辛辣……”
时光忍不住问:“真小人如何再扮成小人?”
屠先生:“简单。做个一见即穿的市侩小人,让你只顾厌恶他,对他那些置人死地的阴招杀招反视而无睹。当然,二次北伐后再未见过,鬼知道他现在又给自个儿披上多少层伪装。”
时光沉吟,拿拐杖捣着自己的腿。而屠先生毫无表情地看着他的杖。
时光:“我一直被青山搞得很狼狈,而若水险些要了我的命。”
屠先生:“那是因为青山没想弄死你。如果他的信仰让他觉得某人死了更好一些,那你我,连同若水,都难说不会死在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烂招损式上。可人的死穴都是自找的,青山的死穴是总想对得起他的少年中国。”他笑了笑,“那只好做了你功劳簿上的一大笔了。我的死穴我用了一辈子来填,若水的死穴我还不知道,而你的死穴……”
时光愣一下,看着正瞄着他腿的屠先生肃立。
屠先生:“数年在外,你居功甚伟,可犯了三项该杀的错——知道吗?”
时光:“知道。”
屠先生:“自己说。”
时光:“其一,两棵树贻误战机,以致那名最可能是种子的何思齐至今在我们视线之外;其二,被青山牵制了全部人力,而青山的目的之一恐怕就是掩护何思齐;其三……”他犹豫了一下才说出可怕的第三条:“通共。”
屠先生:“你倒是真会给自己扣凌迟碎剐的罪名。”
时光:“确有其事。青山从未在我面前讲过那些赤匪惑众的妖言……”
屠先生:“就他那份人情世事的通达,还用跟你照本宣科?”
时光:“只是琐碎,净是琐碎,让人烦得要死。可烦到后来,就像烦自己家的亲人,怎么烦,你也不会想到杀了他……好吧,我该向任何困扰我的东西开枪,我杀了他。”他看着他的先生,不是在倾诉罪状而是在寻求一个答案,“他死之前我总想我没了的那条腿,杀他之后我不想了,我想他远远超过想我的那条腿。他让我觉得这世上只能跟您说话了,先生,我只剩您了,先生。”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哭。”
屠先生站起来,手上拿着他那支偌大的枪。
屠先生:“为青山哭?”
时光:“不是。”他不回避屠先生和屠先生那支枪,“……不知道为了什么。”
屠先生:“看来青山和门闩联手找到了你的死穴,高效,可是太缺亲情。你这十几年全费在高效上了。”
时光:“如果他们仅仅是在找我的破绽,我可以克服。”
屠先生:“站好。”
时光站好。屠先生猛一挥,把那支枪当锤子砸在时光的头上,然后在时光仍试图站好的努力中,巴掌拳头脚尖与当锤使的枪一并飞舞。时光迎接着暴雨般的殴击。
户外,青年队的人在玩“球”,那只在地上蜷缩的人球被一只布袋套死了上半身。青年队扯下布袋,那是小欠。小欠惨笑,时光那一下打得他耳根还在流血。
小欠:“屠先生的精锐揍起人来怎么也一股子混混的味道……”
但他的脸色迅速变了。九宫过来,手上玩着两张纸片——两张照片,小欠转开头佯作无事。九宫在小欠面前玩着那两张照片,小欠无法不看照片上的那个妇人和小孩了,但他挺着不看。
九宫:“听说你们自己人都拿你家小照片要挟过你了,不新鲜了。给你个新鲜的。”他把一个血迹斑斑的纸包扔在小欠身上,“刚切下来的小孩手指一根。”
小欠顿时崩溃,抢过那个纸包窝成了一团。他没有哭,拱在地上浑身颤抖。
九宫:“先慢着。不是你儿子的,是你家前几天收养的那孩子的。听说是你故友的儿子?你对不起他。”
小欠嘴里嘟囔了一句,瞧表情是正在酝酿一句骂人话。
九宫:“别骂。我担保你现在心里正在侥幸,觉着幸好是你故友的儿子。对不对?人都有这个自私心。”
小欠变色:“你这个冰窟窿里生出来的怪胎……”
九宫:“你觉得我们不敢抓你家小还是不敢把你家小怎么的?”见小欠闭嘴,九宫阴笑,“简单啦。帮我们杀了若水,你家小,包括那个少个指头的,还给你,你们会过得不错——杀了若水你也只好投入我方,我方的人都过得不错。”
九宫走开。小欠愣着,快要被自己的念头逼死。
屠先生的房间里传来响亮的殴击声,时光仍在承受着打击。屠先生的殴打不是一两下,而是不折不扣的臭揍一顿,他身体好得很,不需别人帮忙也能干掉几条壮汉,最后时光在屠先生的一记弹踢下跪倒,彻底蜷了起来。屠先生离开那具躯体,他很平静。
屠先生:“三条。说你其错有三,你一条都没说对。早知你能愚钝至此,你就不该叫时光,兵和卒这样的炮灰,棋盘上有的是。”
时光艰难地站起来,尽量让自己像原来那样站好。
屠先生:“其一,你的腿。我的错,居然把门闩这样又毒又尖的牙齿放在你的身边。可你为什么要锯掉你的腿?”
时光:“因为时间。没有时间,我得抢回时间。”
屠先生一个巴掌扇过去:“我的手下——也就是你的手下遍布大江南北!用得着你这样抢时间?你是不是很想像那些赤匪一样把自己烧成灰?你是不是跟他们惺惺相惜?你要对得起我,先对得起你自己。”
时光沉默,屠先生的最后一句话让他很想哭泣。坦白讲,青山和那些种子的死对他未尝不是某种冲击——还有门闩。
屠先生:“其二,你居然在我眼前相帮双车那样的庸人。”他摇着头。
时光:“可您刚还说九宫见死不救。”但他迅速明白了,“我不是九宫。”
屠先生:“你本来就有怜悯之心,我以为西北几年的狂沙喋血能让你去掉怜悯,结果青山让你变本加厉。怜悯双车那样的人,最后你也变成庸人。是的,百万世人也许就是百万个庸人,所以你叫时光——时光超越众生。”伴随着这句话过去的又是一记耳光,“其三,你在分辨对错。你跟我说九宫没什么错,那你就在想门闩也许对,青山更对,也就是说你在想,我做的,也许是错——是不是?”
他瞪着时光,时光低下了头。
屠先生歪头去看时光的脸,时光在先生避无可避的注视下啜泣。这让先生摇了摇头,举起的第三个巴掌并没落下去,而是轻轻推在时光肩上:“走吧。”
他似乎烦恶至极地回到自己桌边,而时光擦干了眼睛,跟到桌边,用那支六管手枪完成了一个复杂的上弹,然后推到先生手里。
屠先生:“你让我打死你?不,你不配。这支枪曾经打死了我的父亲,他是个懦弱的人,我带它在身边是提醒我自己,永远不要懦弱。”
时光无限眷恋地看着他的先生,他想那他大概会被别的方法杀死。
但屠先生厌倦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芦公馆的门铃响得半死不活。应小家去应门,进来个死眉死眼的芦焱,两手空空,身后却拖着整个坍塌了的世界。
应小家可能是对这个家里的变化最敏感的人:“你的车呢?”
芦焱的脑子还没回来:“车?什么车?”
应小家:“你早上拿着押金条走的。”她被人一问就没把握了,“我以为你晚上要骑着车回来的。”
芦焱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连车带包都不知扔在何方了。他不想家里人知道他今天的遭遇:“亏了你还记得。没骑回来,我爸会觉得那么破的车有失体面。”
应小家:“……也对。”
芦焱没力气多说,想上楼,却又刚明白应小家为什么等着他。
芦焱:“你那么喜欢脚踏车?”
应小家:“爸爸原来也有一辆。很破,总修。”
芦焱发现这个女孩还是有属于自己的表情的,而不止一味的低眉顺眼。
芦焱强打精神凑趣:“我那车肯定更破。你爸要在我就跟他一起修。”
应小家并不是很难过地:“爸爸走了。”
芦焱:“哦,对不起。”
应小家:“没事。妈妈还在南京,之苇……你爸爸专门请了人照顾她。妈妈总带口信寄相片来,说她过得很好。”
芦焱大概明白她和父亲的婚姻是如何交易的了:“干吗不接过来一起住呢?这么大个房子。”
应小家:“你也这么想?”
芦焱:“还用想吗?这家最缺的就是人气。”
应小家:“可是亲家住在一起,不合礼法。”
芦焱:“准是我爸说的!有问题明说行不行?他又哪儿在乎过礼法?改天我跟他说说,让他接你妈过来。”
应小家狂喜:“你真会说吗?”立刻口是心非地,“还是不要说了。”
芦焱忽略了她的后半句:“等接过来你就知道真假了。你也知道,我跟我爸总吵,可话都是会往对方心里去的。”
应小家:“给你看看我妈。”
这女孩居然把几张照片带在身上,喜滋滋掏出来,递给芦焱。一个五十几岁的妇人,在那总是很昏暗的黑白背景上,服装和身后的家具房屋都还不错,可见芦之苇是给了对方一个高于普通市民的生活标准。但芦焱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后来他发现这不对是什么了,不管哪张照片,上边的人都是同一张脸和完全相同的表情。
芦焱:“你多久没见着你妈了?”
应小家:“五年四个月了。”
芦焱把照片还给她:“精神头真健旺,老人家准长命百岁。”他把照片还给应小家,“我一定说。”
芦焱上楼梯,应小家给他鞠下一个额头差点碰到膝盖的大躬。
芦焱:“你别这样。”
他赶紧上楼,留着应小家在那胡思乱想。芦焱没瞧见的是:
芦之苇站在另一侧的楼梯口,用一种极复杂的神情看着他的背影,好似儿子是他的仇人,又好似这个仇人是他极亲极近的儿子。
芦焱关上房门,把一切都关在外边,表情迅速沉黯下来。
今天都发生过什么?掏表看了看时间,把那表扔进抽屉里,然后关灯,扑上了床。他在黑暗中啜泣,手电筒的光柱在窗外明明灭灭,他没注意也无心关注。